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格的事?
还有比老师思慕学生更离经叛道的事吗?
苏流风怔然。
少女独有的馨香迎面袭来,不知是不是姜萝在内室摆了佛手柑,她身上除了浓烈的酒味还有一股柑橘皮的青涩风味。
苏流风一动不动,也没有回答姜萝的话。
她是糊涂的,可他是清醒的。
若他顺从她,那么作恶的人就是苏流风了。
“殿下,你醉了。”
他恳切地说,声音里还带一丝若有似无的哀求。微蹙的眉峰不住彰显苏流风的困惑与纠结,也在一时之间,点醒了姜萝。
她忽然想到了上一世的事,有一日,她喝醉了酒,好像也用这个姿势匍匐于苏流风的身上。掌心所及之处,都是苏流风绵绵不绝递来的体温,他好烫,比平时热得多。那个时候,姜萝莫名其妙感到惊讶,她一直以为苏流风处事不惊,一定比骤雪寒霜凉。
但其实,他的心是热的。
姜萝余光瞥了一下弯钩似的月,她微醺,月亮也被晕出了弧光,眼前的世界变得摇摇晃晃、岌岌可危。可是,冬风、飘雪、绽开的梅花、飘来的幽香,一切都好美。
姜萝清楚记得,前世,苏流风也是没有再进一步,他矜持守礼地说:“公主,你醉了。”
为什么他要这样在意她有没有喝醉呢?难道醉酒了就不能亲近先生吗?
姜萝几乎是在一刹那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她心悸、荡漾,浑身战栗,整个人起了一重鸡皮栗子,接着抿出狐黠的笑——因为,先生会当真。
他竟然是在顾虑这个!
姜萝觉得苏流风很有趣,她突然开怀大笑,后来捧腹大笑。
突如其来的清脆笑声撼住了苏流风,前一刻还在和他粘缠的小姑娘,后一刻滚到了一旁,笑得泪花闪闪。
她饶了他。苏流风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难言的怅然。
幸好他没有沉沦,否则苏流风要丢脸了。但他松懈之余,又略带愠怒:小妹,果然又在逗弄他……
“阿萝,往后禁酒。”苏流风下了很大决心,才打算开口干涉姜萝的事。
闻言,姜萝委屈地眨眼:“先生忍心剥夺我的爱好吗?唯有酒能解忧。”
苏流风头疼欲裂:“不止酒能解,我也能帮你排忧解难。以后,阿萝遇到烦心事就和我说。”
“您代替酒,也成我的爱好了?”姜萝故意呛苏流风,张牙舞爪地说,“所以,我爱您。”
嗯?
苏流风的凤眸微睁,他以一种从未被姜萝看到过的错愕神情盯着她。乌发雪肤的郎君,僵着一张俊秀的脸,皮肤由一时的煞白,逐渐变红,不止红了耳朵,还有白皙的脖颈。他几次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抿了下唇,没有开口。
就连……骂姜萝“胡说八道”都没有。
她真是鬼迷心窍,竟欺负先生至此地步。
苏流风不问,她也强装醉酒,直嚷“头疼”,卧倒在男人的怀里翻滚。
脾胃受她里里外外颠簸,果不其然,一阵翻江倒海。
姜萝想吐,一下子呕到地上,酸味泛滥。
幸好苏流风没有嫌弃她,还捻来袖子耐心帮她擦拭嘴角的污渍。收拾妥当,姜萝深知自己从狼狈的泥地里钻出来,又变成清爽的一个人。这时,苏流风喊赵嬷嬷煮醒酒汤,又亲自抱手脚无力只知道娇滴滴哀嚎的姜萝回内室休息。
临睡前,姜萝望着泥金红缎床幔,回想夜里的种种:她的确昏了头,竟然对苏流风说“爱”。可是、可是先生好包容,明知她居心不良,他也没有伸手推开。
苏流风……真的很溺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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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正逢皇帝寿诞,国假三日。
趁此机会,各个依附大月朝的蕃国与塞外漠北小部落,纷纷携寿礼觐见,顺道和大月国再度商议贸易往来的事宜,譬如从前一颗宝石能换王朝一块银鼠皮大氅,他们想多磨一磨嘴皮子功夫,看看能否换到两块好皮。
为了招待邻国来宾,皇帝决定带上满朝文武迁至五君山搭建帐篷,举办冬狩宴。荒山野岭,地大且偏僻,也好展现大月军士的打猎风采,甚至是让外人领教王朝火器的威力,借以震慑这些蠢蠢欲动、怀有不轨之心的小国家。
来五君山之前,皇帝请玄明神宫的蒙罗神官推演过星象,确认往后三天都不会落大雪,一行人这才浩浩荡荡行进山里。确实如蒙罗所说的那样,今日阳光明媚,没有飘雪。地上覆的雪被子有融化的趋势,麂子皮靴踩起来,呱唧一汪水。
赵嬷嬷见姜萝穿一身兰绒瓜鼠纹袄裙就要出马车,她忙道:“殿下,使不得!”
