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萝夜里高兴,吃了个肚皮滚圆。五脏庙堆了许多肉圆子、羊肉片,甚至还有一碗葡萄干姜汁奶皮甜碗。
小姑娘吃得太多,积了食,哼哼唧唧要苏流风哄哄。驸马和赵嬷嬷对视一眼,倍感无奈,只能搀扶姜萝在婚房里走两步。
侍女们鱼贯走进婚房,把桌上的吃食都撤下,又在内室凿出的一个小池里备了滚汤,待水温合适的时候,姜萝能沐浴更衣,顺道卸下一脸胭脂水粉。
“殿下,要换寝衣吗?”
相熟的侍女们一个个低低垂首,眼观鼻鼻观心,不好意思多追问。姜萝醒过神,知道她们是在腼腆暗示公主殿下待会儿要发生的事——这是独属于姜萝的新婚夜呀!特别是郎君儒雅倜傥,俊美如画,殿下觅得良人,艳福不浅,良辰美景莫要辜负了。
姜萝瞥了一眼毡帘后的澡池,袅袅升腾的白雾争前恐后从帘缝里钻出。姜萝打帘,指尖氤氲湿气,她不由回头问苏流风:“先……夫君不洗漱吗?”
“洗的。”苏流风一身酒气,不好熏到姜萝。说完,他一怔,似乎想到了其他含义,耳根缓缓攀上一重绯红,时至今日,姜萝才确定,这是羞怯的意思。
苏流风斟酌很久言辞,慢条斯理开口,“还请府上女官领我去别处的浴室清洗更衣。”
说完,姜萝再愚钝也听出一点不对劲——先生难不成以为她要和他共浴,鸳鸯戏水么?!天大的误会啊!她的确不怕和苏流风同榻而眠,可那不是因为寝房床大么!两人之间隔着一条蓬松的被褥卷子,天南地北地睡,有什么不妥当的?
况且,她看过《梁祝传》,祝英台女扮男装混书院的时候,不就是和梁山伯同床而眠,中间再摆一碗水吗?苏流风的为人,比之梁兄的君子之风,不遑多让,姜萝一点都不怕他越界。
这么说来,好像她才是那个色令智昏的歹人。
姜萝陷入了窘境,她轻咳一声,喊侍女:“来人,带驸马去东厢房洗漱。”
“是。”侍女们没有意见,也不会多想,她们只当新婚夫妻面皮薄,她们要当哑巴聋子,不要教两位贵主难堪。
危机轻飘飘化解,姜萝松了一口气。
她褪去衣裳,卸了脸上脂粉,浸入水池里。热水的暖意覆上肌理,柔柔抚着她的脊背。姜萝好似初生的孩子一般蜷曲手脚,把脸也泡入“胎水”中。
险些睡去。
良久,侍女提心吊胆地喊:“殿下?殿下!”
姜萝这才猛然睁开眼,被水呛到,剧烈咳嗽。
她怎会累到睡着了,许是苏流风在身边,令她太过安心了。
很快,帘外也响起苏流风温柔的嗓音,他担忧不已:“阿萝,你还好吗?”
姜萝没想到苏流风这么快回房,她急急爬出浴池,又想起身上不着寸缕,低头一看,白腻雪峰若隐若现,胸口除了吊着一重被水浸湿了摇摇欲坠的牡丹亵衣,几乎一。丝。不。挂。
她尴尬地说:“夫、夫君别担心我,只是被水呛到了,我很快就洗好了。”
姜萝不免羞赧,为了在人前蒙混过关,她喊“夫君”真是越来越惯口了。
但这是好事,先生和她都是脸皮薄的体面人,总得有一个人先不要脸吧。
坏人由她当一回。
果然,这一句“夫君”喊出去,帘子外静了静。不知苏流风在想什么,但他做事一贯得体、圆融,很快,郎君体贴地劝说:“夜里寒冷,殿下切莫泡水太久着了凉。”
他是真心实意关心姜萝的身体,落到婢女的耳朵里,则以为这是新郎柔情蜜意的敲打与催促。
侍女抿唇一笑,托起雪白寝衣靠近姜萝:“殿下要更衣上榻吗?”
