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萝死里逃生一回,人还发懵。
她知道,不是灾厄消失,而是有人替她挡了。
姜萝满心愧怍,虽是姜福自己选的路,却也明白这孩子善心肠、死脑筋,盼着谁好就会风风火火上前庇护,浑身筋骨里都糅杂一股子飞蛾扑火的决绝。
天家的女儿,哪个得了善终?
唉,她对不住阿福啊。
姜萝感到亏心,羞于见姜福,反复思虑几回,又觉得她应该和四妹多说说话。毕竟在宫里头,可能就她一个皇姐妹曾搭理过姜福。
她先是从尚食局里找门道,悄没声儿的打听姜福对于吃食上的忌口,知道阿福百无禁忌,既心酸又好笑。一个是失宠了的皇女不值得女官上心,因此膳食册子里半点记录全无;另一个是阿福给什么吃什么,如野草一般顽强,野火缭烧不尽,择了又长。
姜萝费心给四妹准备吃食,一个红地描金松鹤图食盒里塞满了菜:青鱼鲊、蜜煎金橘、盏蒸羊、东坡脯……都是新鲜可口的菜色,各个白釉葵花盘盛得满满当当,不为填饱肚子,只为一口新鲜。
原本满腔热忱,在姜萝往姜福居住的宫殿里送食路上,荡然无存。她好伪善,得了利就去假惺惺说两句好话,不像个好人。
姜萝的脚步慢下来,伫立原地吹风。
还是姜福打算拜访兰溪殿的柔贵妃,半道上瞧见姜萝,热情和她打招呼:“三姐!”
姜福的笑容一如既往明媚灿烂,姜萝也牵起一丝笑:“你要去哪儿?”
“我去探望柔贵妃呀!”姜福狐黠一笑,“母妃也在她那里。”
姜萝倒不知道淑妃和柔贵妃重归于好了,她有几分诧异,很快又释然地松了一口气:“这样也好,有柔贵妃照应,皇帝作保,你母亲会平安。”
“是呢,我的愿望也实现了。”姜福看了一眼赵嬷嬷提着的食盒,心里猜出七七八八,“阿姐是想给我送吃的?”
面对一双杏眼明亮的姜福,姜萝忽然羞于启齿:“嗯……我对不住你。”
姜福的双眼猛然瞪大,微张开朱唇,好半晌才开口:“有什么好道歉的?”
脑瓜子一顿,好久才回过神来,姜福又道:“这和三姐有什么干系?前程是我要赌的,要争的,不止是为了三姐啊。你知道的,我母亲那个样子……若无大功绩,绝对熬不过这个冬天了。我还要庆幸自己运道好,等到了这个‘和亲’的机会。”
她说得平静,背地里也掉了不少眼泪。
姜萝捏了捏姜福的手:“不管怎么说,我都是承了你的情,我也会好好看顾淑妃的。”
“这样极好。”姜福总算放下了心。她抬头,仰望那一片被狭窄红墙甬道割出来的细细的天,一行大雁南迁,“实话说,小时候我成日里盼着要出这个逼仄的宫,如今真要走了,又发现,原来我也曾把它当成家。三姐,我要离开这个牢笼了,这是好事,你别哭啊你,你多笑一笑,我和你说这些,不是盼着亲人哭的。”
姜萝簌簌落下的眼泪,被小姑娘手忙脚乱擦拭。姜萝破涕一笑,道:“如有机会,我定会救你回来。你要记得,什么事都不如活下来,别想不开。”
“是,我会等着的。宫里还有母亲呢。”姜福和姜萝抱了抱,到达兰溪殿后,那一个食盒从一人食变成了四人食。姜福全程都在笑,这是她长大以来,在宫里吃得最开心的一顿饭。
夜里,姜福回了寝殿。身边服侍许久的宫女匆匆忙忙送来一封信。
姜福想也知道是哪位送来的,愁眉不展,摊开了信。
信上满是墨迹,写的大月字也歪歪斜斜,应该是忽烈亲笔。
他对姜福说,漠北那边风沙大,脸会被吹得很干。他糙惯了不打紧,但姜福细皮嫩肉,多带点护肤的油膏,免得她半道上被风割了脸蛋子,又要哭一路。最好再带点吃习惯的干粮,漠北大多吃肉干和奶膏,膻味重,姜福刚去定用不惯。他担心她牙口不好,磕崩了牙。犹豫一会儿,墨点都晕染开了,忽烈还是补上一句,如果哭了,他就算狐毛暖耳堵耳朵也不会哄小孩。
