第63章

李皇后紧握住姜涛的手,问:“你父皇忽然放权,恐怕是有心挑选储君。明明王储就该立嫡立长,他竟游移不定!我从不知他待那贱人还有海似的深情,他抬举老四,究竟想做什么?难不成还要让一个庶出的孩子同你争一争不成?!”

李皇后从未这样失态过。

她把丈夫的爱分出去了,她恪守成规掌好他的后宫了,她步步退让,为何薄情的君王,竟连这一点体面都不留给她。

皇帝竟要柔贵妃的孩子和她的嫡长子平起平坐!凭什么?!

姜涛虽恨,但好歹有几分理智。他反握住母亲的手,安抚她:“母后不要着急……至少父皇的军权,只敢由我来掌。四弟再蹦跶也无用,他不过是一个小角色罢了。”

如此说来,李皇后放心不少。

她颔首,拍了拍儿子的手背:“也是,我李家还在,中宫我坐着。她休想来争!况且,这军权,皇帝敢交,柔贵妃的儿子敢接吗?”

“正是这个道理。”

“涛儿,你答应母亲,做事一定要小心敬慎,不能让你四弟有可乘之机。若你倒下了,那么咱们李家就完了。你是我们李家的孩子,你一定要斗赢。”李皇后知道,若是姜河登顶,那么刀尖对准的第一个,便是李家。新君不会容忍外戚只手遮天,必要铲除后患,将外戚连根拔起。

她要护住族人,决不能输。所以,他们李家会全力以赴支持姜涛,世家大族本就无路可退。

“是,母亲,我明白了。”姜涛恭顺地应声。

郎君的眉眼掩在香炉升起的一径径袅袅青烟里,姜涛垂眉敛目间,jsg思虑重重。

李皇后不知的是,即便是她肚子里落下的儿子,姜涛登顶后也未必会保李家荣华富贵。今日他需要李家的势力助阵,真等姜涛成了帝王,李家便是臣子,是根深蒂固的毒瘤。

没有君王会容得下功高盖主的臣子。

姜涛也未必会容外祖家壮大,威胁社稷。

母亲太重情,他其实早早学会“帝王薄幸”这一课了。

-

几日后,姜萝和皇帝上书,恳求跟着驸马苏流风一块儿上乾州去体察民情。

皇帝没有理由拆散恩爱的小夫妻,欣然应允。

姜萝心里高兴,这是她为数不多的、能够逃离京城看看外面世界的机会。

苏流风见她一直笑模样,也为姜萝欢喜。

出游前的一段时间是最快乐的,因为要筹备很多旅途上的东西。每装入一样必备品进箱笼,她仿佛离外地就更近了一点。

姜萝开始打听乾州的气候,入夏的话,天气必然燥热,她要带一些透风的纱裙;出门在外一切从简,或许也用不了冰,姜萝就想着带点解暑的薄荷凉糕路上吃。

月末要出远门了,姜萝想到要做一做样子,蒙蔽君王。于是,她携礼登了一回姜敏的公主府。

怎料屁颠颠来,却扑了个空,姜敏竟然没有住在宅邸里。

姜萝记得姜敏和李辰分府而居,毕竟李辰是国戚李氏的嫡支本家的小郎君,父辈都在朝为官,自然是有百年老宅可居住,哪里像苏流风家世不显,在京中只能租赁院子,婚后得住公主府上,这样才不至于带皇女受苦,辱没皇家脸面。

找不到姜敏,姜萝只好费心再跑一趟李家,幸好这次寻到了人。

李家老奴礼数十分周全,家中婆母亲自来迎姜萝,说了好一番客气话,又请她去见皇家姐妹。

李家倒不曾亏待姜敏,给她辟的院子植满了葱郁的花木,假山嶙峋,景致宜人。

推开镂雕多子多福石榴纹门扉,姜敏身着一袭秋香色银杏叶纹衫裙来见姜萝,姐妹两人有仇,压根儿没有这般在人前亲昵碰过面。

当着李夫人的面,姜敏强行牵起一个笑,唤她:“三妹妹……”

