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男菩萨。◎

这里的落雪声总是很冷漠,雪粒硕大钝重,长年累月地下着,覆在苍凛山上,把一切都掩盖,那实则是一种惩戒。

现在却有极轻的簌簌声,师烨山才动一动身子,冰刺便又蛮横地自玄冰底部生出,霎那间贯穿了他的肉.体,温热鲜红的血液无声地浸满了整座冰棺,自裂缝中缓缓渗了点出来,汇成了一线涓流,静静蔓延至苏抧的脚尖。

她大概是被吓到了,能听见她那涌到喉间的惊异气声。

非得是现在。

师烨山叹一口气,无聊地用指骨敲敲底下的玄冰,弄出来点儿磕托磕托的动静,听起来倒很悚然,苏抧迟疑地往后退了几步,却又顿在了原地,不知所措着看向地面。

……血还在不断渗出来。

里面的人,真的还活着吗?

脚下已经抽长出了小草尖儿,星星点点的绿,自娱自乐地探出来,被静流过的血河滋养,喝得饱胀,在苏抧的眼皮子底下延烧成了一片小小的春天。

这不是幻觉。

苏抧小心着抬头看看四周,确定了,除了中央那片高高的冰台,整个山顶都在春风化雨之下变得温暖而有生机,纵使楚意给她灌入的灵气正在丝丝缕缕的消退,苏抧也没再觉出寒冷来。

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她反而上前两步,小心翼翼地踮脚去看冰棺里的紫英仙君,只一眼便就愣在原地,小小着叫了一声:“……师烨山?”

真的是他。

这分明就是师烨山,只是睫发全白,肌骨清透。常年被冰雪浸着,像是一块儿莹润剔透的寒玉。

师烨山也在静静睁着眼看她,唇角挑起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然而转瞬之间,苏抧的身后又有抽出来的柔软枝条探过来,不由分说缠住了她的细腰,轻轻卷着她往回拖。

可是在被拉走以前,苏抧分明看见有什么东西突然出现,似乎贯穿了紫英仙君的整个胸膛,血花就这么炸开。

她奋力扯开了腰上的枝条,三两步急着跑上前去又看一眼,漆黑的眼睛瞪得溜圆,惊骇着见棺中冰刺一根接一根地穿透师烨山的身体又疾速消融,在男人身上留下硕大血洞,伤口却又肉眼可见着舒缓愈合起来,是难以形容的诡异。

他的表情却始终很平静,就这么周而复始地受着地狱般的刑罚。

只有在看到苏抧又跑回来的时候,紫英仙君平和的面容里才有了些微松动,似是惊诧,也不知道她哪儿来的力气竟挣开了藤蔓,俄顷之间脸色微沉,“放肆。”

不是他自己说得,这声音自天地而来,低沉之间荡魂摄魄,话音落下的同时,一滴眼泪却也砸在了师烨山的眉心。

玄冰的棺盖旋即严丝合缝着阖上,苏抧下意识还要伸手去拍拍冰盖,手腕却让一人给伸手抓住了,那人脚尖轻轻一点,便带着苏抧飞身下山,不敢再有片刻的耽搁。

冰雪重新混沌着纷扬降落,眨眼间又将山顶罩了一层浓烈的白,苦寒降临大地,只是厚重积雪之下,那抹微弱的嫩绿还不曾被抹消。

山脚下,楚意正缩着手脚在等,瞧见师兄已稳妥着把苏抧带回来,这才长出一口气,三两步追上前去,却见她满脸眼泪,顿时手足无措着立在原地,愣愣地问林微,“她怎么了?”

林微言简意赅,“兔崽子,你完了。”

楚意:“……我是完了,但是她为什么哭成这样,师祖吓她了?”

不会吧。

紫英仙君能分辨出来,苏抧只是个没有恶意的凡人,纵使吵醒了他老人家,也绝不会为难她的。

但是他最近对楚意可决计是没什么好脸色的,这也是楚意扔下苏抧独自逃跑的原因。

“我这不是找我师兄来救你了么……”楚意又有点缩起身子,对着苏抧声量变小,呐呐说道:“我师祖没有这么吓人吧,他从来不对凡人动手。”

林微也踯躅着看向苏抧,眼里有探寻之色,“这位夫人,你可是遇着什么难处了?”

苏抧摇头,她眼睛有点泛红,还在遥遥望向了山峰之上,“能不能再让我上去看看,山上的那个人真的就是紫英仙君本人吗?”