最后,他提醒她,别打他的主意。他对乳臭未干的孩子实在没兴趣,不过是政治联姻,为了和大月国往来,忽烈会好好把她当活佛一样供着,他劝她也老实一点,休要折腾人。
看到这里,原本掉眼泪的姜福忽然被逗笑了。
她也不想和“老男人”成亲啊,往后相敬如宾再好不过了,谁稀罕王子的宠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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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好了所有旁的事,姜萝才有心思处理自家的乱子。
赐婚的恩旨不止是姜福那头,还有姜萝这头。
她和先生的婚事定下了,皇帝金口玉言,还拟了旨。违抗圣旨是大不敬,她在冬狩宴时也没有拦,一个是不想舍命救她的苏流风难堪,另一个是她在知道忽烈王子求娶四妹后还拒婚,那就证实了她的确为躲避和亲才收买先生,搞了这一场欺上瞒下的权益之策。那她和苏流风罪名连坐,都要受罚。
皇帝疑心病重,早早料到这一点。所以他为了惩罚姜萝,才同意了苏流风的求亲——把心思野的女儿许配给寒门小官,让姜萝好生长长记性,不得再违抗皇权。
天家哪一道旨意不是一门生意?底下可琢磨的意思太多了。
姜萝有点头疼,她知道,她必须老老实实、风风光光嫁给苏流风。
明面上告诉皇帝,她没想对父君设计,她和苏流风的确两情相悦。这般才能保全她的忠孝,才能保住先生的仕途。
如下不来台的姜敏一样。
姜萝发怔,想到清风朗月的苏流风。他自是风流蕴藉的美好郎君,可她和他做惯了兄妹、师生,至于做夫妻么……她没试过。
夜里,苏流风递帖来府上负荆请罪。
他向帝王求亲,存的是解救姜萝的好心,最后却弄巧成拙,逼她和自己绑在了一起。
他心里有愧。
姜萝诧异苏流风的客气,请他入内。还没来得及露出笑颜招待先生,苏流风先一步躬身行礼,愧怍道:“尚公主一事,全是臣自作主张。和亲一事本该有回旋的余地,却因臣的冒进,连累了殿下的姻缘。”
他故意用敬语,提醒姜萝,她是君,他是臣。有火可以冲他发,不必顾虑师生的情谊。
苏流风处事周到,倒把姜萝搞得哭笑不得。
她放下手里尚温的茶碗,撩起裙摆,走向苏流风:“我今年已经十七岁了,即便天家的皇女晚嫁,也不会拖到二十多岁。比起盲婚哑嫁,我倒觉得先生能成我身边人也不错。”
姜萝没有成婚的心思,一想到身旁有人要和她朝夕相处,她便觉得畏惧。如果那个人是苏流风,姜萝仔细一想,也不是不能接受。
苏流风是她唯一好亲近的郎君。
苏流风闻言,良久不语。
姜萝又道:“倒耽误了先生的姻缘。天家婚旨违抗不得,往后您要是遇见心上人,被我棒打了鸳鸯,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眼下的局面,对于姜萝来说是处处得利,但对于苏流风而言,却是作茧自缚。
也是这时,姜萝才想到苏流风的秉性——他的纵容没有底线,任姜萝折腾,情随事迁。
于她而言,苏流风就是一块永远不会腐烂的糖饴,随时能止她的渴,润她的喉。
姜萝倒了一碗茶,端放苏流风的掌心。她纳闷地问:“先生,你就没有自己的想法吗?”
