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陈子豪被带走的那天, 是礼拜天。

派出所里其他的人都休息了,只有王大爷一个人值班,这种基层的派出所, 周末人少, 也很清静。

王大爷像往常一样, 早上七点多就到了派出所里, 他先是把门口扫了扫, 然后又把值班室的地给拖了一遍。

人老了,就爱图个干净整洁。

王大爷之后又给自己泡了一杯浓茶,茶叶放的比较多,正好可以用来提提神。

刚泡好的茶,还有些烫, 没有办法直接喝, 王大爷想着都已经到这个点了, 干脆去后面的拘押室里把那个叫陈子豪的农民工给放了吧。

羁押的日期是到昨天,按照规矩,今天一早就可以办手续走人了。

王大爷站起身来, 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孩子也是倔的慌, 为了讨个工资闹成这样, 关他半个月,想必也是吃了教训了……

他坐在值班室里, 捧着热茶,看着墙上“为人民服务”的标语出神。还有一年,就一年,他就能安安稳稳退休, 回老家养养花, 带带孙子了。这辈子没立过什么大功, 可也没出过什么大错,平平安安,就是福气。

可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十分急促的脚步声,王大爷的心里瞬间咯噔了一下。

紧接着,值班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暴力推开了,一下子涌进来了五个男人,全部都穿着清一色的黑西装。

这些人的个子都很高,把门口的光线给堵的严严实实,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全身上下都带着一股凶狠的劲。

王大爷的一颗心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你……你们要干啥?”

应该不至于胆大包天到,在派出所里对他动手吧?

“老头,”为首的那个男人凶巴巴的喊了一句:“陈子豪呢?关到哪里去了?赶紧把人给放出来。”

王大爷看着他的脸,稍微愣了愣……

他之前见过这个人。

就是在陈子豪被抓进来的那天,那天是工作日,李副所长也在所里,因此这个男人的态度没有这么恶劣。

他和李副所长一边笑着,一边去了办公室。

具体说了些什么,王大也不太清楚,他只记得这个男人走了没多久,李副所长就安排人出去把陈子豪给抓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有个年轻的公安,脸上还挂了彩,颧骨那里青了一块,据说是在劝解陈子豪的时候,被他暴力反抗所导致的。

当时的陈子豪双手被铐着,情绪非常的激动,一直大声的喊着:“你们黑白不分!”

“你们狼狈为奸!”

李副所长当场就拍了桌子,怒气冲冲的说道:“你不但扰乱治安秩序,还暴力袭击执法人员,必须要严肃处理。”

随后就给陈子豪批了拘留十五天的手续。

当时王大爷就觉得这些穿黑西装的男人来头不小,所以他便下意识的远远躲开了。

毕竟他还有一年就退休了,安安稳稳的过了大半辈子,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给自己惹上一些麻烦事。

毕竟什么都没有平安重要。

可是王大爷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在陈子豪被释放的这天,这些黑衣人又来了。

虽然他只是一个快退休的老头子了,但他终究是一名公安,而且还在值班,所以王大爷努力的定了定神:“你们找陈子豪什么事情?”

“废什么话?”另外一个留着寸头的西装,男不耐烦的打断了王大爷的话,整个人上前一步,带着浓浓的压迫感:“让你放人就放人,赶紧的,别耽误我们的时间!”

王大爷的目光在他们结实的体格上面扫过,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

这些人一拳抡过来,恐怕会把他当场打死吧……

先前那个为首的男人见王大爷不说话,用手指重重地敲了敲他面前的桌面,发出邦邦的声音:“老头,你耳朵聋了吗?我跟你说话呢,赶紧把人带出来!”

王大爷敢怒不敢言,最终只能讪讪的点了点头:“好……马上就放。”

他拿着钥匙,小跑着走向了后面的羁押区,打开门的时候,陈子豪正靠着墙根坐着。

听到动静以后,陈子豪缓缓的抬起了头来,半个月的羁押使他看起来整个人变得极其的消瘦,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

但眼里的那股倔强和不服,半点都没有被磨灭。

王大爷微微叹了一口气,轻声说道:“陈子豪,出来吧,你可以走了……”

陈子豪似乎没有想到时间竟然已经到了,听到王大爷的话以后,明显的愣了一下。

他扶着墙,慢慢的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脸上却没有太多的惊喜,只是跟着王大爷默默的往外面走。

走出来看到那几个堵在门口的西装男的时候,陈子豪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他满脸的惊愕:“又是你们?!”

