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国忠的手上戴着手铐, 安安静静的坐在审讯椅上。
灯光从天花板上直射下来,白得有些刺眼,将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 每一处斑点都照得无所遁形。
这位叱咤风云了大半辈子的掌权者, 此时竟显得惨淡了许多。
宋国忠低垂着头, 静静的坐在那里, 不发一言。
因为他的身份毕竟和普通人不同, 所以审讯的人换成了聂明远和钟扬。
钟扬将一个盛着温水的搪瓷缸子推了过去,轻声说了句:“喝口水,好好想想吧。”
宋国忠盯着那杯水看了很久,久到钟扬以为他不会喝的时候,他却突然伸出手, 将那个搪瓷缸子捧在了掌心里。
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凑到了嘴边, 小口小口的喝着, 喝水的时候,宋国忠还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品味着什么珍馐美食一样。
一杯水喝完, 宋国忠终于开口说话了:“我要见阎政屿。”
聂明远和钟扬都对这个要求有些出乎意料, 聂明远眨了眨眼睛, 手指轻轻敲击着记录本的封面:“为什么?”
宋国忠扯了扯嘴角,似乎想要扯出一个笑容, 但表情却极其的僵硬,只是脸部肌肉在不停的抽动:“有些话,我想跟他说。”
钟扬沉吟了片刻,起身走了出去。
审讯室里只剩下聂明远和宋国忠两个人, 屋子里面安静的能听到两个人低沉的呼吸声。
片刻之后, 审讯室的门再次被打开。
阎政屿走了进来, 他的手里多了一把木制的折叠椅,他把椅子放在了审讯桌的侧面,双腿交叠坐了下去。
他微微掀起眼帘,带着几分打量的视线看向宋国忠:“你要见我?”
宋国忠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些,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二十四岁,刚从警校毕业没几年,按理来说应该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
可偏偏阎政屿的眼神里面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那并不是刻意装出来的老成,而是一种经历了足够多的事情以后,日积月累下来的沉淀。
宋国忠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了无数的人,他相信自己的眼光,眼前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你知道我是谁吗?”宋国忠的声音依然嘶哑,但却多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知道,”阎政屿微微点了点头:“从血缘关系上来说的话,我应该喊你一声爷爷。”
宋国忠的呼吸被哽住了,他有些意外阎政屿竟然如此的坦诚:“既然如此,你难道不知道宋家有多少财富,宋家的儿子到底意味着什么吗?”
这也是宋国忠始终都没有想明白的事情,阎政屿身为重案组的一员,只要他能够在这其中周旋一番,再多争取一点时间,让他们处理掉那些证据,宋家就可以全身而退。
到时候阎政屿就是宋家的大恩人,他身上还流着宋家的血……
后半辈子的财富简直就是可唾手可得。
可偏偏阎政屿铁面无私,甚至亲手把他给抓了回来。
阎政屿笑着点了点头:“正是因为清楚,所以才不能留情面。”
“你难道不清楚宋家是靠什么发家的吗?”阎政屿静静的看着宋国忠,眼神里面平静无波,不带有任何的情绪,他只是在陈述着一个最简单的事实:“宋家赚了这么多的钱,身上到底沾了多少老百姓的血,你自己心里面最明白。”
宋国忠苦笑了一声,他盯着阎政屿的眼睛,一时之间竟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那双眼睛太清澈了,清澈得照出了他灵魂里所有的污秽。
过了许久,宋国忠发出了一声长长的,苍凉的叹息。
“我过了这么大半辈子……”宋国忠的声音轻的仿佛是耳语:“临了临了……却落得个名声尽毁,身败名裂的下场……”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刺眼的灯光,眼神空洞:“真是不甘心啊……”
“你只是不甘心,最后被抓住了而已,”阎政屿冷笑了一声,毫不留情的揭穿了宋国忠虚伪的脸面:“如果不是陈子豪的死牵扯到了后面的这些事情,你们用粗制滥造的建材制造烂尾楼,去坑害老百姓钱的这个事情,恐怕已经成功了。”
“那些付了首付款的老百姓,他们用了一辈子的积蓄,买了一个注定建不起来的楼,就这么白白的打水漂,”阎政屿面露嘲讽:“你有什么好不甘心的?”
宋国忠轻轻的闭上了眼睛,睫毛不停的颤抖着。
“你曾经也是底层的老百姓,你小的时候也吃过苦,”阎政屿的声音低了下来:“可现在有了钱,便无法共情过去的自己了吗?”
