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高于顶, 自以为是,一无是处……
柯玉音和宋清菡从来没有在辛婉晴的嘴巴里面听到用这种形容词来描述宋清辞。
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有些傻了眼, 嘴巴张着, 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辛婉晴看着她们震惊到近乎滑稽的表情, 心情似乎更好了一些, 她双手抱在胸前, 一字一句的说道:“我以前追在他的身后,一天到晚的陪着笑脸,忍受着他的冷嘲热讽和忽冷忽热,不过是因为……”
在母女二人诧异的目光里,辛婉晴继续说道:“辛家的项目一直需要借助宋家的渠道和影响力罢了。”
“我们都是各取所需, 演戏而已, ”辛婉晴的嘴角弯了弯:“你们还真当我看得上他啊?”
“不……不可能……”柯玉音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拼命的摇着头:“可是后来,清辞停了和你们辛家的合作,你……你不是依旧经常来找他吗?难道那也是假的?”
“哦, 那个啊……”辛婉晴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 随即, 她又笑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温婉的浅笑,而是真正开怀的, 甚至带着几分庆幸和讽刺的大笑:“哈哈哈……那我可真得好好谢谢宋清辞,谢谢他的那份自大和绝情啊……”
辛婉晴笑了一会儿才停了下来,她抬手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要不是他当时那么果断的停了合作,和我们辛家划清了界限, 我们说不定还得继续和你们宋家绑在一起。”
“那现在……”辛婉晴撇了撇嘴:“啧……说不定我们也得被你们拖下水, 跟着一起接受调查, 资产冻结呢。”
辛婉晴弯着眼睛,意味深长的开口道:“你们说,我是不是该好好感谢一下宋清辞啊?”
她每说一句话,柯玉音和宋清菡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直到最后,母女二人面无人色,如果不是互相搀扶着,恐怕都要直接摔倒在地上了。
“行了,”辛婉晴收敛了笑容,恢复了那副平静疏离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大笑的人不是她似的:“看在你们曾经对我态度还算好的份上,我就不落井下石了。”
她目光淡淡地掠过她们绝望的脸:“我没有跟着其他那些人从你们宋家身上撕下一块肉来,已经足够仁至义尽了。”
“至于收留你们……”辛婉晴轻轻摇了摇头:“都到这个时候了,就别做梦了吧?”
“你们爱去哪去哪,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更别再来烦我。”辛婉晴说完这句话,干脆利落的转过了身,头也不回的走向了别墅。
“婉晴,你不能这么狠心啊,阿姨以前待你不薄啊……” 柯玉音连忙抬脚追了上去,可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佣人在她的面前关上了大门。
“辛姐姐……”宋清菡不断的拍着门:“辛姐姐,你开门啊,你就算不喜欢我哥哥,这么多年你也是一直把我当亲妹妹看的,你不能这么做啊……”
但无论母女两人怎么苦苦的哀求,那扇关起来的大门却始终没有要打开的迹象。
宋清菡呆呆的站在原地,脸上泪痕交错,最初的哀求变成了彻底的崩溃和怨毒。
她突然抬脚,狠狠的踹向了那纹丝不动的大门,直接开始破口大骂了起来:“辛婉晴,你个骗子!贱人!你不得好死!”
她们的哭喊和咒骂声在一片空旷中不断的回荡,显得无比的凄厉和绝望。
可再也不会有一扇门为她们打开了……
寒冷,饥饿,疲惫,羞耻……
无数的负面情绪如同潮水一般,彻底的淹没了母女二人。
她们还能去哪呢……?
母女二人互相搀扶着走出了别墅区域,举目四望,一片茫然。
宋清菡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妈,我们现在怎么办?”
除了一开始下放的那几年,宋清菡基本一直都生活在象牙塔里,最大的烦恼也不过是新款的首饰没有抢到,或者是和小姐妹闹了点别扭。
像这样流落街头,身无分文的处境,是她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未想象过的噩梦。
柯玉音死死的咬着牙关:“让我想想,你让我想想……”
突然,一个身影突然的撞进了她的脑海。
阎政屿!
这个她已经知道了身份,但是却从来都没有关注过的儿子。
阎政屿是她生的,他身上流着她的血,这是无从改变的事实。
无论是从血缘上还是从法律上来说,他都是她的儿子,对她有赡养义务。
母亲落难,儿子怎么能袖手旁观?
“去找……去找阎政屿,”柯玉音拽着宋清菡的手臂,从齿缝里面挤出了阎政屿的名字。
宋清菡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柯玉音说的是谁以后,脸上立刻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找……找他?他恨我们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管我们呢?”
“你懂什么?”柯玉音毫不留情的打断了宋清菡的话:“他是我儿子,是我生的,而且他现在是刑警,是公职人员,他要面子,要注意影响,我们去找他,他不可能不管我们的。”
宋清菡突然觉得柯玉音说的非常有道理。
毕竟……
是亲儿子,这血缘关系是无论如何都斩不断的。
“可是……”紧接着,宋清菡就低头看到了自己身上皱皱巴巴的衣服:“我们就……就这副样子去找他吗?”
