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监牢里, 傅玉成一遍又一遍望向牢门上那个巴掌的小孔,努力听着外面的动静。

韩湛说了,今天会带她来见他。刚刚会审之后他被临时换到了这所四面封闭, 连窗户都没有的牢房, 唯一与外界的连接就是牢门上那个送水送饭的孔洞,虽然锁着, 但从缝隙里,还能漏进来一两丝光线。

就要见到她了吗?傅玉成拖着残破的身体,用满是血痂的手将头发理了又理,破衣抚了又抚。这牢房如此严密, 必是为了保密, 韩湛应该没说假话, 就要见到她了。

在黑暗中苦苦等着,不知道时间, 每一息都有一辈子那么长,咔嚓, 那个孔洞打开了。

傅玉成踉跄着奔过去,手扒着冰凉沉重的铁门, 嘶哑着声音:“你来了?”

“来不了,以后都来不了了。”门外是那个冰冷熟悉的声音, 随即从孔洞里递进来一碗水,“不是早跟你说过吗?管好你的嘴。”

咔嚓, 孔洞关上了,傅玉成握着水碗,颓然滑坐在地上。

她来不了了,出了什么事,韩湛是骗他吗?她为什么嫁给了韩湛?还是说这门亲事, 根本就是一个陷阱?

***

慕雪盈走出慈宁宫时,韩湛正等在门前,长身玉立,披一层冬日的暖阳。

即便是心事重重,慕雪盈不由得也露出了笑容:“夫君。”

韩湛快步迎上前来,没知道不会有事,还是要亲眼看见她安全无虞地出来了,心里才能稍稍安定些,张遂领着小太监抱着东西跟在后面,笑嘻嘻说道:“咱家说过会把夫人一根头发丝儿都不少地带出来,韩大人不信咱家吗?”

“太后天恩,赏赐了许多东西。”慕雪盈含笑走近,犹豫一下没有挽他,他先伸手挽住了她,向张遂说道:“公务在身,不能当面拜谢太后,还请张公公代为谢恩。”

“好说,好说,”张遂笑眯眯,“韩大人的话咱家一定带到。”

手心暖暖的,他一路挽着她向前走去,慕雪盈窥探着他的神色。他漆黑的眉微微压下一点,目光沉沉望着前方,皇帝跟他说了什么?他看起来却是有心事的样子。

在宫里不方便说话,待到轿子出宫有段距离了,慕雪盈这才轻声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吗?”

韩湛自马背上弯腰向着她,许久:“无妨。”

那就是有事了,只是不能告诉她。慕雪盈没再追问,听着马蹄声闷闷地伴在轿边,他忽地抬手:“停。”

轿子立刻停住,慕雪盈怔了下,他下了马,进来轿子。

宽敞的轿子突然之间变得逼仄,他高大的身躯被空间束缚,脊背挺直贴着轿壁坐着,长腿长臂伸不开,收束成顿挫的线,慕雪盈笑出了声:“怪不得你都是骑马。”

再大的轿子碰见他这双大长腿,都会显得逼仄,怎么及得上骑马舒展?

韩湛满腹心事都被她这一笑消解,在理智制止之前,抱起她放在膝上。

轿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晃,慕雪盈惊讶着,轻轻推他:“别闹,让人看见了。”

韩湛没说话,埋在她修长的脖颈处,深深吸一口气。

两天不曾亲近,乍然接触,心里轰一下烧起了火。太想念与她肌肤相接的滋味,哪怕只是这样抱一抱,已经是即将溃堤的洪水,怎么都止不住心猿意马。

可必须得止住。韩湛又深吸一口她的香气,握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不妨事,我说完话就出去。”

“什么话?”她没再推他了,低着头,柔软的脸颊偎贴在他脸上。

韩湛说不出话,心猿意马无所不止,紧紧握着她的腰。

软得很,似乎一捏就碎,却又韧得很,永远能适应他的手法。他行军之法不拘一格,既有循规蹈矩的上下之式,也有自后向前的另辟蹊径,也曾试过在桌椅春凳等地开辟战场,甚至前日里还曾边行边动,双手握住腰肢最细处,以行步之姿为交战助力。