姜萝这时才感知到冷,瞧一眼贝壳打磨至透光的明瓦窗。
天寒岁暮,窗面上粘了厚厚雪絮,如同一层霜壳。
她瑟缩了一下,爬上池边:“嗯,有点冷了。”
侍女手脚利落地帮姜萝擦干身子,选了件缎面厚实的八重莲绣纹肚兜,再套上一重雪色寝衣,束好领口与腰侧带子。
怕姜萝受冻,侍女还给她披了一身沉甸甸的狐裘,再用香炉细细烘干那一头茂密的黑发。提吊手炉里熏的是一味腊梅香,浅淡的,极雅致。
姜萝出奇地困,小脑袋一点一点,将将睡去的时候,侍女放下了熏炉,“殿下,好了。”
“嗯。”姜萝松一口气,走出洗漱的浴室小隔间,“时候不早了,你们也去休息吧。”
“是。”
侍女们退出了偌大的婚房,门也关得严丝合缝。
就在门扇一开一合的瞬间,姜萝看到了被烛光照亮的银装素裹的天地。
原来,下雪了。
她滞了滞,隔了好久,问苏流风:“方才院子落雪了?”
苏流风颔首:“嗯,下了一点。”
她满心愧怍,那苏流风为了沐浴,在寒冷的庭院里来回穿梭又该多冷啊。
姜萝握了一下苏流风的手,果然寒意侵骨,她板着脸,搡了下披着干净雪青色外衫的苏流风,“你吹了风可不行,先生快上。床吧!”
私下里,她还是爱唤他“先生”。
苏流风脊骨僵硬,轻声说:“橱中有新被褥,我可以搭个地铺。”
姜萝摇头:“不妥。天寒地冻的,先生若冻出个好歹来,我多过意不去。反正都是一间房了,你在意这么多虚礼做什么呢?”
“……”苏流风默了默,口舌被姜萝一番话绊倒了,至今爬不起来。
他与她对峙着,不知在坚持什么,只是脚下不敢挪动分毫,怕她会错意,让情况愈发复杂。他也不想变得不像个君子,可是姜萝在逼他……
姜萝体会不了苏流风焦灼的心情,她率先爬上紫檀描金花草纹架子床。
许是为了彰显公主地位尊贵,床架子制得特别宽敞,轻纱幔帐放下来,整个床被笼罩得严严实实,自成一方小天地。
姜萝脱了鞋,赤足在榻里摩摩挲挲。她半点不避嫌,撅起屁股钻来钻去,总算抱出一个枕头、两床厚被子,献宝似的举给苏流风看:“先生,这个给你睡。”
“……好。”苏流风无奈应下。
说完,姜萝又转身扑入被褥里翻找其他东西。
一只伶仃的脚踝落在帐外,指甲盖儿泛起脆生的粉红,肌肤被烛光照得莹润如玉,美不胜收。
苏流风看了一眼,似乎被撼住了。接着,他垂下浓长雪睫,不敢唐突。
没多久,姜萝铺好了床,两个枕头与两条jsg被子齐齐摆在左右两侧,中间堆了一条厚厚的被子,高高隆起,就此床榻被一分为二,泾渭分明。
她欢喜地喊了一句苏流风,但郎君心不在焉,没有回应。
“先生?先生!”
苏流风:“什么?”
“快上来呀,床都给你铺好了。你要睡里边还是外边?要不外边吧,我口渴了,你还能帮我递个水。就是起夜如厕有点麻烦,不知道会不会打扰你。”
“无碍的,我本就觉少。”苏流风迁就她,哪里都没说不好。他嘴上应,身子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还是不敢靠近她。
“先生?”姜萝喊累了,紧紧皱眉,语气不善,“先生,婚房里橱柜压着神符,赵嬷嬷怕我夜里惊魇,还在窗台边上摆了一串寺庙开光的佛珠镇着。”
“我不明白……”苏流风委实不懂姜萝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说话风格。
隔了好半晌,姜萝翻了个白眼,“既然屋子里里里外外都驱过邪祟,您怎么还原地杵着,一副撞见鬼了的样子?”
