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碰上你,就什么都乱了。◎

星舟特意停在了七凌峰前,方便他们两夫妻回家。师烨山跟堂主有些事要商议,苏抧便自己在甲板处乖乖等着星舟落地。

“师烨山平日就眼高于顶,这次有了功。岂不是连堂主都要敬他三分。”

“没功劳的时候,他倒也不怎么把堂主放在眼里,为了让他那小妻子少走两步路,也好意思让星舟落在他家门口,这么大的阵仗,我还当他是紫英仙君本人。”

两声很尖酸的议论,顺着风,从拐角处飘过来。

苏抧皱了皱眉。

“少说两句,他毕竟是一人杀进阵里,破了疫鬼围阵,救了大家的性命。”

“你当他是看得起你?这次是官府牵头,有丰厚银钱奖赏的。”

“一个修仙之人,竟如此庸俗,怪道他根骨奇差却入了蜀山,此等钻营的本领,当真让人佩服。”

众人正说得起劲,然而前方拐角处忽而有个女子三两步冲过来,一双美目如清潭,微微瞪大,很直白盯着他们,“请问,你们是在背地里议论我夫君吗?”

声音很大,气势汹汹。

这群人一时哑了。

苏抧又向前两步,为首那个不自觉往后退了点,作势低咳两声又立刻站直了身子睨她,“不过一些闲话。”

“我看你们确实挺闲的。”苏抧平静着说,“有空在这里对救命恩人说三道四。”

她的语气里添了点凶戾,“我夫君就不该救你们。”

想不到对面那人却忽而笑了笑,口吻里几分轻佻,“好好好,你都以救命恩人自居了,还指望我等再说些什么话呢。”

“真是劳烦了救命恩人。救命恩人慢走好么。”

“都是同门,不过各行其是罢了,他师烨山都得了功劳和奖赏,还非要捞一个救命恩人美名,贪多嚼不烂。”

调笑声混着半空中呼啸的风,被撕扯得有些破碎,那些话语仿佛摔打在了她的脸上,苏抧血气向上翻涌,知道自己一个凡人女子在他们眼里不值一提,但就是想为师烨山争一争。

“这次获胜了,难道你们就没有功劳和奖赏吗?为什么这是可以拿来攻讦人的理由呢?”苏抧又往前逼近一步,因为急,声音都有些哑,“他原本大可以不去救你们,他才不稀罕什么奖赏。我、我们家又不穷,我可以赚钱养他。”

虽说因为愤怒,苏抧此时的气势十分强悍,连眼白里都瞪出了一点血色,但这群人却反很刻意地笑出声来,“哈哈,那我等真是羡慕师道友,靠妻子养……”

话没说完,忽有一道让人头皮发麻的迸裂之声乍然打过来,他们脚底的木板顷刻间便被全数掀翻,木屑四面八方飞溅而来,苏抧骇异着伸手去挡,但在她身侧,却已经出现了道令人安心的气息。

烈风卷起师烨山的发尾,轻轻扫过苏抧还存着点怒意的脸颊,他侧目轻瞥了一眼,便揽着她的细腰飞身后旋,避开了漫天四起的烟尘之气。

等苏抧靠稳在了师烨山的怀中,下意识地就看向原本那几人站立的地方,却只见到整个星舟都被凭空劈出了一道大洞,周围还溅着血迹,方才那几人大概是被硬生生打落了下去,凄厉的求救声在空中不断回荡。

……她有点懵,抬头看一眼师烨山,胳膊肘捅捅他,“这是你干的…?”

师烨山考虑片刻,摇摇头。

两人嘀咕的一会儿功夫,同门们忙不迭把跌落的那几人救了回来,见到这几个全都受了重伤,可见师烨山出手之狠辣,难掩惊骇来责问他:“不是你又是谁?!”

师烨山的手里还抓着几个红色的玉丸,很不着调一颠一颠往上抛着,口吻冷淡:“它干的。”

这个暗器大家倒是都认得,方才就是师烨山冷不丁打过去袭击同门的,然而,这东西从来都不算很强,只能用来迷惑敌人……谁也没想到它能发挥这么大的作用。

此时,星舟上的所有人都出来了,都围在此处悄声议论着此事,有人高声说要去请堂主过来。

苏抧干咽了一口,不敢再看那血淋淋的几个人,师烨山却勾着她的下颚叫她看回去,声音很冷,“慌什么?”