这句话一下子点醒了柯玉音,她这才惊觉自己此刻究竟是何等狼狈。
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昔日里宋太太的体面和尊严?
以这样一副乞丐般的形象去见那个从未将她当作母亲的儿子,岂不是连最后一点底气都没有了?
柯玉音的目光下意识的落在了宋清菡戴着玉镯的手腕上,随后,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和耳朵,那里还有一副耳环和项链。
她们被赶出来的时候不允许拿走别墅里的东西,但戴在身上的倒没有被撸掉。
“我们……我们先找个地方,把这些首饰当了,”柯玉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换点钱以后找个地方吃点东西,换身像样的衣服……然后再去找他。”
“当掉?”宋清菡下意识的捂住了自己的手腕,那只翡翠镯子是她去年过生日的时候宋鸿宽送给她的礼物,她一直都很喜欢:“不,我不要……这是爸爸送我的生日礼物,而且我现在就只剩下这一件首饰了……”
之前公司危机卖首饰的时候,除了这个镯子,剩下的她全都卖掉了,她不想把这唯一的首饰也给当掉。
“这都到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首饰呢?”柯玉音没好气的瞪了宋清菡一眼:“难不成你想要被饿死冻死吗?”
“而且……”柯玉音说话毫不留情:“阎政屿是我儿子,无论如何,他都得管我,可你呢?你是什么身份你自己心里清楚,阎政屿要是不管你,你就只能去睡桥洞。”
“还是说……”柯玉音微微掀起了眼帘,一瞬不瞬的盯着宋清菡:“你想要去找你的亲生父母?”
宋清菡此刻终于从身份的变化上面转变了过来,她一下子就慌了。
她的亲生父母的情况她已经有所了解,她的亲妈现在还在坐牢,亲爸是个烂赌鬼,被人打瘸了腿,回到了农村的那个破房子里等死。
她绝对不能回去这样的家,回去了她亲爸肯定会把她卖了换嫁妆,再去继续赌博的……
巨大的恐惧瞬间裹挟住了宋清菡,她死死的抓着柯玉音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妈,我错了,我不回去,你别不要我,我当,我把镯子当了,我都听你的,你别赶我走……”
柯玉音拍了拍宋清菡的手,缓声说道:“这才是妈妈的好女儿。”
母女两人又走了一个多小时,才终于找到了一家当铺,柯玉音强撑着最后的一点体面,拉着柯玉音走到了柜台前。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老板,我们来典当东西。”
当铺的老板是个于是多岁的中年人,他的目光在她们狼狈的衣着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什么东西?拿出来看看。”
柯玉音颤抖着手,取下了项链和耳环,一起放在了柜台上,耳环和项链上的钻石在灯光下折射了出异常璀璨的光芒。
宋清菡咬着嘴唇,极其不情愿的褪下了手腕上的那只翡翠镯子,也放了上去。
当铺的老板拿起了一个放大镜,仔细的检查着,片刻之后,他把手里的放大镜放了下来:“项链细了点,钻石净度也一般,镯子水头还行……”
“一共……”当铺的老板微微顿了顿,报出了一个数字:“八千块吧。”
“什么?”柯玉音几乎是以为自己听错了:“八千?老板你可看清楚了,光这条项链就要三万多,你……你就只给八千块?!”
当铺的老板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太太,话可不能这么说。”
“您说的那是您买进来的价格,我这里是当铺,收的是抵押物,看的是它现在能值多少钱,好不好出手,”当铺的老板说话的声音从始至终都很平静:“我给你八千已经是很高的价格了,你如果不信的话,可以拿着去别家问一问,或者看看珠宝店收不收?”
柯玉音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她当然知道当铺会压价,但没想到竟然会压到这种地步,这当铺老板完全就是在趁火打劫。
八千块钱能干个啥呀,宋清菡当场就急了:“老板你再加一点吧,八千真的太少了……”
当铺老板终于抬起了眼皮,淡淡的瞥了她们一眼:“就这个价。”
“爱当不当,不当的话,门在那边,您二位可以换一家试试,”当铺老板伸手指向了门口的方向:“慢走不送。”
“当……”柯玉音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吐露出了这么一个字眼。
她们现在又累又饿,实在是没有力气再找另外一家当铺了,而且现在时间已经到了下午,如果还换不到钱,晚上恐怕真的要去睡大街了。
“好嘞,”当铺老板动作麻利的开好了票,点了八千块钱的现金递了出来:“您收好了,下次再来啊。”
柯玉音几乎颤抖着手接过了那沓子钱:“我们走。”
走出当铺以后,母女二人随便在路边找了个小面馆吃了顿饭。
宋清菡一开始还嫌弃饭馆的卫生差,不愿意进去,直到柯玉音说了不吃就饿着的话,她才扭扭捏捏的坐在了木凳上。
当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来的时候,两人却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将两大碗面条连汤带水的全部都吞进了肚子里去。
吃饱喝足以后,身上也有了力气,柯玉音用纸巾擦了擦嘴,动作里面还残留着一丝过去习惯性的优雅:“走,我们去找阎政屿。”
两个人问了路以后,辗转坐上了通往市公安局的公交车。
车上的乘客不算多,但宋清菡却始终觉得有人在似有若无的打量着她,让她羞愤的恨不得直接把脑袋钻进地缝里去。
公交车晃晃悠悠的,终于在市局附近的车站停了下来,柯玉音走到值班室的窗口处:“你好,我们想找一下刑侦支队重案组的阎政屿。”
值班室的公安打量了她们一眼:“有什么事吗?现在已经下班了,你们可以明天再来。”
“我们……我们是他的家属,”柯玉音连忙说道:“我们现在有急事找他,能不能帮忙联系一下,或者告诉我们他在哪里?”