好说歹说,也要给姜萝再多披一件蝶恋花粉绸滚镶胞羔羊皮裘,才肯放她推马车门出去。
刚到五君山山顶,皇女与后妃的马车先停,紧追不舍的是官夫人们的车轿。
金灿灿的阳光穿透稀薄的山雾,照向乌黑、稀疏的树枝,雪也被光打得白茫茫一片,风景迷人。
姜萝刚要探头,却见一侧的姜敏已经钻出了车厢。她不想和二皇姐打照面,于是又小心退了回去。
不一会儿,姜敏的声音在车外响起:“这里有一件银鼠皮裘,我比着李家郎君的身量裁的,你给他送去。方才,我看他只着一身袄衫骑马,定要着凉了。”
姜敏十足温柔体贴,有意在文武百官和后妃面前做戏。
皇后听到姜敏和昭风谈话,也亲昵地调侃了一句:“你呀!真是事事都想着李辰,怪不得求到本宫面前,要我做媒!”
姜敏故作娇羞:“母后!您少取笑儿臣了。”
车里,姜萝听得倒胃口,但也不得不赞叹姜敏一句“厉害”。
她故意在众人面前关心李辰,仿佛真和他情投意合,想一块儿经营好婚后小日子。外人听了,直感叹天家仁慈,没有棒打鸳鸯,还同意了赐婚一事。而掖庭里的女眷都心知肚明,放在从前,姜敏哪里看得上李辰,不过是演戏给皇帝看,以外人的嘴告诉父亲——她找人联姻,并非临时起意,辜负皇恩。她只是情难自禁,又在和亲一事的刺激下,把心事和盘托出罢了。一个想和心上人长相厮守的柔弱女孩儿,何错之有?
姜萝若有所思——按照父亲的性子,这一招或许真的能哄他消气,姜敏还是比她了解父亲啊。
冬狩开始了,每年都是皇帝施恩似的放下一点彩头,为了那一句夸赞,臣子们趋之若鹜。
姜萝觉得厌烦,也怕到处乱逛会撞上鞑瓦部落的人,故而她谎称吹风头疼,窝在帐篷里捧铜丝手炉取暖,喝热腾腾的崖蜜牛奶。
见不到姜萝,待在皇后营帐里的姜敏连声冷笑:“怎么?怕嫁到漠北,这是打算连夜装起身娇体弱了么?只可惜,父皇可不是那种为了国家迁就儿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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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山林,积雪不化。
莫说畏寒的女人家,就是健壮的男子都要身披狐狸皮袄,戴出锋毛边的棉帽保暖。
因狩猎条件恶劣,这次就是有皇帝挂糖饴在前边吊着,很多上了年纪的大臣也不参加打猎了,免得马蹄踏雪落空,被抖下山去,遭了殃。
苏流风早早备好了马,他今日很听话,还穿了姜萝送来的披风御寒。俊俏的郎君缓慢扫了一眼白茫茫的山林,依稀分辨出前面打马冲去的男人,正是鞑瓦部落的忽烈王子。
苏流风利落翻身,跨上马背,夹紧了马腹,接着他戴上一个黑漆面具,手执缰绳,向忽烈王子冲杀过去。
风从耳侧呼啸而过,寒意凝成了刀子,划开细腻的肌肤,刺痛不断。
另一侧,忽烈王子远远瞥见一只灰兔,颜色如此明显,很容易被捕猎的鹰隼捕获。
今日,他来当这一只老鹰。
于是,忽烈绷紧了腰身,夹马俯冲。健壮的男人左手执狼皮长弓,右手摸到箭筒里拨箭矢,还没等他下手,一支长箭忽然破空射出,飞云掣电,直袭向忽烈的虎口。
“噌!”
即便有厚茧覆盖,忽烈手上皮肉还是被猛烈的箭风挑破了,一时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忽烈王子错愕回头,下一招奇袭,很快落在他的马心,一击致命,骏马来不及长嘶便断了气。接着,高大的黑马骤然跪地,忽烈也被马震出几里地,在雪地里翻滚不休。好在雪够厚,他没有受伤,只是剑眉和棕发俱沾上了雪粒子,黑的白的糅杂一团,狼狈不堪。
来不及反应,等他刚吐出几口含了血的雪。
下一刻,苏流风锋锐的箭矢,倏的直指向手无寸铁的忽烈心口。
忽烈明白了,来者不善。他高举起双手,用新学的大月话,说:“这是你们大月王朝的鸿门宴吗?你们就是这样接待远道而来的贵客?”