怎么吵架也不会。

“这个,”他点了点为首那个,语气清清冷冷,“生了□□似的一张脸,我怕你看久了要做噩梦,竟也跟他说了这么多。”

他皱了皱眉,“那个王八绿豆眼,还是个破锣嗓子,对上谄媚对下狗叫,惯是会奉承怂恿旁人的,怎么,这次跟在□□后头冒犯我夫人,是又能捞着点肉骨头啃了?”

苏抧的嘴角扯了扯,听见四周已经有人噗嗤笑出了声,她连忙拽了下师烨山的衣袖,“好了好了……”

有人却看不过去,愤然指着师烨山的鼻尖,“你别太过分!”

师烨山眯了眯眼睛,“哦?原来是你,当时对着一个疫鬼跪地求饶,口称愿意归顺魔道的机灵样却又不在了?”

一句话杀得人羞愤欲死,那人作势要拔剑出来,但舱内却有个大步走出来的中年人,抬手震声道:“同门相残,这成何体统?!”

声震八方,连路过的飞鸟都被惊得险些掉下来,苏抧感觉脑子都被他吵得有点嗡,师烨山却似笑非笑着嗤一声,偏头望着那个中年人,“你又待如何?”

这人就是堂主,须发灰白,眼睛里已经有些浑浊了,脸上皱纹纵横深刻,很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意思在。

可师烨山对他却没什么尊敬,口吻相当随意,“我夫人还急着回家,把星舟落得稳些。”

堂主瞧了瞧奄奄一息的那几人,大概是想说点重话,可对上师烨山平静的面容,他嗓子却又微妙发紧,“虽是他们冒犯在先,但你出手也太重了些……伤了同门,好歹该致歉一声。”

“堂主。”有人难以置信,“他把人打成这样,就道一声歉?!”

堂主没等师烨山说些什么,就只偏头看着苏抧,斟酌道:“这位夫人,你们把人伤成这样,总该是有个交代的罢?”

他眼睛倒尖,不敢来惹师烨山,就来探问好脾气的苏抧。

师烨山抓着苏抧手腕的指尖无意识紧了紧,听见她很有礼貌地开口,“师烨山出手是有一点重了。”

“但是他们活该。”

苏抧悄悄反握住师烨山的手,像是要借此获得点勇气,继续用她那清润的嗓音说道:“堂主,师烨山他冒死救了同门,却反而被嘲笑是为了功劳和奖赏,被讽刺说他庸俗,不配有好名声。我想不通,难道非要他战死在这里,成了不会说话的圣人,才能免遭他人诽谤吗。”

“我也不是要跟他们吵架。”苏抧轻轻摇头,“就算把他们骂死了,也没办法抵销我夫君受到的伤害,这些孤立、嘲讽和恶意,不是师烨山应该平白承受的。我只是想让他们不要继续再这样,可是他们愈演愈烈,道理说不通……那就只好用拳头了。”

她瞟了眼师烨山,声音变得低了一点,“我夫君没错,我们绝对不会道歉的。如果堂主觉得不满……那我们也没办法。”

如果实在不满,那就快点把师烨山开除吧。

也不知道有没有n+1可以拿。

堂主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愕。

他知道师烨山绝非普通外门执事,却没想到苏抧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一个凡人,也会有来质问他的勇气。

“风堂主。”

沈绮青走上前来,对他行了一礼,“我虽然不再是紫乾堂的人,此刻也不得不冒昧进言,师道友虽性格冷淡,不喜与人交往,却也并非是他遭人中伤的理由。此次有功反为人忌恨,又见到妻子被人刁难,骤然发怒,实在是情有可原。”

苏抧眼睛紧紧盯着他,发现终于有人站出来帮他们说说话了,默默松一口气,希望他再多说点。

这文曲星还欲再开口做文章,师烨山却冷不丁打断了他,“都说够了没?”