陈子豪说话的声音有些嘶哑:“这里是派出所,你们还敢乱来不成?!”

为首的那个男人嗤笑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一番陈子豪,仿佛是在看一件货物一样:“小子,关了这么久了,脾气还是这么冲,看来还是没有教育好,跟我们走一趟,有点事要找你聊聊。”

“我和你们没什么好聊的,”陈子豪大概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不对劲了,转头看向王大爷:“公安同志,这里是派出所,你难道就不管管吗?”

王大爷吸了一下鼻子,做着最后的挣扎:“你们稍微等一会儿吧,我还得办理释放手续,得填单子,得签字……”

“签个屁的字!”那个平头男人毫不留情的打断了王大爷的话,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王大爷,几乎要把他给吃了:“我们现在就要把人给带走,你要是再磨磨蹭蹭的,信不信……”

说到这里的时候,平头男人拉长了尾音,右手握成了拳头,在王大爷的面前挥舞了两下,仿佛只要王大爷再敢说一个不字,他就要直接冲上来揍人了。

虽然现在是在派出所里,可却只有王大爷一个人值班,他根本打不过这些西装男。

为了自己的安全着想,王大爷缓缓低下了头去:“行……你们把人带走吧。”

为首的那个男人挥了挥手臂,两个西装男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的抓住了陈子豪的胳膊:“老实点!”

陈子豪拼命地挣扎了起来,他看起来虽然挺瘦弱的,但是常年干活,身上的力气并不小,一时之间,竟是真的让他给挣脱开来了。

但西装男这边人数众多,陈子豪最终还是被抓住了。

“王八蛋,你们这些宋家的走狗丧良心的东西,赶紧放开我!”

他被那些西装男带着离开派出所的时候,拼命地回头看着王老头的方向:“你们公安都不管吗?你们是一伙的吗?”

“官商勾结,欺负我们老百姓啊!”

陈子豪的叫骂声宛如刀子一样扎在了王大爷的心上,他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的,恨不得直接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觉得陈子豪骂的对,他根本算不得什么公安,他眼睁睁的看着这些不明身份的人来到所里把人绑走,他却连一句硬气的话都不敢说。

可他又能怎么办呢?

他一个快要退休的老头子,他能拦得住吗?

王大爷只能把头埋的更低,听着陈子豪的怒骂声和挣扎声越来越远,直到最后再也听不见。

为首的那个男人临走之前又回过头来看了王大爷一眼,带着浓浓的警告:“老头儿,今天的事情你最好当做没发生过,管好你自己的嘴,安安生生的,这样对谁都好,能明白吗?”

王大爷忙不迭的点了点头,像是个犯了错的小孩子一样。

等到所有的动静都消失不见了,王大爷失魂落魄的回到了值班室,整个人瘫坐在了椅子上。

他下意识的捧起了自己之前泡的茶,但那茶水却已然凉透了。

王大爷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努力的告诉自己别多想。

那些人估计也就是宋老板派来教育一下陈子豪,让他别再闹事,说不定吓唬一顿就给放了。

陈子豪骂的那么凶,应该没事的……

肯定会没事的……

王大爷甚至自欺欺人的,在值班记录上面写下了陈子豪认识到了错误,予以释放的话。

他觉得自己当时审时度势的做下了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可他的心里面却始终不好受。

王大爷在第二天把这个事情告诉给了李副所长,可李副所长却态度随意的说了一句:“你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就好了。”

可这大半个月来,王大爷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天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里面就总是会出现陈子豪被带走之前喊的那些话语。

他实在是没有办法再继续工作下去了,所以干脆请假回了家,反正他这把年纪了,派出所里也没指望他能再干些什么活。

可是王大爷的心里……却总是过意不去。

直到阎政屿他们找了过来,王大爷终于把憋了大半个月的话全都说出来了:“我有罪,我胆小,我窝囊……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公安……”

听到王大爷的这番话,阎政屿轻声叹了一口气。

他或许的确不够英勇,但他绝非是一个坏人。

“别这么说……”潭敬昭刻意的将声音放缓了一些:“当时那种情况,换谁恐怕都得好好掂量掂量,怎么能怪你呢?”

