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慕雪盈猝然停步, 带着疑惑,看着韩愿灰蒙蒙的脸,鬓边凝成薄薄一层, 冰冷的霜花。

他穿的还是昨天的衣服, 脸色憔悴,眼下一片青黑, 他这模样倒像是彻夜未眠,一直在外头冻着似的,而这声子夜姐姐,她有多久没有听到过了。

一刹那间前尘往事飞快闪过, 但理智同时敲响警钟:这个时候, 正是各处仆妇们打扫收拾, 往各屋里送水送东西的点儿,韩湛本来就对他们的过往有心结, 若是被别有用心的人看见了,将来又是一场事端。

慕雪盈一言不发, 快步离开。

“姐姐,”韩愿追上来, 拦在身前,“我都知道了, 你这些天有这么多难处,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昨天四处打听, 到夜里才得到确切消息,原来韩老太太过去东府为的是敲打吴鸾,因为吴鸾克扣来了她的月钱和内厨房的份例,逼得她典当东西供应韩湛的早饭。这消息让他大受刺激,韩湛都是干什么吃的?竟让她如此窘迫!当即便冲去了韩湛院里质问。

只是没想到竟被拒之门外, 苦苦等了一夜才见到她。韩愿在灰蒙蒙的天光里看着她,她依旧是记忆里不曾改变过的模样,她过得这么艰难,为什么不来找他?他会帮她的,她来京后求他帮着救傅玉成,他那么厌恶反感,但还是答应了,这些天东奔西走,放下身段接近那些官场上的禄蠹,对着高赟前倨后恭,都是为了她。他会帮她的,哪怕他对她进京后的行为并不满意,但他绝不会丢下她不管,为什么她一个字都不曾跟他提起?

也许是因为冷,说话时嘴里冒着白汽,声音也跟着发抖,韩愿喃喃着:“姐姐,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有用吗?”慕雪盈想绕过他走开,他拦在中间怎么都不肯让,她便索性停住步子,“你信我?”

“我信……”韩愿脱口说道,立刻又停住。

心里一阵茫然。他会信吗?假如前些天她告诉他。此时扪心自问,却无法欺骗自己,前些天即便她说了,他大概率也是不会信的。

那个时候,他没想到她会突然进京,亦且打的是过来履行婚约的旗号。就好像一桩埋藏已久的隐患突然爆出来,提醒着他的背信弃义,让他在厌烦的同时,又生出对自己的不齿。那时候他想,如果她还像他记忆中一样,那么履行婚约也不是不行,可她一见面就提舞弊案,说傅玉成,让他突然间对她的厌恶达到了极点,立刻便拒绝了。

韩湛劝他以后,他也曾犹豫过,但黎氏和吴鸾总在他面前提起她的各种不好,他也亲眼目睹了她对韩家上下的小心逢迎,这做派让他厌恶,他喜爱的女子怎么能是个趋炎附势的俗人!她已经彻底变了,退婚才是最正确的选择,他甚至还庆幸能够摆脱她。

可上次烧纸的事,是王妈妈诬陷,那次他为着她找吴鸾办事训斥她,事实却是吴鸾存心为难她,再加上今天的事。她从来都没什么错,错的是别人,可恨他却耳目不明,误解她厌恶她,甚至疏远她。

喉咙哽住了,韩愿在昏暗的天光里哀哀地看着慕雪盈,她和他最初的记忆里一样,温柔、聪慧、爽朗,她从来不曾变过,变了的人,从来都只是他自己吧。“姐姐。”

“别叫姐姐,”慕雪盈打断他,“我现在是你的长嫂,再用过去的称呼很不合适,至于我的乳名,更不是你该叫的。”

长嫂,是啊,她现在,是他的长嫂,昨夜韩湛也是这么说的。韩愿沉沉吐着气,回不去了吗?他的子夜姐姐,他喜爱过那么多年的人,他曾经的未婚妻子。回不去了吗,老天为什么不肯给他后悔的机会?他只是错了一次,假如她再待得久些,假如她和韩湛没发生那件事,他肯定会发现真相,娶了她,爱护她。

不,即便她和韩湛发生那种事,他依旧可以娶她,不是老天不给他机会,是韩湛,韩湛不顾兄弟情分,夺走了她。一时间突然恨极了韩湛,韩愿喃喃道:“姐姐,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住口!”慕雪盈打断他。远处有动静,也许是哪里过来的仆妇,大家子里什么事都瞒不住,她不能再让他继续纠缠,“韩愿,原不原谅已经没什么意义了,过去的事再不可能改变,长幼有序,人伦大防,你再这样私下找我很不妥当,你也知道我在这家里处境不算很好,若是你还念着两家故交,念着我父亲曾经指点过你的课业,对你有半师之恩,那么从今往后不要再来纠缠,有事就当着你哥哥的面说。”

无数言语堵在喉咙里,韩愿说不出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为什么不能改变?她可以从他的未婚妻,变成韩湛的妻子,为什么不可以再变回来呢?

