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进水泥里了, 对不起之类的……听着大概像这个……”李强有些不太确定的说道:“也有可能是我听错了,但薛哥那几天确实很奇怪,他以前睡觉从来都不说梦话的。”
被水泥埋了……
短短的五个字, 却让阎政屿感到了一股寒意从脊椎一直冲向了头顶。
如此残忍的藏尸方式……
潭敬昭的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 试探着说道:“陈子豪现在生不见人, 死不见尸的, 该不会……就被埋在他们干活的那个工地上了吧?”
当这个猜测一出来, 李强直接被吓得双腿一软,差点摔倒在了地上,潭敬昭眼疾手快的扶住了他。
“不……不会吧……”李强的声音不断的发抖:“薛哥……他……他真的杀人了?我跟杀人犯一起住了那么久?我……我还跟他一起吃过饭,喝过酒……”
他害怕的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着,嘴唇也是一阵一阵的发白, 和他朝夕相处了这么久的人, 竟然有可能是一个杀人犯……
邹大坤也有些麻爪子, 在原地来来回回地踱着步:“我昨天晚上……放走了五个杀人犯?我还亲自送他们上的车,老天爷啊,我……我这不成罪人了吗?要是他们真杀了人, 那我……我这应该不能算是协助逃逸吧?我是真不知道他们敢杀人啊……”
他现在都已经改好了, 那几年的牢狱生活, 他真的是过的够够的了,现在好不容易恢复自由, 他可不想再进去了。
“如果你真的不知情,自然不会再把你抓进去,”阎政屿看着邹大坤满脸忏悔的表演,感觉有些无语:“薛向昌这五个人, 平时都是给谁办事的?他们昨天走的时候还有没有说过什么别的话?你最好老实交代。”
邹大坤的肩膀垂了下来:“是……是宋家。”
“宋家?”钟扬皱眉:“哪个宋家?”
“就前几天工地上闹很大事情的那个宋家, ”邹大坤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薛向昌他们五个, 这半年来一直都是宋老爷子的贴身保镖,宋家有自己的安保团队,但老爷子喜欢用外人,说不喜欢身边都是家族里的人盯着。”
阎政屿在此之前已经将宋家的几个人的基本信息都了解过了,宋老爷子如今七十多岁,已经退休了,但他在政坛上耕耘了几十年,现在仍然掌控着宋家的大权。
“昨天那五个人回来,说是有急事要回老家,”邹大坤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此时终于开始说实话了:“我当时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因为他们走的太急了……”
“但是……”邹大坤搓着手:“宋家家大业大的,我想着可能是宋老爷子那边安排他们干什么特别的事情去了,虽然我开了这么个安保公司,手下也有几十号人,但和宋家比起来……那完全就是蜉蝣撼树,根本比不过啊,宋家真要安排人做什么,我哪敢多问啊……”
他开始絮絮叨叨地忏悔:“我也是一时糊涂,就想着宋家的事情少打听为妙,我好不容易能在京都站稳脚跟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要是早知道可能牵扯到人命,打死我也不敢放他们走啊,各位公安同志,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个小人物……”
“我说的都是实话,”邹大坤举起了右手,直接指天发誓:“除此以外,我再也没有半点隐瞒了。”
他好不容易才拥有的自由,他真的不想再被抓进去了。
“那你就好好交代,”钟扬冷冷的打断了他:“我问你,薛向昌这五个人在宋老爷子那边工作的时候,有没有签合同,有没有正式的雇佣记录?”
“有有有,当然有,”邹大坤连忙说道:“宋家做事很规矩的,虽然是临时雇佣,但也签了半年的短期合同,昨天他们五个回来的时候,还把宋家那边的解约文件给带回来了,说是合同提前终止了。”
钟扬微微眯了眯眼睛:“文件在哪里?”