“……”原来妹妹是在嘲讽他。
“快上来!我真的困了,没时间和先生闹。”
说得仿佛苏流风才是那个最不懂事的人。
郎君无奈,只能小心上榻,裹住被子,占据床榻一角。
见苏流风听话,姜萝满意,一同躺下了。比起苏流风的拘谨,姜萝更多的是兴奋。她一直都很想念先生,却从来没有留他在府上过夜,从今天起,这个梦想实现了。
姜萝翻来覆去地滚,自以为动作很小,但其实床帐放下来,榻上一片昏黑,幽暗的环境里,一点声音都会被放大数倍,烙饼似的扑腾,实在吵人。幸好,苏流风也沉默躺着,没有睡着。
“是龙凤婚烛的光太刺眼吗?”苏流风顿了顿,“新婚夜的婚烛要燃一夜,盼夫妻天长地久,不好熄灭,阿萝且忍一忍……”
说到这里,他停了话,无措地颤了一下眼睫。苏流风似乎又说错了话,他怕姜萝误会,以为枕边人居心不良,想和妹妹做一对白头偕老的夫妻。
苏流风有自知之明,他不配。
姜萝闻言,嘟囔:“不用熄灭,我睡不着不是畏光,而是……觉得有意思。”
“有意思?”苏流风的唇角又一次勾起,他觉得姜萝讲什么都很有趣。
“回宫以后,我无时无刻不盼着见到先生。平时您为了避嫌,三五天才来府上授课一次,我心里十分挂念。”姜萝腼腆地笑,“现在好了,先生成我枕边人,能日日看到你了,我好开心。”
“傻孩子。”苏流风语带宠溺,“我会多多陪着阿萝的。”
“一言为定。”姜萝翻身,趴到被褥卷子上,探出可爱的脑袋。小姑娘朝他伸出了纤纤小指,要拉钩。
苏流风望着近在咫尺的女孩儿,缓慢递出手,和她肢体接触。回想起来也很不可思议,他朝思暮想的人,居然就在身侧,还被他轻而易举碰到了小指。
郎君偏过身体,背对着里侧的姜萝。
他不敢看她,手指也藏在锦被里,细细感受那一点残存的温度。
接着,苏流风微微一笑,心间柔情满溢。
该欢喜的人,明明应该是他啊。
今晚,姜萝睡得很沉,她做了一个梦。梦里不是银装素裹的冬天,而是宫道栽满花木扶疏的夏天。
梦里,她好像看到了苏流风。
先生一袭仙鹤补子绯色常服,由仆从搀扶,坐进官轿。他不如今日青涩年轻,看上去也并不慈蔼,郎君像是变了一个人,待人接物不苟言笑,冰冷到可怕。
姜萝后知后觉明白过来,这是前世的事。彼时,苏流风任大月国的内阁首辅,且身兼相职,手握重权,已位极人臣。
大皇子姜涛有后党支持,又是嫡长子,皇帝驾崩了,他不费吹灰之力成了新君。年轻的帝王想革故鼎新,却又受制于根深蒂固的世家旧臣。每一代君王想要掌回手中权,都得放几批血,姜涛也不例外。
他需要苏流风的支持,以先帝倚重的老臣之名行事。苏流风愿意当新君手中刃,可唯一的条件便是他欣赏姜敏府上幕僚陆观潮公子的高才,想同皇女讨这个人。
不过是一个翻了身的罪奴罢了,姜敏乐意卖皇兄一个面子,把陆观潮送往苏流风府上。
那时,陆观潮还不知晓,他的命,在皇权面前不过任人践踏的草芥。
苏流风为他感到惋惜,更心疼姜萝。
她这一生从没有得到过什么好东西,因此遇见狼心狗肺的恶人,只要对方给予她一点温暖,她就视若珍宝。
陆观潮辜负了姜萝。
他该死。
苏流风为了阿萝,佛子堕魔。
在一天夜里,苏流风终是见到了自家招募来的贤才陆观潮。
他待客依旧有礼,给陆观潮煮了茶汤吃,又和对方叙了话。
陆观潮搞不清楚苏流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老实吃了茶,毕恭毕敬喊他“苏相”。
苏流风轻叹一声:“你果然是识时务的聪明人。”
“苏相何意?”陆观潮不解地拧眉。
下一刻钟,苏流风把刀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刃面纤薄,稍稍一动便能削下陆观潮的头颅。大祸临头,陆观潮总算老实了。
他不敢轻举妄动,切齿:“苏相,你我之间是否有什么误会?”