宋国忠自嘲的笑了笑:“是啊。”
自从他身居高位以后,就再也没有想过曾经过的那些苦难的日子了。
“宋家到我这里,就这样断了,”宋国忠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
说到这里,宋国忠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阎政屿的身上,他扯了扯嘴角:“或许……你从小不在宋家长大,也是个好事,最起码……你的父母把你养的很正直。”
阎政屿低垂着眼眸没有说话,只是心里有了那么一点些微的苦涩。
对于这个身体的原主来说,无论是宋家还是后来阎家,都从来不是什么好的去处。
宋国忠深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佝偻的背,像要要重新找回一点昔日的尊严一样:“我都交代。”
他的目光扫过聂明远和钟扬,最后又落回到了阎政屿的身上。
“开始吧,”宋国忠轻轻开口:“想问什么就问吧,我都一五一十回答。”
“嗯,”聂明远清了清嗓子:“那就从你们制定了锦绣华庭这个项目开始说起吧。”
宋国忠点了点头,他双手交握放在了桌子上,指尖无意识的相互摩擦着:“锦绣华庭……是去年开始筹划的。”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坐在侧面的阎政屿,眼神复杂:“那个时候,宋氏的房地产业杠杆太高了,我们在三个城市同时开了五个项目,摊子铺得太大,可银行那边的贷款申请了好几次却都没有批下来。”
宋国忠说话的语速很慢,像是在回忆:“眼看着资金链就要断了,公司账上能动的钱越来越少,供应商开始催款,材料款拖着没结,几个小股东也在闹着退股……”
所以他就想出了这么一个从老百姓口袋里面掏钱的法子。
这时候商品房预售制度刚出来不久,监管并没有很严格,所以这个项目一开始进行的非常的顺利。
宋国忠深吸了一口气:“但这些钱,大部分都拿去填之前的窟窿了,真正能用在锦绣华庭工地上的,连三分之一都不到。”
“材料费不能拖,拖了工地就得停工,所以公司账上仅剩的那点钱,都优先支付了材料款,至于工人的工资……”宋国忠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就只能先欠着了。”
审讯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磁带转动的微弱声响。
“去年年底快过年的时候,”宋国忠满脸苦涩地说着:“工人们闹得很厉害,以陈子豪为首的那帮人,三天两头来项目部要钱,说不发工资就罢工。”
“锦绣华庭的项目太关键了,是集团唯一能够来回血的手段,”宋国忠眨了眨眼睛:“当然不能罢工。”
“所以……”聂明远扯了扯嘴角:“你就把陈子豪给杀了?”
“没有,”宋国忠否认道:“我只是想让陈子豪消停一点,不要再闹了。”
“我找人打听过,陈子豪这人脾气硬,但是很守法,也没什么不良记录,我就想着找个理由,让公安把他关上几天,工人们群龙无首,也许就好对付了,”宋国忠低着头,默默的说着:“我找了幸福路派出所的李副所长,他以前收过宋家的好处。”
所以陈子豪就以扰乱公共秩序为由,被抓起来,关了半个月。
“但是我没想到……”宋国忠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颇有些无奈的说道:“陈子豪被抓以后,又冒出来了一个邢凯。”
陈子豪只是嘴上说着要罢工,但实际上,工地还是正常运转着的,但是邢凯是真的带人罢工了。
整个工地上,上百号工人全部都停了工。
塔吊停了,搅拌站停了,运输车也停了,整个工地死一样安静。
一整个施工队都是乡里乡亲的,所以非常的有凝聚力,几乎是一呼百应。
陈子豪是他们的包工头,说话比较有分量。
“所以我就想着,把陈子豪给拉拢过来,”宋国忠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着语言:“由陈子豪去劝说那些农民工,效果肯定会比我们好的多。”
所以在2月14号那天,宋国忠安排了薛向昌五个人去把陈子豪带到了宋家老宅。
他想要亲自和陈子豪谈一谈,当面解决问题。
“为什么要派五个人去?”聂明远微微皱了皱眉头:“只是接一个陈子豪,需要这么多人手吗?”
宋国忠沉默了片刻:“因为我知道陈子豪态度强横,他可能不会配合,人少了,根本治不住他。”
“所以……”阎政屿轻点着手里做记录的笔:“陈子豪那天到了你们老宅以后,就再也没能活着出来,是吧?”
宋国忠的肩膀垮了下来,他整个人都瘫倒在了椅子上,仿佛被抽走了全身上下的骨头和力气一样。
他低着头,许久之后,从喉咙里面吐露出了一个破碎的音节:“是……”
2月14号那天,陈子豪被薛向昌五个人强硬的带到了宋家老宅,在书房里面见到了宋家的掌权人宋国忠。
宋国忠的书房很大,两面墙上砌着顶到了天花板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屋子的中央放着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桌子上面摆着好几件玉石摆件,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宋国忠就坐在书桌的后面,他穿着一件柔软的羊毛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马甲,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和蔼可亲的老人。
听到动静以后,他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容愈发的深了:“陈师傅来了,快请坐。”
宋国忠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又对跟进来的佣人说道:“赶紧给陈师傅泡杯茶,再拿些点心过来,陈师傅在里头辛苦了,得先垫垫肚子。”
佣人很快就端上来了一套精致的白瓷茶具,还有一小碟晶莹剔透的水晶糕。
茶香袅袅,糕点诱人,但陈子豪没有动,他静静的站在那里,像是西北戈壁滩上一棵迎风挺立的白杨树,与这间精致舒适的书房显得格格不入。
他看着宋国忠的那张笑脸,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实在是太虚伪了……
“宋老爷子,”陈子豪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宋国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用不着拐弯抹角的,也用不着这些。”
宋国忠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仿佛早就料到了他的反应。
“陈师傅是个爽快人,也好,”宋国忠从桌子上拿起了一份崭新的文件,推到了书桌的对面:“你来看看这个。”
陈子豪警惕地看着那份文件,却并没有任何的举动。
“陈师傅,你不必这么防备我,”宋国忠乐呵呵地说着:“这对你来说可是一件大好事呢。”
陈子豪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上前一步拿起了那份文件。
文件上面白纸黑字写的一清二楚,只要陈子豪愿意安抚住那些农民工,就可以直接获得十万块的现金。
陈子豪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宋国忠:“你这是什么意思?”