“在我办公室里,”邹大坤说着话,直接就开始转身朝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我现在就拿给你们看。”
钟扬抬步跟上:“我们一起去。”
一行人再次回到了邹大坤的办公室里,邹大坤手脚麻利地打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文件袋,递给了钟扬:“都在这儿了,五份个人合同还有宋家昨天出具的终止雇佣的通知书。”
钟扬接过了文件袋,将其打开了来,里面的合同拟的很规范,详细的列出了雇佣期限,工作内容和薪资待遇等。
阎政屿特别注意了一下合同的期限,起始日期是1991年的11月30号,终止日期原定是1992年5月30号,但附带的终止通知书上,将日期提前到了1992年3月15号,正是昨天。
时间实在是太过于巧合了,就仿佛生怕他们查到薛向昌这些人身上似的。
“呵……”雷彻行看着合同上的日期,低声冷笑:“这还真是迫不及待啊。”
重案组刚刚介入,宋家紧随其后就把这些人全部都给解雇了。
“这些文件我们就先带走了,”钟扬简单查看以后,将文件又全部装了起来,对着邹大坤说道:“基于目前的情况,你们金盾安保所有的员工短期内都不得离开本市,要做好随时接受传唤的准备,明白吗?”
邹大坤苦着一张脸,但还是点了点头:“明白明白,我一定配合,全力配合。”
从金盾安保公司出来,钟扬对着阎政屿和雷彻行说道:“这个宋老爷子身上的问题也不小,你们俩单独开一辆车,先去宋家老宅会一会他。”
“至于我和大个子……”钟扬略微想了想后开口道:“我们先回局里,要把目前调查到的这些线索汇总一下。”
除此以外,还需要安排人去锦绣华庭的工地上看看能不能找到陈子豪的尸体,然后还要再安排人去追寻薛向昌五个人的下落。
事情可是不少。
“明白。”阎政屿点了点头,和雷彻行上了另外一辆车。
引擎发动时,钟扬又叮嘱了一句:“宋老爷子不是普通人,我们现在的证据链是不完整的,你们问询的时候注意方式方法,主要还是探一探他的口风。”
雷彻行笑着朝他挥了挥手:“放心吧钟组,有我在呢。”
在开车前往宋家老宅的路上,雷彻行随口问了句:“小阎,你对这个宋老爷子有什么了解吗?”
阎政屿了解的也不多,他盯着前方的道路缓缓开口:“只知道是宋家的掌权人,现在退休了,住在老宅里面含饴弄孙,热衷于做慈善。”
“慈善啊……”雷彻行咀嚼着这个词语,想到工地上欠薪的事情,嘴角扯出了一个满含讽刺的笑容:“那还真是善良呢,工人的工钱拖欠着,却有多余的钱去做慈善。”
阎政屿的眼睛弯了弯:“谁说不是呢?”
车子缓缓的向前开,阎政屿的视野里面出现了一座宅院,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门的两旁各挂着两盏复古的灯笼,灯笼下各站着名穿着黑色西装的男子,他们双手背在身后,站的笔直。
看到阎政屿他们的车停下来以后,其中一名黑衣男子走上前来,朝他们挥了挥手:“请问你们是?”
雷彻行出示了一下证件:“我们是市公安局刑侦大队重案组的,有一些事情需要拜访一下宋老爷子。”
两名黑衣男子面带微笑的说:“二位稍等一下。”
紧接着,他拿出了一个对讲机:“前门报告,市公安局重案组有两位公安到访……”
黑衣男子等待了片刻:“收到。”
通话结束以后,黑衣男子打开了院门:“两位请随我来。”
踏入大门以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典型的四合院,但院子的规模,却明显和普通的四合院有所不同。
院子的小径上撒着许多白色的鹅卵石,抄手游廊连接着各个厢房,院子的中央种着一棵巨大的古槐树,看起来极具诗情画意。
弯弯绕绕的走了好几分钟,阎政屿和雷彻行被带到了一间会客厅里,不同于外面古朴的装修,屋子里面倒是还挺现代化的。
一名穿着旗袍的女佣面带微笑的走了出来,引着阎政屿和雷彻行在柔软的真皮沙发上坐下:“我们老爷马上就到,二位请先用杯茶吧。”
女佣端着非常精致的瓷杯,动作娴熟的泡了两杯茶,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与此同时,还有另外一位女佣端来了几碟精致的点心。
“二位请慢用。”女佣微微躬身,随后退到了一旁。
大约等了十分钟,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两个穿着黑西装的男子一左一右的推开了门,一位老人缓缓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拄着一根檀木拐杖,但他走路的时候步伐稳健,腰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看起来十分的康健。
阎政屿在看到他的一瞬间,眼前凭空出现了几行血红色的字迹。
【宋国忠】
【男】
【74岁】
【21天前,于京都市雇凶杀害陈子豪】
阎政屿下意识的眯了眯眼,他之前一直怀疑杀害了陈子豪的人选是柯玉音或者宋清菡,毕竟这两个人都是冲动易怒的类型。
宋老爷子这种临了临了的,应该不至于铤而走险做下这种事情。
可现在……
“两位同志,久等了吧,”宋国忠走到主位的沙发坐下,将拐杖靠在手边,笑容温和的说道:“路上还好吧,我这地方偏了点,可有些不太好走。”
雷彻行礼貌的回应了一句:“还好,大致的方位还是能够分辨的出来的。”
宋国忠笑了笑,看起来一副唠家常的样子:“二位同志,看上去都有些面生啊,都是才调到市局不久的?”