苏流风不语,微微眯起凤眸,上下逡巡陆观潮。良久,他笑问:“你身上挂的那一枚玉佩,是三殿下给的吗?”
三公主是如今宫中禁忌,无人敢提及。谁都知道她是二公主姜敏的眼中钉,谁都知道她死得不明不白,但谁都不会去怜悯她。
因为这天下,是后党的天下。
而二公主姜敏,有从龙之功,他们开罪不起。
陆观潮很快明白,他和姜萝有私情一事败露了,苏流风极有可能就是为了姜萝来复仇的。
他只是教授过姜萝几天书的老师,有必要为她做到这份上吗?
而且他是如何发现的?
陆观潮:“你怎么会知道三殿下的事……”
他没有说得更多,怕提醒到苏流风什么。
苏流风叹了一口气,不再多言。
他一直知道姜萝和陆观潮私交甚密啊,因为他曾去过那一间困住姜萝的皇寺,那时是秋冬交接的季节,寺庙被白雾露水包裹。那几日难得年假,得了闲暇,他想给姜萝带一点吃食。
还没等苏流风迈入寺门,远远的,他就看到了姜萝。
小姑娘穿一身蝶恋花纹袄裙,笑声清脆,跟在一名俊秀的郎君身后不住地追。她的眉眼俱是笑意,天真无邪地喊“阿潮、阿潮”!男人不回她的话,她又撒娇,噘嘴跺跺脚,一遍遍喊“观潮,等等我呀”!
苏流风了解姜萝,也知道她柔情蜜意的语调里糅杂的全是真心。
她有心上人了,她喜欢的人不是他。
苏流风怔然,没有再上前,他不想打破她的清静,这是独属姜萝的一片小天地。
于是,他改了方向,绕到偏殿,和皇寺里的小沙弥说:“劳烦法师把这些日常用物转交给三公主殿下,枣泥酥是新鲜的,虽说天冷好保存,但也要三四日内吃完,还有一些烛腊封蒂的瓜果,藏不了太久,尽量早点吃了。箱笼里还有几身兔毛、狐毛的冬袄,天冷了,让三殿下注意保暖,身子骨要紧,闲暇时也可以冲泡些黑蔗糖来喝,她爱吃甜茶汤……”
苏流风林林总总说了很多,也叮嘱了很多事。小沙弥毕恭毕敬记下,还收下苏流风送的一封厚实的香火钱。
他纳闷问:“施主为何不亲自谒见三殿下?”
苏流风笑道:“苏某不想打扰三殿下清修,告辞。”
“施主走好。”
下山的路上,苏流风依旧在盘算下次为姜萝带什么吃喝用物。一想到方才郎情妾意的美满画面,苏流风虽然胸口空荡荡的,还带着刺痛,但他也为小公主感到欢喜。
她有了喜欢的人,一个人居山中,应当也不会寂寞了。
然而,姜萝被骗了。
情郎的利刃,最终刺入她的肚子。
可怜的小孩子,就此香消玉殒。姜萝平白无故卷入皇权之争,平白无故丧命,她这样乖巧懂事的女孩儿,一生却没过几天快乐的日子。
他要为她报仇。
冤有头债有主,所以他找到了陆观潮。
苏流风没有过多的废话,他本就不是聒噪的人。
苏流风武艺高强,彼时的陆观潮并不是他的对手,不过几招切磋,他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长剑刺进陆观潮的胸口。
“刺啦”一声,血流如注。
苏流风贯穿了陆观潮的心脏,任他流血,倒在血泊里。
男人冷冷看着陆观潮在地上蜷曲,心里并没有jsg感到畅快。
陆观潮口鼻流血,死不瞑目,一直瞪着他:“你竟敢,你怎敢……”
苏流风捏来干净的帕子,小心翼翼擦拭指缝的血迹,他麻木地完成了这一场复仇计划,心却依旧是空荡荡的。
他下意识瞥了一眼对门的祠堂,里面有姜萝的牌位,也不知她能不能看到,九泉之下能否瞑目。