“二姐姐!”姜萝从善如流,笑搀姜敏的手臂。

“你们姐妹聊私房话,我就不打扰了。”李夫人喊侍女服侍贵女们,自个儿退下了。

她待天家女亲昵,姿态恣意也是有原因的,谁让她和国母沾亲带故,倚仗李家的势,没必要对公主们奴颜婢膝。

屋里的人一散尽,姜敏便颐指气使地问:“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

姜萝觉得她简直不可理喻,高高挑起眉头:“笑话?二姐有什么笑话好让我看的?不过是父皇喜欢姐妹情深,我来同你做一场戏罢了。礼我送到了,那我走了。”

姜萝没兴趣在李家逗留,她放下手里的提盒,里面备了几株百年老参以及一些温补的名贵药材。

“拿走,我不稀罕你的东西。”姜敏怒目而视。她和姜萝已经撕破脸,站成对立面,私底下无须再惺惺作态。

姜萝呶呶嘴:“我劝二姐还是别使小性子,你我都是倚仗父皇的恩宠才有几天好日子过,何苦闹得两败俱伤。放心,今天见了面,往后再不来了。”

“不来才好,少在我跟前恶心我。”

“谁恶心谁还不知道呢。”姜萝厌烦她倒打一耙的架势,转身要走,刚碰上门板,她回头,意味深长地说,“二姐姐,不要以为,你怀有身孕,我就会对你起怜悯之心。姜敏,我们之间的债,算不清楚的。”

“呵,我也没打算和你两清。”

“那最好了。”姜萝可没有心思来和姜敏吵架,她们斗的日子多着呢。

可是当她真的要跨出门槛,姜敏又忽然牵住了她的衣袖:“姜萝……!”

“松手,你想做什么?”

“我……”

“松开!”

“这个孩子,不是我想要的。”姜敏死死咬住下唇,“是婆母发现我在喝避子汤,偷偷命心腹丫鬟换了药……”

姜萝怔住了,良久不曾言语。

许久,她不知自己为何开口,问出一句:“只因李家着急要嫡子女,所以逼你怀孕?”

姜敏脸色煞白,好半晌,点了头。她真是昏了头,竟把这种事情说给姜萝听。

但姜敏知道,眼下只有姜萝能懂她。

这些话不能对李辰说,不能对婆母说,更不能对皇后说。

不然她就是不识抬举的那个女人。

特别是她的皇帝父亲老了,日后可能是皇后的嫡长子登基……她开罪不起李家人。

姜敏不想怀孕的,她野心勃勃,想在宫中有一席之地,她不能这么早怀孕,不然会被囚死在后宅中,她不要过这样的人生。

姜萝羡慕她的同时,姜敏何尝不在羡慕姜萝呢?

听说姜萝在乡下有一个很疼爱她的祖父,听说苏流风待她很好。

她比姜敏幸运,三皇妹有真正爱她的人。

假如姜敏的母亲没有死,她也会有家人疼爱。可是,这一切悲剧,不正是姜萝的母亲造成的吗?

姜敏不甘心,这份不甘渐渐变成了怨恨,变成了活下去的勇气。她是无可奈何才去争、去抢,不然皇后会弄死她。

姜敏也没有活路。

这宫里,哪个不可怜?

姜敏是三妹的劲敌啊,她为了和姜萝斗下去,才一直强撑到现在。

她们是势均力敌的对手,她唯独不想……让姜萝看不起。

两人相顾无言,明明是炎炎夏日,穿堂风卷入屋舍时,竟还是让人感到脊骨发凉。

因为女人要有子嗣,要传宗接代,所以他们无惧姜敏,甚至枉顾皇女的意愿,逼她生子。

即便知道女人生产是鬼门关里走一趟,即便知道姜敏心高气傲不想被孩子绊住手脚……

姜萝也想不明白了。

天家的皇女应该是世上最有权势的女人,为何她们还是命不由己。

姜萝凝望姜敏,第一次从她身上看到所有后宫女子的缩影。悲怆的、艳丽的、凄凉的红粉骷髅,埋在明黄色琉璃瓦红墙大院每一处。

原来姜萝和她一样,都是被折翅丢入樊笼里的鸟雀,有着相似的命运,同样的悲哀。

她皱眉,轻轻开口:“可是,嫁入李家的路,是你自己选的。姜敏,是你的野心……害了你自己。”