箭矢的杀意不减,弓弩拉至满月,紧绷的弓弦被寒风吹得吱吱作响。
苏流风缄默了许久,用近日学会的鞑瓦话,道:“忽烈王子难道不知道吗?猎场如战场,刀剑无眼,常有遗憾的事发生。先前陛下劝过你了,可你执意要展现鞑瓦部落勇士的风采,你这样要强,一心深入山林腹地捕猎,那么被同行人误杀,抑或马儿癫狂将你抖落山崖,都是十分合情合理的事。我为你感到惋惜,王子,我很同情你。”
忽烈不明白,奸诈的大月人,怎会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说出如此阴险卑鄙的事。还特地学了他的语言,可见是有备而来。
他皱起眉头,说:“这是陛下的意思?”
“不,这是我的意思。”
“怎么可能?你们大月人,都是皇帝的奴。没有他的命令,你怎敢轻举妄动?”
“总要有人揣摩圣心,我不过是做了臣子应当做的事。”
“皇帝想杀我?”
“陛下从未这样说过,他只是很爱自己的孩子,不希望漠北的王子带走她。”
忽烈笑了:“可我是真心来和亲的,我甚至和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大月人不一样,我会让皇女成为我唯一的妻子。”
“你没有问过公主殿下的意思,她不想离开家乡。”
忽烈挑眉:“我懂了。你的确不是皇帝派来的,他明明答应了我和亲的事,你是为了公主来的,你怕我娶她……”
苏流风不语。
“你迟迟不敢张弓,也是因为你知道,杀了我就没有回头箭了。”忽烈志得意满地笑,“你们中原人,还是害怕鞑瓦部落的铁骑,所以你连杀人都要考虑这么久。”
许是为了震慑忽烈,苏流风指尖扣着的那一支箭,松了。
嗖的一声,锋利的箭头擦过忽烈的手臂,兽皮外衫被划开,血液迸裂,雪地上点点红梅。
很快,苏流风又拨动箭筒,拔出第二支箭。
一时间,忽烈觉得眼前的男人若有似无的杀心,令他看不透。
他稍微收敛了一点外露的嚣张嘴脸,眯眸,问:“你心仪的女人是谁?”
苏流风微笑:“忽烈王子,我劝你不要太聒噪。”
“你不是想我放过她吗?你不告诉我,万一我选错了呢?”
忽烈这句话其实也是在骗人,适婚的公主统共就那么两位,一位是已经订婚的姜敏,另一位便是姜萝了。忽烈咄咄逼人追问,只是想戏弄苏流风。
苏流风淡然:“若我说了,王子便会放过她吗?”
果不其然,忽烈恶劣地挑衅对方:“当然不会,我生平……最爱和人争了。”
这句话,内里深意便多了。忽烈在暗示苏流风,他不止爱争女人,还爱抢国土。若不是忌惮大月朝兵强马壮、人数众多,他或许早杀入关中,一争高下了。
和苏流风想的一样,对付野蛮的鞑瓦部落决不能用怀柔政。策,只能打服。这一步,皇帝走错了。
既如此……苏流风想到姜萝那一双如同冬日阳光一般明媚的杏眼,他心里泛起柔情,手上却搭弓拉弦扯得死紧。手背青筋分明,指尖稍立。他没有和忽烈继续说话,杀一个人无需太啰嗦。
忽烈不信他真的敢杀,但见男人的架势,又觉得他心意已决。
一场博弈,胜负难辨。
忽烈切齿:“你若是杀了我,你们边关的百姓都得陪葬!我的可汗父亲最重儿女,若我死在你们的国土上,他一定会知道这是一场政。治阴谋,草原还有成百上千的铁骑,他们会杀了所有大月人!你敢赌吗?你们这些文绉绉的臣子不是最重视国家与天下,你要不顾他们这些无辜人的性命吗?”