可恨的明明是那李副所长,王大爷第二天都告知他当时的情况了,他却毫无反应,由着那些西装男为所欲为。

“现在最重要的,是帮着我们一起找到陈子豪的下落,”雷彻行盯着王大爷的眼睛轻声问:“你还记得那几个黑衣人长什么样子吗?”

“记得记得,当然记得。”王大爷迫不及待的回答道。

这大半个月里,他睁眼闭眼就都是这些事,每一个人的样子,他都在脑海里面勾勒了无数遍。

得到肯定的回答,阎政屿沉思了片刻之后问道:“您家里有铅笔和白纸吗?随便什么纸都可以。”

“有的有的,”王大爷忙不迭的应声:“我孙子之前画画用过的铅笔和本子都在,你看可以吗?”

阎政屿轻笑道:“那就是再好不过了。”

王大爷转身看向自家老婆子:“就在咱们孙子的那个书桌柜子里,你去拿一下。”

“好,”王大爷的妻子点头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卧室里,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还剩了几页空白的儿童图画本,以及几支彩色铅笔:“给你。”

阎政屿接过来以后将本子垫在了腿上,铅笔在指尖灵活的转动了一下:“多谢了。”

这个动作看的潭敬昭微微一愣:“你这是要画什么东西?”

“嗯,尝试画一下这几个西装男的侧写,”阎政屿在纸上简单的勾勒了两下,随口说道:“以前学过一点。”

画像侧写在后世已经是一项非常成熟的刑侦技术了,但是在九十年代初期,还没有得到广泛的应用,于这方面学习的刑侦人员也比较少。

阎政屿做好准备以后,便开始引导着王大爷:“您仔细回想一下,这几个人都长什么样子,大概多大的年纪,脸上有没有什么别的特征?,以及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大概长什么样子?”

王大爷闭上眼睛,努力的回忆着:“我记得带头的那个年纪不算太大,大概三十来岁左右吧,个子很高,长得非常壮实,肩膀也很宽,眉毛很黑很浓,是那种有点往上挑的,看着就很凶。”

“他的头发两边剃光了,只在上面留了一点,很短,基本上贴着头……”

“您继续说,”阎政屿一边画着,一边问王大爷:“他的眼睛是大是小,单眼皮还是双眼皮?”

“眼睛不算太大吧,但是也不小……眼皮……”王大爷沉思了片刻:“应该是个单眼皮,他整个人看起来特别凶……”

阎政屿手里的铅笔不断的在纸上勾勒着,发出沙沙的清响:“鼻子呢?鼻梁高还是塌?鼻头是什么形状的?”

“鼻子……挺高的吧,”王大爷皱着眉头说道:“鼻头有点大,看上去肉肉的。”

“嘴唇呢?”阎政屿简单的修改了一下鼻子的形状,又继续问:“他的嘴巴是薄还是厚?嘴角是上扬的,还是下垂的?有没有特别的表情?比如习惯性的撇嘴之类的?”

“嘴唇……不厚不薄吧,嘴角……好像是有点往下耷拉着,看起来非常不好惹……”说到这里,王大爷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他指着自己左边眉毛的上方:“他这里有一颗痣,黑色的。”

阎政屿根据王大爷的描述,在画好的面部轮廓上,细致的添加着五官。

他笔下的线条虽然精简,但是却将带头的那个西装男的面部特征全部都给捕捉到了。

上挑的浓眉,冷厉的单眼皮眼睛,高而鼻头略大的鼻子,向下撇着的嘴角,以及左侧脸上的那颗痣……

随着画像逐渐成形,王大爷的眼睛越睁越大,呼吸也变的急促了起来。

旁边的潭敬昭和雷彻行几乎完全控制不住脸上的惊讶,纸上的这个人的五官只是简单的用线条勾勒了出来,那股凶悍之气却几乎快要跃然而出了。

“我的老天爷,厉害呀,”潭敬昭惊呼了一声:“你这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他下意识的抬起了胳膊想要搭在阎政屿的肩膀上,却又在落上去的一瞬间给收了回来。

毕竟阎政屿此时正在全神贯注的画画,要是被他打扰了,画歪了可就不好了。

于是潭敬昭只能找身旁的雷彻行说话:“还真是会谦虚……”

他朝着阎政屿的方向努了努嘴:“说是随便画画,结果画的这么好,你知道他还有这么一个技能吗?”