值班的公安伸手指了一下宿舍的方向:“阎同志这个点应该是回宿舍了,你们可以去那边找宿管问问。”
“好的好的,谢谢你啊,小同志。”柯玉音点头应了下来,心里面稍稍松了一口气。
按照值班的公安所指的方向,母女两人只走了几分钟就看到了一栋宿舍楼。
楼下看门的宿管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大爷,他此时正坐在里面听着收音机,看到柯玉音和宋清菡走过来,宿管大爷关小了收音机的音量,从窗户里面探出头来:“你们找谁?”
“大爷您好,我们找刑侦支队的阎政屿,”柯玉音脸上堆起了几分笑容:“我们是他的家属,有点急事。”
“行,你们等一会,”宿管大爷从屋子里面走了出来:“我上去把人喊下来,宿舍楼里面都是男同志,你们女同志进去不太方便。”
片刻之后,宿舍楼的门被打开了,阎政屿步伐沉稳的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外面随便罩了一件夹克,似乎是刚洗过澡,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什么事?”
或许是因为母亲的这个身份给了柯玉音一定的底气,她在看到阎政屿的一瞬间,再次变得趾高气扬了起来:“你总算是出来了,我是你妈,你知不知道?!”
柯玉音理直气壮的给阎政屿提出了一系列的要求:“是我儿子,我现在没地方去了,你就得负起责任来,你先给我和妹妹找个住的地方,然后再给我们一些钱去买衣服,买首饰……”
“就是,虽然我们两个同一天生的,但是我就勉强喊你一声哥吧,”宋清菡满脸的骄横:“妈妈虽然没有养过你,你终归是妈妈生的,你可不能这么没良心……”
阎政屿看着他们这理所当然的模样,只觉得想笑:“柯女士,我们之间的血缘关系是客观事实,我不否认,但是这二十多年,你从来没有尽到过抚养的义务。”
“更何况你现在身体健康,并未丧失劳动能力,”阎政屿双手抱胸,静静的看着柯玉音:“等到你老了,干不动了,作为你血缘上的儿子,我当然不会弃你于不顾。”
“但是现在……”阎政屿勾着唇,轻轻笑了笑:“就免开尊口了吧。”
柯玉音气的浑身都在发抖:“你个不孝子,哪有你这么对亲妈的?”
“这不就在这儿呢?”阎政屿脸上的表情未变:“你如果觉得心理不平衡,可以选择现在就去法院起诉我,法院判多少我就给多少。”
阎政屿的目光落在她们的四肢上:“但是你们现在有手有脚的,想必法院应该也不会判的,所以你们还是先尝试一下自食其力吧。”
宋清菡见柯玉音再次吃瘪,把这一天积累的所有的委屈和怨气,全部都在这一瞬间爆发了出来。
她猛地往前冲了一步,直接尖声骂道:“阎政屿,你还是不是人?!妈妈可是你的亲妈,你这么冷血你配当刑警吗?我告诉你,我要去举报你,举报你不孝顺父母,道德败坏,我要让你把身上的这身衣服给脱下来!”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区里显得格外的刺耳,已经有几扇窗户因为好奇而打开了。
“举报我?”阎政屿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带上了一丝玩味的笑意:“当然可以,举报电话需要我告诉你吗?或者……需要我现在就带你们去督察部门吗?”
宋清菡只觉得阎政屿的笑让她寒毛倒竖,整个人不由自主的后退了半步,色厉内荏的说道:“你笑什么笑?我警告你,我可没有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随你的便,我干的不孝顺父母的事情可多了去了,”阎政屿的目光向下撇着,满不在乎的开口道:“我的养母杨晓霞被判了三年,是我亲手送进去的,亲生父亲宋鸿宽,还有我那个好哥哥宋清辞,以及我血缘上的爷爷宋国忠,也都是被我送进去的……”
“怎么……”阎政屿微微弯了弯腰,眼睛眯成了一个月牙,他紧紧的盯着柯玉音和宋清菡两个人的眼睛:“你们想要进去陪他们几个了?”
