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辞的身体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擦了过去, 昂贵的西装立刻变得脏污一片。
一阵剧痛传来,宋清辞徒劳的尖叫着:“你们怎么敢……你们这是犯法!”
可回答他的,是一记带着泥灰的鞋底狠狠的踹在了他肚子上, 让他瞬间蜷缩成了虾米, 所有的话也都变成了痛苦的呻吟。
“犯法?你们欠钱不还就不犯法了?!”
“打!打死这个黑心老板!”
“拿绳子来, 把他绑起来!”
混乱中, 有人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捆原本用来固定材料板的麻绳。
几个工人一拥而上, 不顾宋清辞杀猪般的惨叫和挣扎,将他的手腕和脚踝都给牢牢的捆了起来。
最后还在他脖子上绕了一圈,打了个死结,将他拖到了财务室门口一根裸露的混凝土柱子旁,绑在了上面。
此时的宋清辞, 早已不复一开始出现时的光鲜。
名贵的西装被撕扯得不成样子, 沾满了泥土和脚印, 他的头发凌乱不堪,白皙的脸上多了好几处青紫的痕迹和擦伤,嘴角还淌着血。
他手腕上的金表不知被谁给拽走了, 只留下了一圈红痕。
宋清辞浑身抖动个不停, 再也看不出半分总裁的派头。
邢凯走到宋清辞的面前, 捡起了地上他掉落的一只皮鞋,随手扔到了一边。
随后拉过了一张瘸着腿的破椅子, 一脚踩了上去。
邢凯那张凶狠无比,布满深深皱纹的脸,几乎快要贴到了宋清辞惨白的脸上。
浓重的汗味和烟草味扑面而来,宋清辞恶心的偏过了头去。
邢凯却伸出了手, 狠狠的捏住了宋清辞的下巴, 强迫他转回来看着自己。
那手上的老茧粗粝得像砂纸一样,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宋清辞的骨头。
宋清辞痛呼了一声,一双眼睛死死的瞪着邢凯。
邢凯冷笑着,扬起了另外一只手,带着这一年来的艰辛,卯足了劲。
“啪!!!”
一记异常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的扇在了宋清辞那张养尊处优的脸上。
宋清辞的脑袋被打得偏向了一边,耳朵里面嗡嗡作响,眼前阵阵金星乱冒,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浮现出了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邢凯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掌,冰冷的声音字字句句砸进了宋清辞的耳膜:“姓宋的,你给我听着。”
他伸手指了指不远处在地上呻吟的两个保镖:“让你那两个还没断气的狗腿子,立刻打电话叫人拿钱来。”
“今天天黑之前我们要见到我们的血汗钱,一分都不能少,”邢凯提着宋清辞的衣领将他拽了过来,眼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凶光:“否则……”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了一圈虎视眈眈的工友们,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让宋清辞如坠冰窟的话:“我们就拿你的命,来偿!”
邢凯用力的甩开了宋清辞的脑袋,顶着后槽牙说道:“不信你可以试试看。”
宋清辞简直都要气疯了,他活了整整二十八年,还从来没有人这么扇过他的巴掌。
他的后槽牙咬的死死的,恨不得直接把面前的邢凯给吃拆入腹,可现在他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宋清辞咬牙切齿地看着不远处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保镖:“去……给我爸打电话。”
几个工人骂骂咧咧地走了过去,一把将其中一个保镖给提了起来,朝着远处的那辆黑色轿车而去了。
保镖打开车门以后,哆嗦着手,从车里面翻出了那个砖头般大小,象征着身份和财富的摩托罗拉手机,颤抖着按下了宋鸿宽的号码。
此时的宋鸿宽,正坐在家里柔软舒适的沙发上,捧着一份报纸,边看边喝咖啡。
他已经五十多岁了,但身材却保持得非常不错,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即使只穿着一身休闲的家居服,依旧可以看出成功企业家的模样。
只是他的眉宇间积压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躁。
因为下一个关键项目的审批卡住了,银行的贷款还没有还,现在工地上的工人还又闹起来了……
也不知道清辞去处理这个事情,解决的怎么样了。
就在这时,桌上的座机骤然响了起来,一连串急促的的铃声打断了宋鸿宽的思绪,他有些不耐烦的接了起来:“喂?”
“宋……宋总,不好了,出大事了,” 保镖惊惶失措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开:“工地上……工地上的工人们暴动了,小宋被他们抓了绑起来了,他们说要钱,如果今天不给钱就要……”
“什么?!” 宋鸿宽猛地从椅子上面坐了起来,抓着电话的手指不断的用着力:“清辞怎么了?你说清楚,这些工人是要反了天了吗?”