雷彻行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我也很意外。”

能够仅凭着目击者的口述,就能画出如此具有辨识度的画像,阎政屿真的很厉害。

阎政屿手下的笔没有停,他一边做着细节的调整,一边解释:“以前琢磨过一点,学过一些人体的结构和素描,觉得对办案可能有用,就练了练,其实原理并不复杂,只要把目击者模糊的印象转变为具体的特征描述,再把这些特征组合起来就可以了。”

说话之间,阎政屿已经完成了第一张画像,他将本子转向了王大爷:“您看看是不是这个人?还有没有哪里不像的?”

“就是他!”王大爷的语气非常的激动:“这眉毛,这眼神,简直就是太像了,跟照相馆里照出来的似的,小同志,你简直是神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阎政屿的内心安定了下来,他将这张画像小心的撕下来,放在了一边。

潭敬昭瞬间就将其拿起来了,用手指着画像上男人的五官:“雷组,你说咱们有这么一张画像,找人是不是就方便多了?”

雷彻行像看傻子一样的看着他:“不然呢?”

潭敬昭嘿嘿笑了两声:“还得是咱们小阎啊。”

阎政屿伸手将画本捋平,再次将目光投向了王大爷:“您再回忆一下,另外几个人分别长什么样子。”

有了第一幅画像的成功,王大爷简直是信心十足,说起话来更流畅了:“这个人要稍微年轻一些,脸型有点长,下巴很尖,眼睛比较小……”

阎政屿根据王大爷的描述,再次动起了笔,这一次,他勾勒出了一个偏长的脸型,然后画上了一双微微眯着的眼角,下垂的三角眼,配上了一个略尖的鼻子,和两片薄唇。

王大爷的记忆终究有限,他和其他的几个黑衣男没有打过太多照面,实在是记不起来更多的特征了。

他伸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满脸的懊恼:“早知道……我就和他们多说几句话了。”

阎政屿将画像收了起来,温柔地安抚着王大爷:“您不必自责,已经帮了我们很大忙了。”

“唉……”王大爷叹了一口气,起身将阎政屿他们送到了门口:“你们路上小心,注意安全啊。”

雷彻行点了点头,最后又嘱咐了一句:“如果后面再想起什么细节,可以直接来市局找我们。”

王大爷自然是无不答应:“一定一定。”

回到市局重案组办公室的时候,钟扬还在等着他们:“回来了?”

阎政屿将那两张画像递了过去:“我们根据当时值班民警的描述,画出了当天带走陈子豪的两个主要嫌疑人。”

钟扬拿着画像仔细的端详了起来,看着看着,嘴角就有些忍不住上翘:“可以啊,这特征画的非常的明显,谁画的?”

潭敬昭这下子终于揽上了阎政屿的肩膀:“还能是谁,当然是我们小阎了,小阎这一手可真能够藏的,以前都不知道他还有这能力。”

“好小子,”钟扬面带赞赏的看了阎政屿一眼:“有了这个目标就具体多了。”

他把画像小心的收进了一个文件袋里:“你们今天跑了这么久,辛苦了,早点回去歇息吧,我一会就安排人把这些画像多复印几份,交给下面的人去摸排。”

阎政屿点头答应:“麻烦钟组了。”

钟扬冲着阎政屿呲了呲牙:“客气啥?赶紧回去休息去。”