“当然不能。”林微从容一笑,“楚意带你闯入苍凛山中,这是触犯门规的,她需得接受惩戒。而你一个外人冒犯紫英仙君,亦是大逆不道。怎么还想着再看?做梦去吧。”

“我不是外人。”苏抧小声说着,“我夫君是紫乾堂的外门执事,叫师烨山。”

她是职工家属……

林微沉默片刻,“那,让你夫君过来挨罚?”

“不是!”苏抧看一眼这两人,也不敢说她怀疑紫英仙君就是师烨山,这事听起来太荒唐,连自己本人都在动摇着,很迫切地想要再上去看一眼。

楚意却拽着苏抧的袖口,把她扯到自己身后,跟林微一点头,“我先把她送回家去,然后再回来领罚,对了师兄……师祖他没说什么吧?”

林微只是噙着点亲切的笑,“他说要把你的皮给剥了呢。”

*

回去的路上,楚意看苏抧还是心不在焉,便蓄意跟她挑起话题,“你知道吗?我师祖会一种术法,叫做千幻身。用了这种术法以后,我师祖的模样在每个人的眼里都会是不一样的容貌,所以你当时看到的东西,不一定就是真的,别哭了。”

“……是这样?”苏抧的脑袋被风吹得有点痛,缓声问道,“那,如果我看到的不是紫英仙君原本的模样,我又会看到什么?”

“看到你想到的东西啊,臂如在战场上,敌人本就对仙君心生畏惧,忍不住把他想象成青面獠牙的威慑模样,那么他眼中的仙君就是这样的,看一眼就会把魂都给吓飞。”楚意头头是道地说着,忽而却又一愣,“你想象中的紫英仙君……该不会是师烨山吧?!”

难怪哭成这样。

千幻身,师烨山的确用了,却是用在了分.身之上。

他并没有费心再造出另一个容颜,行走之间倒不方便,索性就给分身施了这道术法。虽说脸就长这样,但七凌峰的寻常村民们见他,脑子里只会呈现出原本那个‘师离真’的样子,在紫乾堂同僚们的脑子里,师烨山也只是个其貌不扬的同事。

他也曾有过点儿好奇,不知道在苏抧的眼里,自己是个什么样。觉得她大概也受村民们的影响,与村民们共看同一张脸,毕竟千幻身是修改群体意识的法术,人会本能从众。

可原来,苏抧看到的,一直是他的本相。

在她这里,紫英仙君的千幻身,竟离奇般地失效。

师烨山一时失神,他的眉心还氤氲着些许温热,那是苏抧的眼泪。

她其实不爱哭的,那天怀疑自己要瞎了都能强撑着装没事。

“师道友。”沈绮青皱着眉,重新唤他一声,“你可还好?方才你突然没了意识,大家都很担心。”

师烨山回神,潦草看了眼沈绮青,“结束了?”

他今早匆忙离家,是得到了沈绮青被围困在疫鬼村的消息。

这人毕竟救过苏抧一命,他不想让苏抧觉得欠沈绮青什么,救他也只是顺手的事。原本师烨山还打算去灵霄宫一趟,把该杀的都杀干净,省得再让苏抧提心吊胆。

只是作战途中,苏抧却又被楚意带去了苍凛山,他不得不将神魂意识分回去,这具身体便失去控制。

大概就是那时,有个修为不低的魔物在他的胳膊上砍出一道口子来,伤口泛着浓郁的魔气,一时半刻倒是好不了了。

沈绮青感慨道:“都结束了,师道友,多亏了你及时带来的牵魂引,否则同门皆要折损在这。”

说着,他向后退了一小步,端正着对师烨山作揖,“请你受我一拜。”

师烨山倒也没推脱,他还只是若有所思,忽然问道:“什么时辰了?”

沈绮青一愣,压下心中异感,如实告知,“亥时一刻。”

算算时辰,楚意大概已经把苏抧送回家去了。

但是,师烨山垂眼看一眼自己的伤口,心知不好现在回家,再让苏抧瞧见这样。

他得差人回家去报个平安。

念头转圜的同时,有人匆忙在门外说了一声,“师执事,你夫人找你来了。”