苏流风像是说给陆观潮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三殿下其实很怕疼的,从前磕着碰着也要我停下课业为她找伤药,在你一剑刺向她腰腹的时候,她竟生生承了那一剑,她该多疼?她有没有喊你住手,有没有喊痛?那样乖巧的孩子对你求饶,你没有起一点怜悯之心吗?她爱过你的,你又怎么舍得……”
苏流风舍不得。
舍不得她吃苦,舍不得她受难。
可是来不及了。
就算杀陆观潮千次、万次,姜萝也不能死而复生了。
他的生欲不复存在,这个人间他没有驻足的意义了。
苏流风取下陆观潮身上的玉佩,他曾在姜萝身上看到过这一枚玉佩。她说,这是她宝贵之物,是她的祖父给她的。
陆观潮亲手杀了她,又怎配再戴她送的遗物。
苏流风抛下利刃,对陆观潮说了最后一句话:“我想,阿萝那时候一定很后悔,她一定很想念赵嬷嬷、想念她的祖父,或许也会想起我。你辜负了她,你罪该万死。”
杀了陆观潮以后,苏流风站在花木茂盛的庭院中吹了好一会儿风。
他又想起从前去皇寺的那一日,如果他鼓足勇气去和姜萝说两句话,那么结局究竟会不会不同?
但他很胆小,他不敢。姜萝的笑是那样明媚美丽,他盼着她一直笑,所以不会棒打鸳鸯。
苏流风了解自己,他会一直成全姜萝的,一直这么下去。
直到有一天,姜萝亲口对他说,她不再需要他了。
祠堂彻夜点的长明灯熄灭了一盏,招魂幡也被风吹动。
苏流风好似意识到了什么,他欢喜地奔了过去,胆怯地唤了一声“阿萝”。
但室内根本没人,只是一个巧合。
他还以为苍天有眼,让姜萝魂归故里。
……
这一场梦做了好久,熹光照入婚房,梦散了,姜萝醒了。
姜萝的脸上全是眼泪,掌心也湿漉漉,泪水流入指缝,发着腻。
她好像梦到了什么,但不记得具体了。
唯有先生的眉眼,她的的确确见到了……心里莫名记挂郎君,她比平时更想念苏流风了。
姜萝跌跌撞撞下地,吵着闹着要见苏流风。
门扉大开,是衣着得体的俊秀郎君逆着绚烂光瀑站立。他的皮囊那样秀致,乌发被束在白玉冠里,温雅亲和。
姜萝的思念满涨起来,她不管不顾靠近苏流风。接着,她朝他张开了双臂,瘪嘴:“先生!”
苏流风被姜萝猝不及防一抱,愣在原地。
他不敢漏入寒风,负在身后的手先阖上房门,随后接住了姜萝。郎君温柔地抚上她的乌发,当小姑娘是睡醒了夜啼闹脾气,他笑问:“阿萝做噩梦了吗?”
姜萝的心一下子放回肚子里,她依恋地埋在苏流风怀中,摇了摇头。
一面嗅苏流风身上浅淡的山桃花香,姜萝一面嘟囔:“先生,没事,我只是想你了。”
苏流风抿出一丝笑,手里的动作更轻缓,嘴上却不敢僭越,附和一句——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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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的时候,河渠里伸出一支支碧绿的荷叶,菡萏待放,荷花的幽香被风卷入了屋舍里,暗香浮动。
宝宁公主姜敏在这个好时节怀了身孕,居于府第静养。
得知这个消息,姜萝发了好一会儿呆,拿着剪子修整盆栽的手好险没把自己的手指绞下来。
还是淑妃眼尖看见了,她急急放下手里茶盏去夺姜萝的剪子,柔贵妃则点着姜萝的额头骂:“你发什么愣?手不要了么?!”