宋国忠依然在笑,而且笑容中多了几分笃定:“陈师傅,可是十万块钱,你在工地干一辈子也攒不下这个数,但是现在只要你点点头,签个字,回去跟你那些老乡和工友们好好说说话,让他们安心干活,别再闹事,这些钱,马上就是你的了。”
他看着陈子豪紧绷的脸,说话的语气更加的温和了起来,就像一个循循善诱的长辈一样:“人嘛,总是要现实一点,跟谁过不去也别跟钱过不去啊,你说对不对?”
“有了这十万块,你老家的房子就可以翻新了,而且……”宋国忠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幽幽开口:“你也不想你的儿子长大了以后跟你一样的干这种脏活累活吧?有了这钱,你就能送你的儿子去好的学校念书,将来也能做个人上人……”
书房里彻底的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落地钟的指针吧嗒吧嗒走动的声响。
陈子豪盯着那份协议,盯着那十万块的数字。
就在宋国忠以为他说动了陈子豪的时候,陈子豪却突然抬手,将这份协议狠狠的撕成了碎片。
“宋国忠,”陈子豪红着眼睛,将撕碎的协议狠狠的砸在了宋国忠的脸上,碎纸片刹那间飞溅了起来:“你能给我十万块钱的封口费,却发不起我们的工资吗?”
“你把我们这么多人像牲口一样使唤,现在想用钱来收买我,让我去骗我的父老乡亲们,让他们继续给你卖命,”陈子豪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你想的还真是美啊……”
他咬着牙关,一字一顿的说道:“我告诉你,你少做梦了!”
陈子豪愤怒的声音不断的在空旷的书房里面回荡,震得书架上的书本似乎都颤了颤。
宋国忠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但他并没有发怒。
他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胡闹一样。
宋国忠端起了佣人刚给他换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陈师傅,火气不要这么大嘛。”
他放下茶杯,语气依旧平静:“钱可是一个好东西,你再好好考虑考虑,我不着急。”
宋国忠这副全然不受影响,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的姿态,让陈子豪心中的怒火也消散了下来。
他明白,他跟这种人是讲不清楚的,所以陈子豪坐在了椅子上,沉默了下来,不发一言。
在他的心里面,有远远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所以陈子豪只能用沉默来对抗,这令人作呕的虚伪。
宋国忠也不催促,重新拿起了之前的那份文件,慢悠悠地翻看着,他偶尔端起茶杯品一口茶,仿佛书房里根本没有陈子豪这个人一样。
他们都在等,等着对方先低头。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书房里的气氛压抑的让人窒息。
陈子豪的目光无意识的扫过了这间奢华的书房。
红木家具,真皮沙发,墙上挂着他看不懂但肯定很贵的字画,博古架上那些玉器,瓷器摆件,在灯光下流光溢彩。
随便拿出去一件,恐怕都够付的起他们所有人工钱了吧?
可他面前的这个人,却依旧连最基本的工资都要克扣,都要拖欠。
甚至还想要收买良心。
陈子豪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尽讽刺的弧度。
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陈子豪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着,忽然,他瞥见宋国忠手边那一摞文件的最上面,一个摊开的文件夹里有一张纸滑出了一小截。
他瞪大了眼睛,仔细的去瞧了一下,锦绣华庭几个字就这么撞入了他的眼帘。
鬼使神差般地,趁着宋国忠低头看手中文件,薛向昌等人的注意力也因为长时间的僵持而有些松懈的瞬间,陈子豪突然探身,一把将那张纸整个给抽了出来。
动作快得只在一眨眼间。
宋国忠还不清楚陈子豪究竟拿到了一份什么样的文件,他只是放下了茶杯,面露不悦:“你这是在做什么?”
“陈师傅……我今天已经非常的……”
宋国忠的话还没有说完,陈子豪就已经急速后退了,他的背抵在了墙壁上,目光飞快的扫向了手中的纸张。
只看了几行,陈子豪的血液就仿佛瞬间冻结了。
这竟然是锦绣华庭的项目书,上面明目张胆的写满了要如何偷工减料,节约成本。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陈子豪的头顶,随即又被熊熊的怒火烧得滚烫。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原来宋氏不是没有钱,他们可以付得起工钱,他们只是不愿意承担资金链断掉的风险,为了他们所谓的商业帝国,所有的工人和买了房子的百姓,都被他们耍的团团转。
用这么多老百姓和工人们的牺牲,来成就他们宋氏集团。
“宋国忠,你个王八蛋!”陈子豪死死的攥着那薄薄的一张纸,一双眼睛红的仿佛要嗜血:“你们原来抱的是这样的想法,你还是不是人啊?!你们怎么能做出这么丧良心的事情来?!”
宋国忠突然转头,目光如刀子般射向一直垂手侍立在书房角落里的管家:“怎么办事的?”