“没有,”雷彻行轻声说着,不动声色的反问道:“本来就是在市局工作,老爷子对我们市局的同志都很熟悉?”
“那倒是没有,主要是人老了,记性有些不好了,”宋国忠摆了摆手,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这茶还合口味吗?是今年的雨前龙井,特意从苏杭运过来的。”
“怪不得这么香,今天是沾了老爷子您的光了,”雷彻行品了口茶,不再和宋国忠说这些有的没的:“老爷子,我们今天来,主要是想要向您了解一些情,您昨天解雇了五名安保人员……”
“哦,你是说小薛他们啊……”宋国忠放下茶杯,微微叹了一口气:“是我解雇的,怎么了?”
“他们目前和一起失踪案有些联系,”雷彻行仔细的观察着宋国忠的反应:“他们被解雇的时间,和人失踪的时间太过于巧合了,我们想要了解一下,您为什么要解雇他们?”
“这事儿说起来……算是个家丑吧,”宋国忠叹了一口气,看起来非常无奈的样子:“那五个人,手脚有些不干净……我原本看他们工作还挺认真的,没想到,他们竟然偷东西……”
“偷东西?”雷彻行有些诧异:“他们偷了什么?”
“一些珠宝首饰,”宋国忠这番话说的非常的自然:“我一开始都没有发现,是家里的佣人注意到东西少了,所以就把他们给解雇了。”
“既然发现这些人偷窃,为什么不报案处理?”雷彻行手指无意识地摩擦在自己的膝盖上,轻声问道:“偷窃是犯罪行为,应该交由公安机关处理,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没必要把人逼到这个份儿上,”宋国忠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我年纪大了,就总想着阖家欢乐,见不得这些年轻人再被抓进去吃苦,解雇了也就算了。”
似乎是担心阎政屿和雷彻行不相信,宋国忠还喊来了两个佣人:“丢的东西就是他们俩发现的,你们可以问问,免得说我冤枉人。”
一个女佣和一个男管家,恭敬地站在宋国忠的面前:“老爷。”
“这两位是市公安局的同志,想了解一下薛向昌那五个人偷东西的事,你们把当时的情况如实说一下。”宋国忠吩咐道。
男管家率先开了口:“回老爷,回两位公安同志,3月12号那天,老爷让我去书房取一份文件,我注意到桌子上摆着的一个玉麒麟摆件不见了,那个玉麒麟摆件摆在书桌上很久了,我印象非常深,所以我当时就向老爷汇报了。”
女佣又接着说:“我是负责打扫老爷房间的,3月13号那天,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老爷的一串佛珠不见了……”
“当时老爷就让人搜了薛向昌他们五个人的身,”男管家在女佣说完以后又继续补充道:“一开始他们还不愿意,最后强制搜了一下,结果发现,除了那个玉麒麟摆件和佛珠以外,他们还偷拿了其他的一些珠宝。”
听完两个佣人的话,雷彻行若有所思的看着宋国忠:“这么来说,这些人偷的东西可不是一个小数目,老爷子,您这都不报案吗?”