姜萝帮不到她的。

她自作自受,就该受此惩罚。

姜萝不是圣人,那么多新仇旧恨累积着,她也不会对姜敏以德报怨。

所以,姜萝面无表情地抽回了衣袖,离开了李家。

半个月后。

姜萝听说,二皇姐姜敏一次在院子里观赏荷花,不慎落水受寒,险些去了半条命,用老参吊着才醒转,也因此次惊吓,她没能保住胎儿。

是孩子没有福气来到皇家,帝后都劝慰伤心欲绝的姜敏看开点,往后她和李辰还会有其他孩子的。

皇帝对于姜敏的过错既往不咎,还给她送去了很多赏赐。

可怜的女儿终将得到君王的怜惜。

而姜敏的驸马李辰很伤心,他前些日子还拿府上准备的糕点和翰林院的官人们报喜,说起自家孩子定鲜眉亮眼,可爱乖巧。不拘男女,他都视若珍宝。就连孩子的乳名,他都想请翰林老学士来起,沾一沾福气与才气。

姜萝还听人说,李辰其实爱慕姜敏已久。

他对马背上拉弓射箭、英姿飒爽的皇女一见钟情,却不敢肖想她。如今成了婚,对于李辰来说,应该是美梦成真。

可是,真相对于李辰来说,其实很残忍。

姜敏从来没有爱过她的驸马。

而且,姜萝知道,姜敏可能不会再有其他孩子了。

因为孩子的母亲,不允许它诞生在这个毫无人情味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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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苏流风和姜河去乾州不知道要待多久。

皇帝没个准话儿,底下人也不敢乱猜。不过皇帝既然把差事交给了心腹臣子们,没有办好公务,他们也不愿意灰头土脸地回来。

姜河踌躇满志,一心要干一番大事业,好让父君刮目相看。

其实姜河对于为父母亲办事的热情,姜萝很理解。

小时候,周仵作让矮小的姜萝提酱壶,代替他跑到店铺里沽一吊勺酱汁,她也是这样洋洋得意,仿佛被长辈委以重任,她终于得到了认可,有了大人的雏形。

好在姜河虽是个莽撞的十五岁少年,却也知道此行的紧要。皇帝委派大理寺官员苏流风陪同皇子出行,是想让姜河跟着苏流风多学学官场上的门道与断案技巧。

幸好姜河不是榆木脑袋,他揣测jsg圣心,对苏流风愈发恭敬。马车驶出京城后,他还厚脸皮开口喊苏流风“姐夫”。

只可惜,苏流风一贯谨言慎行,着实被皇家的亲昵吓了一跳。他面露为难,委婉推拒:“殿下请慎言,君臣之礼不可废。”

姜河挠头,尴尬问:“苏大人讨厌被我这样喊?”

苏流风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怔住。他态度温和地摇了摇头,用极低的声音回答:“也没有不喜……只是有些僭越,不合礼制。”

姜河了然。苏流风胆小且古板,有点没劲。

车厢里原本昏昏欲睡的姜萝听到这番对话,不免也抿出一丝笑,先生的循规蹈矩,她见识过,比着圣人来尺量也出不了分毫差错。

或许是嫌苏流风太沉闷,姜河和姜萝说起了话:“三姐,苏大人在家里的时候,也这么守礼吗?”