管家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一片,他上前半步,带着诚惶诚恐的声音说道:“老……老爷,这是项目部今天早上紧急送过来的,需要您最终签字确认……我就放在这摞文件最上面了,想着您随时会看……刚才,刚才还没来得及收好……”
“废物!”宋国忠从牙里挤出两个字眼,额角的青筋不断的跳动着。
这个文件就这样暴露在陈子豪的面前,打乱了他所有的节奏和计划。
宋国忠的脸色已经彻底的阴沉了下来,刚才那伪装的平和荡然无存,他眼神变得冰冷又危险:“陈师傅,有些东西,你只有当做没看到,对你来说才是最好的。”
陈子豪背靠着墙壁,双手紧紧的抓着那份项目书,满眼的嘲讽:“对你们这种黑心烂肺的奸商来说当然好了。”
他说完这话转身就要往书房门口冲去。
他要把这份项目书交到公安局,他要拿着这份项目书去报案,他要把宋氏集团的阴谋都给披露出来……
宋国忠厉声下令:“给我拦住他!”
薛向昌五个人立刻扑了过来,他们原本就站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此时房门被堵住,陈子豪已经没有了任何的退路。
一步步的往后退,到了窗边,双手将那份项目书紧紧的护在身后,身体微微的下蹲,摆出了一副拼命的架势。
“把东西给我,”宋国忠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整个人却显得更加的可怖了:“陈师傅,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把项目书给我,可以在我刚才承诺的基础上再给你加十万,二十万现金,你今天就可以拿走,你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怎么样?”
“我呸!”陈子豪啐了一口:“二十万?两百万也买不了你的良心,也赔不起那些被你骗了的老百姓,宋国忠,你会遭报应的。”
“报应?”宋国忠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商场如战场,讲良心的早都饿死了,陈师傅,你真的太天真了。”
“我天真那又如何?”陈子豪不躲不闪的迎上了宋国忠的目光:“我要去举报你们,把你们做的这些破事都昭告天下,让你们付出代价!”
宋国忠挥了挥手,失去了最后的耐心,冷声吩咐薛向昌五个人:“拿下。”
薛向昌等人立刻围拢了上来,陈子豪知道,仅仅凭借他自己一个人,是无论如何也打不过五个训练有素的保镖的。
绝望之中,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红木书桌上摆着的那些沉重的玉石摆件。
于是,在第一个保镖的手即将抓住陈子豪胳膊的瞬间,他突然冲向了书桌的方向,伸手胡乱地抓了过去。
“砰——”
一个白玉笔筒被陈子豪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紧接着,陈子豪的手碰到了一个冰凉而沉重的东西,那是一尊放在桌角的青玉麒麟摆件,那只玉麒麟雕工精湛,栩栩如生,一看就价值不菲。
但此刻,这只玉麒麟落在陈子豪的手里,成为了他用来攻击人的武器。
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双手抓住那尊冰凉的玉麒麟,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扑得最近的薛向昌狠狠砸了过去。
薛向昌脸色一变,急忙侧开了身。
玉麒麟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重重的砸在了地上,在眨眼之间碎裂开来。
这只玉麒麟是宋国忠最喜欢的一只摆件了,看到陈子豪这样的不配合,宋国忠眼中最后的一丝伪善也彻底的消失了:“一群废物,还不快点给我抓住他?!”
“按住他!”薛向昌低吼了一声,武庚跟着另外一个膀大腰圆的保镖瞬间就抓住了陈子豪的手臂,将其拧到了他的背后。
陈子豪拼了命的挣扎了起来,他常年干活,力气不算小,一时之间竟让三个人有些控制不住。
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五个人一拥而上,将他牢牢的按在了地上。
紧接着,管家走上前,递给了薛向昌一根麻绳:“把他捆起来。”
薛向昌立刻就用绳子勒住了陈子豪的脖子,又在他的腹部狠狠的给了一拳。
胃部遭受重击,陈子豪顿时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把隔夜饭都给吐出来了,他整个人瞬间蜷缩了起来,抵抗的力量也被瓦解了大半。
紧接着,陈子豪的头发被人从后面狠狠的揪住了,他的脸被迫扬起,一记沉重的耳光甩在了他的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书房里回荡,陈子豪的嘴角破裂了,血腥味在口腔里面弥漫。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薛向昌错骂了一声,随后一把探入他的怀里,把那份项目书抽了出来,然后转过身,双手递给了面色阴沉的宋国忠。
宋国忠接过那张纸,看都没看陈子豪一眼,只是示意了一下管家。
管家很快划了一根火柴,一小簇火苗突然蹿起,点燃了项目书的一角。
火焰不断的往上攀升,一点一点的吞噬着那些文字。
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宋国忠毫无表情的侧脸,也将他眼底那一丝狠戾给映照的清清楚楚。
项目书很快就化作了一小团蜷曲着的焦黑色的灰烬,落在昂贵的红木桌面上,又被宋国忠面无表情的拂落在地,他还特意又用脚碾了碾。
陈子豪被死死的按在地上,眼睁睁的看着那份文件化为了灰烬。
他依旧用力的挣扎着,透过压着他的人腿之间的缝隙,死死的瞪着宋国忠,眼神里燃烧着纯粹的恨意。
“不识抬举的东西,”宋国忠慢慢踱步到被压制着的陈子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给你活路你不走,非要往死路上撞。”
他对着薛向昌等人抬了抬下巴:“让他好好长长记性。”
薛向昌眼神一狠,点了点头。
按住陈子豪的几人立刻会意,拳头和脚如同雨点般的不断的落在了陈子豪的身上。
陈子豪没有呼喊,也没有求饶,只是咬紧了牙关,将所有的痛呼声都闷在了喉咙里。
宋国忠就坐在一旁,冷眼旁观。
直到薛向昌几个人都有些打累了,宋国忠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陈子豪,现在,你改变主意了吗?”