——

这一边,宋清辞被宋鸿宽带走以后,就直接被带到了康和私立医院。

VIP病房区域的走廊上铺着地毯,灯光刻意调成了柔和的暖黄色,和普通医院里面的嘈杂拥挤相比,这里精致的如同是一个城堡一样。

宋清辞不需要排队挂号,医院的院长就已经亲自带着最好的医生给他做了全方位的检查。

毕竟这个医院里面大量的医疗设备都是宋家捐赠的,他们和院长的关系也不同寻常。

等到一系列检查做完后。宋清辞被送入到了一间堪比五星酒店套房的单人病房,收到消息的柯玉音和宋清菡也急匆匆的赶到了。

“清辞……你怎么样?”柯玉音一进到病房里面,眼泪就立刻涌了出来。

她那帅气高大的儿子此时虚弱的躺在病床上,脸上涂着乱七八糟的药膏,眼眶肿的一双眼睛只剩下了一条细细的缝。

柯玉音扑到床边,想碰又不敢碰:“那些天杀的泥腿子,野蛮人,怎么能把你打成这样呢,疼不疼啊?告诉妈妈,哪里还疼?”

宋清菡也红了眼圈,她咬着嘴唇:“哥……你都快要吓死我们了,怎么会闹成这样啊……”

“宋先生,宋太太,清菡小姐,”院长旁边的一位助理毕恭毕敬的汇报道:“清辞少爷已经做了全面的检查了,伤势主要是一些软组织的挫伤和部分表皮的擦伤,我们用了最好的消肿化瘀和抗炎的药物,只要静养一段时间,就可以完全康复。”

听到这话,柯玉音和宋清菡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柯玉音抓着宋清辞的手,扭头又开始咒:“都是这些下贱的民工,简直就是无法无天了,活该他们穷一辈子……”

说到这里,柯玉音侧头看向宋鸿宽:“那个拿刀的,现在不是已经被抓起来了吗?你去安排一下……”

柯玉音的眼底闪烁着几分狠厉:“敢伤我儿子,我绝对不会让他好过!”

“就是,”宋清菡连声附和着,随后将目光看向了宋清辞:“哥,你是不知道,为了赶紧凑钱救你,爸爸把公司的钱都挪用了,我和妈妈还把我们的首饰都拿去抵押换成现金了。”

她撅着嘴,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说:“我都快要心疼死了,你好起来以后可得好好补偿补偿我和妈妈。”

按照平常来说,宋清辞在面对母亲和妹妹这般哭诉的时候,他一定会好好的安抚他们的情绪,并承诺以后的补偿。

可现在,他看着母亲和妹妹这一无所知的模样,只觉得无比的讽刺和麻木。

宋清辞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直勾勾的盯着雪白的天花板看,脸上没有任何的神情。

而旁边的宋鸿宽,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柯玉音察觉到了一丝的不对劲,目光在父子两人之间来回的扫视着:“这是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宋清辞终于动了。

他缓缓的转过了头,用那双肿胀的眼睛看向了柯玉音,从鼻腔里面发出了一声冷嗤:“呵……”

“我倒是宁愿吵架了。”

宋清菡心中的疑惑更大:“到底怎么了?”

宋清辞冷笑了一声:“妈,我爸可是在外面给我弄了个弟弟出来。”

这话一出口,柯玉音瞬间炸毛了,她整个人呼吸急促,说话的声音变得极其的尖利:“你……你说什么?!”

柯玉音猛地转身看向宋鸿宽:“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在外面有野种了?!”

宋鸿宽本来就心烦意乱,被柯玉音爆发的怒火,搞得更加头大了,他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的跳,一阵一阵的疼:“你听他胡说。”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根本就没有的事情,我保证我绝对没有做过对不起你,对不过这个家的事,我不知道什么私生子,莫名其妙的。”

“我胡说?” 宋清辞的眼神阴测测的:“爸,那你怎么解释那个叫阎政屿的公安长得和我这么像?”

“天底下长相相似的人多了去了,” 宋鸿宽真的很无奈,但还是不得不开口解释:“或许只是一个巧合。”

“呵……”宋清辞挑了挑眉毛,幽幽的来了一句:“长相相似是一个巧合,那血缘关系呢?”

他不依不饶的问:“我做过亲子鉴定了,可是存在着生物学的血缘关系的,只是用巧合来解释……”

“爸,”宋清辞缓缓的掀起了眼帘:“这话你自己信吗?”

“宋鸿宽,你这个没良心的,”柯玉音抬起手捶打了过去:“我当年跟着你下放,跟着你住牛棚,我都没有说过一句怨言,可你竟然搞了个私生子出来,你对得起我吗你?”