此言一出,正要拿羊皮水囊喝水的苏流风着实被呛了下,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又避开了漂亮的凤眸,耳根渐渐生热。

姜萝是个狭促人,倚靠上车窗,单手支额,笑眯眯地说:“既然是守礼的臣子,自然也不会驳皇女的颜面呀。在家的时候,我要驸马如何,他自然就得如何了。”

好嚣张跋扈的一番话,姜河心中有画面感了。

他同情地拍了拍苏流风的肩膀,道:“苏大人,天家的公主养得如此刁蛮任性,真是苦了你了。”

苏流风摇头:“三殿下乖巧伶俐,方才说的话,不过是戏言罢了。”

“啧啧。你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果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姜河自讨没趣,也不再问东问西。

他们的人马抵达乾州时,已是十日后的事。

姜河自小生在都城,其实很少有出行地方州府的机会。今日到了目的地,正要和姜萝感慨乾州人杰地灵,人口众多,结果一下车,他发现巷子胡同里乌泱泱站满的全是地方官,里三层外三层都看不到一个穿粗布衣裳的黎民百姓。

前些日子,这地方不是还发水涝吗?怎么看起来一派祥和太平。

猜也知道,大官要通行的地界,怎会有庶民存在,罗知府早早让衙役把街巷清空了,不让普通老百姓冲撞皇亲国戚。

姜萝他们赶到乾州花了十天。

十天的时候,再如何消息不灵通的地方也该收到京官的告诫了。因此他们明白四皇子姜河是要拉拢的对象,往后保不准还会成为头顶上的主子呢。

思及至此,罗知府对姜河笑得更殷勤了:“下官罗田,乃肇庆知府,拜见贵人们。四殿下、宝珠公主、苏大人大驾莅临,真是乾州百姓之福。贵人们快请下车歇歇脚。你们一路奔波,定劳累了吧?前两日下官已将州府官宅修葺了一番,可供贵人们小住。”

乾州乃是肇庆下府的所属州,因此罗田便是乾州的地头蛇。

他笑得谄媚,逢迎来客。罗田是从四品官,虽比苏流风的品阶高一级,但地方官就是比京官低一等。对待苏流风,罗知府仍要点头哈腰,悉心讨好。

更别说苏流风身上还兼着“巡按御史”一职,既要提点四皇子姜河这个巡抚官,还要监察地方官的办事能力。一个不好,落他手里,给皇帝参上一本,那真是吃不了兜着走。

为了伺候好这几尊大佛,罗知府还特地和京城的官员打听了一下苏流风平日里的事迹。这厮老实耿介,是个走清流派系的纯臣,又和宝珠公主姜萝新婚燕尔……罗知府盘算了一下,送不得美人,也不缺金银珠宝,难拉拢,且是个刺头,实在难办啊。

他想得脑壳子抽疼,还是姜萝笑着唤醒他:“罗知府有心了。”

罗知府骤然被夸,红光满面:“三殿下过奖。”

“我等出京城也不过十日,罗大人竟贴心到不但安排了这么多地方官吏来迎接,还能赶工修葺好一座官宅,可见你时刻在意京中动向。”姜萝小狐狸似的微笑,“罗知府人在地方却心系朝廷,有这等关心国事政务的臣子,实在是父皇的荣幸啊。”

姜萝的话,分明是讽刺罗知府京城里有人通风报信,一个小小地方官还敢手伸这么长。

话音刚落,罗田的身后,徒然爆出一声嗤笑。

罗田脸色愈发难看,回头张望,没逮住那个趁机嘲笑上峰的狂徒。

“三殿下误会了,实在是下官害怕委屈到几位贵人,这才油煎火燎妆点了宅院。下官没有坏心,还望三殿下明鉴啊。”罗田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干笑两声。

姜萝挑眉:“怕什么呢?我可没说罗大人哪里办得不好,您太多心了。”

姜萝刚来就来了一场下马威,姜河乐见其成,没有阻拦。

经此一场嘴皮阵仗,底下的官员抖若筛糠,待巡视地方的钦差大臣们愈发恭敬了。一行人步行送他们入住官宅,这才一个个乘车散去,回了自家管辖的府县里去。

罗田遭了姜萝这一通敲打,嘴皮子都变得不利索了,心里不住地念叨孔子那句“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他要找麾下柳通判参谋参谋——这位刁钻的皇女要拉拢呢?还是不必上心?