师烨山平时人缘不好,这次受伤了都没什么来关心他。但老婆找上门来还是叫人很感兴趣的,这一路上不少人偷偷在打量着苏抧,眼里有点惊艳色,倒是没有悄声议论什么。

这儿离七凌峰很远,已经跨到了凛州,是个城郊外的破落小村,马车要赶上四天的路程才能回家,夜色凝重,月也萧瑟,处处透着点肃杀之气。

苏抧很小心地避开了脚下一些断肢残骸,跟着一位修士来到村里的祠堂处,正撞见师烨山迎面走出来。

灯火莹微,星光幽暗,她却一眼看到男人胳膊上的伤口,心里猛地揪紧起来。

“师道友,你不宜再多走动了。”沈绮青落了师烨山一步,他的眼睛凝在师烨山的伤口上,看到它没再有撕裂的痕迹才松口气,抬眼不经意看了下苏抧,整个人却是一愣。

苏抧闻言步子更急了一点,三两下来到师烨山身边,盯着他的伤口不敢上手去摸,只望向师烨山,眼睛里水色未消,霜白的月色下,整个人好像蒙着层淡淡的光晕。

师烨山不语,只牵着苏抧的手,把人领回祠堂里面去,不忘把门给关上,隔开一切探寻的视线。

这祠堂里只有两盏蜡烛,在他们进来的同时便幽暗地燃了起来,里头本来尘灰呛人,被他一道术法弄得纤尘不染的,霉味儿也都消散了个干净。

“别碰,伤口上头有魔气。”

师烨山交代一声,就弯腰捡了地上蒲团垫在长桌子上,让苏抧坐上去,自己也跟着坐在旁边,这才很仔细地打量她,声音有点低,“怎么哭了,又有什么值得哭的?”

不过当时那场景,寻常人见了是会被吓着,尤其苏抧那么胆小,恐怕还会因此做噩梦。

外面的修士们还在清扫战场,因为胜利而欢欣雀跃,有人燃起几堆篝火,人声鼎沸的,隔了一层窗户,落在他们这里却有些落寞,衬得祠堂里有种隐秘的寂静。

苏抧也不自觉压低了声音,“一时间跟你说不清楚,你来先跟我说,为什么你一个外门执事,要来跟妖魔们打架呢。”

是兴师问罪的话,但她口吻里一片柔软,没有责怪的意思。

反而又像是要哭了。

烛光太暗了,有跟没有一样,苏抧看的不是很分明,只觉得师烨山眼里落着些碎而亮的光,一时间什么也都不好说出口了,只把脑袋慢慢地靠在他的胸膛上。

她语气柔软,“你这个伤要不要紧啊?”

“当然不碍事。”师烨山口吻放轻了一点,几近耳语,跟她说着开心的事,“抧娘,我这次立功了。回去以后给你买项圈。”

苏抧却闷不吭声,显然没被逗高兴。

她还挂念着师烨山的伤口,慢慢坐直了身子,把男人拽着放平在长桌上躺着,自己也跟着睡下去,悄悄去牵师烨山的手。

想起来了,这一路上苏抧看见的房子好像都被摧毁干净,只有这个祠堂能让人过夜休息。

却被他们两夫妻占了。

苏抧指甲刮了下他的掌心,悄声说道,“方成业说紫乾堂被妖魔袭击,我那时候特别害怕你会出事情。”

师烨山口吻如常,“我不会出事,可以向你保证。”

“你能保证多久。”苏抧嘀咕着,“永远吗,一辈子吗。”

男人慢腾腾地把她捞进怀里,叹一口气,“抧娘,你想说些什么?”

他们在家里一直这样亲密,但外头就是人来人往的,苏抧没由来着觉出了点不好意思。

她也有些被师烨山问懵了,悄悄反思自己是不是又在无理取闹,一时没出声。

师烨山亲了亲她的额头,说得很低,喉咙里低低震着,“怎么会过来找我?你一直不爱出门,楚意把你送来的?”

她小幅度点着头,“原本楚意带我去紫乾堂找你,但是他们说你还在这边清理疫鬼,所以又来到这里。”

她说得呢喃,鼻尖蹭到男人的喉结,就在嘴边,忽然舔了一口。

师烨山立刻微微后仰,捏着苏抧的后颈把她给拉开了点儿,平静地睨她一眼,瞧见她自己反而是慌得不行,眼珠子来回转,又伸手过来捂他的眼睛不许盯。

“我有点饿了。”她声音发虚,想把事情糊弄过去,就捡点别的喋喋不休着,“哎,是楚意把我送来的,她今天御剑带我去了蜀山那边……我们两个可闯祸咯,她还得回去受罚,我觉得挺对不起她。”

师烨山却没理这茬,抬手拿走了她遮眼的手,发觉她实在是害羞,大有他敢追究就要挨锤的意思,便也略过不提,只轻轻笑了下。

苏抧敏感地很,立刻问他:“你笑什么?”