但无论战事如何激烈,冲锋如何刚猛,那一搦细腰始终是恰到好处,像翠竹被外力揉捏弯折,稍一放开,立刻又柔韧弹回,随风轻摇。

韩湛定定神,极力将脑中的邪念全都驱散开,拽回正事:“陛下想撤下我主审之位。”

慕雪盈吃了一惊。她知道朝中有人弹劾他,但以他的地位,以皇帝对他的信任,她总觉得不会有事,难道已经无法挽回了吗?皇帝提出的,那就不会是换成太后一党主审,而皇帝一党里,若要让她挑,她唯一信任的,只有他。

只有他,有可能为着公理,为着真相,救出傅玉成。虽然她至今还在提防,不敢对他泄露证据,但她看得出这一点。“是因为我?”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韩湛握着她的手,将她柔软的指尖捏过来,捏过去,两天了,以后还不知道要忍多少天,她不想给他生孩子,他不想让她喝避子汤。满身满心无处发泄的郁怒,“不是你的责任。”

此事不顺,看什么都不顺眼,偏这些人还要不知死活往枪口上撞。他近来也是太客气了,以至于高赟都已经忘了他这个都尉司指挥使,到底是如何行事。“想只手遮天,也要看我答应不答应。”

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冷意,慕雪盈低头,他星眸中冷光一闪,锐利如刀。

让她陡然意识到,他不止是她温存的枕边人,是长荆关上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更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都尉司指挥使,他手段之凌厉,单看满朝文武对他的敬畏就已可知。

这认知让她将方才的热切打消,戒备占了上风。夫妻之间他是君子,但都尉司指挥使的位置绝不可能以君子手段坐稳,她若是只看平日里夫妻相处的情形,未免太轻率了。偎贴过去,搂着他的脖子:“子清,太后问了我许多案子的事,我据实相告,当时在家中,师兄那边的情形并不很清楚。”

太后问了很多,王大有,薛放鹤,还问傅玉成寄出去的是什么东西。太后说了很多旁敲侧击的话,她私下里猜测,大概是告诉她不必顾虑后路,即便因为翻案惹得韩湛厌弃,也会给她寻更好的去处。

她并不相信这虚渺的承诺,但太后的确是最急于翻案的人,信若是交给太后,理论上比留在她手里用处更大,按理说没有什么可犹豫的,可她还是犹豫了,什么也没说。“还说你在通缉王大有。”

韩湛抬眼,所以太后也知道,王大有并没有落网。“乡试之前,傅玉成可能通过王大有寄过信。”

慕雪盈心里一紧,他明确说出是乡试之前,他知道的,比她预料得多。转开目光:“师兄有写信的习惯。”

韩湛定定看着她,她回避了,这唯一一次,夫妻间关于案子最直接的谈话。她不想说,因为那些信很大概率寄给了薛放鹤,她在维护薛放鹤。

也有可能寄给了她,她不愿让他知道。无论哪一种,都只证明,她不信任他。手慢慢自她腰间放下,韩湛沉默着,抱起她放回座位上。

慕雪盈抬眼,他淡淡道:“我会设法安排你见傅玉成,若是你想起来什么,也可以告诉我。”

他起身下轿,慕雪盈隔窗看着,他控马跟在轿旁,山崖般岸岸的侧影。

让她心里怎么都不能平静,只是怔怔看着,他觉察到她的目光,弯了腰轻声道:“今天事多,晚上我怕是回不去,不必等我。”

***

三更时分,高赟自睡梦中惊醒,卧房门敞开着,他的小儿子精赤着身子和他的二姨娘绑在一起,黄蔚隔着帐子躬身行礼:“我家大人拜上高大人,令郎私通庶母,败坏人伦,今日代为管教。”

高赟只觉得一腔热血直往颅顶上撞,好个韩湛,他自问行得正走得直,不怕都尉司,却不想家中还有这种丑事!传扬出去就是他教子无方,帏薄不修,莫说不能担当主审,就连官职都有可能一撸到底,韩湛根本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跳下床照儿子肚子上就是一脚:“逆子!”