这念头陡然生发,就好像已经藏在心里很久了似的,让他自己也大吃一惊,生出一种罪恶的战栗,她越过他快步离开,韩愿追出两步又站住,紧紧攥着拳头。

他是要疯了,长幼有序,人伦大防,这样私下里找她,因为恪守着礼法,也许还勉强说得过去,可刚才的念头??

他是真的疯了,他读的书,学的礼义廉耻,三纲五常,都到哪里去了?那是韩湛,他最尊敬膺服的兄长,他怎么敢生出这种罔顾人伦的念头,而且见风就长,片刻之间就根深蒂固,好像他早就蓄谋,从来都是这么打算的一样?

“二哥哥,”边上有人唤,吴鸾慢慢走了过来,“方才是嫂子吗?”

韩愿冷冷看着她,都是她处处诋毁,让他生出误解,将心爱的人越推越远。“你是故意诋毁她,误导我对她反感?”

***

慕雪盈快步向书房走去。

到现在才确定,韩愿这些天的反常和纠缠,原来竟是后悔了。

还是八年前那个天真随性的韩愿,以为做错了事只要说声抱歉,甚至不必说抱歉,一切就都能够回到从前。

当年定下婚约时,她只有十一岁,对于将来要如何并没有太多打算,后来韩愿突然断了音讯,她便知道,他后悔了。随着韩湛的崛起,两家地位日益悬殊,她年纪渐长,对世事有了自己的主张,很清楚这样不般配的婚姻对于她来说,只意味着无止尽的小心翼翼,在内宅的琐碎无聊中耗尽一生,这些年她有自己的志向和事业,很确定自己并不想过这种生活,婚约只是口头约定,他既不愿娶,她也乐得不提。

她再没给他写过信。父亲病重后担心她将来无依无靠,几次想要写信给韩永昌商议婚期,她都给拦下了。有这桩婚约在,家里不会再给她相看亲事,她无形之中省却了许多麻烦,只要等韩愿悔婚另娶之后,她就正好借口姻缘受挫终身不嫁,专心做自己的事,她甚至还跟傅玉成约好了,等到了那时,她就放开手脚,尽情施展胸中抱负。

傅玉成本来无意仕进,但慕泓已经过世,一介布衣,一个孤女,在这世上终归有许多为难不便之处,所以傅玉成最终决定参加乡试,出仕为官,为她提供庇护,哪想到却因此卷入舞弊案,一切天翻地覆。

如今韩愿反悔纠缠,情况变得更加棘手。韩湛绝不是能够容忍自己的妻子跟别人有瓜葛的人,况且又是嫡亲兄弟,万一传出什么流言蜚语,韩家人也绝不会坐视不管,她好容易争取到的局面也许就要毁于一旦。

必须想个法子,消除隐患。

前面就是书房,慕雪盈定定神,迈步进门。

廊下一个侍卫,门前一个侍卫,看见她时面上都有明显的迟疑,慕雪盈不等他们阻拦,先唤了声:“夫君。”

书房里,韩湛隔窗看着她轻盈走近的身影,许久:“进来。”

***

天光渐渐变得透亮,韩愿沿着回房的路,慢慢走着。

吴鸾跟在身后,哭得双眼红肿,说话时低沉嘶哑的声:“二哥哥怪我,我并不敢分辩,这一切的确都是我罪有应得,我不该故意为难嫂子,诬陷嫂子,我虽然身不由己,但……”

她哽住了,半天没能说下去,韩愿沉默地听着。

身不由己,应该是说受黎氏指使吧。当初黎氏听说韩永昌为他定了亲事时,就大吵大闹不肯同意。黎氏对他期望很高,总觉得他能飞黄腾达,将来比韩湛更加位高权重,慕家只是诗书之家,为他提供不了多少助力,黎氏盼着他能娶个出身权贵的妻子,将来在仕途上也能帮他一些忙。

