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姜萝收到了柳州的特产,果然很高兴。

她欢喜地打开包袱,细细挑拣有趣的小玩意儿,有梨形花钿,也有红豆纹暗花缎的小荷包,据说红豆翻过来就成了绿豆,这样双面绣法是柳州独有,当地很时兴。

姜萝想象不出苏流风慢悠悠逛街,为她挑选女儿家喜欢的用物的模样。

她故意狭促地追问:“先生是自己一个人帮我选的东西吗?还是请了哪家的小娘子当军师,在一旁为你出谋划策?”

一想到苏流风身边还有一个叽叽喳喳的活泼女子随行,即便是为了帮她挑礼物,但姜萝还是心生不悦。

一个毫无苗头、凭空捏造的想法,竟把自己的心搞得酸酸涩涩。

本来是要逗先生,结果自己倒生起了闷气。

苏流风一怔,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是我独自上街挑的。”

姜萝的心情顿时雨过天晴,她亲昵地攀上苏流风的手臂,撼了撼,撒娇似地拖长音调,“先生选的东西真好,我每一样都好喜欢!您以后要是外出,多给我带点好吗?啊,当然我知道这也是很为难人的事情,先生的俸禄也不高,还要养宅子,我是不是太强人所难了?”

“无碍的。”苏流风被她一句话三个想法的灵动模样逗笑了,忍俊不禁,“总归就只有一个阿萝要照顾,我用不了那么多钱。”

从这句话里,姜萝听出了一点微乎其微的酸楚。她鼻腔酸涩,麻麻的,刺刺的。

她揪了揪手指:“先生也多为自己考虑考虑,买点好吃的、好喝的,也不要把钱全部花我身上了。”

“嗯……”

姜萝觉得苏流风无措的样子很有趣,她好整以暇,同他道:“你看,春日的时候,您可以拿钱沽青梅酒喝;夏日就去吃莲子茶、藕粉羹;秋日还能买栗子蒸糕;冬日再多买一点炭和蜜桔,家里烤火,看书,多惬意呢!”

这些事,与其是劝苏流风享受生活,更像是姜萝借这件事来开自己的口。

这些事,也是她想和苏流风一起做的事。

一年四季,只她和他。

“阿萝。”苏流风不笨,他听出关窍,他含笑,对小姑娘说,“今年的冬天,我邀你一起观雪,好吗?”

“好啊,自然是好的!”姜萝笑眯眯的,眼睛里全是对于将来事的神往,“到时候请赵嬷嬷、折月、蓉儿他们一起围炉吃茶。哦!我还想给玉华镇的许阿爷,张主簿寄一点京城的特产过去,他们一定很挂心我们的境况,总要让他们放心。”

“我早已修书给张老师和许阿爷报信了,也送去了一些礼物。”

“先生办事一直妥帖。”姜萝支着下巴,一边吃茶,一边琢磨,“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我也给先生送礼吧?我想送你一件鹤氅,好吗?到时候还想给你做两件冬衣,库房里狐皮很多,喊裁缝娘子缝上厚毛内胆,冬天就不冷了。”

“好,阿萝辛苦了。”苏流风心里温暖,没有拒绝妹妹的好意。

“这有什么呀!”姜萝咬了一口枣香浓郁的饼子,不满地说,“先生就是太老实了,你是不知道,那些内阁里的老官可会耍奸放刁了,他们冬日赴朝会,连大氅都不披,故意穿一身单薄的官服,让皇帝体恤他们的辛苦。但其实,衫袍底下都是绵密的狐毛内胆,汗都能焐出来,哪里又会冷呢?偏偏初入官场的后生不知道关窍,被老前辈算计了,一个个只穿两层的公服上朝会,冻得雏鸟似的瑟瑟发抖又要强装精神,以免殿前失仪。”

姜萝倒不怕苏流风殿前失仪,她怕他太耿介,吃尽庙堂的亏。

苏流风微微一笑。他几时也沦落到要被小妹操心的地步了?不过偶尔犯傻卖乖,应当也不错。

他从善如流jsg,道:“是,阿萝深谋远虑,我定当听你教诲,把你的话铭记于心。”

姜萝开心了,她拍了拍手上的饼屑,又喊来赵嬷嬷,今夜她要留苏流风在长春园里做客,好生吃一顿饭。

但苏流风没忘记此行前来的目的,饭前,他要先考姜萝几卷书,不能罔顾皇恩圣旨。

姜萝一阵毛骨悚然,她后悔自己热情好客,竟给了苏流风授课的可乘之机。

真是让人为难呀!她一卷书都没看呢!