她想到方才福寿送红鸡蛋阖宫报喜的事,又难得压了声音,试探地问:“你是在想二公主怀孕的事?孩子这事儿不急,你还小呢!迟点生也好,日子轻省一些。你是不知道啊,怀孩子头三个月吃什么吐什么有多难受,我要不是顾着肚子里揣的是龙种,是我后半辈子的倚靠,我才不想受这个罪呢!”
淑妃安慰人就没柔贵妃那么别扭了,她拍了拍姜萝的手背,笑道:“阿萝不要着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缘法,孩子总会有的。况且御医每月都登公主府上诊脉,也没说你哪处养得不好,苏驸马的身子骨不也康健吗?再等等。要是你心急呀,回头我去给你找一尊送子观音摆屋里,听说汪美人就是时常礼佛,靠上供这一尊玉观音才怀上小十一公主的。”
也幸好是个皇女,李皇后没有赶尽杀绝,让她活下来了。
汪美人也聪慧懂事,知道她的小十一要平安长大,必须有德高望重的后妃罩着。
小十一才两三岁大,汪美人便勤快抱孩子上兰溪殿里给柔贵妃请安。
柔贵妃最烦小孩,好不容易拉扯大姜河,又赶走一个姜福,更没耐心听小姑娘哼唧,成日里念叨兰溪殿又来个小拖油瓶。还是淑妃慈善,时不时喂孩子吃奶羹,给她缝虎头鞋、小衣裳,姜河也喜欢十一妹妹,来殿内请安的时候,还会给她带点宫外的甜糕与糖饴。就这么,小十一成了殿内往来的常客。
姜萝见过这位十一妹妹。小姑娘活泼可爱,双颊带婴孩的丰腴,胖嘟嘟的。她不怕生,见人就笑,姜萝要抱抱小孩,女孩儿就一边喊“三姐姐”,一边亲亲热热让人抱,还会吧唧一口亲上姜萝,糊她一脸口水。
“柔贵妃、淑妃,你们两个就是太操心我啦,担心的事太多,老得会很快的。”姜萝抿唇一笑,一句话就逼得柔贵妃那一腔慈母心崩塌。
她白了姜萝一眼,骂:“小没良心的,嘴巴子一点都不讨人喜欢!”
姜萝脸皮厚,凑上去抱住柔贵妃的腰身,又拉住淑妃的手,道:“我只是心里有点闷……姜敏想要过上普通的日子怎么就那么容易呢?”
无论她做了多少恶事,都能成功抽身而退。
不过姜敏也确实很能豁得出去。盲婚哑嫁寻的郎君,她竟也能把日子操办得红火,还融入内宅,为李家生下孩子。成为母亲的姜敏会是什么样?会有一两分慈爱吗?不过她为李家传宗接代,这样一来,姜敏真的成了李皇后那边的人了。
姜敏坏事做尽,却没有人记得她的歹毒,她甚至能像一个普通的妻子一样,和夫君琴瑟和鸣,平淡度日。
姜萝也在很努力地生活,可是她仅仅想要活着,都万般艰辛。
她的命的确不好。
这句话说出口,殿内的后妃们纷纷静下来。
还是柔贵妃心疼女孩儿,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姜萝的脊背,说:“谁让她是李皇后的人。”
皇后背靠李氏大族,她要保的人自然能长命百岁。
淑妃打了个冷噤,低声道:“确实,往后我们要更加小心才是。”
正是多事的年头,储君也未定,宫中到处都是看不见的血气,嫔妃们的日子过得辛苦,举步维艰。
“嗯。”姜萝蹭了蹭柔贵妃膝上软缎,“我会让母妃们过上好日子的。”
她不会再让重要的人,如前世那样,一个个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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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间的时候,姜萝开始准备送去大理寺官署的午膳。