陈子豪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颤抖,却依旧斩钉截铁:“不……改!”
“我就算死……”陈子豪断断续续的说道:“也要把你们干的这些缺德的事情说出去。”
又一记重拳狠狠的落在了陈子豪的胃部,他不断的干呕了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依旧唾骂着,每一个字都似乎浸满了血与恨:“你们那些材料建的房子会害死人……你们不得好死……”
宋国忠看着陈子豪眼里那毫不掩饰的恨意,耐心终于在这一刻耗尽了。
陈子豪那双嗜血的眼神,让宋国忠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寒意,更让他感到了巨大的威胁。
他感觉就像是看到了一条明明可以轻而易举的碾死,却偏偏要露出毒牙的蛇,在时时刻刻的威胁着他。
留着这种人,后患无穷……
陈子豪已经知道了太多太多了,而且他的意志非常坚定,根本不能用常规的手法来收买或者是恐吓。
今天一旦放陈子豪活着出去,宋氏集团明天可能就要面临灭顶之灾了。
宋国忠微微眨了眨眼睛,里面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杀意:“既然你这么的不识抬举,那就永远的闭上嘴吧。”
他淡淡的扫了一眼自己被弄得乱七八糟的书房,微微皱了皱眉,轻声补充道:“别在这儿,免得脏了我的地方。”
宋国忠的手指随意地指向了那扇通往庭院的落地窗:“带到外面的院子里去,找个合适的地方,处理得……干净点。”
在听到这番话的时候,陈子豪就知道他完蛋了,他今天是绝不可能活着走出宋家老宅的大门了。
但他不甘心,他不能死的这么不明不白……
宋国忠干的这些丧尽天良的事情,不能随着他的死一起被埋进土里。
他得留下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的线索……
陈子豪的眼睛因为暴力的殴打而充血,视线也变得模糊了起来,但他看到了一小块的玉麒麟碎片。
那碎片在阳光下泛着青绿色的光泽,离他的脑袋非常的近。
陈子豪的双手被捆了起来,没有办法活动了,但他的脖子还能动,于是他借着拖拽的力量和身体的惯性,猛地将脑袋杵到了地上。
与此同时,他张开嘴将那一小块玉麒麟的碎片给叼在了嘴中。
陈子豪的这个动作做的非常的明显,但是薛向昌几个人并没有在意,他们只是觉得这是垂死之人,在临死之前徒劳的挣扎罢了。
一小块玉石,又冷又硬,破碎的边缘也十分的锋利,但陈子豪还是咬紧了牙关,将其吞进了肚子里去。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藏匿证据的方法了。
或许他的尸体永远不会被人发现,但是万一呢?
万一他的家人,他的工友,他的父老乡亲们,发现他不见了,报案了呢?
万一他的尸体被找到,法医剖开了他的肚子呢?
这块玉石……是不是就可以作为证据了?
“妈的,还不老实!”薛向昌察觉到陈子豪艰难吞咽的动作,以为他是想咬人,不耐烦地骂了一句,又重重的一拳砸在了他的后颈。
陈子豪彻底的失去了反抗的力量,他像是一个破布娃娃一样被薛向昌等五人连拖带拽的拉到了外面的院子上。
二月份的冷风像刀子一样的刮在陈子豪的脸上,宋家老宅沉沉的庭院,看起来宛若那阴森的阴曹地府。
陈子豪被拖着,划过那硌脚的鹅卵石的小径,最后在一处亭子下面停了下来。
“就这儿吧。”薛向昌冷冷的说了一句,他松开了手,另外四个人也放开了对陈子豪的钳制。
陈子豪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凉亭冰凉的青石板地面上。
他挣扎着,试图抬起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的扫过围上来的五道黑影。
他们的脸在阴影中看不真切,只有毫不掩饰的,让人发慌的杀意。
拳头像雨点般落了下来,也不再避开陈子豪身上的要害。
太阳穴,后脑,脖颈,心口……每一次的击打都无比的沉闷,无比的凶狠。
陈子豪的意识渐渐的开始涣散了起来,浑身上下的疼痛似乎也有些感觉不到了。
他只觉得他的眼前渐渐变黑,视野里面只剩下了一些光怪陆离的色块和闪烁着的光斑。
紧接着就是耳边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了起来,似乎所有的一切都被一堵厚厚的墙给隔绝在外了。
在意识彻底的沉入黑暗之前,陈子豪的脑海里面突然闪过了一些破碎的画面。
老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每次到了这个时间都会开满白色的花朵,儿子总喜欢骑在他的脖子上面去摘槐花,说是要让妈妈做糕点。
妻子坐在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针一线的给他补磨破了的工装裤,生活很清简,但却很温馨。
工棚里的兄弟们围在一起,就着一碟咸菜喝着廉价散酒,乐呵呵的说明年一定要把全部的工钱都带回家。
邢凯那小子涨红了脸,搂着他的肩膀,和他憧憬着明天:“我以后也要娶一个像嫂子这样好的媳妇。”
……
这所有一切的一切,最后都定格在了书房地面上,那一块玉麒麟的碎片。
碎片散发着青绿色的幽光,如同坟地里的鬼火一样……
拳脚不知又持续了多久,直到地上那具身体彻底的不再动弹,甚至连最本能的痉挛都没有了,薛向昌几个人才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薛向昌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陈子豪的颈侧,那里一片死寂,没有任何脉搏的跳动。
紧接着他又翻开了陈子豪的眼皮,用手电筒光束照向了陈子豪的眼睛,陈子豪的瞳孔已经散大了,对光线也没有任何的反应。
“已经死了。”薛向昌站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他看着地上那具以怪异姿势蜷缩着的,面目全非的尸体,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随后,他返回了书房,站在宋国忠的面前:“老爷子,都处理好了。”
“嗯。”宋国忠从鼻腔里面哼出了一个音节,然后拉开书桌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推到了桌边。
“这里面有点钱,”宋国忠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淡淡的说道:“你们五个拿去把这些钱分了,今天晚上就离开京都出去避避风头,找个地方待着,暂时别回来了,等风头过了以后我会联系你们的。”
除此以外,他还准备了雇佣停止的合同:“你们安保公司那边,跟老板把工资结清楚,千万不要扯皮。”
薛向昌上前一步,拿起了那个沉甸甸的信封,他捏了捏厚度,心里大致有了数:“明白,谢谢老爷子。”
说完这话,薛向昌又问道:“那……外面那个,怎么处置?”