“是……是那些农民工……好几百人,全都围上来了,我们根本挡不住……小宋总被他们扇了耳光,绑在柱子上了,他们让我打电话,说……说天黑前如果见不到全额的工资,就要……要对小宋总下手……”保镖在一群工人们虎视眈眈的目光下,一席话说的颤颤巍巍。
“简直就是混账……”宋鸿宽忍不住怒骂出声。
就在这个时候,保镖手里的摩托罗拉被邢凯给接了过去,他用舌头顶了一下后,槽牙歪了歪脖子:“大老板……你这么骂人,我可就有些不高兴了。”
“你是谁?”宋鸿宽一下子就听出了电话对面的这个人应该就是这些农民工之间领头的,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试图先声夺人:“我警告你,非法拘禁,故意伤害可是重罪,是要坐牢的,你们现在立刻放了我儿子,一切还可以商量。”
“商量……?” 电话那头的邢凯嗤笑了一声,声音里面满是嘲弄:“大老板,我们现在可没空跟你商量。”
他们之前想着要好好商量的时候,这些老板们一个个把头扬到天上去,看他们的眼光,就跟看一坨狗屎一样。
现在想要跟他们好好商量了,但是晚了……
邢凯捏着宋清辞的下巴让他被迫发出了一点声音,随后便又对宋鸿宽开口:“大老板,你听好了,下午四点之前,我们要见到所有人的工钱,一分都不能少,四点一过,每迟上一个小时,我们就从你儿子身上取点纪念品下来,手指头,脚指头,还是耳朵……你可以自己选。”
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还分别从宋清辞的这些器官上面扫了过去,听的宋清辞几乎是汗毛倒竖。
宋清辞强忍着下巴上的痛意,对宋鸿宽说:“爸,你快点想办法去筹钱吧。”
“好好好,你千万别乱来,”宋鸿宽心里一阵阵的后怕,努力的劝着邢凯:“我马上去筹钱,一定在四点之前送到。”
“记住,四点,过时不候。” 邢凯再次重复了一下时间点,随后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宋鸿宽整个人颓然的跌坐回了椅子里,额头都沁出了一些冷汗。
其实……公司里还是有一点钱的,这些工人们的工资也都能够付得起。
只不过……如果把这些现金流全部都拿来支付了工人们的工资的话,公司的资金链就要彻底的断了。
所以宋鸿宽之前就想着能赖多久赖多久,等到银行那边能够发放贷款以后再来支付这些工人的工资,却没想到事情竟然能闹得这么大,还威胁到了宋清辞的命。
宋清辞是他唯一的儿子,整个宋家就这么一个继承人,可千万不能出事情。
宋鸿宽深吸了一口气,立刻将电话打给了财务处的负责人:“现在立刻马上把锦绣华庭项目所有未结的工人的工资都核算出来,准备好现金,有多少就准备多少,速度快点!”
宋清辞是必须要救的,可一旦那笔现金被抽走以后,公司就没有办法运转了。
宋鸿宽的眼中闪过了一丝阴冷……
他抬起头,对着保姆说了句:“去把太太和小姐叫下来。”
片刻之后,柯玉音和宋清菡两个人一前一后从楼上走了下来。
柯玉音穿着一件墨绿色丝绒长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了一个低髻。
宋清菡穿着件米色的羊绒衫,俏皮的眨着眼睛:“爸,啥事儿啊,我妆还没化完呢,我一会儿还要和朋友出去呢……”
宋鸿宽看着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将工地上发生的事情大致的讲了一遍:“现在清辞很危险。”
“什么?!”柯玉音瞬间就怒了:“一群下贱胚子,竟然绑架我儿子,报公安,必须要报公安,把他们全部都抓起来。”
一群臭打工的,泥地里刨食的贱民,竟然敢这么对她儿子,真是气死她了。
宋清菡也不妨多让:“一群贱民,简直就是胆大包天,还敢抓我哥哥,就应该把他们都通通枪毙!”
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浑身上下都带着深入骨髓的阶级优越感,在她看来,那些农民工们的诉求,连她哥哥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行了,别说了,”宋鸿宽被母女俩人吵得脑瓜子生疼:“现在是要想办法筹钱。”
“他们要钱,给他们就是了,” 柯玉音听完宋鸿宽的话以后,理所当然的说道:“公司的账上难道连这点工人的薪水都支不出吗?立刻让财务去办啊,先把清辞平安接回来最要紧。”
在柯玉音看来,能用钱解决的问题,根本就不应该成为一个问题。
“你当是买菜吗?” 宋鸿宽烦躁的松了松领口,耐着性子解释:“那笔钱我留着有大用处,现在银行那边不肯放贷,麻烦事很多。”
他揉了揉眉心,愁眉苦脸的说:“这不是一件简单的发不发工资的事情,公司的现金流断了的话,会引发一系列连锁的反应,公司就要完了。”
柯玉音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她不是完全的不懂生意,可正因为她略微懂得一些,此时才感到了一丝后怕。
她下意识的捏紧了拳头,声音不由得放缓了:“那……那要怎么办?”
虽然柯玉音已经尽可能的保持着克制,但是尾音还是绷紧了,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尖锐:“难道就不管清辞了?那可是你唯一的儿子!”