姜萝呜呼哀哉,也不知道这种时候撒娇还能不能蒙混过关了。

-

入住承州避暑山庄一月后,内宅的官夫人们终于熟稔,办起了第一场宴会。内廷的妃子,她们不敢递上帖子,外宫的皇女们,夫人们倒是很殷勤攀交。

孟婷月如今是姜敏的心腹,从她口中,姜萝得知二皇姐也会赴宴,于是她欣然接受邀请,让赵嬷嬷去回请柬,就说她也会赴宴。

能请到两位公主入席,户部尚书的夫人秦氏很有面子,连带着奉承她的妇人都变多了。大家心里有自己的小算盘,趋名逐利,维持很好的平衡。

园子四处挂上了色泽艳丽的绸缎与宝盖廊灯,宴会举办的地方虽然位置不辽阔,但有鱼池假山与奇花异草,案上设的吃食也精致,特别是承州多产荔枝,冰镇着,水汪汪的,核儿还小,吃入口,很甘甜。

姜敏在外面的礼数都做得很足,她一早就带着侍女来了宴会,被请入上座。

姜萝尾随其后,她仿佛天生缺根筋儿,上次被姜敏算计,脑子也没转过弯来,还敢挨着姜敏落座。

姜敏不适地抽回了被压住的织金喜鹊纹宽袖,和姜萝拉开距离。

姜萝缓慢剥着荔枝,待晶莹剔透的果肉露了面,她握住姜敏的腕骨,阻止她吃梨片:“二皇姐,荔枝很好吃,来咬一口,阿萝都替你剥好了。”

“我不吃。”姜敏偏头,迎上小姑娘殷切的目光,略微蹙起眉头。她嫌弃姜萝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刚要松手,那一颗荔枝却先她一步滚落在地,甜汁子染了满身。

姜敏霍然站起,可下一刻,姜萝却目光发直,轰地倒下了。

“好痒、好疼,咳咳咳!”姜萝忽然抓住自己的咽喉,不住抓挠,好似一条被抛到岸上濒死的鱼。她全没有了天家皇女的体面,身上唯有被生吞活剥的痛感。

她蜷曲着,裹入一层又一层厚重美丽的华袍之中。

没有人认为姜萝在造假,毕竟所有人都顾及颜面与仪容,怎可能舍下一身剐,在众人面前装疯卖傻呢?

“三公主!”

“殿下!”

“快喊御医!”

宴会因姜萝的出事而闹得人仰马翻,乱作一团。

姜萝的侍女立马请来了王御医。

年轻的郎君为姜萝诊脉,深深皱起眉头:“三公主又得了水仙花藓,宴上可有什么人特意备了此等香露,意图谋害皇裔?”

这顶帽子太大了,压都要压死人。

秦氏全没有之前的洋洋得意,她忍不住软了膝盖,跪倒在皇女面前:“公主明鉴!臣妇在筹办宴会之前都托宫里的姑姑细细盘问过皇女们的忌讳,绝不敢伤害公主!臣妇知道您畏惧水仙花露,更是同诸位夫人耳提面命,让她们不要冲撞了贵人。臣妇、臣妇绝无害人之心啊。”

话音一落,园子里的夫人们乌泱泱跪倒了一片。

本来是张灯结彩的热闹宴席,一出戏闹将起来,顿时成了鸿门宴,人人自危。

山庄统共没多大,皇帝听闻风声,震怒不已。从深层次来讲,他兴许不是担忧姜萝生病一事,而是在他的皇权把控之下,竟还有人敢在天家的眼皮底子下撒诈捣虚。这是不服皇帝啊!敢挑衅皇权,唯有死路一条。