“你闯祸?”他的话里存着点儿玩味,慢慢地说,“你怎么,闯祸呢。”

这几个字组在一起,却让他觉得有点微妙,脑子里浮现出一些模糊画面来,一时是那样,一时又是这样。

太可爱了一点。

“你嘀嘀咕咕什么呢。”苏抧没意识到自己戳了萌点,只觉得师烨山在阴阳她,决定祸水东引去八卦旁人,“楚意真的是紫英仙君的亲传弟子,我原本还不信来着,真是没想到啊。”

楚意还以为自己今天才掉马,实际上早在她来租房过去没两天,自己就说漏嘴了。

那时候苏抧就在跟师烨山私底下议论过,她说楚意这人竟然把紫英仙君称作师祖,而且语句之间对蜀山熟悉得就像自家一样,大概率就是紫英仙君的人。

师烨山那时候只皱眉纠正了她,说那叫紫英仙君的弟子,不叫紫英仙君的人。

他这时候依旧也不算震惊,只是重新把苏抧搂在怀里,到底还是说了,“喜欢的话,下次让你试试这个。”

这可不兴试啊,别再闹出人命成奇闻一桩了。

苏抧立刻摇头,“让我摸摸就行了。”

师烨山便抓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喉咙上。

真大方,男菩萨。

她冷不防笑了两声,笑得有点谲诈,笑完了才又悄声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啊?”

“现在就可以。”师烨山轻顺着她的脊背,“想回去了?这里有星舟,一刻钟就能回家。”

说着他就要起身,苏抧却压着他的喉咙让他睡下去,“算了算了,我就是问一下。大家都在打扫战场,我们到时候跟着一起回去就好。”

星舟,听起来是大巴车一类的载具,估计不是随便能坐的东西,苏抧不想搞得太特殊。

不过……师烨山好像很特立独行啊,说回去就要起身,也不在乎在单位里的影响。

苏抧又有点担心他的人际关系,忍不住推测他是不是被领导穿小鞋,这才被甩到战场上来了。

“楚意这个莽夫。”师烨山手指勾着她的发尾,突然轻轻拽了一下,“就这样御剑带你飞了四五个时辰?”

这风,把苏抧的刘海都给吹乱了,顺都顺不回来,显得她毛毛乱乱的。

苏抧:“昂。”

男人没什么好声气,“不许学她说话。”

他还想数落一句好的不学学坏的,但是想想楚意这人身上似乎没什么好的能学,便只轻哼了一声作罢。

夫妻两个嘀嘀咕咕说了大半个时辰,直到苏抧实在撑不住,慢慢地睡了过去,这才消停下来。

沈绮青已是远远地走开半里开外了,脸涨得通红,不断在心里默默背诵心经。

他有一件能传音的灵器忘在了祠堂里,这东西能把此处的一切声响都传到他的识海里头,沈绮青自然不是有意偷听,但师道友当时干脆利落就关了门,完全不在乎沈绮青的行李还丢在里面,还不给他机会拿出来……

虽说沈绮青自持着默背心经,强行忽略他们两夫妻的谈话内容,可脑子里却总有男女暧昧低语声萦绕着,搅得他心神大乱,一夜都没睡。

……唉,不过,师烨山素日里都是冷若冰霜不爱搭理人的,想不到在妻子的面前,却柔软成这样,真是,咳咳。

沈绮青开始凝神练剑。

次日一早,战场被收拾得差不多了。众人都在村里这断壁残垣找了能歇脚的地方稍作了歇息,只有师烨山和苏抧有简陋的床能睡一夜,两人从祠堂里出来的时候,苏抧要落了师烨山后面一点,不好意思同时出来。

师烨山的人缘的确不好,没什么人跟他打招呼,有也只是敷衍地一声师道友,还是看在他昨天救了大伙一命的份上。

苏抧心中有了点计较,不过她却反而觉得这是好事,之后说服师烨山辞职的话,应该没那么困难吧。

稍作集结之后,大家便登上了星舟。

星舟外观像一座画舫,只是舟身并不华丽,苏抧觉得它有点像是空中军舰,上去之后师烨山就带着她走到里面,寻了个没人的小房间,让苏抧坐进去。

这房间有一面临着窗,可以看到外面壮阔的风景,坐得也舒服。

苏抧一坐下来就看这看那,惊羡着:“这样的星舟,得多少钱啊?”

师烨山看她一眼,“你喜欢?”