“这位小同志啊,我今年已经74岁了,活到这个岁数很多事情都看开了,”宋国忠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这五个人偷东西虽然不对,但是也跟了我这么长时间,没有功劳也是有苦劳的。”
紧接着,他又摆出了一副悲天悯人的姿态:“而且他们以前都有过前科,都坐过牢,如果再被关进去啊,下半辈子可能就要真的毁了,我想着得饶人处且饶人,让他们把东西还了回来,解雇了就算了,也算是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阎政屿在旁边幽幽的说了句:“那您还真是心地善良。”
宋国忠似乎没有听出来阎政屿话语里的讽刺意味,反而呵呵一笑:“善良谈不上,就是年纪大了,不想看到太多打打杀杀,你抓我我抓你的事……”
说到这里,他忽然盯着阎政屿看了几秒:“说起来,这位小同志……你姓阎对吧?我看着你总觉得有些亲切,咱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应该没有,”阎政屿不动声色的说道:“我是南方人,才来京都不久。”
“南方人啊,南方好,我年轻的时候也在南方待过几年,”宋国忠看着阎政屿的脸,若有所思的说道:“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听到这些问题,雷彻行忽然看了阎政屿一眼,想起了之前在锦绣华庭工地的时候宋清辞说的那些话。
“都是普通工人,”阎政屿简单的回答了一下,把话题拉了回来:“老先生,关于那五个人被解雇以后的去向,您知道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宋国忠摇了摇头,端起桌子上的茶,又喝了一口:“人家要去哪里?我怎么能管的着呢?”
“行,”雷彻行表示了了解,随后站起了身来:“感谢您的配合,之后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可能还会再来打扰您。”
“随时欢迎,”宋国忠也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我这辈子啊,都过的差不多,最注重的就是遵纪守法,配合公安的调查,是每个人应该尽的义务,你们什么时候来都可以。”
走出宋家老宅,回到车上,雷彻行转身问阎政屿:“你觉得这个宋老爷子和刚才那两个佣人说的话,能相信几分?”
阎政屿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夜色,一字一句的说道:“半个字都不相信。”
偷了这么多东西,不报案,不处罚,甚至还提前结清了工钱,让他们走人。
这个理由实在是太扯了。
更何况……
宋国忠的头上还顶着那样一行字。
雷彻行哈哈大笑了两声:“小阎啊小阎,你还真是实在。”
“不过刚才宋老爷子也觉得你面熟,”雷彻行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着前方,但始终有一丝注意力投注在了阎政屿的身上:“你和宋家到底是什么关系?”
当时在工地上,宋清辞说出那番话的时候,他就已经感到非常好奇了,只不过案子要紧他就没来得及问。
今天宋老爷子的这番话,几乎是把他的好奇心给彻底的勾起来了。
阎政屿片头看向雷彻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如果我说,我可能是宋家的私生子,你信吗?”
雷彻行愣住了,转头看着他,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沉默了半晌,他微微叹了一口气:“你……那个……”
就在雷彻行斟酌着要怎么用词安慰阎政屿的时候,阎政屿却突然笑了起来:“逗你玩儿的。”
雷彻行猛地踩了一下刹车,阎政屿的身体瞬间开始往前倾,紧接着,肩膀上就挨了一巴掌:“臭小子,拿我开涮呢?”
阎政屿看着雷彻行这般鲜活的模样,唇角的笑容越来越大:“这个事情啊,说来话长。”
“二十多年前……”
当阎政屿讲完自己的身世以后,雷彻行的眼睛瞪得几乎都快跟铜铃一样了,他的嘴巴大张着:“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是宋家的小少爷,而那个嚣张跋扈的大小姐宋清菡,是假的?”
“嗯。”阎政屿微微点了点头。
“你……”雷彻行犹豫了一下,带着几分好奇的问道:“你从来没想过认回去吗?那可是宋家,你是宋家的小少爷,那简直就是有数不尽的金山银山在等着你啊。”
在来到这里两年多的时间里,阎政屿将前世看到的那本书里为数不多的剧情,仔仔细细的回忆了无数遍。
在原身被一棍子抡死以后,宋家人找了过来,他们想要补偿亏欠了原身的这二十多年,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毕竟人死不能复生。
所以他们就带走了原身一直在乎着的妹妹阎秀秀。
可阎秀秀这么一个在重男轻女的家庭下出生的小姑娘,骤然间来到宋家,那完全就是一只小绵羊进入到了虎穴里。
阎秀秀的存在对于宋清菡来说,就是一根扎在她心上的刺,时时刻刻都在告诉着她,她是假的,她偷了别人的人生,享受了不属于她的荣华富贵。
所以在阎秀秀来到宋家的那一刻,宋清菡对她的敌意就已经到达了顶点。
她开始无所不用其极的针对阎秀秀。
冬天最冷的时候,她将阎秀秀推进了后院的锦鲤池里,那池水凉的刺骨,宋清菡就站在岸边看着阎秀秀在里面挣扎:“哎呀,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呀?万一感冒了怎么办呀?”