苏流风静默了许久,道:“所有罪业,我一人承担。”
他竟然为了保护姜萝,舍弃所有。
忽烈不明白了……比起逞一时意气,牺牲性命,他更希望能博得生机。
最终,他先败下阵来,“好胆量,我忽烈佩服!我答应你,不会碰三公主姜萝,而且你们老皇帝不提和亲,我也不会主动提起,怎样?但我们鞑瓦部落要和大月朝增进贸易往来的心是不会变的,和亲一事,有朝一日定要进行。”
苏流风默许了忽烈的条件,他沉默收回箭矢,骑上黑马,跑入苍茫的山林里。
其实,不止是忽烈,就连他也没的选。
若是苏流风杀了忽烈王子,确实可以解除燃眉之急。但姜萝呢?因她不肯远嫁漠北而引发一场战事,百姓们通过想象,也会把一切过错归咎于她身上。
因为怪罪天子是要受罚的,追究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却很合情合理。
仿佛女人,天生就有一种自毁的魅力,就该是替罪羔羊。明明很不公平。
到时候,姜萝就成了祸国殃民的妖女。一个背负千古骂名的天家公主,这一生注定会过得凄惨。
苏流风正是明白了这一点,所以他杀不了忽烈王子。
只求上天垂怜,不要再让阿萝受苦了。
至于忽烈王子回到皇帐中会不会告诉皇帝,有关刺客行凶一事……苏流风想,他不会说的。一是忽烈无法判断刺客和皇帝有没有联系,他不会自投罗网;二是他一直扯着鞑瓦部落骁勇善战的虎皮来蒙蔽大月王朝君主,又怎肯丢自家的颜面,说出自己服软的事;三是忽烈王子太年轻了,一个桀骜不驯的后生,面子大过天,他绝无可能在万国来宾面前出丑。为了往后和其他部落交易,忽烈要强撑着仅次于大月王朝的二把手表象。
这也是苏流风敢伤他的原因。
苏流风早已吃透了忽烈的心事。而他,也把马匹、箭矢,面具,甚至是身上衣都毁尸灭迹。
没有罪证,忽烈奈何不了他。
自此,苏流风干干净净择出来了,他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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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流风走后,忽烈以手吹哨,招来了鹰隼。很快,部将在族鹰的带领下,找到忽烈。
王子的掌心受伤了,众人大惊失色。
有人疑心是大月王朝的阴谋,抽出弯刀就要杀向皇帐。霎时,莽撞的勇士被随行的另一名侍从摁住,“你疯了吗?你伤了大月皇帝,王子会受牵连。”
到时候,皇帝真正有了屠杀他们的理由,那才得不偿失。
怎么办?左不是右不是。中原人果然在故意挑衅他们鞑瓦部落,很不老实。
连带着往后要加入部落的王妃,侍从们都不喜欢。
但忽烈摇摇头:“这是人质……没有父亲不爱子女,为了公主,他会和我们好好做交易。当然,如果皇帝背信弃义,我们也会拿他的孩子开刀。”
虎毒尚jsg且不食子,若一个人连家人都能牺牲,他确实赢得了大局,可也不再是人。
至于今日的事,忽烈决定忍耐,秘而不宣。
他也学会了中原人的狡猾。
整个冬狩宴,忽烈都在装作不擅长大月话,一直旁听。唯有这样,心高气傲的大月官员才会肆无忌惮,多说一点庙堂里的事。
忽烈识相极了,皇帝赐给他美酒或是烤肉,他都恭敬地喝,谦卑地吃。余光不住扫荡在场的每一个人,他想找到白日行刺的那个男人。倒是有身量十分相像的官员,姓苏,然而对方神色坦然,半点没有惶恐,偶尔迎上忽烈王子的目光,也只是弯眸微笑,彰显礼仪之邦的友善。
忽烈拿捏不准主意,没有吱声。又看那个名叫“苏流风”的文官,一如其他朝堂病秧子一样荏弱,他想,应该是猜错了,毕竟刚朝他张弓的那个男人十分悍勇。
宴席一散,忽烈回到了华贵的营帐。皇帝厚待他,把营帐布置得很有草原风情,到处都是厚重的皮草,有狼皮与虎皮,摸起来软绵绵的。他忘记告诉那些布置衣食住行的礼部官员,他们草原昼夜温差大,夜里冷得很,狼的皮毛都粗粝,不可能这样柔软。
他觉得累,又觉得闷。心想皇宫的人多古怪,被囚在华丽的牢笼里生活,养得细皮嫩肉,这不就是圈养出来的家畜吗?不如他们漠北好,能在草原上驰骋,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熄了铜灯,给他送夜食的侍女似乎来过一次,矮桌上的牛奶碗还是温的。
忽烈刚要端起碗,一饮而尽,突然听到身后的被褥有了动静。他顷刻间回想起白天的羞辱,恼怒地抽出了弯刀。粼粼的刀面晃了人的眼睛,他小心逼近,随后一把掀开皮被子。
“哗啦。”
刀抵上了眼前人的脖颈,不过眨眼工夫,鲜血溢出,白皙的皮肤破开一道口子。
月光照进被风吹起的帐帘,映亮了“刺客”的脸,是标致的大月美人。发髻上的绦子被忽烈挑破,一头柔顺的乌发散落双肩。她的眼睛满是莹润的水渍,樱唇微张,大口呼吸,最终她战胜了恐惧,用手死死掩住了口鼻,忍住了呼之欲出的战栗。
烦躁。只是一个小姑娘。
忽烈抓了一下卷翘的棕发,他不习惯束大月王朝的发冠。皱了眉头,男人用不大流利的大月话开口:“你是皇帝派来服侍我的?”