宋鸿宽顿时觉得无比的厌烦,他绷着一张脸,呵斥道:“够了。”

“你冷静一点,”宋鸿宽看着陷入尴尬的院长和助手,挥手让他们出去,随后双手按上了柯玉音的肩膀:“我向你保证,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那个公安不是说要和你妈也再做一份亲子鉴定吗?”宋鸿宽盯着这个让自己不省心的儿子,脸色难看:“等鉴定结果出来了再说,现在吵什么吵?”

“好啊,做鉴定,现在就做,”柯玉音把刚刚走到门口的院长又给喊了回来:“你安排人来抽我的血,我倒要看看,究竟是我柯玉音对不起你们宋家,还是你宋鸿宽对不起我。”

院长站在门口,一时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满脸的尴尬:“可以,鉴定结果需要一定的时间。”

柯玉音白了他一眼:“那就现在立刻安排呀,你还等什么?”

宋鸿宽敷衍的应了两声:“现在就安排吧,尽量快一点。”

他现在是真的没有心思管什么私生子不私生子的了。

当时从工地上离开的时候,邢凯提到了陈子豪这个人。

重案组的人也在现场,还不知道他们介入了没有。

如果陈子豪的事情败露……

宋鸿宽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随便找了个借口把柯玉音和宋清菡打发了出去:“都出去抽个血做个鉴定吧,免得到时候又拿这个来说事。”

柯玉音和宋清菡离开之后,宋鸿宽扯了把椅子坐在了宋清辞的床边。

宋清辞直接把头扭了过去,俨然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架势。

“清辞,”宋鸿宽的神情严肃了起来:“你别闹了,爸有个要紧的事情和你说……”

——

午后的阳光斜斜的洒进了刑侦大队重案组的办公室,钟扬拿着一叠资料,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有消息了。”

刹那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

而钟扬却将视线投向了阎政屿,笑意盈盈的说:“还是小阎的法子好用。”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里,钟扬缓缓解释道:“之前那个公交车爆炸案,小阎不就是先搜寻了一下我们系统内部,才快速找出了郭禽的身份吗?”

他眨巴着眼睛,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将阎政屿昨天画的那两张画像放在了桌子上:“这两个人的身份,也在咱们公安系统的内部找到了。”

“呦?”潭敬昭看着坐在自己旁边的阎政屿,朝着他挤眉弄眼的:“你这法子确实不错啊。”

阎政屿抿着唇笑了笑:“运气比较好。”

“你就别谦虚了,”钟扬笑了一下,随即又正色了起来,他伸手指向了第一张画像:“眉毛上有痣的这个,名字叫做薛向昌,今年三十四岁,有前科,他五年前因为聚众斗殴致人重伤,被判了三年,去年刚放出来。”

随后他又指向了第二张画像:“这个平头的,名字叫武庚,今年二十八岁,是惯偷出身,总共有五次盗窃记录,最后一次因为入室盗窃数额较大,被判了四年,这两个人都是在服刑期间认识的。”

听到这话的潭敬昭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那有他们现在的线索吗?”

“有,”钟扬点了点头:“他们现在都在同一家安保公司任职。”

“比较值得注意的是,这家公司的老板,”钟扬翻着资料,指着一张半身照片说道:“这个人的名字叫邹大坤。”

雷彻行瞬间抬起了头来,他原本就是京都的公安,对于邹大坤这个名字颇有印象:“他是不是几年前那个……?”

“对,”钟扬看着雷彻行给了一个肯定的答复:“邹大坤以前在城西一带很有名,带着一伙人见了一帮势力,是当年扫黑除恶的重点对,后来因为组织【□□】性质犯罪被判了五年,去年才出来。”

这个邹大坤坐牢期间在牢里认识了一堆的朋友,出来以后把这些狱友们全部都收拢到一起,开了一家安保公司。

薛向昌和武庚都是其中的员工。

“那还等什么?”叶书愉双手撑在桌子上,直接站了起来:“直接去抓人就行了。”

钟扬抓起了外套:“行,咱们现在就出发。”

他侧眸看了一下墙上的表:“大个子,老雷和小阎跟着我一起去,颜韵你和小叶留在局里,继续梳理一下陈子豪的社会关系和失踪前的活动轨迹。”