母女二人瞬间就怂了。
虽然现在没有钱,但好歹是自由的啊,她们可不想坐牢,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而且,她们觉得阎政屿根本不是在说笑,他是真的能把她们给送进去……
“走……快走……”柯玉音的声音不断的打着颤,一把拽过宋清菡,直接逃也似的跑开了。
阎政屿看着母女二人踉踉跄跄远去的背影,唇角微微勾了勾。
在原书的剧情里,原身早早的就死了,或许也就没有捡到,在那个巷子里面奄奄一息的队长,重案组里面也没有了一个叫做阎政屿的存在。
宋家也如同现在这般的设下了一个这样的局,但是可能因为没有队长的帮忙,他们寻找证据的速度稍微慢了一点。
就如同宋国忠说的那样,只晚了两天……
西郊的垃圾场迎来了一月一次的焚烧,那个包裹着玉麒麟碎片的垃圾一并被烧了去。
陈子豪拼死吞进肚子里的证据,再也没有了被拼凑在一起的可能性。
自此以后,无数的百姓用自己的血与泪,堆积出了宋家庞大的商业帝国。
使得宋清辞有了时间和金钱,把阎秀秀像遛狗一样的,玩弄在鼓掌之间。
但现在……这一切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阎政屿怀着轻松愉悦的心情走回了宿舍楼,遇到了等候在门口的潭敬昭。
潭敬昭已经知道了阎政屿的身世了,他相信阎政屿能够独自处理好这些事情,所以就没有跟着一起下去。
但是作为朋友,他还是想要来看一看阎政屿的情绪怎么样:“处理完了?”
“嗯。”阎政屿点了点头,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大致复述了一遍。
“好家伙……”潭敬昭伸手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有些同情的说道:“这两人竟然还有脸来叫你们养她们?这脸皮都可以和长城的城墙一拼了。”
阎政屿轻笑着摇了摇头:“我觉得吧,其实还好。”
他曾经享受过父母全心全意的疼爱,所以现在并不在乎这些。
只是……
这一次,他一定要抓住杀害了他父母的凶手,断不能再让他逍遥法外,也不会再让这个世界的小阎政屿,和他一样的失去自己的父母。
——
离开市公安局都宿舍区后,柯玉音和宋清菡两个人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选择先住进了招待所里。
“双人间,十块钱一晚。”招待所的前台是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她一边磕着瓜子一边报出了价。
十块钱……
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柯玉音的心不由自主的抽了一下,放在以前,这不过是她随手给保姆的小费罢了,现在却要用来支付她们母女二人一晚上的住所。
柯玉音沉默的付了钱,接过了钥匙。
招待所的环境算不上差劲,甚至可以说是很干净,但宋清菡在走进这个房间的一瞬间,还是控制不住的捂住了鼻子,脸上写满了嫌弃:“妈……我们就住这里?这……这怎么住人啊?”
柯玉音何尝不觉得难以忍受?
她住惯了宽敞明亮,带有独立卫浴的套房,这种地方,在过去她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可眼下……
“将就一晚吧,”柯玉音疲惫的叹了口气:“明天……明天我们去找个房子租,总比睡大街要强。”
话虽如此,对母女二人来说依旧是非常的不适应,她们辗转反侧了一晚上,几乎没怎么熟睡过。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两个人都顶着一对浓重的黑眼圈,面色也更加的憔悴了。
她们用招待所公共卫生间的水胡乱的洗漱了一下,连镜子都不敢仔细照,就匆匆的退了房。
花了大半天的时间,两人终于租到了房子,房间不大,只有三十来个平方,里头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桌子,两把凳子,除此以外,再无其他外物。
房租一个月五十块,押一付三。
宋清菡看着这个比招待所还不如的家,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她死死抓着柯玉音的胳膊:“妈,我不要住这里,这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我们……我们再想想办法好不好?我们去找别人借点钱,租个好点的……”
“借钱?找谁借?”柯玉音的声音非常嘶哑:“我们现在还能去找谁借钱?还有谁会愿意借给我们?你知道我们剩下的钱还能撑多久吗?”