“嗯?”苏流风没明白她的话。
“您不该向我道歉,您该想想,和我成婚的坏处。”
“坏处么?”苏流风一愣,随即他挟笑,摇摇头,“我想不到。”
竟然没有半点坏处?姜萝瞠目结舌。
她为难地说:“那我给您掰扯掰扯?”
“愿闻其详。”
“我晚上爱踢被子,赵嬷嬷常常会来帮我盖被褥。还有我挑食,不爱吃的果蔬很多,府上厨子的手艺都是迁就我口味养成的,先生定有许多吃不惯之处。嗯,然后我要是被人惊扰了睡眠,会有起床的火气,蓉儿jsg晨时拉帘子漏光进来,都能惹我生气。一想到先生日后卯时就要赴早朝,我就头疼……”
苏流风唇角微扬,笑意不由变深:“殿下……”
“嗯?”
“我并不想唐突你。”
“什么意思?”
“所以,即便是婚后,我也会和殿下分房而眠。”
“啊?”姜萝呆若木鸡。她设想了那么多同居一府的事,最后竟是她剃头担子一头热吗?
姜萝脸上轰然滚烫,这下轮到她难为情了。她支支吾吾半天,好半晌,干瘪瘪憋出一句:“那真是太好了。”
因她满是少女春情的一句吃瘪话,苏流风轻笑一声。
“您在取笑我?”
“没有。”苏流风避开了姜萝探究的眉眼,不愿让她窥见他眼底那若有似无的些微愉悦。
姜萝叹气:“罢了。反正这次赐婚,是我占尽先生大便宜啦!”
苏流风笑,不置可否。郎君心知肚明——得利的人,明明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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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又落了雪,一蓬蓬的雪花攒在枝头,也有一种枝叶茂盛的生机。
苏流风没有多留公主府,他和姜萝的婚期定在两个月后,正是年节后的春日,代表新生。有了赐婚的旨意,他倒不好过多唐突姜萝了,私底下也得避嫌,他想维护小妹的好名声。
他和她真要成了夫妻,不是梦境。他再喊她“小妹”不合适,即便这是一场假婚姻,他也要尽到夫君的职责,护她、爱她、关照她。如此,苏流风才有资格陪伴姜萝左右。
他其实是很欢喜的,唇角的笑也比往日柔和。
他只是不好说,也不敢说。
虽然天家会为苏流风撑场子,准备聘礼,但他也要拿出所有积蓄为姜萝置办点什么。只可惜月俸太低,手头还是很紧,教阿萝受了委屈……
苏流风想了一路心事,临到家府门口,新穿的棉靴沾了一圈冰凉的雪絮。
他本想像往常一样敲门,偶然瞧见,门没上闩,漏了一道缝。砚台知道家中无客拜访,除了他以外,不会贸然开门。
有些不对劲。
苏流风警惕地眯了下凤眸,小心推门入内。
也是这时,一柄长刃映雪生辉,朝他袭来。苏流风并非柔心弱骨的文臣,他指尖勾得莲花冠上的长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攻来的方向刺出。“噌”的一声,锋锐簪头钻入持刀者的腕骨,一轮血珠飞溅,刺客伏跪在地,惨叫连连。
他叹了一口气:“上苍有好生之德。”
随之,苏流风捡起了那一柄削铁如泥的长刀。
凶刃在手,而苏流风竟武艺高强,一时间,场面静下来,在场诸位都不敢轻举妄动。
“大、大人!”很快,带有哭腔的熟悉声音响起,是砚台被持刀的陆观潮挟持了。
陆观潮冷笑:“好久不见,苏大人。”
苏流风噙笑:“朝会上日日得见,陆大人又怎有如此感慨?”
“别卖关子,你知道我为何而来。想要救你家小奴的命,你就老实按照我说的做。”他对砚台毫不怜惜,刀刃一用力,血珠子便渗出皮肉。砚台咬牙,一句话不敢喊,身子发抖,一泡尿险些淋漓,湿了裤子,“苏大人,救、救救小的,小的今日就要命丧于此了!”