宋国忠原本是打算把陈子豪的尸体也让薛向昌这几个人处置了的,后来仔细一想,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做些打打杀杀恐吓威胁的事情还可以,处理尸体这种隐秘细致的活就不能交给他们去办了。
万一这些人露出什么马脚,被公安顺藤摸瓜的找到他这里来,那不是一切都完蛋了。
“尸体你们就不用管了,”宋国忠挥了挥手,催促道:“你们只管立刻离开,走得越远越好,其他的我自有安排。”
薛向昌眼中闪过了一丝讶异,但也没有多问,很乖顺的点了点头:“是,我们这就走。”
等书房的门被薛向昌关上以后,宋国忠拿起桌子上的座机电话拨了出去。
片刻之后,宋鸿宽的声音透过听筒传了出来:“爸,什么事?”
“你到老宅来一趟,”宋国忠语气平静的说道:“有些事情要交给你去办,不要惊动其他人。”
“爸,出什么事了?”一进门,宋鸿宽就有些迫不及待的问出了声:“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宋国忠淡淡瞥了他一眼:“那个包工头陈子豪,被我弄死了。”
宋鸿宽顿时一惊:“怎……怎么回事?”
宋国忠大致讲了一下陈子豪的死因,随后吩咐道:“他活着就是一颗定时炸弹,只有死人才会永远闭嘴,你一会儿去把尸体处理了去。”
宋鸿宽虽然一开始还有些震惊,但很快的就冷静了下来:“要怎么处理?”
“锦绣华庭的工地,”宋国忠缓缓地吐露着自己想了半天的计划:“趁着晚上没人把他埋到工地上的地基里去,用水泥给浇筑了。”
水泥封住的尸体里面没有空气,尸体也就不会腐败,只会脱水变干,不会有任何的味道流露出来。
到时候地基一打,房子盖起来,谁能想得到这里面会埋着一具尸体呢……
宋鸿宽没有犹豫:“行,我一会儿就去办。”
审讯室里,将事情的经过全部说完以后,宋国忠露出了一个惨淡到了极点的笑容。
那笑容里面混杂着自嘲,不甘,还有一丝荒谬的宿命感。
“呵呵……”笑声从宋国忠的喉咙里面挤出来,又干又涩:“我原本以为我的计划该是天衣无缝的。”
他的眼珠缓缓转动,视线落在了阎政屿和钟扬的身上:“你们重案组的速度太快了,只要你们再晚上两天,只有两天啊……”
宋国忠的语气里面满是遗憾:“只要两天,西郊垃圾场里的垃圾就到了每月一次的焚烧时间。”
到时候一把火放下来,所有的证据都会随之灰飞烟灭。
“可惜啊……真是可惜……”宋国忠低垂着头,一字一顿的说道:“你们实在是太快了,尤其是你……”
他的目光死死的盯着阎政屿:“你养的那条狗!”