“没说够也不必再开口了,横竖都是废话。”他皱眉,“也不嫌风大。”

星舟已经平稳落地,师烨山就这样牵着小妻子的手,旁若无人着走下去,他面上隐有不耐,一时竟没人敢置喙什么,甚至不少人忙不迭往旁边让了让,生怕挡着他的路。

连堂主都默不作声,微不可见着叹一口气,眼神压下还欲再说些什么的长老,目送着师烨山离开。

入口处却有个伤者却没来得及被挪走,师烨山垂眸看他一眼,想起就是此人嘲讽他师烨山要靠妻子养。

“生得如此丑陋,连心思都那么恶毒。”他说得有些刻薄,“再过八百年也找不到愿意养你的妻子。”

苏抧:……

感觉有点丢人。她连忙拽着师烨山的袖口下了船,几乎在两人一落地的同时,星舟便又急切着重新启动,顷刻之间钻入云层,再不见踪影。

苍蓝天空里,唯余白云悠悠。

总算没事了。

苏抧长出一口气。

身后就是两个人的小家,安静地等着他们回来。

七凌峰的苍翠绿意映得小院幽静而舒适,鸟叫虫鸣皆是悦耳,连吹来的山风都十足亲切。刚才在船上起的那场冲突,仿佛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苏抧这时候才生了点后怕,回想起刚才自己据理力争的样子,只觉得很陌生。

“今晚去天香楼里?”师烨山伸手在她眼前晃晃,也不知道是夸赞还是讽刺,总归口吻很是愉悦,“庆祝一下,抧娘竟也跟人会吵架了。”

虽然她吵得一塌糊涂,不忍直视。

苏抧还是扯着师烨山先回家了,三两步把人推到小院子里,一气在石凳上坐下,这才没好气地:“我当时没想跟他们吵架。”

虽说情绪上来了以后,的确是有些口不择言。

但她也确实是这么想的,师烨山真是不该救这群白眼狼。

师烨山打量她两眼:“想打架?这可不成,你要吃亏。”

“打什么架呀。我只是不希望他们再那么说了。”

昨天站在剑上的时间有点太长了,苏抧坐着弯腰下去揉了揉略微发酸的小腿,还在跟师烨山解释,“虽然最好不要起冲突,但这帮人都成了小团体,以后肯定还会继续抱团孤立你。而且我觉得,他们就是想当着我的面儿说你坏话,坏死了。不理不行!”

就算吵不过,她也得上。

要不然别人还当他们家里都是怂货,以后就更肆无忌惮了。

男人坐她旁边,自然着弯腰握住苏抧脚踝,放在自己腿上,帮她搓揉着小腿。

他劲儿大,苏抧嘶一声,突然想起来:“你的伤怎么样了?”

因为不信任师烨山,苏抧倾身过去挑起他的袖子,发觉伤口愈合得还算不错,也瞧不见那股不详的魔气了,这才放心着坐回去。

他只是安静地揉着,肌肉里的酸痛逐渐被缓解,苏抧眯了眯眼睛,嘟囔一声,“还有,你以后不要随便跟人动手,今天吓我一跳。”

“知道了。”师烨山应一声,“以后会避开你动手。”

苏抧一时不知道是该夸还是骂,索性就抬脚轻轻踩了他一下,正中他的胸膛,脚心觉出点温软,她忽然就没出声了。

师烨山的心跳……好像有点重。

她稀奇地凑过去,摸摸男人的脸,也觉得温度偏高。

还要再摸,师烨山却平静地抓过她的手腕,接着将她整个人抱了过去,掌心按着她的脑袋,轻轻往自己怀里贴。

“现在能听见了?”他笑起来时胸腔会低低颤着传给苏抧,震得她耳尖有些酥麻。

现在是能听见了。

像是情歌里暧昧缠绵的鼓点,那是他的心跳。

这具躯体在心动,这其实是有些不合常理的一件事。

始作俑者此刻倒是安静了,师烨山怀疑她正在自己的怀里偷笑。

男人的心跳越来越快,声音却很平静,“碰上你,就什么都乱了。”

只是,她说要养他。还那么凶的要替他讨个公道。

即使她那么胆小。

他亲了一口苏抧的头顶,“你去洗澡。”

“…啊?大中午的。”苏抧抬眼瞪他,说得含糊,“我们晚上再说嘛。”

他却只是勾着苏抧的下巴又亲了亲,重复着,“去洗澡吧。”

说着便起身,把人抱去了浴室里放下,给她打满水以后又递给她一条方巾,自己倒是出去了,拍门的同时叮嘱一声,“泡热水的时间可以长一些,腿就不会那么酸。”

苏抧被安排的明明白白,手里还拿着条小毛巾,她看眼热气蒸腾的浴桶,觉得也不好浪费,慢吞吞地进去了。

听到浴房里的水声,师烨山这才出门,给整个小院施了道隔音咒,随后缓慢回身,望向漫山覆翠的七凌峰。

有风吹过,一蓬蓬的潮绿,摇过来又曳过去,掩藏着微弱杀机。

他轻叹一口气,“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