一袭绣龙黄色绫罗入目,两列宦官开道,闲杂人等噤声,连头都不敢乱抬,以免蔑视天威。

皇帝来了,祸事终于被惹大了。

姜萝看到父亲,仿佛看到了主心骨。她强忍住难受,不由自主朝皇帝爬去,即便喉咙肿胀,她也仍旧嘶哑出声:“父皇……”

作养得细皮嫩肉的小姑娘又一次蒙受大难,偏偏她受尽苦楚,眼眸里仍带着对父辈的孺慕。皇帝对儿女不心疼也是假的,他长叹一口气,搀住姜萝,厉声质问:“是谁敢谋害朕的皇儿!”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秦氏再也不敢隐瞒,她膝行上前,支支吾吾:“陛下,臣妇不敢欺瞒天家。方才三公主吃荔枝好好的,还想劝二公主也进一颗,偏偏在靠近二公主时……成了这一派光景。”

说完,她公然将矛头指向姜敏,此刻连头都不敢回,如芒在背。

姜敏的眼神冷到要杀人。

她震怒:“一派胡言!”

姜萝包着一眼眶的泪,对皇帝摇摇头,小声挤出一句话:“父皇,算了,是儿臣的错……”

偏偏王御医态度肃穆地接了一句:“回禀陛下,臣确实在二公主的身上嗅到了一股花味,只是诬陷皇女乃重罪,恕臣不敢确实,还请宫中姑姑帮忙查验。”

他话音刚落,便有女官受皇帝的指使,走向姜敏,“二公主,奴婢得罪了。”

众目睽睽之下,姜敏被人验证衣上花香,举止虽无任何失了颜面的地方,可这道旨意却足够毁了她汲汲营营经营多年的父慈子孝的假象,也是她作为受宠公主的唯一筹码。

女官上前,扣住了姜敏的手腕翻验。

姜敏从未被人这样辖制过,里子面子都丢了,她不由怒斥一声,“大胆贱婢!放开我!”

“放肆!”皇帝盛怒,一向乖巧的二女儿,竟当众落他派来的女官脸面,实在太无法无天了。

女官面无表情地嗅完了姜敏身上气味,当众禀报:“陛下,二公主身上确实涂抹了水仙花露。”

姜敏的挣扎与狡辩,一下子都成了她罪行的佐证。

众人更记得姜敏确实一贯爱抹水仙花香,行走宫闱这么多年,隔三差五能嗅到,如何不起疑心呢?

可是姜敏却错愕非常,她不是一个会落人口实的蠢人。早在姜萝对外说自己忌讳水仙花香后,她便焚毁了自己宅第里的全部花露。

她想到之前姜萝扣住她的手腕,劝她吃一颗荔枝,顿时毛骨悚然。

唯有姜萝能近她的身,是她那时涂抹上了香露……怎么会?怎么会?姜萝不是不能嗅水仙花露吗?

姜敏如梦初醒,她惊恐地望向地上瑟缩的小姑娘。

她恨得险些呕血,咬牙切齿地喊:“是你这个贱人!是你诬陷我!你从来没有水仙花藓!你骗我!”

伴随着姜萝更重的咳嗽声,一声高昂的呵斥炸在耳畔:“敏儿!闭嘴!”

皇帝痛心地凝视二女儿:“是父皇看错你了。来人,把二公主带回罗秋园禁足一个月,好好反省!”