“宋国忠,你错了,”阎政屿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和宋国忠对视着:“人在做,天在看。”
“只要你有所行动,就一定会留下痕迹,留下证据,”阎政屿清浅的声音,字字清晰:“法律是公平的,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违法犯罪的人。”
哪怕宋国忠曾经身居高位……
在宋国忠全部交代以后,宋鸿宽和宋清辞两个人也没有支撑多久,很快就都撂了。
锦绣华庭工地上的事情全部都被暴露了出来,工地被勒令无限期停工,银行那边也闻风而动,第一时间申请冻结了宋氏集团所有的账户和关联资产。
宋氏集团其他的一些项目也全部被紧急叫停,公司里的人卷钱的卷钱,跑路的跑路,短短数日的时间,制霸了房地产行业多年的宋氏集团就彻底的倒下了。
公司被迫宣布了破产清算,但破产并不代表着他们欠的那些钱就可以不用还了,法院的清算组迅速介入了调查,开启了资产评估,债务登记,财产查封等等,一系列的程序。
宋国忠居住的那栋见证了他半生起伏的老宅,宋鸿宽一家四口居住的奢华的现代别墅,以及他们名下其他的房产,车库里的各种车子,保险柜里的现金,金条,珠宝首饰……
这些所有曾经象征着宋家财富的东西,此刻全部都变成了需要被登记,被拍卖,用来偿还巨额债务的商品。
别墅里,早就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往日里训练有素,轻声细语的佣人们此时对柯玉音和宋清菡母女两人没有了半分的恭敬,一窝蜂的拥进了主人们居住的卧室,想要拿走一些东西用来偿还自己的工资。
柯玉音这位昔日里养尊处优,处处讲究排场的宋太太,此刻头发凌乱,衣衫不整,徒劳的拦着那些佣人们:“放下,都给我放下!那是我的东西,你们这些白眼狼,我们宋家平时对你们不好吗?”
宋清菡此刻也是被吓得脸色惨白,跟着柯玉音试图阻拦他们:“不许动我的东西!”
“我呸!”说话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粗壮妇人,她平时在厨房里帮工,此刻一反往日里唯唯诺诺的状态,毫不留情的一把推开了宋清菡。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什么你的我的,你们宋家完蛋了,欠了那么多钱,这些东西早晚是别人的,我们伺候你们这么久,拿点辛苦钱怎么了?”
宋清菡被推得一个趔趄,高跟鞋一崴,直接摔倒在了地上,她的手肘磕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疼得她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柯玉音见状,尖叫着冲过去想要扶女儿,却被另一个抱着一个花瓶往外走的男佣故意撞了一下,也狼狈地跌坐在了女儿的身边。
母女两人抱在一起,看着这些仿佛一夜之间变了嘴脸的佣人们,欲哭无泪。
果不其然……
恶人终究是要让恶人来磨才对。
母女俩原本以为,没有了前呼后拥的佣人伺候,需要自己动手打理生活,已经是难以想象的艰难了。
可现实的残酷远不止于此。
在佣人们一哄而散之后,几名法院的工作人员来到了别墅里。
柯玉音和宋清菡互相搀扶着,勉强从地上爬起来,仿佛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哭喊着扑向了检察官。
“同志,检察官同志,你们可来了,这些强盗……他们抢我们家的东西,这些都是我们的私人财产啊,你们要为我们做主啊……”
其中一名检察官皱了皱眉,示意法警将情绪激动的母女俩稍微隔开一点,然后展开了手中的文件,宣布道:“柯玉音女士,宋清菡女士,根据京都市中级人民法院执行裁定,现依法对被执行人宋国忠,宋鸿宽,宋清辞及其家庭共有财产进行查封,清点和评估。”
他看着恍然无助的母女二人,眼睛里面没有半分的情绪:“这栋别墅以及室内所有的可移动资产,均在查封清单之内,请你们配合我们的工作。”
“什……什么?查封?凭什么?!”柯玉音简直是如遭雷击,声音都变了调:“这是我们家的房子,我们的家,里面的东西都是我们花钱买的,凭什么拿走?!”
“这是法院的生效裁定,”检察官公事公办的说道:“请你们现在立刻离开房屋,我们需要进行拍照和登记造册,任何阻碍执行公务的行为,都将承担法律后果。”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对柯玉音和宋清菡而言,如同是置身于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她们被请到了别墅门外的草坪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陌生的工作人员,像对待仓库里的货物一样,进入她们曾经精心布置的每一个房间。
相机的闪光灯时不时的亮起来,工作人员们戴着白手套,熟练地给家里面的每一样东西都贴上了标签。
母女二人又哭又闹,苦苦哀求,甚至到最后都开始试图撒泼打滚了。
可始终都没有任何的作用。
最终,屋子里面所有有价值的物品都被登记贴上了标签,别墅的大门口也被贴上了盖,有法院鲜红印章的封条。
两道交叉的封条,彻底的隔绝了母女二人和过往的生活。
“好了,查封程序暂时完成,”所有的一切工作结束以后,检察官对着呆若木鸡的母女俩说道:“现在请你们离开这里,这里已经被依法查封,未经允许不得进入。”
离开……?
去哪里……?
柯玉音和宋清菡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的退到了别墅门前的空地上。
她们两个人现在可以说是孑然一身,身无分文,无家可归了。
“妈……我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宋清菡看着门上刺眼的封条,崩溃的大哭了起来。
柯玉音搂着宋清菡,眼泪也是簌簌的往下掉,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一样。
怎么办?
丈夫,儿子,公公都被抓了,她的娘家人也参与到了宋氏集团的项目里,她的哥哥也被抓了起来,嫂子对她几乎是恨之入骨,现在也根本没有脸面去回娘家。
天大地大,此刻竟没有她们母女俩的容身之处了。
在母女二人痛哭流涕,满脸绝望之际,周围却凑过来了一些保姆和佣人,他们指着母女俩,议论纷纷。
“啧啧,好好瞧瞧,前几天还鼻孔朝天呢,现在连门都进不去了。”
“我给你讲哦,我之前在他们家干过,那叫做一个抠门啊……”
“你们看那个宋太太,以前出个门恨不得八个佣人跟着,现在哭得跟个疯婆子似的,哈哈……”
“还好我现在不在他们家干了,要不然恐怕连工钱都要不到,还得跟着她们一起被扫地出门。”
“听说男人都抓进去了,就剩这两个,以后可怎么活哦……”
“还能怎么活?以前造那么多孽,现在是报应来了,等着看吧,更惨的还在后头呢。”
这些议论声,像一根根细针一样的扎进了宋清菡的耳朵里。
她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何曾受过这种当众的侮辱和嘲讽?