罗知府一走,姜萝浑身摆着的天家架子便松懈下来。她亲热地拉起苏流风的衣袖,扯他往宅第里跑,赵嬷嬷怕姜萝跌跤,忧心忡忡地劝:“殿下、殿下!您慢着点!”

“没事儿,嬷嬷不必担心我!”姜萝左瞧瞧右瞧瞧,还以为乾州的园子会有什么不一样的景致,哪里知道园林里还是奇珍异草,专门学京城的花卉妆点。姜萝意兴阑珊,感叹,“罗知府倒是个懂钻营的。”

要是罗田知道自己抽出家底为皇裔们置办了金碧辉煌的官宅,还要挨这一通骂,定气得歪到炕上,人都背过气儿去。

姜萝算是明白罗田走的是什么样的阿谀奉承路线,她鄙夷地道:“四弟,咱们还是别吃官宅里的小食了。”

姜河不解地问:“怎么说?”

“一准儿是按照宫里的样式置办,我是陪你们来地方上办公差,采风问俗的,可不愿意吃京城里头相同样式的吃食。”姜萝眼珠子骨碌碌地转,恳切地仰望苏流风,“夫君,我们能出门买乾州特产小食吃吗?”

苏流风被她问得僵滞,清俊的脸上浮起犹豫的神色。郎君抿了下唇,委婉地劝:“乾州夏时长冬时短,雨水丰沛,山林也多瘴气,风俗习惯和京城有异。若是贸贸然去吃当地食物或是汤品,臣怕殿下水土不服,会生病。”

为此,苏流风十分周全地带了一些京城里的干货,甚至备了很多皮囊水袋,就为了给姜萝搀当地的水吃,让她的脾胃一点点适应,不至于身体不适。

然而小公主全不知夫婿的好心,舟车劳顿抵达乾州,刚落地就吵着要出门吃晚膳。

苏流风不想纵容姜萝,偏偏小姑娘抬着一双水汪汪的杏眼,眼睛仿佛会说话,能言善道,一点点瓦解他的决心。

“夫君……不可以吗?”姜萝对驸马爷撒娇,姜河听了都要起一身鸡皮栗子,他躲得远远的,懒得看小夫妻打情骂俏。

苏流风为人夫的理智,在那一句含情脉脉的“夫君”里碾到稀碎。

他叹了一口气:“那便出门吃吧,不过殿下不可饮用当地茶水或汤品,我们自家备一袋水去,寻了饭馆后,让堂倌烧沸水,缓和一下脾胃。”

这是苏流风能想到的最大让步。

姜萝忙不迭点头,心里倒很无奈——她是三岁孩子吗?先生伺候她也太小心了吧!

姜萝体察民情,不欲吓着人。她嘱咐姜河换一身洗旧一点的夏衫出府,这可难为了四皇子,他的衣裳都是新裁的,天家哪里有穿旧衣的习惯,找了半天,愣是挑不出一件亲民的。

眼见着姜萝的肚子要因姜河不靠谱的性子挨饿,苏流风道:“若是四皇子不嫌弃,臣的箱笼里亦备了几身旧衣,可供殿下挑拣。”

姜河瞠目结舌:“苏大人,你说实话,三姐在府上是不是刁难你了?连件新衣都不给穿?”

话刚说完,他头上挨了结结实实一记手指板栗,姜萝恨铁不成钢地道:“四弟,你在京中养尊处优,国情政务有父君指点,尚可朝堂一辩。于这些琐碎的人情世故,那是真一窍不通。你想想,罗知府看着就有鬼,你等他报上涝灾民情,能得个什么好?还不是临时想出来的搪塞话?既然如此,咱们就得扮作寻常jsg人家的公子小姐,微服私访去。”

姜河一听便明白了,苏流风深谋远虑,早早备下了这一步,而他一心要筹办大事,却半点门窍都不开,以为大鱼会自投罗网。

都是掉脑袋的大事,谁会这么蠢笨等着他抓小辫子?