苏流风慢条斯理地道:“陆大人是为下官与三殿下的婚事来吗?”
他仿佛天生就是个慢性子,无论遇到谁,他都是这一副不紧不慢的温吞模样。
陆观潮:“你明知故问!”
“嗯?我为何非得知道呢?”苏流风的口吻不咸不淡,“下官以为,这是我与三殿下的私事,没必要事无巨细同上峰您汇报?”
陆观潮已经妒火攻心,他被苏流风几句话激得没了神智,目眦欲裂:“你是她的老师,你怎敢这样欺辱她……”
“陆大人似乎搞错了。”苏流风淡然踱来,“前世今生,欺辱阿萝的人,只有你。”
话音刚落,陆观潮一把松开了负伤的砚台。他步履如风,极快地冲杀至苏流风面前。风雪渐大,濡了鸦色眉眼。陆观潮舍了掌心紧握的刀刃,死死揪住苏流风的衣襟,切齿:“你说什么?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是阿萝告诉你的?”
“我是阿萝的师长,又是她的哥哥,她怎会不和我推心置腹?”苏流风反握住陆观潮的手,一点一点攥开他的指节,淡淡地道:“陆大人,松手。这一身衣,是阿萝为我挑的,莫要弄脏了它。”
怎会有说话这般刁钻的男人,陆观潮恨不得杀了他。
“她竟和你无话不说到这个地步,为什么偏偏是你……我要杀了你!”
“呵,这就是陆大人所谓的对阿萝好吗?若我死了,陛下会如何想三殿下?身为天家皇女,不敢抗旨不遵,便要谋杀驸马都尉,何其狠心与歹毒?陛下会不会疑她,会不会冷待她,会不会伤她?”
“那你主动去和皇帝提退婚,你不能娶阿萝。”
“哦?如果陛下知道,我与阿萝成婚,不过是搪塞和亲的权宜之策,你以为阿萝就不会被陛下另配他人吗?皇帝从来不仁慈,这一点,陆大人比我明白。你口口声声要保护阿萝,你真的做到了吗?殊不知,将她一次次抛进险情里的人,都是你,陆观潮。”
陆观潮被苏流风那游刃有余的闲适口吻刺激了,一时哑口无言。他颓唐,质问:“你懂什么?!苏流风,你究竟懂什么?!”
他明明是不得已,他有太多负累,哪里像苏流风两袖清风,敢爱敢恨……
“我只知道,前世,是你亲手杀了她。你所谓的爱,永远敌不过家仇,你不配接近阿萝。”苏流风像是想到了什么,唇角微微上翘,“若你那日,敢求皇帝赐婚,与我争一争。陆观潮,我还敬你是一条汉子,至少你今生为了阿萝,敢舍弃一切。但你没有,你知道天家有意把阿萝许配给忽烈,你犹豫了。你怕祸及家族,你怕忤逆皇帝,你什么都怕,唯独不怕阿萝遇难、受委屈……陆观潮,你也配说爱吗?”