大飞机谁不喜欢。

不过师烨山说的,好像这是他们两个能买得起一样。

“倒是可以买一只放在后山里,没事带你出去玩。”男人声音平静,“不过这东西催动起来需要大量的灵力,况且也不怎么方便,更不算安全稳固,只有一些大的门派会置备上,大多其实是为着显摆脸面。”

苏抧:“……”

是不是疯了。

“你在心里骂我?”师烨山就坐在她对面,单手支着自己的下巴闲闲看她,“觉着我异想天开了?”

苏抧眨眨眼睛,手闲得去倒了一杯茶推给师烨山,“喝茶喝茶。”

白云扯成丝絮,在窗外缓缓流过。

苏抧忽而诗兴大发:“我们好像是两个游在天上的鱼啊。”

师烨山:“那叫鲲。”

不等苏抧说什么,房门外却有人敲了敲门框,“师道友。”

这人接着转头,竟也向着苏抧微微颔首,“夫人。”

……好熟悉的声音。

但是苏抧一时没想起来,微微皱着眉头,看见这个修士的眼神里似乎暗含期待,忍不住看眼师烨山,指望他能说些什么。

但师烨山只是默默起身,“抧娘,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他拍拍沈绮青的肩膀,无言地把他叫出去,两人来到甲板上,这一路倒是有不少人在跟沈绮青打招呼,然而他应得有些心神不宁。

走到无人处,师烨山停了下来,沈绮青的表情也跟着变得庄重起来,忽而对着师烨山作揖,口吻赫然,“实在对不住。我不知道她便是尊夫人,那天收了她的手帕在怀中,原来却是大大冒犯了师道友,抱歉。”

师烨山就知道他要说这个。

本来是不大耐烦的,但是方才苏抧并没有认出沈绮青,可见她对此人丝毫不放在心上,为此,师烨山的心情倒是不错,漫不经心道:“你救了我妻子,我昨天又救了你,扯平。用不着再说些无用之物。”

沈绮青一愣,喃喃道:“……原来是因为此,所以你昨天才,才来送了牵魂引。”

师烨山奇怪着瞥他一眼,“不然?”

星舟行得很快,苏抧已经能看到七凌峰那壮阔的山势,从高处俯瞰,这座后山的形状却有些像一把剑,透着些许嶙峋之意,瞧上去是有些森然。

看得入神之际,门口又有人在叫她,这回是个女修,手中拿了一包糕点,是来投喂苏抧的。

苏抧立刻笑着道一声谢,邀请她坐下。

“师道友昨日救了我们所有人。”女修坐定后,就悄声跟苏抧说,“不过他的性子很冷,我们平日里都不怎么敢跟他说话,夫人,劳烦你替我们转告一下谢意。”

女修抿嘴笑,“不过原来师道友这样清冷的性子,看一个人的眼神也会这么温柔,大家都没想到。”

苏抧只觉得女修在描述旁人,她替着师烨山圆了几句,自然地把话题转了个方向,“我听说有一种叫做千幻身的术法,是紫英仙君独有的?”

女修闻言却很茫然,实诚着告诉她,“世间这些术法多如牛毛,每个大能都有其自创的独门秘术,嫂子你要是感兴趣,大可以来堂内的储经阁内看看有无记载,只不过……里头的典籍太多了,找起来可能是要花点功夫。”

苏抧若有所思着点头,那女修已经站起身来,嗓音发紧,“师执事。”

看出来师烨山有点让同事们害怕了,他一回来,女修便道别溜走,他自己倒是浑然不觉别人对他的疏远,挤着坐在苏抧的身边,平静道:“等一下就到家了。”

“…嗯。”

师烨山忽而偏头,语气疏淡:“听你问起千幻身?”

她点点头,跟师烨山很小声地说,“我昨天其实被楚意带去偷看紫英仙君了,他那时候就用了千幻身,让我不能看清楚他真实的样子。”

说来也是可惜,一百块灵石到底是与她没缘分。

师烨山嘴角微微扬着,忽然摸了下她的脑袋,“看到什么了,竟还被吓哭了。”

“我没有被吓哭啊。”苏抧看他一眼,很快却又避开了眼睛,“虽然确实有点儿血腥,但我就是觉得有点儿难过……看起来太疼了。”

星舟缓缓落地,嘶啸的风声逐渐轻缓。

“也太孤独了。”苏抧拧着眉,“那么长时间,只有一个人在承受着不为人知的苦楚……”

还好,那不是师烨山。

不然她光是想想,就难受得有点不能呼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