叶书愉有些心有不甘的说道:“我也想去现场。”

“不行。”钟扬毫不留情的拒绝了,安保公司那边是一个什么情况,他们不清楚,到时候他们万一要是拒捕,打起来了,两个女孩容易受伤。

“审讯才是你的专长,”临走的时候,钟扬伸手在叶书愉的肩膀上拍了拍:“等我们把人带回来了,有的是你的发挥机会。”

叶书愉撇了撇嘴:“知道了,知道了……”

十五分钟后,三辆警车从市局大院里驶了出去。

除了重案组的四人以外,钟扬还协调了十余名同事跟随,就是为了防止出现意外。

金盾安保公司建在城西一家旧机械厂的厂区里,厂区里的院子很大,里面停着十几辆车,虽然都是一些便宜的车子,但这数量当真是不少。

院子里原本有一些穿着黑西装的男人在活动,看到警车驶了过来,眨眼间就全部都跑到楼里面去了。

潭敬昭眯着眼睛看着这些车辆:“这么多?”

“安保公司可能只是个躯壳,”阎政屿将视线从那十几辆车子上面收了回来:“陈子豪被带走的那么及时,可能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这么干了。”

“小阎说的有道理,”钟扬打开车门走了下来:“大家保持警惕,这些人都有前科,可能不会那么轻易配合。”

但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守门的门卫的态度,出乎意料的客气:“公安同志们,里面请……”

在钟扬出示了证件以后,门卫立刻就把他们带着往里面走了,走到一半的时候,一个四十多岁,身材有些微胖的男人快速迎了上来。

他的脸上堆着热切的笑容:“哎呀,各位公安同志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我是邹大坤,这里的负责人,来来来,里边请,里边请。”

走到邹大坤的办公室里,他招呼了两个人:“快去给公安同志们泡茶。”

等候的间隙,邹大坤笑意盈盈的问了一句:“不知道是有什么事情?”

钟扬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说道:“我们找薛向昌和武庚了解一些情况。”

“小薛和小武啊?”邹大坤听到这两个名字以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公安同志,你们来的实在是不巧,他们昨天从我这里辞职了,我已经给他们结清了工资,放他们离开了。”

“就这么走了?”钟扬显然有些不太相信:“这么巧吗?”

“对呀,昨天晚上走的,”邹大坤摊了摊手,表情有些无奈:“他们说家里有急事,得赶紧回去,我想着这么多年的兄弟,总不能亏待了他们,不仅给他们结清了工资,还多给了点路费。”

潭敬昭的影子投射在邹大坤的身上,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他们为什么突然离开你,总该知道点什么吧?”

“这我是真的不清楚,”邹大坤摇了摇头:“小薛就说老家有急事,必须马上要回去,我问了具体是什么事,他支支吾吾的不肯说,我想着人各有志,强留也没什么意思,就答应了。”

说到这里,邹大坤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

“除了小薛和小武两个人以外,还有三个人一块走了,”邹大坤眨着眼睛,又说出来了三个人的名字:“全都是说家里有急事。”

五个人……

听到这话的一瞬间,阎政屿心神一凛,根据王大爷所说的,当时陈子豪被放出去的时候,来带他走的人一共就是五个。

而现在从安保公司离开的人也是五个,这其中必然有鬼。

“一下子走了这么多人,你也不拦着?”钟扬显然不太相信邹大坤的说辞。

“人家坚决要走,我能有啥办法啊……”邹大坤看起来无奈极了:“我总不能拿枪指着人头上,不让人走吧?”

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毕竟执意要走的人,是无论如何都拦不住的。

于是阎政屿换了一个问法:“你知道他们去哪了吗?”

“这我还真不知道。”邹大坤连连摆手,他现在已经当了大老板了,虽然平常说着大家伙都还是兄弟,但是也要拿的出威严来,才能够治得住这么多的人,所以平常的时候跟这些所谓的兄弟的交涉还是没有太深。

但紧接着邹大坤又说:“不过我可以帮你们问一下。”

他很快的喊了个人进来,吩咐道:“你去把外面的人都集合到一起,公安同志们有话要问。”

“好。”那人低着头回答了一句,转身就出去了。

片刻之后,目前尚在安保公司里的人全部都被聚集在了一起,人数一共有二十多个,全部都穿着统一的黑色西装,但姿态各异。

他们当中有的站得笔直,有的站的歪歪扭扭,还有几个明显的在交头接耳。

邹大坤陪着来到了院子前面的台阶上,他扫视了一圈下面的人:“现在公安同志们有话要问,只要是知道的,都给我好好回答,听明白没有?”