因为家里就阎秀秀一个未成年人还在上学,所以晚上吃饭的时候,她会特意叮嘱厨房忘记准备阎秀秀的那一份。
小姑娘放学回来,就只能饿肚子,或者在厨房的角落里找到一点残羹冷炙。
而且宋清菡还收买了阎秀秀学校里的同班同学,让他们对其进行校园霸凌。
包括但不限于撕碎她的作业本,在她的椅子上面涂胶水,在阎秀秀受不了向家人求助的时候,宋清菡便轻描淡写地说:“你自己不会处理人际关系,怪谁呢?我们宋家可没有这么懦弱的小孩。”
宋清菡总是欺负她,宋鸿宽和柯玉音总是无视她,所以阎秀秀把那个偶尔对她和颜悦色的宋清辞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可是对于宋清辞来说,阎秀秀几乎就是一个陌生人,而宋清菡却是他疼爱了二十多年的妹妹,谁轻谁重,一目了然。
起初,他对于阎秀秀的求助视若无睹,甚至觉得她小题大做。
然而,每次看到阎秀秀那双蓄满泪水却强忍着不落下的眼睛,看到她纤细的手腕上被同学掐出的青紫,看到她在寒冬里冻得发红的鼻尖的时候……
宋清辞的心里总是会产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于是他开始替阎秀秀说话,有的时候甚至还会为了阎秀秀斥责宋清菡。
但这微不足道的善意,换来的却是宋清菡更激烈的反应,更残忍的折磨。
于是宋清辞也就越发的护着阎秀秀,但渐渐的,他发现自己好像喜欢上阎秀秀了。
可这份喜欢,在扭曲的环境中,生长成了一种畸形的占有欲。
宋清辞一方面觉得觉得阎秀秀身份低贱,根本配不上自己,可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自己离不开阎秀秀。
于是,宋清辞开始使用各种手段逼迫阎秀秀就范,他一边沉迷于阎秀秀年轻美好的身体,另一边,又在精神上大力打击阎秀秀,说他不知廉耻,说她主动勾引,说她能进宋家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不要不知好歹。
最加令人发指的是,当阎秀秀怀了他的孩子,惊恐无助的找到他的时候,宋清辞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冷漠又无情的说:“把他打掉。”
“我不可能认这个孩子,他就是一个野种。”
可阎秀秀没有钱,根本去不了好的医院,只随便找了个诊所做手术,手术的过程中大出血,连命都差点没被救回来。
可在她的身体还没有养好的时候,宋清辞却再一次的强迫了她,之后又继续在言语上面羞辱她。
在这接二连三的打击之后,阎秀秀开始想要离开宋家,她最初留在这里,是想要帮那个唯一疼爱她的哥哥,守着这一份属于哥哥的东西。
可现在,她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
但是,她离开的意图被宋清辞给发现了,宋清辞直接发了疯,把阎秀秀囚禁在了地下室,强逼着阎秀秀说爱他。
阎秀秀发现反抗起不到任何作用,只会换来变本加厉以后,她强忍着恶心开始和宋清辞虚以委蛇。
渐渐的,宋清辞放松了警惕,阎秀秀也找到了一个机会逃了出来。
在那个初春的夜晚,年仅23岁的阎秀秀,跑到了哥哥的坟前,割了腕。
直到她死了以后,宋清辞才终于追悔莫及,他抱着阎秀秀的尸体痛哭流涕,把自己锁在房子里面,不吃不喝。
故事的最后,宋清辞坐拥着偌大的宋氏集团,却痛失了爱人,只能享受着无边孤单。
每次想到这些剧情,阎政屿都觉得无比的恶心。
他的妹妹那么乖巧懂事,在书里面却不断的被欺凌,被强迫。
至于最后绝望地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而那个加害者,就只是受到了一点所谓的良心上的谴责?
凭什么?