苏流风不是不懂。
他通透、聪慧、敏锐,他什么都明白。
但他宠爱姜萝,因此事事纵容,成全心上人。
陆观潮才是什么都不懂的那个男人,他只会用霸道蛮横的爱,自以为是束缚姜萝。
他从一开始就输得很彻底。
陆观潮没再说话,他也不知道今日来找苏流风是为了什么。
他只是害怕,害怕姜萝真的会爱上苏流风,害怕他们两情相悦。
他害怕自己再没有靠近姜萝的机会……因此,为了他阴暗的一点渴望,陆观潮又要把她逼上绝路。
当陆观潮意识到这一点,也就明白了他和苏流风之间的差距。天差地别,望尘莫及。
他不甘心,又只能甘心。
难怪姜萝恨他。
难怪。
陆观潮苦笑,风雪冰冷,封住了他的口齿。他凄怆捡起长剑,没再看苏流风一眼,足下踉踉跄跄,离开了苏府。
望着陆观潮落寞的背影,苏流风若有所思地想:他对姜萝或许真有那么一星半点儿的爱。今日,陆观潮总算好心一回,没有把姜萝逼入绝路。
而苏流风在这场与陆观潮的对峙中,滋生出了一点摸不着边际的奢望:他似乎有了生欲,想要从俗,活得更像一个普通人。
他想活得再久一点,能多陪阿萝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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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明神宫。
明黄琉璃瓦屋檐底下的枋心,绘满贴金的梵文佛经,偶有白雪被风吹入,梁上厚厚积着一圈白,整座神宫好似裹了一重绒。
今天苏流风来翻译佛典的时辰不算太晚,暮色还带着绚烂的霞光,霜雪也自白色变得瑰丽。
蒙罗早早邀请苏流风来神宫,故而门窗大开,迎他入内。
苏流风晚上还要登公主府用膳,不会逗留太久。他已经推拒了姜萝好几次,今天怎么也躲不开。小姑娘眼眶潮红,小声问他是不是讨厌她。为了不让妹妹误会,苏流风摇头,并许诺夜里会去家府吃饭。如此,姜萝才肯破涕为笑。
想着姜萝,苏流风唇角微微上翘。
晚霞偏爱他,落在苏流风的青色外衫上,平添了几许煌煌的光,犹如神芒。
蒙罗在昏暗的屋内看得痴了,他意味深长地颔首,心道:奉果然是独得佛祖偏爱,一言一行都颇具禅意。
“还不曾恭喜奉新婚,你得偿所愿,抱得美人归,心情是不是很不错?”蒙罗含笑,犹如慈爱的长辈一样,和疼爱的后辈说一些体己话。jsg
苏流风也是体面的人,他笑着点头:“嗯,心情很好。今夜还要去三殿下府上吃席,我想尽量翻译得快一些,能回去得更早一些。”
“好。”
蒙罗捧出厚厚的佛典,端放于苏流风的案上。
屋内燃着木香,蒙罗打起瞌睡,盘腿,闭目养神,唯有苏流风一人在执笔用功。他要把翻译好的内容,书在一侧雪白的纸上。
明明厌恶蒙罗,脸上却不动声色。
苏流风是个很能忍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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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
姜萝为迟些时候来府上吃饭的苏流风忙活吃食,她鲜少有这样上心的时刻,吕厨娘买的鱼有没有活力、够不够新鲜,她都要逐一确认。冬天难得吃到一口绿的,她就花大价钱买了温棚菜,就连饭后的点心她都准备好了,冬枣、蜜桔、糖霜柿子,还有各式各样的蒸糕。
没办法,谁让她比先生有钱呢?
姜萝又想到前几日,苏流风难得上门一趟,递给她一个匣子,薄薄的两张纸,是房契。他把这一两年的月俸都攒下,勉强买下寸土寸金的京城坊市一两间铺子,送给她。
姜萝算了算,这得省吃俭用到什么程度,才能盘下铺子啊?
姜萝不免疑心囊中羞涩的苏流风,眼下更是连吃饭的钱都没了。她颤巍巍问:“先生手里还有余粮吗?会不会饿肚子?”
苏流风错愕,随之笑开:“不会,阿萝安心。”
话都说到这份上,姜萝只能胆战心惊收下苏流风送的礼。更让她毛骨悚然的是,先生许诺她,往后月俸还给姜萝收着,他不擅长私下和官署同僚喝酒应酬,因此每月只要留一两银子给他傍身就好了。这样归府的时候,他沿街看到什么好吃好玩的,还能给姜萝捎带点来。
这样节俭的郎君,落在赵嬷嬷眼里,那就是个会过日子的好男人。
姜萝心疼苏流风,只能吃食上多多补给,再给他多裁了几件冬衣送去,必教先生吃饱穿暖。
赵嬷嬷看到姜萝为了苏流风忙里忙外,打趣道:“殿下如今也知道心疼人了!”
姜萝抿唇一笑:“嬷嬷取笑我,明明我待先生一直这么好呀!”