残酷的现实让宋清菡顿时哑口无言:“我……我明白了。”
接下来的日子,是母女俩人几乎从未体验过的缓慢而痛苦的煎熬。
她们没有工作,只能坐吃山空,那典当首饰得来的几千块钱,在支付了房租,押金,购买最基本的生活用品之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了下来。
她们必须要出去找工作了。
但是,找工作对她们而言,更是难如登天。
柯玉音已经五十多岁了,过去几十年里,除了下放的那段日子,她唯一的工作就是作为宋太太去交际应酬,美容购物。
宋清菡年轻,但同样毫无工作经验,她的大学是混过去的,学的专业知识早就忘的差不多了,除了逛街打扮,吃喝玩乐以外,她什么都不会。
母女俩碰壁了无数次,遭尽了白眼和冷嘲热讽,这才深切的体会到,离开了宋家那棵大树,她们什么都不是,连最基本的自食其力都显得如此的笨拙。
她们开始为几块钱的菜钱斤斤计较,开始吃起了最便宜的馒头咸菜……
日子在焦虑和互相抱怨中一天天过去。
支撑她们没有彻底崩溃的,是那个即将到来的庭审日。
那是她们心中最后的一丝希望。
“等庭审结束了,等你爷爷,你爸,你哥他们出来……”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柯玉音总会这样低声对宋清菡说:“他们毕竟是男人,有本事……等他们出来,我们就还能像过去一样的生活。”
“对,只要等爸爸和爷爷他们出来就好了……”宋清菡也会跟着点头应和,尽管她心里也没底,但她需要这个念想来对抗眼前令人窒息的生活。
她们靠着这点虚幻的希望,艰难的挨到了庭审那一天。
京都市中级人民法院庄严肃穆的审判大楼前,国徽高悬。
柯玉音和宋清菡早早的就来了,两个人今天特意打扮了一下,尽可能的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了一些。
旁听席上的人越来越多,很快的,柯玉音看到了一群面容黝黑粗糙的农民工们。
那些人以邢凯为首,黑压压的坐在一堆,看起来压迫感十足。
邢凯之前绑架了宋清辞,还动了刀子,自然也是要被判刑的,他的宣判在一个多月前就已经出来了。
法理之外,总是会有人情。
当时的法院考虑到邢凯绑架宋清辞只是为了替农民工讨债,而且也没有造成什么特别严重的后果,所以就只判了他两年的有期徒刑,还缓刑三年。
也就是说,在缓刑的这三年时间里面,只要邢凯不再干其他任何违法犯罪的事情,三年结束以后,他那两年的牢也就不用坐了。
除了这些农民工以外,柯玉音还看到了陈子豪的妻子熊彩燕,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裳,袖子上面还带着白色的袖箍,怀里紧紧抱着一张镶着黑框的陈子豪的黑白遗照。
遗照上的陈子豪眼睛直勾勾的往前看着,吓的柯玉音心脏都快要从胸腔里面跳出来了,她赶紧低下了头,去努力的缩小着自己的存在感。
“传被告人到庭。”
审判长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法庭侧面的门被打开了来,宋国忠,宋鸿宽,宋清辞,薛向昌等人,全部都在法警的押解下走入了法庭。
宋家的三个男人看起来神色萎靡,没有了半点曾经那高高在上的模样。
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柯玉音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她死死的咬住嘴唇才没有哭出声音。
宋清菡也拼命的捂住了嘴,但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着。
庭审过程十分漫长,公诉人用确凿的证据逐一指控了被告人的各种罪行,辩护律师自然也对其做了辩护,但面对铁证如山,所有的辩护都显得苍白又无力。
终于,来到了最激动人心的宣判时刻。
审判长站起身,庄严的声音在所有人的耳畔响起:“京都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现在对被告人……一案,进行公开宣判。”
“经审理查明……”
“被告人宋国忠,为掩盖其主导的锦绣华庭项目严重偷工减料,欺诈销售之罪行,在被害人陈子豪发现关键证据后起意灭口,指使被告人薛向昌,武庚等五人,对陈子豪实施暴力殴打致其死亡……”
“此外,被告人宋国忠作为宋氏集团实际控制人,在锦绣华庭等房地产项目中,决策并组织实施以不合格建筑材料冒充合格产……”
“被告人宋国忠,犯故意杀人罪,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合同诈骗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生,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死刑……
宋国忠只觉得眼前一黑,耳朵里面嗡嗡作响,几乎都快要晕厥过去。
审判长的声音还在继续:“被告人宋鸿宽,明知其父宋国忠杀人犯罪,非但不报案,反而协助转移,藏匿尸体……”
“数罪并罚,判处被告人宋鸿宽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没收全部个人财产……”
宋鸿宽的头颅深深地垂了下去。
十五年,整整十五年啊……
一朝行差踏错,竟要承担这般严重的后果。
“被告人宋清辞……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三十万元。”
宋清辞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那高贵的头颅,再也没有办法抬起来。
薛向昌作为杀害陈子豪的带头人,被判了十三年,其他四个人也分别被判了七八年的有期徒刑。
当所有的判决宣读完毕,法槌落下的刹那间,柯玉音和宋清菡彻底的瘫软在了座位上。
她们心中那点不切实际的希望,被这接二连三的重刑判决砸的粉碎。
宋国忠被判处死刑,他过去曾经那些看在他的面子上对宋家有所帮助的人,这下恐怕恨不得直接一蹦八丈远。
而宋清辞人生中最黄金的年岁,也将在高墙里面度过。
等他和宋鸿宽出来的时候,外面恐怕早已经物是人非了。
而柯玉音和宋清菡母女两个,要独自面对这漫长的,毫无指望的十几年光阴。
后半辈子……她们真的只能依靠自己了。
可她们连自己都养不活啊……
无边无际的绝望如同海水一般铺天盖地的汹涌而来,将她们彻底的淹没了。
另一边的旁听席上,听到这些人判决的刹那间,熊彩燕眼里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决堤般流了下来。
她紧紧抱着怀中陈子豪的遗照,将脸贴在了相框玻璃上,泣不成声的说道:“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杀了你的人……他们都得到报应了……判了……都判了……你可以安息了……”
熊彩燕的儿子也跟着哭了起来,小手紧紧的抓住了她的衣角。
以邢凯为首的工友们,也都红了眼眶,不少人默默的抹着眼泪。
一个年轻的工人哽咽着低声说:“子豪是为了咱们大家伙才……才遭了这毒手,虽然这些人都遭了报应了,但是子豪哥却再也回不来了……”
邢凯深深吸了一口气,蹲在了熊彩燕的面前:“弟妹,你别哭了,小陈的仇已经报了,而且还有我们这些兄弟们在呢,以后只要我们有口饭吃,就绝不会饿着你和孩子。”
其他的工友们也都纷纷点头附和。
“对,嫂子,你和孩子以后都归我们管。”
“陈哥的孩子,就是我们大家的孩子。”
“我们一定供他念书,让他上大学,以后可不能再跟我们一样下这种苦力气。”
……
工友们七嘴八舌的承诺着,质朴的话语里面充满了真挚的情义,他们也都不富裕,但是却愿意为了替他们而牺牲的陈子豪,承担起这份照顾家人的责任。
熊彩燕缓缓的抬起泪眼,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满是真诚的脸,心中悲痛之余,也涌起一股暖流。
她抱着孩子,对着工友们深深的弯下腰:“谢谢……谢谢大家……子豪他地下有知,也一定会感激大家的……”
庭审结束,旁听席上的人群,陆陆续续的离开了现场。
柯玉音和宋清菡却依旧瘫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她们看着空荡荡的被告席,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没有尽头的荒原。
“妈……我们……我们该怎么办啊……”宋清菡崩溃的扑进了柯玉音怀里,整个人毫无形象的放声大哭。
柯玉音机械般的拍着宋清菡的背,双眼无神的望着前方,想要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来。
怎么办……?