“父皇、父皇……”姜敏声泪俱下,皇帝却看都没看她一眼。

姜敏恨不得把姜萝抽筋扒皮,盯着姜萝的眼神像是一头随时会反击的恶兽。

却不知对于姜萝来说,这一招也是两败俱伤。她真正看透了天家的凉薄,皇帝的冷血。作为皇帝的三女儿,她险些被姜敏害死,而二女儿得到的还是父亲的袒护——无足轻重的禁足。

姜敏不明白的事,她却看懂了。

在皇帝心里,她其实是比不上相处多年的姜敏。

姜萝的确不对水仙花香起藓子与哮病,她今日能扮演得这样像,多亏了别的药物。这样,才能博取那么一丁点的怜悯。

真可悲。

姜萝被送回了长春园,赵嬷嬷为她煎了药,又一勺一勺小心喂姜萝喝下。

一碗苦药咽下肚子,姜萝的咳疾总算有所好转。

皇帝陪了她一会儿,算是天家的恩赐。

留的晚了,凑巧撞上前来换灯烛的孟婷月。

她在房门外犹豫不决,再三考虑,还是上前跪于皇帝面前:“陛下,有件事,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沉声:“天家面前,你一个小小婢子还敢有所隐瞒吗?”

“奴婢知错,奴婢不敢。”孟婷月咬了下唇,道,“陛下,奴婢曾经往长春园送过水仙花气息的烛火,险些酿成大祸。但那一批烛膏其实是二公主园中侍女举荐的,说二公主用着十足的好,也想让三公主尝尝新鲜。奴婢是带着讨赏赐的心,孝敬给长春园主子,哪里知道,反而让三公主遭了罪过。而且、而且奴婢听说,早前三公主曾拜访过二公主,对水仙花有忌讳一事,罗秋园的奴仆们jsg俱是知晓的……请陛下饶恕奴婢隐瞒之罪,奴婢不过是宫中一个小小女官,实在不敢置喙主子们的事。”

“孟司灯,你大胆!”闻言,姜萝呵斥一声:“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

“是,奴婢多嘴了。”

“这件事,尔等便烂在肚子里,莫要对外提起了。”皇帝长长叹一口气,又望向姜萝,“阿萝既然知情,又为何从未提起过?”

姜萝苦笑:“她是我的姐姐,您是我的父亲。家人是不会相残的,我不希望您对皇姐有不满。”

皇帝静默许久,也思索了很久。眼眸苍老了不少,想起了上一辈的事。哪个天家不是互相残杀才上的位,而哪个皇帝,不希望儿女们亲如一家,不要相互算计。

但是历史一直在重演,没有任何一次例外。

他老了,想做和事佬,盼望家宅祥和,护住所有孩子,即便使用一些雷霆手段。

皇帝打算息事宁人,没有把事情闹大,他只是又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姜萝的手:“阿萝,你啊……”

只一个亲昵动作,已经是偏袒姜萝的意思了。

姜萝垂下眼睫,没有再说话。

直到皇帝走了,孟婷月和王御医走了,所有人都走了,府上归于平静。

后来,灯又被擦亮了,是苏流风来探望她了。

姜萝眨眨眼,欲言又止,苏流风也没有开口。

她缄默了很久,突然之间很想倾诉。

姜萝开了口,告诉苏流风一些前世的故事:“先生,我虽然嗓子疼,但还是想和你说说话。”

俊秀的郎君端来一杯茶,小心喂给可怜兮兮的小姑娘,润她的口,安她的心。

接着,他温柔开口:“阿萝说,我在这里听。”

“嗯。”姜萝很想哭,喉咙又哽咽了。

对她狠,对她恶毒,她都没事。唯独对她好,她的委屈就会如同潮水一般满涨出来,淹没自己。

姜萝永远记得上一世,赵嬷嬷被姜敏的人害死。嬷嬷死前求她保全自己,不要去招惹二公主,那时姜萝不懂。

她怒火上涌,抄起长剑便杀向了姜敏的府邸。

这是姜敏设的计,姜萝未必不知道。但她忍不住,她必须为赵嬷嬷报仇。

姜敏恨她,大可冲着她来,何必对赵嬷嬷下手!她怎么敢的?!