刹那之间,下面那二十几个人齐齐开口道:“明白!”

钟扬侧眸看向了邹大坤,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说道:“邹老板这员工训练的不错嘛。”

邹大坤扯着嘴角笑了笑:“无规矩,不成方圆嘛,就像你们公安,在办案的时候也是要各司其职的,要不然不就乱了套了。”

钟扬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拔高了音量对着台阶下面的二十多个人开口道:“各位,我们是市公安局刑侦大队重案组的,现在正在调查一起案子,需要找到薛向昌,武庚……五个人,他们昨天辞职离开了,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关于他们的线索或者是消息?”

“不知道啊……”

“人走了吗?”

“啥时候走的?”

……

原本还安静的人群瞬间变得热闹了起来,大家三三两两的开始讨论,但绝大部分人都对这五个人的去向没有半点的了解。

人群的后排,一个瘦高个的年轻男人不停的搓着手指,眼神犹疑不定,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样子。

“知情不报也是违法的,”潭敬昭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如果之后我们发现有人隐瞒信息,那就不只是问几句话这么简单了。”

但依旧没有人回答公安的问题。

阎政屿突然走向了那个瘦高个的年轻人,在他面前停了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瘦高个被吓了一大跳,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我……我叫李强。”

阎政屿盯着他的眼睛:“你和薛向昌熟悉吗?”

李强结结巴巴的说道:“还……还行吧。”

“那就算是熟悉了,”阎政屿唇角微微勾起,抬手拍了拍李强的肩膀:“你们是朋友?还是什么别的关系?”

李强的脸色白了白:“我们……我们住在同一个宿舍。”

“原来如此……”阎政屿点了点头,继续问道:“他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比如为什么要走,或者是打算要去哪里?”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强的身上,邹大坤咳嗽了一声:“李强,知道什么就跟公安同志们说,别藏着掖着。”

李强看了看邹大坤,犹豫了几秒后,终究还是开了口:“薛哥……薛哥走之前确实跟我说了点事。”

钟扬闻言安排着将人带回了邹大坤的办公室里,让阎政屿拿出了本子做笔录,随后又开始问李强:“薛向昌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他说……”李强下意识的吞了吞口水:“他说这次拿了钱,想回老家娶个媳妇,好好过安生日子了,以后就不干这种刀尖上舔血的活了。”

“回老家……”钟扬思索着这句话,紧接着又问:“那你知道薛向昌老家在哪吗?”

“在河阳省林州市下面一个县里,具体是哪个村我记不清了,但我知道是林州市,”李强语气肯定:“我和他算得上是半个老乡,所以比较熟悉。”

“最近一个月以内,薛向昌有什么异常的表现吗?”阎政屿将地址写了下来,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比如情绪不对,或者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一类的。”

“还真有,”李强思索了片刻之后,回答道:“大概是二十多天前吧,有一天薛哥回来的时候表情很不对劲,我问他怎么了,他什么也不愿意说,就一个人坐在床边抽烟,抽了大半夜呢。”

“具体是哪天记得吗?”阎政屿追问。

李强摇了摇头:“记不清了。”

虽然李强说不清楚太过于具体的日期,但二十多天前这个广泛的概念,已经基本上可以和陈子豪被人从派出所带出去的时间吻合上了。

“薛哥平常也抽烟,但是不会抽的那么猛,”李强努力的思索着薛向昌平常的表现和那天的情况:“而且薛哥平常话挺多的,但那天却特别沉默,整个人看起来跟丢了魂儿一样。”

“不过……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听到了薛哥晚上说梦话。”说到这里,李强的表情有些迟疑。

阎政屿感觉这是一个关键性的线索,连忙问道:“他说了什么?”

李强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说了什么用水泥埋了,他不是故意的之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