一屉一屉的食盒都放满了苏流风爱吃的食物:素丸子,山药煨鸡汤等等。有时早朝后还会有光禄寺送来给参朝官的廊下食,不过苏流风是个勤勉办公的性子,他鲜少在殿前逗留,都是直接回衙门里,和其他小官吏一起吃团膳。这样一来,用饭的间隙,还能多看一卷案宗。
姜萝不知道苏流风克己到这个地步,还是大理寺正胡杏林一日遇见她,说漏了嘴,姜萝才明白兄长一心扑在公事上的倔脾气。
往后,她这个最嫌麻烦的人,竟也操心起苏流风的衣食住行,往来宫阙探望后妃的事后,她都会稍带上苏流风的午膳,顺道再多备几样香糕果脯,让苏流风的同僚能一道分着吃。
因姜萝大方,大理寺的官吏看到宝珠公主来官署也并不发憷,见了礼后,还能闲谈两句,说些苏流风的杂事。
姜萝总是很耐心听,微微牵起唇角,杏眼眯得弯弯,谦和温柔。
瞻仰过宝珠公主风采的官员们无一不艳羡苏流风的好福气,难怪他会在和亲的节骨眼上冒大不韪求娶三殿下,实在是因为姜萝娇俏可人啊。
今日,苏流风迟迟没有回衙门,胡杏林唯恐姜萝等得jsg急了,行了拜礼后,道:“三殿下无需担忧,苏大人回来得晚,白大卿也还不曾下朝会,应该是殿前朝会出了点事被绊住了。”
如果苏流风犯了什么事,那么领罚的人只他一个,大理寺卿就该早早被放回官署。一个衙门里的官员都没回来,说明不是个人的罪责,可能朝中出了需要商议的大事,因此所有人都被绊住了手脚。
确实如胡杏林推测的那样,太和殿前听政的官员忽然收到了晴天霹雳一般的消息,眼下正急得焦头烂额,一个个侧脸去瞟同僚的眼风,生怕行差踏错一步,招致万劫不复。
也是皇帝的想头一天比一天多变,他们压根儿揣摩不到圣人的心。
皇帝端坐于金漆云龙纹王座之上,冷眼旁观底下臣子。他们不知的是,君王身在高位,能够看清所有人交头接耳的小动作,也明白官吏们心中的小九九。
皇帝不在意官员的私心,任何一个为世情所累的人,都会有私情。
皇帝有时候更像一位父亲,他装聋作哑,包容所有臣子们的歹意与野心,只为了维。稳,守住江山社稷。
皇帝再次开口:“乾州受洪涝水患侵扰,已有三年。这三年,朕年年夏汛拨赈灾款、发赈灾粮,只为了筑堤分流,能让当地百姓有几日太平日子可过,偏偏地方官无能,整三年了,还不曾治好当地水患。爱卿们以为,朕应当如何管制地方?如何才能让朕的子民们安居乐业,有几天太平日子可享?”
这话谁敢接啊。
大臣们面面相觑,各个哑巴了。赈灾银一落下去,都不知道进了哪家人的口袋里,他们能说什么呢?又敢说什么呢?牵一发而动全身,万一开罪了哪一支党。派,他们还要不要在朝堂里混了?
皇帝气笑了,一群明哲保身的窝囊废。君臣自古以来都是离了心的。
他又道:“除却乾州水患,西北边境的鲜卑族又生异心,军情八百里加急送往朝中,盼天家再派遣将领与府兵支援……朕的江山内忧外患不断,朕要百官一同治理天下,可你们倒好,一个个无话可说!”
天子震怒,吓得群臣们瑟瑟发抖。
众人跪下来,三呼万岁,叩首请罪:“陛下息怒,是臣等无能!”
皇帝却并没有息怒,他的怒气愈发高涨,一叠声道:“尔等都不敢管是吧?好,好得很,朕让自己的儿子管!”
此言一出,几月前被调入太和殿旁听政事的大皇子姜涛与四皇子姜河便撩袍上前,跪在父君面前:“儿臣听命。”
皇帝长叹一口气:“老四书治水赋写得好……既这么,朕授四皇子为‘巡抚官’,代朕亲下乾州,协助地方知州治理水患;再授大理寺左寺丞苏流风兼任‘巡按御史’一职,督促巡抚官政务,一同前往乾州,顺道监察这些地方官是否有失事之罪。”
姜河:“是,儿臣遵旨。”
苏流风:“是,臣领旨。”
安排好四儿子的任务,皇帝又看一眼大儿子姜涛:“老大乃文武全才,朕便授大皇子为袁州监军使,代朕领兵镇守西北藩镇,灭一灭那些蠢蠢欲动的鲜卑人的锐气!”