她盯着灶房铁锅里滚滚冒白色热气儿的鱼羹出神,心里想着苏流风,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原来,盼着亲人归府,也是一件能让人身心满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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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了,玄明神宫外,一片漆黑,唯有落雪的沙沙声。
窗外有一棵老梅花树,雪越大,花开越盛。身姿挺拔的郎君停下了书写,一停顿笔墨,蒙罗便从睡梦中惊醒。
他茫然了一阵,随后落地,朝苏流风走来。华丽的佛衣拖着金纹铺地砖蜿蜒而来,蒙罗全不管岐族佛子的规矩,赤足走在地面上。
他要亲眼看看苏流风翻译的佛文,学习更多推测天象之术。
待蒙罗垂首靠近的时刻,苏流风忽然眨了一下浓密的雪睫,随之,袖中利刃翻出,一下子抵住了蒙罗神官的白皙脖颈。
他忽然发难,打了蒙罗一个措手不及。
蒙罗惊愕:“奉,你为何对我痛下杀手?是想为你的族人复仇吗?”
苏流风也说不清,可能是因为仇恨,也可能是因为对姜萝的爱慕。他知道蒙罗是隐患,早晚有一日,苏流风翻译完佛典后会命丧他手。
他做好了准备,毕竟为了保护姜萝而踏入玄明神宫那一刻起,他便命不由己。
可是苏流风运气真好,他和阿萝订下婚约,他将是阿萝名义上的夫婿。
他好高兴。
苏流风贪恋寿命,他想要活得更久一点。
那么,他只能选择不动声色杀了蒙罗。没了催命的隐患,他才能保全自己。
“抱歉,这是我不得已而为之。”苏流风淡淡道歉,没有多说别的。
蒙罗明白了,很快,他也笑了:“奉,你真的坠入情网了。你不像个佛,倒像个人了。”
他说这些话的语气很怪,有欣慰,也有怅然。
苏流风手上用了力,破皮绽肤,腊梅点点溢出。他对苍生怀有仁慈,所以下手会快,不会给蒙罗带来很多痛苦,这是以德报怨。
然而。
蒙罗却说:“奉,你可以杀我,但是你的残忍罪行,会拖累三公主。”
苏流风指尖一顿,“为何?”
“我早准备了一道神谕,只要我超过三个时辰没给保守神谕的族人发送信号,他们就会以我的名义,把神谕献给陛下。上面写了,我死于邪佛奉的手上,也就是身为恶鬼的你,苏流风。而姜萝殿下,乃诱惑邪佛出世的妖女,她不能留。为了大月朝的命脉与气运着想,请陛下务必赐死三公主。托你们岐族数百年积累的威信,皇帝会信我的。奉,你既然疼爱公主殿下,总不想她因你而死吧?”
苏流风抿唇,他那双美丽的凤眸里难得出现一丝浓重的怒气。
他冷道:“若我放了你,可否不要迁怒姜萝?”
“一切都因你的所作所为而改变。奉,我要的只是你,公主殿下于我而言,并没有任何用处。”
“我明白了,我会好好听从你的吩咐。”苏流风缓缓收回刀刃,松开蒙罗,“请你不要伤害她。”
“如你所愿。”
一切又恢复如常,仿佛刚才的厮杀没有发生过。
苏流风继续提笔,写上最后一段译文。风雪更大了,天气也渐冷了。
苏流风矛盾极了,既想陪伴姜萝一日三餐一年四季,又怕她对他产生依赖,会因他伤心。他胸口生涩,隐隐裂开伤口,疼得难耐。
如果苏流风早晚有一日会死,那么他不想和姜萝有更多的往来,也不想她有朝一日回应他的情感,更不希望姜萝爱上他。
这样,苏流风死的那日,姜萝掉的眼泪就会少很多。
他想阿萝一直笑,不想她哭。
苏流风只是害怕,自己死后,没人哄得了她。
仅此而已。
今夜,公主府上那一锅鱼羹还在炖煮,而姜萝还做着能和苏流风平静度日的美梦,她思念先生,静静等他回家。
往后,她和苏流风日日团聚,也有自己的小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