皇姐等着姜萝,任她把长剑刺入自己的小腹。

姜敏故意受了伤,而姜萝很快被埋伏已久的侍卫制服,扭送宫中。

姜敏等到了能让皇帝裁决姜萝的机会。

这件事闹得很大,人尽皆知。

民间回来的公主发了疯,竟然想要杀害皇姐!皇帝觉得丢脸,自己的三女儿真是得了失心疯,竟会为一个低微的奴婢出头,还姐妹相残。

他看到受了剑伤流了很多血的姜敏,二女儿体恤妹妹,不慎被她刺伤。她虚弱拉着自己,劝他不要对姜萝发火,妹妹只是不懂规矩,但她还是个好孩子。皇帝越听越生气,他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大骂姜萝混账。

姜萝被女官与禁军们押入了皇宫。

她是步行来的,脚踩在蓬蓬的雪上,嘎吱嘎吱作响。

她浑身冷到僵硬,入殿却不肯跪。

自此,一个砚台自父亲的掌心丢出,飞到姜萝的额角,磕出了一头的血。殿外的雪絮也兜头扬进来,覆满她的后背与肩膀,好像盖了一身雪白羽毛的鹤氅。

姜萝的身后好冷,脊骨冻得生疼,但她面对福寿大太监高亢的责骂,也没有屈膝。

“姜萝!”皇帝气得浑身发抖。

姜萝却没有开口。她不善言辞,所以闭嘴。

她早知道这个宫廷里没人愿意听她讲话,讲那些人情冷暖,讲那些生死阔别。

姜萝沦落民间的一切,在父亲眼里都是丑闻,是令天家蒙羞的事。

她不尊贵,不自重,和庶民混在一起,污染了高高在上的龙脉。

她好冷,孤注一掷前行,也从未有过退路。她执剑杀向姜敏的府邸,何尝不是想杀死自己。

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被剥夺、可以失去了啊!

姜萝冻僵的身体,唯有赵嬷嬷会抱着她烤火取暖,一同吃蜜桔了啊。她也不想再让苏流风为难,牵扯到先生了啊。

大家都对她很好,姜萝无以为报。她不能给大家添麻烦,已经死了赵嬷嬷,她不想先生也受伤。

她只是想守住自己这些切实的,小小的幸福罢了。她很想祖父,很想赵嬷嬷,很想苏先生。

她只是、她只是,想要家人抱抱她而已。

姜萝其实也曾经开过口的,她和父皇说冤屈,和她说自己被人陷害。但是父亲不信她,他对她很失望。既然如此,姜萝又有什么好说的?她早就只是一具行将就木的躯壳罢了。

金碧辉煌的大殿中,姜萝抬头,眼眶滚下两行泪,冻僵的脸蛋发痒,身上疼,心里也疼。她睁大眼睛,一直盯着皇帝,企图他能明白,企图他知道她的所作所为不一定全是错,企图他会对他的三女儿有那么一丝的怜悯与心疼。

甚至企图皇帝能问一问:“究竟怎么了?你为什么要对皇姐痛下杀手?”

她或许会心生起一点希望,或许会说一句什么。

但皇帝没有,他只信姜敏的片面之词,只信自己的眼睛。对于他而已,赵嬷嬷的死根本不算什么,只是一只蝼蚁罢了。

姜萝很可悲,她还在渴望父爱,她嘴上说不贪恋了,却还守在原地,静静等待。

只要皇帝说一声:“阿萝,你也辛苦了。”

她就能原谅皇帝所有,她就能放下全部恩怨。

但是她等了好久好久,等来的却是盛怒的一句:“姜萝,你不配做天家的女儿,朕对你很失望!”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姜萝忽然捧腹大笑,她蜷缩在金光铺地砖上,笑得肚子发疼,涕泪横流。她的样子一定很丑陋,但她完全不在意了。

阿萝,你真的好可悲。

看啊,这就是她苦苦追寻的东西。她所求的、所爱的,都是假的。

姜萝的胸口好疼啊,心脏好像被挖出来了。

她明白了,冷漠的君王并不爱他的孩子,他只爱权力与天下。所以,她再也不奢求了。

姜萝的父亲,早早死了,她亲手挖的黄土,将他厚埋在心中。

今生,姜萝没有父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