她也不知道。
前路茫茫,只剩绝境。
法庭外的阳光正好,但似乎再也照不进她们的生命里了。
——
宣判之后,时间对于宋国忠而言,变成了一种及其缓慢的毒药。
死刑,立即执行。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伴随着审判长法槌的敲下,每一个字都宛如噬魂钉一般狠狠的楔入了宋国忠的魂魄深处。
在等待执行的这段时间里,宋国忠从未如此清晰的感受到生命的流逝。
每一个晨昏的交替,每一次看守送饭时铁门的关合,都在提醒着他,他的时间又少了一天,他离枪决又近了一步。
宋国忠变得的极度敏感和脆弱,任何一丝一毫的响动不能够让他惊呼出声,心脏狂飙到几乎都快要炸裂了。
他开始出现了幻觉,常常觉得陈子豪就站在囚室的角落里,用那双破碎的眼睛无声的盯着他。
宋国忠开始出现了拒绝进食的情况,只能依靠着被灌入一些流食来维持着生命的特征。
他的身体迅速的消瘦了下去,到执行的前一晚,他瘦的如同是一具披着松弛的人皮的骨架了。
宋国忠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如同惊弓之鸟一样瑟瑟发抖。
这天晚上,管教送来了一顿极其丰盛的饭菜。
这一次的宋国忠没有拒绝,他狼吞虎咽的将这些饭菜吃了个干干净净。
晚上,月光洒在囚室里,宋国忠躺在硬床板上,睁大了眼睛。
他这几十年的人生在脑海当中不断的闪回着,他曾以为自己是人生的主宰,能把所有的规则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直到此时此刻,宋国忠才终于明白,他自己只不过是一枚在欲望的驱使下,不断往前走的棋子而已。
他的贪婪和欲望,终究葬送了他自己。
天,终究还是亮了……
铁门被狱警缓缓的打开,宋国忠被带出了囚室,手脚都被加上更加沉重的镣铐。
重达几十斤的铁镣和在地面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宋国忠最终在刑场上背对着人跪了下来。
这个曾经站在高处,接受着所有人仰望的宋老爷子,在临终的生命之前,做出了这辈子最卑微的姿态。
“砰——”
一道仿佛能够撕裂灵魂的巨响在宋国忠的脑后炸开。
所有的画面,声音,感觉……
在这一道声音中,被彻底的湮灭。
宋国忠的身体猛地往前一栽,颓然扑倒在地。
他的脑袋对着的地面上,渐渐地洇开了一团暗红色的液体。
风轻轻地吹着空旷的刑场,卷起细微的尘土,慢慢地抚平了那摊刺目的鲜红。
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醒,又是新的一天到来。
而宋鸿宽和宋清辞父子两人,则是从京都被押往了遥远的大西北。
这里,和京都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个世界。
目之所及的是望不到头的灰黄相间的戈壁滩,远处的地平线被不断起伏的沙丘和嶙峋的岩石切割成了一片片。
空气里面似乎永远都蒙着一层沙尘,天空高远又苍白。
风才是这里永恒的主人,狂风裹挟着粗粒的砂石,无休止的拍打在监狱的围墙上,留下斑驳的岁月侵蚀的痕迹。
空气干燥的仿佛能够吸走肺里面的最后一丝水分,呼吸之间,口腔里面都带着沙土的味道。
监舍里面的条件也非常的简陋,十几个人住在一个大通铺里,半夜还有不少的人在打呼噜,吵得根本睡不着。
这里的伙食也非常的粗糙,基本上见不到什么油星,这对于吃惯了精细食物的父子来说,几乎是难以下咽。
可为了维持体力,又不得不强塞下去。
水资源在这里尤其的珍贵,每天的用水都是定时定量的,没有多久,父子二人就变得蓬头垢面了起来,原本白皙的皮肤变得又黑又糙,甚至还有些开裂。
但是比起恶劣的居住环境,繁重而又艰苦的劳动改造任务,更是让人难以承受。
这所监狱里面的每一个犯人,都需要参与当地的抗风沙,固水土的工程。
每天清晨,天还完全亮起来,父子两人就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整理好内务,否则的话就要受到惩罚。
“磨蹭啥呢大老板,还当这是在自己家里呀?”一个编号4537的老犯人,阴阳怪气的踹了一脚宋鸿宽的床沿,他在这里已经待了八年了,是监舍里的头目之一:“赶紧的,你要是敢耽误了出工,全组跟着你们一起,老子饶不了你!”