“没想过要认回去,”阎政屿的眼角微微弯了弯,带着几分嘲讽的说道:“我倒是想过把他们全都送进去。”
这下子雷彻行直接拉下了手刹,完全不打算继续开车了,他盯着阎政屿的眼睛,非常认真的说:“你没开玩笑?”
这个时候还没有所谓的亲属需要避嫌的问题,只要阎政屿不在办案的过程中徇私枉法,那就可以参与这个案子的调查。
阎政屿抿了抿唇,不闪不避的迎着雷彻型的目光:“当然。”
他一开始劝着养母杨晓霞去自首的时候,南陵县公安局那边就想过把他的真实身份告诉给宋家,只不过被他给拒绝了。
知道原书剧情的他实在是没办法和宋家人相处。
而现在,他更是发现了宋家人违法犯罪的事情。
雷彻行静静的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但却异常沉稳的同伴,车内昏暗的光线将他的面容照得无比的冷峻。
“我支持你,”半晌之后,雷彻行缓缓开口道:“我不管你原本是该姓宋还是姓阎,在我的眼里,你就只是我的搭档而已。”
他松开了手刹,重新点燃了发动机:“我们要做的就是查清楚这个案子,把该抓的人都给抓了。”
阎政屿盯着雷彻行安静的侧脸,微微点了点头:“好。”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的师父永远都是这样,站在他这边支持着他。
——
这一边,钟扬和潭敬昭回到市局以后,立马就向聂明远禀报了他们的发现。
聂明远沉默了几秒:“你们怀疑陈子豪被浇筑在混凝土里了?”
“这是目前最合理的推测,”钟扬沉声道:“薛向昌的梦话,五人同时失踪,宋家匆忙解雇……这么多的巧合凑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
“行,那就抓人,”聂明远思考了片刻:“立即向薛向昌,武庚等五人发布通缉令,我会联系铁路公路部门那边的。”
“至于锦绣华庭工地这边……”聂明远抬头看向钟扬:“你现在就带人去吧,我调三只警犬给你,如果真的有人被浇筑在了混凝土里,警犬或许能够闻到气味。”
钟扬和潭敬昭同时起身:“是!”
半个小时之后,车子再次开向了锦绣华庭工地,在车上,钟扬用对讲机布置任务:“一组,二组,到达工地后立即封锁出入口,所有人员只进不出,三组带着警犬重点检查近期浇筑的混凝土区域,四组负责询问工地负责人和工人。”
“钟组,如果工人问起来,我们怎么说?”对讲机里传来询问。
钟扬想了想:“就说例行安全检查,先不要提及可能涉及到的命案,以免引起恐慌。”
车子赶到工地的时候,工地上还在施工,巨大的混凝土搅拌机不断的发出阵阵轰鸣,工人们一边吆喝着一边干活,看起来无比的繁忙。
看到警车过来,工人们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好奇的张望着,项目经理带着一个白色的安全帽,匆匆从里面跑了出来。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忐忑不安的问道:“公安同志,这又是……怎么了?”
这工地才恢复施工没两天,可别又闹出什么幺蛾子啊。
“没什么大事,不用太担心,”钟扬笑眯眯的对项目经理说道:“我们只是例行检查而已,请你配合一下,让工人们继续干活吧,不要围观了,我们找几个人了解一下情况就好。”
“配……配合,一定配合,”项目经理连连点头,随后转身吆喝着:“看什么看!!赶紧回去干活去!小李,小王,你们俩过来一下。”
两个工头模样的男人小跑着过来了,钟扬示意他们到一旁说话,同时,其他的公安们也已经按照预定的方案开始了行动。
“公安同志,是不是出啥事了?”一个胆子较大的工人凑到了潭敬昭的身边,好奇的问了一句。
“例行检查而已,”潭敬昭看了他一眼:“你们正常工作就好了。”
“是不是跟邢凯有关啊?”另外一个工人插嘴道:“他之前绑了宋家那少爷,还动了刀子了,事肯定是不少吧?”
“公安同志,邢凯什么时候能被放出来啊?”几个工人凑在一起唉声叹气的:“他这么做都是为了我们,可现在我们拿到工钱还能继续干活,他却被抓了,我们这心里头都有点不得劲。”
潭敬昭微微叹了一口气,邢凯确实是有些可惜,但是犯了错,就是要受惩罚,他绷着一张脸说:“不该问的别瞎问,到时间了自然就会放出来了。”
钟扬这边,也有工人在好奇的询问:“公安同志,你们这是还带了警犬来,到底找啥呢?是不是工地上藏了什么违禁品啊?”