姜河朝苏流风羞惭一拱手:“苏大人,是我办事不够周全,今日真受教了。”

姜河身处高位还能这般礼贤下士,实属难得。苏流风满意地搀了一下少年郎,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只是小事,殿下不必挂怀。”

也是说话的当口,官宅廊庑底下,一道身影鬼鬼祟祟靠近。还没等他驻足多听一会儿,一柄纤薄的长刃直抵上他的脖颈。

“你是谁?竟敢旁听公主密谈。”

折月蹿房越脊踏来,一下制住了这名身穿府上小厮衣着的下人。

小厮吓得两股战战,一叠声道:“壮士!壮士饶命!”

然而,折月待外人本就冷淡,逗趣话也只让公主府相熟的人调侃几句。眼下得了令,作势就要下刀子。

毕竟来了公主府就如同入庙当和尚止了荤腥,多日没见血,手痒得厉害。

手里一用力,折月忽然想起,他身上一身箭袖妆花罗飞鱼服,是姜萝所赐,万一被小厮的血溅脏了……

折月抿唇:“待会儿削你人头的时候,我下手会快,你不会太痛苦。”

顿了顿,他补充:“既然我给你的好处,你也得礼尚往来,待会儿朝前倾倒,尽量别脏了我的衣,明白没?”

此言一出,小厮顿时吓得腹腔一紧。

淅淅沥沥的骚味传来,折月低头一看靴子上沾的温热,居然吓尿了!

没用的废物。

折月面皮生寒:“找死!”

说完,他手起刀落。小厮急急大喊:“公主殿下,四皇子殿下,救救小人呐!”

青天白日的一声凄厉惨叫,很快吸引了姜萝的注意力。

小姑娘抬头望去,挑眉旁观这一场闹剧:“哦,折月抓了个‘刺探军情’的刺客?”

折月:“是,殿下。他还脏了属下的靴。”

潜意词是,快让我杀了他。

姜萝不经意间摆摆手,“既如此,杀了吧,总归一个小杂碎,没什么用处。况且,我最讨厌有人偷听天家的事,胆子真大,命都不要了?”

小厮早该想到姜萝是心狠手辣的皇族,怎可能怜惜贱民的命。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喊:“殿下、殿下。小人不是故意要旁听皇家事的,都是罗知府派我来掌官宅的事,顺道要小人把殿下们的家常对话,事无巨细统统报回去……这恶,是主子家犯下的啊。”

姜萝听笑了:“你的意思是,你只是个清白的走狗,罪不至死?”

“正、正是。”不知为何,明明姜萝笑着说这句话,小厮竟竟觉通体发寒。

“但你讨了我的嫌,还是生死由主家命的家奴……你既犯了错,我又有什么必要留着你?”姜萝摆摆手,“折月,下手吧。”

折月冷得像一尊冰雕,刚得到命令,手里的剑就拉开了。

冷刃刺骨,划开小厮脖颈上的皮肉。说不清是怕还是疼,小厮的腿骨抖得愈发厉害了。

千钧一发之际,小厮明白了,在绝对的皇权面前,他不过一只微乎其微的蝼蚁,他不值得姜萝原谅。

除非,他有利用价值。

小厮福至心灵,高声喊:“殿下、殿下!您留着小人的命有用,大大的用处!”

姜萝笑眯眯:“是吗?说说看?”

“小人能帮您抓出府上其他罗知府派来的内鬼,小人是家奴里的大拇指哥,有小人在府上掌着乾坤,啊呸,掌着局面,那些阿猫阿狗定不敢来冒犯您!”

“哦,听起来怪有意思的。”姜萝意兴阑珊,对折月做了个“下刀子”的手势。

折月已经不耐烦了。

这些贵人杀个人还要叽叽歪歪,他得快点动刀,不然到手的鸭子就飞了。

许是折月的气势太骇人,小厮吓得一激灵,总算服服帖帖。他耸拉眉眼,唉声叹气:“小人愿意成殿下的人,做您的内鬼,为您探听罗知府那头的消息……不过这样一来,小人的身家性命也不保了,小人今年年方三十,好不容易把老管事拉下马,媳妇还没娶呢……”

他满嘴胡诌,姜萝听得皱眉:“你这样的人物,进宫里头当差事,也未必不能高升啊。”

小厮眼眸一亮:“真的?殿下愿意抬举小人?”