宋清辞低头快速叠着被子,手指因为前一天的劳作而肿胀僵硬,动作也就不免迟缓了起来。
旁边另一个精瘦的犯人立刻嗤笑出声:“瞧瞧这细皮嫩肉的手啊,昨儿个挖了几个坑啊,就成这样了,啧啧啧,真是金贵啊……”
父子两个人也不敢还嘴,只能默默的整理好床上的东西,然后拖着尚未从昨日的疲惫中恢复过来的身体,列队走向监狱外面广阔而荒凉的劳动区域。
在工头分配好今天的工作以后,4537号立马把最硬的一块土地划给了宋鸿宽和宋清辞:“这段儿就归你们了,挖的坑一定要达标,深度和宽度要是不合格的话,今天就没饭吃!”
宋鸿宽和宋清辞连声答应着,根本不敢说出任何一个反驳的字眼。
可这里的土地实在是太硬了,一铁锹下去,往往只能留下一个白色的印记,需要反反复复的用力,才能把坑给刨出来。
宋鸿宽和宋清辞两个人的虎口和掌心很快就被磨的起了血泡,可他们却不敢停下来。
于是只能继续干活,由着血泡被磨破,流出里面的脓水和血迹,每动一下,都在钻心的疼。
即便如此,旁边的犯人看着他们如此费力的样子,依旧在冷嘲热讽:“使劲啊,没吃饭啊,就你们这速度,到了天黑都挖不完。”
工头巡视过来,看见他们进度缓慢,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磨洋工呢?要不要给你们配台挖掘机啊?动作都快点的!”
除了挖坑种树以外,边疆最常见的防风固沙的办法是扎草方格。
这是一项非常考验耐力和意志的活计,需要人半跪在滚烫的沙地上,手工扎制一个个一米见方的草方格。
宋鸿宽和宋清辞因为来的比较晚,所以每次分配给他们的草杆往往更短,更粗糙。
“喏,你们的材料,” 分发材料的工头是个滑头,故意把一堆品相最差的推给他们:“可要好好干啊,这可是最光荣任务,到时候你们都是治沙功臣。”
戈壁的沙地在烈日下被烤的滚烫,隔着粗糙的裤子都能感到一股灼热。
沙粒几乎是无孔不入,宋鸿宽和宋清辞的手指很快就在粗糙的草杆摩擦和勒割下,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口。
“这扎的什么玩意儿?松松垮垮的,一阵风就吹跑了,都重新扎,你以为这是你们家糊弄人的豆腐渣工程呢?这里的东西可都要实实在在的!” 监工厉声呵斥了几句,引来周围几个犯人幸灾乐祸的低笑。
宋清辞咬着牙,默默的将扎好的方草格拆开重新做,汗水流进眼角的伤口,刺的他视野都模糊了起来。
除此以外,他们还需要搬运石块修筑简易的挡沙坝。
工头指着远处一块明显体积巨大的石头对父子二人说道:“赶紧的,过来把这个石头搬过去。”
粗糙的麻绳勒进肩膀的皮肉里,沉重的分量仿佛要把锁骨都给压断了。
脚下的沙地崎岖不平,走了没几步,宋鸿宽脚下一个趔趄,石块突然一沉,绳子狠狠的勒进宋清辞已经破皮的脖颈间,疼得他下意识的闷哼了一声。
“看着点路,废物,” 旁边抬着较小石块经过的一个犯人开口骂道:“摔坏了石头,耽误了工程,你们担得起吗?”