所以他后来与她断了联系,黎氏是最高兴的一个,她突然到京提起婚约,黎氏气恼至极,怎么看她都不顺眼,各种挑刺说她的坏话,他也是糊涂,这么简单的道理,到现在才想明白。

“姨妈曾有心撮合我和……”吴鸾涨红着脸,羞耻着说不下去。

韩湛知道,黎氏想撮合她和韩湛,黎氏当初说漏过嘴,他听见了立刻说不行,吴鸾虽然没什么不好,但在他看来,还远远配不上韩湛。

那时候他想,韩湛是天下最好的大哥,唯有天下最好的女子才配得上。她的确是天下最好的女子,可韩湛,怎么能够夺走她?

“都是我的错,我因此起了贪念,所以后来才做错了这么多事。”吴鸾掉着泪,半晌又道,“我已经想好了,立刻把管家权交给嫂子,还要当面给嫂子道歉,就算嫂子打我骂我,我也绝不会分辩一句。”

不,她不会打她骂她的,她心胸开阔,从不在这些小事上纠缠,这些天她在韩家过得并不好,可她从不曾抱怨过,脸上永远都带着明媚的笑容。他是有多糊涂,才会忘记了她的好,对她百般苛责?心里如同刀割一般,韩愿沉沉吐着气:“她不会的。”

“我也知道嫂子不会,嫂子是做大事的人,不像我汲汲营营,眼睛就盯着内宅这点琐事。”吴鸾深吸一口气,强忍住泪水,“我时常想,这世上能配上大哥哥的,也就只有嫂子吧。”

韩愿猛地停住步子,怨恨,羞恼,还有几乎要把人撕碎的后悔,纠缠着让人片刻都不能安宁。

凭什么是韩湛?凭什么要配得上韩湛?她是他的妻,他们才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韩湛才是那个横刀夺爱的外人!

***

慕雪盈迈步走进书房。

来过几次,又在门槛之外看过一次,但时至今日,她才第一次踏进这座戒备森严的堡垒,有过这一次,这里今后再不会对她竖挡箭牌吧?是不是也说明,韩湛开始信任她了?

“坐。”韩湛指指屏风前的一把椅子。

这把椅子放在书房已经很久了,她是第三个坐的,前面两个是韩老太太和韩愿,家里只有这三个人曾被允许过进他的书房。

虽然最紧要机密的卷宗他不会带出衙门,但这间书房依旧有许多涉及公务的东西,所以对此处,他一向以都尉司看管机要的规矩来管理,即便是亲人,也不能擅自靠近。

这么快就让她进来,实在是破例。但他对她破例之事,又岂止这一件?韩湛看着她,自己也说不清心里想的是什么,半晌:“有事?”

慕雪盈下意识地看了眼门外的侍卫,声音放得极轻:“夫君怎么半夜到书房来了?”

韩湛不由自主顺着她的目光向外一扫,看见了那些侍卫。为着安全起见,也为了留证,他从来不会在书房屏退侍卫,但此时是她。她要说的,只怕是夫妻间的私密事,又怎么能让外人听见?韩湛摆摆手。

侍卫们惊讶着,立刻撤到了庭院中间,慕雪盈估摸着距离应当听不见了,这才笑着问道:“夫君昨夜睡好了吗?”

没有,片刻不曾合眼,就连后来到了书房,也迟迟不能将精神集中在公务之上。

总是忍不住回味昨夜那短暂的拥抱,亲密,回忆她温暖香软的肌肤熨帖着皮肤的感觉,回忆细细的脚踝握在手里,她微微的轻颤,让人疯狂的湿润。

一念及此,心跳突然快到了极点,耳朵上发着热,韩湛垂目看她。

“昨夜你,”慕雪盈想问他为什么突然走了,话到嘴边又觉得羞耻,连忙转开脸,“夫君,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

不,很好。只是他太贪心,总想要更多。韩湛没说话,她大约是窘迫,细白的牙齿轻轻咬着嘴唇,咬一下,稍稍一点白印子,松开了,很快又是软,红,润。

她的唇,很美。上唇稍稍薄一点,轮廓清晰又柔和,唇角天生便带着上扬的弧度。下唇丰盈润泽,蜜糖似的,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想吃。

好吃得紧。昨夜,他尝过。

韩湛突然觉得牙缝里有点痒,顷刻之间就已到了星火燎原的程度,难以抑制,让人不得不狠狠磨了磨牙,勉强将目光从她红唇上移开:“没有,都很好。”

“真的?”坐得离他还有些距离,慕雪盈极小幅度地向前挪了下椅子,声音轻得像是耳语,“那你为什么走了呢?”