姜涛:“是,儿臣遵旨。”
皇帝熬了这么多年都不肯册立皇太子,今日忽然借政事发威,蓄意给底下儿子们分权、放权。
官员们只品出一句话:皇帝老了,要培养接班人了。
就是不知,天家中意哪个孩子?他们究竟该站谁的位?
退朝后,官员们忙不迭攒茶局,想要聊一聊眼下的局势。
皇帝的心比海还深,一下子抬举两个儿子。
明着看,分给大皇子姜涛是军权,那是妥妥的抬举,但细细一品又觉得不大对劲。
哪个皇帝老子能信赖孩子到交付军权的地步?更像是一重试探。
再看四皇子姜河这边,虽然派给他的是一些稀松寻常的内务,但皇帝日夜操劳的事,不正是这些鸡零狗碎的政务吗?如此一品,又觉得皇帝对四皇子委以重任,他更看重小儿子。
有官员听到这里,又唠开了:“不止呢,还有苏大人。陛下派给他的是七品巡按御史一职,里头可有什么深意?”
老谋深算的大臣一捋胡子,笑道:“这便不懂了吧?陛下让正五品的大理寺左寺丞苏流风去兼当这个“巡按御史”的安排,其实很高明啊。苏大人乃是朝中新贵,寒门出身,娶的还是天家女儿,站的自然是皇家的队。而巡按御史一职,位卑只有七品,却权重能弹劾高品阶的地方官吏。看着明降,实则暗升呢。”
“下官愚钝,这又如何成了暗升?”
“唉,你这个脑子,朝堂里恐怕还得历练两年啊。你想想,苏大人不傻,既然当了巡按御史,肯定会借这个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机会,烧上一烧,他在大理寺也不过是五品官,一个赤脚的怎怕穿鞋的?即便出了错,要革职也是革他都察院巡按御史的职位,半点不关他大理寺官职的事。有功领赏,无功不记过。还不是美差?”
分析到这里,大家都回过味来,不免长叹:“皇帝待驸马宽厚,看来宝珠公主确实很得陛下宠爱。”
由此也可见,皇帝存了心要惩治地方官员。伸手朝天家要钱哪里这么容易呢?偷去的好处,终有一日是要还的。
王朝要变天了,往后都夹紧尾巴做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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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
李皇后早早听到了朝前的消息,但后宫干政乃大忌,她犯不着触皇帝霉头,反正她儿子自会来给母亲请安。
李皇后在另一座两坡清水脊的偏殿内小憩,她给王姑姑留了话,要是涛儿来了,记得叫醒她。
待一味梅子香钻入鼻腔,李皇后被气味催醒了,茫然睁开眼,姜涛便俯身向母亲问好:“母后,您醒了。”
看到自家器宇轩昂的高大儿子,李皇后满脸笑意,急急上前为他擦汗:“打哪儿回来?怎一头汗?你这身公服还没褪去,是不曾出宫啊?”
皇子们听政也是要和文武官一样着公服,下拜天子的。
姜涛笑着摇头:“不曾。方才去官署里头问了些监军使的职务安排以及外派地方的日程,打听清楚后就来寻母后了。王姑姑说您还在睡,不想吵了您。”
儿子心疼母亲,李皇后心里自然是百八十个熨帖。她嗔怪道:“你呀你!你心疼母亲,母亲就不心疼你吗?赶紧坐下,我让婉和给你备些菜来,咱们娘俩一块儿吃两口。”
“嗳,好。”
婉和是王姑姑的闺名,她跟了李皇后许多年,私下无人时,李皇后也会亲昵喊她。
难得主子高兴,王姑姑立马去开灶。眼下早过了饭点,御膳房还要备天子的晚膳,她们就得动用自家坤宁宫里的小灶了。
李皇后遣走王姑姑,看似为了给儿子添菜,实则也为寻个由头支走人。
即便是心腹奴才,她也不信。
天底下同她命脉相连的,唯有她的亲生骨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