“底下那二两肉去了,自有你的门路。”

“……”小厮哑口无言。原来姜萝是要他阉了进宫当小黄门,那还是算了吧。

姜萝靠近了,从袖囊里摸出一枚丸子,丢入小厮口中。

他还没来得及尝味儿,折月巴掌一拍,那丸子囫囵滚进了肚子。

“这、这是?”

“毒。药啊,不然我怎敢用你呢?”姜萝懒洋洋吹着指甲盖上的豆绿木樨叶指油,“你若乖乖听话,帮我们上罗知府跟前打掩护,再把罗田和底下人谈话的事告知我等,那你算大功一件,往后自有你的出路。到时候,我不但会给你解药,还会带你回京中,为公主府办事。可倘若你不机敏,那就休怪本公主冷血无情了。毕竟你于我而言,只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

小厮明白,如今他骑虎难下,只能出卖一头了。

但他不蠢啊,跟着皇家混,前途多辉煌。

于是,小厮发了狠,扑通下跪:“几位贵人放心,小人知道轻重,先敲打官宅里头几张不严实的嘴巴,再上罗府假传消息,顺道给贵人们通风报信。”

“你心里有数就好。”姜萝一笑,“毕竟罗知府再如何都不敢办我们,可你嘛……不一定了。两头讨好,最后什么都落不着。”

“小人明白。”

“你叫什么名字?”

“唐林。”

“我记住了,你退下吧。”

姜萝本就是故意在府上谈论案情的,唯有这样,才能诱出内鬼。

今日初来乍到,她就收服了一个唐林,实在是收获颇丰。

姜萝心情好,胃口也开了,她赶忙催促府上几人快去更衣,她要出门胡吃海喝。

姜河跟着苏流风进厢房换衣,屋内静悄悄的,他有心拉近关系。一面套外衫,一面闷闷问:“苏大人方才也听到三姐那一通拿捏人的手段了,你是三法司官吏吧?审讯人属你分内之事,苏大人怎能袖手旁观,一声腔都不出?”

按理说,审讯一事,应当是大理寺官吏的拿手好戏吧?虽然姜萝不阴不阳折腾人的技法也很高明,但他还想见识过苏流风的威风啊……真是遗憾。

经姜河提醒,苏流风想到小姑娘对外张牙舞爪的模样,不由抿唇一笑。

妹妹灵动、聪慧,办起事来滑不留手。

折月这一场局,姜萝什么时候设下的,旁人都不知晓内情,实在是个手段决绝的女子。

她聪明才好,这般,行走禁庭,苏流风才会放心许多。

昏暗的室内,聊起小妻子,郎君满目柔情。

苏流风道:“公主殿下冰雪聪明,做事有自家的章程。便是臣出手,都未必能有殿下行事周全,臣又何必打乱殿下的攻心计策呢?”

“……”听到这话,姜河挠挠头,也是,阿姐出手,姐夫放心啊。

得,他吃一嘴的夫妻恩爱日常话,牙都要酸倒了。

恨他这张嘴,怎么什么都要好奇,问一问。

待姜河出了房门,姜萝先一步看到弟弟。

她打量姜河穿的那一身略新的云纹直缀,布料的花色她没见过,应该不是自己置办的。再一看苏流风,穿的竹叶纹宽袖直缀,浆洗过很多回,颜色都有点发白,然而衣袖很整洁,一丝褶皱都没有。

可以看得住主人家很珍惜这一件衣服。

姜萝认出来了,这是她刚到京城的时候为先生裁的夏衫,没想到他还留着啊。

这样一想,姜萝觉得苏流风还挺小心眼的,对外送东西,不舍得把她赠的衣递过去,情愿自己穿旧衣,也要独占妹妹的东西。

姜河年纪轻,比苏流风矮了半个头。他叠了一下宽大的袖袍,出门前,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问姜萝:“阿姐,你的毒。药哪里来的?”