心里砰地一跳,韩湛转过目光,她倾着身子向着他,她在挪椅子,她几乎要扑进他怀里了,急急伸手,她却忽地停住了,原来只是挪椅子。让他不得不缩手回来,那两只手便似多余一般,百般没有地方放置,不得不紧紧抓着椅子扶手:“有些公务。”

“真的?”慕雪盈看着他的手,模糊觉得他心绪似乎有点激荡,因为那只手抓得那么紧,手背上都绷起了青筋,但他神色又还是素日的冷淡克制,让她一时有点拿不准,在思忖中不经意地拖长了尾音,“早起一看你不在,吓了我一跳。”

韩湛想,她又开始说“你”了,这个称呼,比夫君是不是亲近些?况且她的语气,带着娇嗔,带着模糊的,小儿女独有的软与粘,这才是与她年龄相符的模样,她对他是不是亲近了许多?这语气,是不是在对他撒娇?

一想到这个可能,心里那把勉强压下的火立刻熊熊燃烧起来,牙都咬得酸了,要用尽最大的力气抓着扶手,才能压下将她如何的冲动。可是,不能呢,这里是书房,外面还有人,又如何能做那样亵渎的事。韩湛慢慢调整着呼吸:“时辰不早了,你事情多,回去吧。”

“今天还真是没什么事,”慕雪盈嫣然一笑,“母亲累了这么多天,今天肯定要好好睡上一觉,钱妈妈这会子大概也让内厨房做好早饭了,我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特意过来陪你。”

她说什么韩湛已经听不见了,眼中尽是她明媚的笑颜,唇那么红,那么软,那么润,还有那个酒窝,小小的,深深的,盛满了酒,让人神魂颠倒,迷醉不能自拔的美酒。

她又向他凑过来了,在理智制止之前,韩湛一把揽住。

慕雪盈冷不防,一下子便被他搂进了怀里,他迅速转身弯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外面的视线,慕雪盈动弹不得,眼前蓦地一片阴影笼罩,他吻了下来。

先是唇,灼热着,烫得让人有点慌张,但他的呼吸又是发凉,像火里面加了一缕风,以为会降温,其实只会让火势更猛烈。他紧紧裹缠着不放,让她想起小孩子吸吮糖果,然而他吻得这么狠,丝毫不容反抗,慕雪盈突然有点怕,下意识地闭上眼,这个吻渐渐移挪了位置,现在,到她的嘴角了。

要反应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吻她的酒窝。多么奇怪的嗜好。

慕雪盈忍不住睁开了眼,他脸色依旧只是平常的模样,那么昨天呢,昨天熄了灯看不清楚,昨天那时候,他也是顶着这么一张端正严肃的脸,做着这样羞耻的事吗?

韩湛对上她窥探的目光,松开了手。呼吸跳荡着,随着心跳起起伏伏无法平静,然而不行,这个时间,这个地方,都不合适。况且,他想要,有大把的机会,他需要的只是确定,她只属于他。

他这一生,几乎没有过属于自己的东西,一切都是为了韩家,为了他认定的国与君,他知道要想锐利如剑,时刻都能做出最理智的选择,就不能有属于个人的嗜欲,但有的时候,理智并不能遏制贪念。

他生平第一次,对女人,对只属于自己的女人,有了贪念。

也许称之为执念,更加恰当。韩湛抬手,将她被弄乱的头发掖到耳后,她抬眼看他,唇上是红,眼中是水,她现在,是不是也卸下了一些完美的面具?韩湛慢慢的,将她头发理好:“回去吧,时辰不早了。”

“夫君,”慕雪盈顺着他手握的姿势,靠进他怀里,脸贴着他的掌心,在这时候提起此事并不合适,但其他时候更不合适,而且这事不能拖延,瞒得越久,越容易让他生疑,“方才来的路上我碰见二弟了,他跟我说了些话。”

那正温存抚着她的手,忽地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