钟扬看了他一眼:“你们工地最近一次大规模浇筑混凝土是什么时候?2月14号后面几天有浇筑过吗?”
“2月14号,都快一个月前了,”这名工人想了想:“我想起来了,15号到17号,我们集中浇筑了3号楼的地基,那几天可真是累坏了,连续干了三天三夜呢。”
钟扬本子上把这个线索记了下来:“带我们去浇筑的地方看看。”
工人点了点头,领着他们往工地的深处走去,之前的那个项目经理也跟了上来,他冲着其他几个好奇的工人挥了挥手:“都回去干活去,难不成想被扣工资吗?”
穿过一堆布满了钢筋的施工区,钟扬来到了一片已经完成地基浇筑的区域,这片面积很大,大概有两个足球场的大小,地上铺着平整的混凝土,已经凝结硬化了。
“就是这儿了,”之前的那名工人指着这片区域说道:“三号楼的地基一共用了两百多方的混凝土,厚度大概一米五,浇完以后养护了半个月,现在已经可以开始往上建主体结构了。”
钟扬蹲下身用手摸了摸混凝土的表面。
触感一片冷硬冰凉,已然是完全凝固。
他收回手又问道:“你们在浇筑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比如混凝土里混进了什么东西,或者是有没有什么陌生人靠近?”
“应该没有,”工人摇着头说:“那几天特别的忙,我们基本上都是三班倒,完全没时间关注这些。”
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钟扬只能先让那三条警犬来工作了。
这三条警犬都是经验丰富的搜救犬,他们低着头,鼻子紧紧的贴在地面上,仔细的闻着每一寸的地方。
可一个多小时过去了,警犬们没有任何的反应。
“钟组,没有发现。”一名训导员走过来汇报道:“警犬没有示警,可能是混凝土太厚了,气味无法渗透出来,也可能是是根本就没有什么特殊的气味。”
钟扬皱起了眉头。
如果这些人在埋尸的过程中,先是用水泥将尸体完全的封闭了,再在上面浇筑上混凝土,那么就极有可能不会有尸臭产生了。
因为水泥里面没有空气,尸体只会脱水变成干尸。
但钟扬不想这么快放弃,他抿了抿唇,吩咐道:“扩大一下搜索范围。”
他们现在只能通过警犬来搜索,毕竟现在还没有明确的证据,不可能把整个地基都给砸开了找,万一要是砸开以后找不到的话,可是要赔给人家钱的。
但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现场的公安们和三只警犬几乎搜遍了工地的每一个角落,却始终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凌晨一点的时候,搜查不得不暂时中止。
“收队,”钟扬疲惫的挥了挥手:“留两个人在这里值守,其他人先回去休息,明天继续。”
第二天一早,得知工地的搜查,一无所获的时候,阎政屿忽然开口道:“钟组,我有个想法。”
钟扬正在喝浓茶提神,听到这话以后眼睛亮了亮:“你说。”
“我在江州工作的时候带过一条警犬,”阎政屿回想起队长,唇角不由得往上勾了勾:“这条警犬的嗅觉异常灵敏,可以借调过来试一试。”
薛向昌,武庚五个人还没有找到,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钟扬沉吟了片刻:“行,那就让江州那边安排人把警犬送过来。”
两天后,阎政屿在市局见到了赵铁柱和队长。
在看到阎政屿的一瞬间,队长的耳朵骤然竖了起来,迫不及待的朝着他奔了过去。
阎政屿蹲下身,张开了手臂:“队长。”
队长直接扑进了阎政屿的怀里,嘴中不断的发出激动的呜咽声,尾巴疯狂的摇摆。
“好了好了,我知道,我也想你了,”阎政屿摸着队长的脑袋,眉眼弯弯:“这不是就见面了吗?”
“小白眼狼,”赵铁柱白了队长一眼,然后用脚把它给撇开,随后给了阎政屿一个拥抱:“听说你们要用队长,我立马就申请跟车来了,怎么样,队长被我养的还不错吧?”