姜萝勾唇:“驸马给的呀。”

姜河瞠目结舌,“你们夫妻俩的相处之道挺刺激……私下里还会给这个啊?”

姜河忽然就有那么一瞬间,幻想出姜萝情意绵绵诱苏流风的画面,若姐夫不从,她就不把解药给苏流风,任凭他潮红一双凤眸,欲语还休,低低喊“殿下”……

嘶,回去要把他跟前小太监孟春那本话本子收了,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姜河的话jsg太引人遐想,苏流风头疼地叹了一口气:“四殿下不要被公主诓骗,那不过是一袋橘皮糖丸,臣怕殿下坐车会晕,才为她随身准备了一荷包,蜜桔的青涩气味能生津止吐,方便公主压一压唇舌间的苦味。”

“就是!随身携带毒丸子,要是误食,死的不就是我么?你阿姐还没那么蠢呢。行啦,走吧!”姜萝狭促地眨眨眼,一时间,她想到什么,又回头对赵嬷嬷说,“嬷嬷,您看起来有些累,不如就留宅子里休息一会儿,爱吃什么喝什么,都喊灶房里炖煮着,不要饿到脾胃。我和四弟以及驸马出门转转,看到好的小食,再给您带一份回来。”

赵嬷嬷年纪大了,确实精力不济。她见识过苏流风的高超武艺,不强求路上随行,只把手里的羊皮水袋递给苏流风,恭敬道:“那奴婢就先歇一个时辰,夜里再来服侍殿下。这是驸马要的京城雪水,殿下性子活泼,出门在外淘气得很,劳烦您多留神照顾了。”

苏流风从善如流接下,“嬷嬷客气。臣身为驸马都尉,伺候公主,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明明是卑躬屈膝的一段奉承话,偏偏苏流风声音清润如春水,朗朗入姜萝的耳朵,平添起一重绮柔的想象——明明先生口中的伺候,仅仅止于衣食住行,但她细听细品,又觉得话里意思不对。

姜萝耳朵发烫,不免叨念:苏流风当真没有在调戏小妻子吗?明明这话里,好像还多了点,不可告人的、独属夫妻间的暧昧与宠溺。

先生,分明是撩人却不自知啊!可恶!

离开了官宅,苏流风体恤姜萝劳累,坊市里就近找了一间车马行,雇了一辆不算打眼的乌木马车。

他搬下脚凳,搀姜萝上车,而姜河……苏流风凤眸淡漠地看了一眼皇子,默默收回了踮脚的凳子。人高马大的郎君,应当无需旁人帮助。

年仅十五岁的姜河见状,心碎了:苏大人是差别待遇吧?是吧?他好像没看错。

待三人都上了车,车夫凌空振了一下策马的鞭子,提醒马匹可以迈开蹄子跑了。

车夫问:“公子、小姐,你们是要上哪儿去?”

姜萝托腮想了一会儿,问:“阿爷,您平时都上哪里吃饭?”

车夫没想到贵人小姐竟不摆架子,待他也态度谦和,顿时心生了不少好感:“小姐,我平时吃的旮沓馆子,您吃不惯的。”

“就是想尝一些不一样的菜色,平日里家中都是大鱼大肉,满嘴荤腥,都腻了。”

车夫羡慕不已:“哪日要是老朽也能吃肉吃到腻就好了。”

“会有这么一日的,我看乾州地方富饶,罗知府治下还是很有手段的。”

闻言,车夫嗤的爆出一声冷笑,“拉倒吧!就罗知府管辖地方,没让咱们涨税赋都算好了的……”

车夫自知失言,不敢多说。很快,他绕开这话题,反而问起旁的:“听小姐的口音,你们应当不是乾州人?”

“不是,我们是……”姜萝对地理志了解得十分少,想要憋出几句拉近关系的地方话,却在此时卡了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