小姑娘摇摇头,但很快,她又点点头。
“我不用服侍,滚吧。”
他娶大月国的皇女,全是为了政。治联姻,他并不喜欢中原弱柳扶风的女人。
忽烈说话决绝,反倒让小姑娘松了一口气。她颤抖声音,说:“能不能挪开?有、有点疼……”
指的是他的弯刀。
忽烈收回刀刃,小姑娘如释重负,说:“我、我叫姜福。”
忽烈不傻,他明白“姜”是国姓,而眼前的女子看起来年龄很小,应该不是适婚的两位公主之一。
“你是大月国的小公主。”他玩味地咀嚼字眼。
姜福满心羞耻,但她没有退路了。她知道自己的命,也知道母亲的命。别人都视“和亲”为死路、绝路,但她却将其视作前程。
一个她想为自己谋求的将来。
姜福垂首:“是,我是四公主。”
“你来我营帐中做什么?想要陷害我玷。污皇女吗?”
“不、不是。”姜福咬住下唇,“我是想来自荐枕席的。”
“什么意思?我不是很明白你们大月朝的话。”有些弯弯绕,忽烈不能完全听懂。
姜福却以为忽烈在羞辱她,眼眶里的眼泪蓄得更多了,她强忍住哽咽,“为了嫁给你。”
忽烈眉心一拧。一个嘴上说要嫁给他的皇女,见到他的时候,却哭哭啼啼。
“为什么?你明明不愿意。”不然哭什么呢?
“没有不愿意。”
“这种事,你不该先和皇帝说吗?来男人的营帐里算什么?”忽烈并不能明白姜福的处境,他总以为,皇女金枝玉叶,定然各个眼高于顶,看不起蛮族,“你们中原女子真有意思,一面把贞洁礼制看得比山重,一面又浪荡到私自来营帐里,对我投怀送抱。”
他把她说成水性杨花的不堪女人。
姜福悲从心中来,也觉得自己昏了头,为什么要行这一步。
但是、但是没有退路了。
事已至此,她别无选择。
任忽烈挑选,或是皇帝挑选,都可能选中三皇姐。她必须横插一脚,先铺下路。
为了给柔贵妃留下姜萝这个帮手,也为了给她母亲寻一条生路。
姜福头埋得更深:“忽烈王子,你没有心仪的皇女,只要是皇帝的女儿,你都愿意联姻,不是吗?既如此,你应该也想要一个听话的王妃吧?”
忽烈笑了:“你怎么保证,你能乖乖听话,且不会背叛我?”
听到这话,姜福怔忪。她以为这是忽烈的试探,指腹颤抖,一点点解开包裹住身体的被褥。隆冬天,她还挑了薄纱夏裙,只为了彰显女子柔美的身材。月光覆盖姜福白润修长的脖颈时,她的眼泪也随之滚落。
她麻木地开口:“若是,我把自己献给你,那么我就没有退路了……由此可证,我不会背叛你。”
忽烈冷眼旁观这一幕,他终于明白,眼前的女孩看似柔心弱骨,实则是多疯的一个人。
她好像以为,她最宝贵的东西是自己。
就在姜福打算英勇就义的时刻,忽烈先一步卷起皮袍,盖住小姑娘。
眼前黑不溜秋,姜福都怔住了。
忽烈闷声:“我对小孩子不感兴趣。”
“呜……”
被褥里传出小孩子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哭什么?!”
吼的声音很响,吓得姜福打嗝。
哭声更遏制不住了。
忽烈险些要烦躁地杀人,他深吸一口气,忍住情绪,放缓了嗓音,学那些软弱的大月国文臣的温柔腔调:“你、你别哭的话,本王子可以考虑考虑。”
说完,姜福的哭声戛然而止。
忽烈默然:“……”她在演戏吗?这么快?
一时间,忽烈又皱了眉——来者不善,这个姜福,绝对是中原坏女人的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