宋清辞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爸……撑住……”
刚才的那个犯人忍不住挑了挑眉:“哟,还挺父子情深?那你们就多干点吧。”
父子两人的脖子后面和肩膀处的血肉全部都被粗糙的绳索反复摩擦着,每当汗水淌在上面的时候,都如同撒盐一般的疼。
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风沙在他们的脸上手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和皲裂,养尊处优的细嫩的皮肤早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如同老树皮般的粗糙与黝黑。
父子两人的体重急剧的下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了下来,两个人的眼睛里也消失了所有的光彩,只剩下了疲惫和麻木。
偶尔不用做工的时候,宋鸿宽就会望着远处地平线上被风沙模糊的落日发呆。
他那无神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某个再也回不去的别墅的庭院。
宋清辞被风沙磨去了所有的棱角,身上的傲慢消散的干干净净。
在这片被风沙遮盖的荒原上,这样没日没夜劳作的日子,他们还要再坚持十多年……
——
京都华曜私立高级中学,高一七班的教室里,几个穿着校服发型精致的女生围在一起听着磁带,时不时的瞥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一个孤单的身影。
女孩身上穿着学校统一定制的校服,百褶裙下露出了一双白皙的小腿,可脚上却踢踏着一双手工缝制的布鞋。
“哎,看见没?她那个铁皮铅笔盒,”一个女生捂着嘴,低声笑着:“这也太老土了,我上小学以后就没用过了。”
“啧啧啧……你看她那个鞋子,”另外一个女生满脸的嫌弃:“不知道是怎么进到我们学校来的,拉低我们班的档次。”
“听说是拿了什么农村优秀学生的奖学金进来的呗,”另外一个女生故意拔高了语调:“也就成绩还过得去了,不过啊,在咱们这,考试成绩高又有什么用呢?”
“你们小声点儿,别让人给听见了,回头去班主任那汇报思想,你们就等着受罚吧。”
“切,还敢告状,乡下来的小土妞,她有那个胆子吗?”
……
这些声音细细麻麻,无孔不入的钻进了陈嘉禾的耳朵里。
她努力的将脑袋埋得更低了一些,握着笔的手指用力到骨节都有些发白了。
陈嘉禾强行让自己不受干扰,一双眼睛死死的锁在面前的数学符号上,可那些数字却不由自主的变得模糊了起来。
下午放学以后,周围的同学们麻利的收拾了书包,互相约着出去玩耍。
陈嘉禾将那个掉了漆皮的铁皮铅笔盒塞进了妈妈给她手工缝制的书包里面,仓皇的背在背上想要逃离。
可就在这个时候,陈嘉禾的前面不知何时伸出了一只脚,陈嘉禾没防备,被结结实实的绊了个正着。
她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向前扑了过去,膝盖好死不死的撞在了水泥地上,疼的她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陈嘉禾手里的布书包脱手甩了出去,里面的东西全部都撒了出来,铁皮铅笔盒摔在地上,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哐当声。
“你没长眼睛啊?!”绊倒了陈嘉禾的男生不怀好意的看着她:“你把我的鞋子踩脏了,这是我爸给我新买的……”
陈嘉禾强忍着膝盖处钻心的疼痛,慌里慌张的解释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没看见,我给你擦干净……”
“对不起就完了?” 那个男同学的眼里带着无尽的恶意:“这样吧,你只要给我舔干净,我就不让你赔了……”
陈嘉禾脸色白了几分,巨大的屈辱感让她浑身发冷:“明明是你先绊我的。”
“那咋了?”男同学双手抱着胸,居高临下的看着陈嘉禾:“你要是不给我舔干净了,我明天就让你从学校里面滚出去,你信不信?”
最终,陈嘉禾还是咬紧了牙关趴了下去,但就在她的嘴唇即将要碰到鞋子的一瞬间,那个男同学却突然后退了一步。
“哈哈哈哈……”他扯着嗓子疯狂的大笑着:“你们瞧瞧她这下贱的样……”
紧接着那个男同学又看了一眼陈嘉禾:“你竟然还真的舔啊,实在是太恶心了,我怕你舔完,我的鞋都没办法穿了,赶紧滚蛋吧你!”
陈嘉禾死死的咬住了嘴唇,血腥味不断的在口腔里面蔓延。
她强迫自己不去听那些恶心人的话,默默地将散落在地面上的书本和摔瘪的铁皮铅笔盒全部都给装回了书包里,沉默着走出了教室。
当走出学校的大门,拐到一条没有人的巷子里的时候,陈嘉禾佯装的镇定再也撑不住了。
她靠在墙壁上蹲了下去,把脸深深的埋进了并拢的膝盖里,放声大哭了起来。
她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就因为她是乡下来的,是被学校破格提拔的,就要承受这样的侮辱吗?
她好不容易才来到了京都,好不容易能免了学费,可为什么开学的第一天就让她经历了这样的事情呢?
她想要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努力地读书,考一个好大学,改变自己一眼就望得到头的未来。
她来到这里以后的唯一的事情就是认真读书,她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啊……
就在陈嘉禾哭得撕心裂肺,几乎快要喘不上气的时候,她的视野里面突然出现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那只手里面拿着一张雪白的纸巾。
陈嘉禾下意识的抬起了头来,紧接着就看到了一张格外清隽的面庞,那人用极其温柔的声音说道:“把眼泪擦擦吧。”
陈嘉禾的哭声突然止住了,但她却并没有去接对方手里的纸巾,而是慌里慌张的站起身来,抱紧了怀里的书包,接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今天是上学的第一天,但她却已经受到了这个世界上足够多的恶意,她不太相信突然出来的一个陌生人,会如此善待于她。
等到确认两个人之间有了一定的安全距离的时候,陈嘉禾这才满脸警惕的看向面前的人:“你……你是谁啊?”
阎政屿轻轻笑了笑,缓缓的吐露出两个让人心安的字眼:“公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