“哇塞,这就是队长吗?”叶书愉眼睛亮亮的看着这条通体漆黑的警犬,它身上的毛发油光水滑的,在阳光下甚至还泛起了光泽:“这也太帅了。”
而且身上竟然还有非常明显的肌肉线条,四肢十分粗壮,看着就非常的有力量。
它身上穿着黑色的胸背,上面写着江州公安几个字,走动间看起来威风凛凛。
听到叶书愉的夸奖,队长将脑袋扬的更高了。
“厉害啊,”潭敬昭的手掌在队长的脑袋上方盘旋了半天,终究还是没有敢摸:“小阎,你这是怎么养的?”
他原本以为之前在工地上搜查的那三条警犬已经足够帅气了,但直到队长的出现,他才明白什么叫做惊艳。
“柱子哥,辛苦了,”阎政屿给队长穿好了牵引绳:“案子的情况比较紧急,我们得现在就出发。”
赵铁柱乐呵呵的应着:“没事儿,我理解。”
项目经理看到公安们又来了,脸色变得极其的难看:“公安同志,你们这几天都查了这么多遍了……”
每次检查,项目的进度就得拖慢,这烧的可都是钱啊。
钟扬淡淡的瞥了他一眼:“还有地方需要再确认,请你配合。”
阎政屿带着队长直接走向了那片混凝土地基:“队长,仔细闻闻,看看有没有尸体的味道。”
队长低下头,鼻子开始在地面上迅速的嗅了起来,它沿着地基的边缘,一步一步的搜索着。
二十多分钟以后,队长在靠近地基中心的位置停了下来,鼻子快速的动了几下,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紧接着,它的耳朵竖了起来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呜咽:“汪汪汪……”
“就是这里了,”阎政屿抬脚走到了队长的旁边,对着其他的同事们说道:“准备挖掘。”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项目经理一下子冲了过来:“这可是地基啊,已经养护好了,马上就要进行下一道工序了,你们要是挖开了,这栋楼可就要废了。”
“让开,”钟扬看了项目经理一眼,非常严肃的说:“如果你继续阻拦的话,我们可以以妨碍公务罪拘留你。”
“可……可是……”项目经理急得满头大汗:“这个工地是目前最重要的一个项目了,要是毁了,我没办法交代啊……”
“如果有人要来找你的麻烦,”钟扬右手握着拳头,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语气冷硬:“你让他来京都市局找我,你就说是我钟扬让挖的,任何的后果我一力承担。”
项目经理张了张嘴,还想要说些什么,但面对着这么多虎视眈眈的公安们,他最终只能颓然后退:“挖……挖吧……”
除了让开,他还能怎么办呢,他只是一个小小的项目经理罢了,他怎么可能和这么多的公安对着干。
“咚!咚!咚!”
项目经理让开了之后,各种各样的锤头一下又一下的砸在了地基上,发出了一连串的声响。
随着时间的推移,原本已经凝固的地基开始出现了一道道的裂痕。
一台挖掘机被开了过来,不断的清理着周围破碎的混凝土块。
四十多分钟以后,当挖掘机再次移开一个混凝土板的时候,众人的视线里面出现了一角深蓝色的布料。
“停!”钟扬视野里面出现了这一点深蓝的时候,立刻就喊了一声。
然后他呼唤着痕检组的人员:“颜韵,你们下去看看,动作小心一点,注意不要破坏现场。”
颜韵点了点头,下到了坑里,她先是用相机对着那块布料拍了几张照片,随后伸手触摸了起来。
“是一件工装夹克的袖子,”颜韵缓缓抬起头,抿着唇说道:“常见于建筑工地上,这里很多的工人都穿着这样的衣服。”
钟扬回顾了一下四周,绝大部分农民工的衣服和现在露出来的这件都是一样的,他微微点了点头:“继续清理。”
颜韵带着人拿着小锤子和小铲子,一点一点的刮开了包裹着衣物的混凝土。
伴随着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水泥块被一点一点的敲了下来,一只左手的手臂显露了出来,整个手臂弯曲着,紧紧的贴在胸前。
清理的范围逐渐的扩大,最后,一个人形的轮廓彻底的显现了出来。
死者呈侧卧的姿势,被封印进了水泥里,身上还绑着一根麻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