宋清菡气的满脸通红,伸手指向那些围观的佣人们:“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闭嘴,都给我滚!”
她这色厉内荏的吼叫,非但没有吓退那些人,反而引来一阵更大的哄笑和更肆无忌惮的指点。
“哎哟,还当自己是大小姐呢?”
“脾气倒是不小,可惜啊,宋家倒了……”
“有本事别让法院封门啊?跟我们凶什么凶?”
宋清菡气得浑身发抖,还想冲过去理论,却被柯玉音死死的拉住了:“清菡,别……别去了……”
柯玉音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我们走……我们先离开这儿……”
宋清菡茫然地环顾着四周:“可是我们还能去哪儿呢?”
柯玉音低着头沉思了一会儿,情绪突然激动了起来:““清菡……清菡!妈想到了一个人,或许……或许她能帮我们。”
宋清菡下意识的拽紧了柯玉音的手臂:“谁呀?”
“辛婉晴,” 柯玉音一字一顿的说道:“婉晴不是一直喜欢你哥吗?追在他身后跑了那么多年,我们去找她,她肯定愿意帮我们的。”
宋清菡脑海里面想起了那个总是被自家哥哥冷脸相对,却始终打扮得体,笑容温婉的姐姐。
“好,我们就去找辛姐姐,”宋清菡的嘴角不受控制的扬了扬,满脸都是肯定:“辛姐姐那么喜欢哥哥,对我又那么好,她肯定不会拒绝我们的。”
“对,肯定是这样,”柯玉音在脑子里面疯狂的盘算着:“婉晴喜欢清辞,这么多年从来都没有放弃过,现在咱们宋家是落了难了,可这也是她的机会啊,只要她能帮我们度过这个难关,我一定想办法,让清辞答应娶她。”
说着说着,柯玉音的嘴角不由自主的咧开了:“一定让清辞明媒正娶,婉晴盼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宋清菡越听越觉得可行:“好,咱们现在就去。”
因为辛家的别墅和宋家的别墅不在一起,母女两人身上又没有钱,也没有车坐,步行走了将近三个多小时才走到了辛家的别墅门口。
初春傍晚的寒风像细密的针,吹在人身上扎着疼,母女二人走到的时候,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整个人狼狈的如同是乞丐似的。
柯玉音颤抖着手,按响了门铃,对宋清菡安慰道:“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可以休息了。”
片刻之后,一个佣人打开了门,好奇的打量着这两个狼狈不堪的女人:“你们找谁?”
柯玉音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让整张脸都露出来:“我,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来找婉晴。”
“哦……”佣人拖长了声音,意味深长的说道:“原来是宋太太啊,你稍等一下。”
这名佣人丝毫没有要将她们请进去的打算,说完这话以后,竟然直接再次把大门给关上了。
宋清菡气的直跺脚:“什么人啊?!一会儿等我见到了辛姐姐,一定要让她好看!”
母女两人被晾在门口,等了足足十几分钟,才终于等到了辛婉晴出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外面披着一件柔软的米白色羊绒开衫,庭院里的灯光温柔地洒在她的身上,显得她整个人无比的温婉秀丽。
在看到辛晚晴的一瞬间,宋清菡就开始不自觉的撒娇:“辛姐姐,你终于出来了,你不知道你们家里刚才那个佣人……”
辛婉晴理了一下自己的披肩,慢条斯理的说道:“我们辛家的事情,似乎还轮不到你们宋家人来管吧?”
宋清菡一下子就愣住了,她从来没有见到过对她这般冷淡的辛婉晴,下意识的喃喃开口:“那个……辛姐姐,你怎么了?”
辛婉晴的唇边挂着清浅的笑:“我没事啊,我好得很。”
“那就好,那就好,”宋清菡点了点头,抬脚就想往别墅里面走:“我和妈妈都快要累死了,你赶紧让我们进去休息会儿吧……”
但辛婉晴却挡在门口没有动,是淡淡的瞥了她一眼:“我凭什么要让你们进去?”
宋清菡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下意识的瞪大了眼睛:“辛……辛姐姐?你在说什么啊?”
“你不是一直喜欢我哥哥吗?”宋清菡到了此时都还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辛婉晴和以往的不同之处,她直接脱口而出:“看在我哥哥的面子上……”
“呵……”一声极轻的嗤笑,从辛婉晴漂亮的唇边逸了出来,她脸上那份常有的温婉柔顺,在刹那间如同潮水般褪去了,只剩下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喜欢……”辛婉晴重复着这两个字,如同在品味着什么极其荒诞的笑话一样:“柯阿姨,清菡妹妹,你们该不会愚蠢到……”
“以为我真的会喜欢宋清辞那个眼高于顶,自以为是,除了有个好爹以外,一无是处的烂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