儿子被踹倒在地,嘶哑着声音求饶,高赟又要去踢二姨娘,黄蔚淡淡道:“我家大人还说,这两人若是有什么闪失,消息只怕就捂不住了。”

这是断绝他杀人灭口的念头。喉咙里一股子甜腥的血气,高赟努力咽下去,端正了神色:“韩大人在哪里?老夫教子无方,无地自容,想当面感谢韩大人。”

“我家大人在衙门。”黄蔚闪身离去,消失在暗夜中。

都尉司。

韩湛快步走近,沉声道:“傅玉成,今日突然有事耽搁,过两天我会再安排你与她见面。”

傅玉成靠墙坐着,如泥塑木偶,一言不发。

韩湛心中一动,回头,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壁上的夜灯发出昏暗的光。“傅玉成,你托王大有寄的信,是给薛放鹤?”

回答他的依旧是沉默。

不可能问出什么了,今天她没能来,他的承诺没达成,傅玉成不再信任他。韩湛走出牢房,叫过掌刑:“排查今天所有跟傅玉成接触过的人。”

傅玉成反应不对,巨大的失望过后可能是愤怒,可能是不甘,但傅玉成却是心如死灰,连质问他的意思都没有。也许这都尉司衙门并非是铁板一块,毕竟高赟都能在他和皇帝之间,拱出来一条沟壑。

不觉又想起皇帝的话,你的夫人,很可能窝藏了薛放鹤,甚至协助薛放鹤逃脱缉捕。

“大人,”侍卫匆匆赶来,风尘仆仆,“孔启栋的四姨娘已经带到,是徐家送的,徐家也搜出来了与丹城各级官员来往的礼单。”

“收监候审。”韩湛道。

“大人,”门吏飞快走来,“高寺卿求见。”

韩湛转身向刑堂走去:“让他进来。”

高赟走进来时,看见两壁灯火照得刑堂中明如白昼,堂前密密列着两架刑具,韩湛独自坐在主审之位,居高临下一瞥。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高赟上前一揖:“夤夜到访,还请韩大人见谅。孽子做出丑事,老夫不胜羞惭,明日一早便禀奏陛下,我才疏德薄,担不起主审之位,依旧还是韩大人审理。”

“有劳高大人。”韩湛点点头,“我有一事不解,想请教高大人。”

高赟陪着笑:“何事?”

“高大人因何缘故监视我夫人?”韩湛冷冷道。

“这,”高赟没想到他翻出来旧账,舔舔嘴唇,“都是误会,当时案情不明,尊夫人与傅玉成来往亲密……”

见他脸色一沉,高赟连忙改口:“我很快就撤了人手,都是为公事,非是要为难尊夫人,得罪之处还请韩大人见谅。”

许久不听他回应,高赟抬头,他垂目看着他:“说我夫人窝藏协助薛放鹤逃脱,也是高大人的手笔吧?”

啪,惊堂木一声重响,高赟心里一跳,听见韩湛淡淡说道:“高大人若是有事,不妨与我切磋,若再敢骚扰我夫人,我还有厚礼送上。”

“送客。”他略一抬手。

侍卫如狼似虎,催着人往外走,高赟身不由己被赶出来,轰一声,大门在身后锁闭。

黑漆漆的,只有他坐来的轿子前亮着一盏灯,高赟低头上轿,走出去老远,这才狠狠啐一口带血的唾沫:“来人!去趟奉慈庵,把人弄出来。”

都尉司里,韩湛负手站在廊下,望着沉沉夜色,叫过黄蔚:“松个口子,放韩愿出去。”

第二天入夜时,韩湛还没有回来,慕雪盈起身:“备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