“管,我当然要管啊,” 宋鸿宽肯定的说了一句,随后,他的目光就扫向了柯玉音脖颈间那抹温润的翠色:“所以现在需要你们帮忙。”
他微微顿了顿,说出了那个艰难的决定:“我先用公司的钱去应付工人,把清辞带回来,但之后公司的现金流必须立刻补上,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你们……把手里值钱的首饰,金器,还有保险柜里那些能变现的东西,都先拿出来。”
整个客厅里面骤然一静,只有墙上那座鎏金珐琅挂钟不断地发出有规律的滴答声。
柯玉音仿佛是没听清楚,她怔怔地看着宋鸿宽,好一会儿才缓缓摇头:“老公……”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难以置信:“你让我们……变卖首饰去填公司的账?”
“你疯了吗?”柯玉音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她下意识的抬起了手,指尖轻轻抚摸上了脖颈上那枚冰凉的翡翠坠子:“这是当年……”
“当年当年,提那些陈谷子烂芝麻有什么用?” 宋鸿宽不耐烦的打断了她的话:“现在是要救命,要救咱们儿子的命,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东西没了还能再买,清辞要是出了事……”
“那也不能动我的东西。” 柯玉音丝毫不让:“我这些年跟着你受了多少罪,当年下放,住在牛棚里吃糠咽菜的时候,我抱怨过一句没有?”
说着这话,柯玉音又拉过了宋清菡的手:“清菡在牛棚里出生,从小身体就弱,就是那时候落下的根,现在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了,你……你居然让我卖首饰?去填公司的坑?你的公司是纸糊的吗?一点风浪都经不起?”
宋清菡也一下子傻眼了:“爸爸,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可以找李伯伯,周叔叔他们周转一下呀?或者……或者抵押别的资产?”
她的东西怎么能够轻而易举的卖掉呢?
再想要买回来,可就不能了。
“你们说的倒是轻巧,” 宋鸿宽苦笑了一声,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谁还敢轻易伸手帮忙啊,更何况远水也解不了近渴,变卖首饰变现是最快的法子了。”
他看着柯玉音眼中明显的抗拒和女宋清菡委屈的神情,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老婆,儿子还在等着咱们救命呢,每拖延一分钟,他就多一分的危险。”
柯玉音后退了两步,摇了摇头:“你别在这扯着救儿子的大旗,你刚才自己都说了,公司账上的现金是可以救儿子的,没有我的这些首饰,儿子也能救的出来。”
“妈……” 宋清菡哭着抱住了柯玉音的胳膊,她对公司的运作一知半解,但对于失去心爱的珠宝首饰却感同身受,她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宋鸿宽:“公司的钱没了,再赚不行吗?为什么非要卖我们的东西?”
宋鸿宽看着完全没有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的妻女,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上了头顶,太阳穴都在突突直跳。
“头发长见识短,” 宋鸿宽再也抑制不住情绪,脸上的表情有些凶:“现在是计较这些身外之物的时候吗?公司要是没了,你们守着这点儿东西能有什么用?”
“如果公司因为这笔现金被抽空而导致周转失灵,到时候破产清算的话,我们要面对的,可就远远不只是变卖几件珠宝首饰的问题了。”宋鸿宽几乎是把事情的严重性掰开了,揉碎了告诉给这母女二人。
“到时候别墅里的一切都会被查封,被拍卖,我们可能连住的地方都要没有了,你们仔细想一想,是现在守着这些珠宝首饰重要,还是保住我们的家更重要?”
柯玉音对于这些不是不懂,只是她不愿意去想这么严重的后果。
宋清菡在一旁瞪大了眼睛,宋鸿宽口中所描述的后果,远远的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让她感到了一丝恐慌。
“我……” 柯玉音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她环顾了一下屋子的周围,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我……我去拿。”
宋清菡见母亲转变了态度,也连忙道:“我……我也去把我的那些拿出来。”
柯玉音回到了楼上的卧室,打开了一个胡桃木的首饰匣,匣子里面躺着温润的翡翠,璀璨的钻石,以及各种各样的黄金饰品。
她伸出手,指尖缓慢的抚摸着,一边摸一边低声唾骂:“一群只知道下苦力的贱民,资金紧张缓一缓,怎么了,就非要闹到这种地步……”
如果不是这些该死的农民工们,她何至于要把自己的这些东西都拿去给卖了……
而另一边,宋清菡也是一边收拾一边骂骂咧咧:“臭农民工,少发几天工资又不会死……”
在宋家人努力筹钱的时候,阎政屿所在的市局也接到了报案。
因为闹事的农民工人数众多,所以公安这边派出了大量的警力,其中甚至还有一些荷枪实弹的武警。
一辆又一辆的车子停在了工地的外围,大批量的公安们下了车,将整个工地都给团团包围了起来。
工地的外围拉起了警戒线,一些公安们疏散着围观的人群和车辆,工地的内面,全副武装的武警们已经筑起了一道防线,将那数百名愤怒的农民工们围在了里面。
初春的空气里,带着一种冷冽的窒息感。
此次行动,由刑侦支队的队长聂明远亲自带队。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看了一眼远处黑压压一片的农民工,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在群起激愤的人群中间,宋清辞被绑在水泥柱子前,浑身上下都是被殴打后留下的痕迹,整个人显得极其的狼狈不堪。
“情况怎么样?人质的状态呢?”聂明远一边往前走,一边询问率先到达的同事。
“人质目前没有生命危险,但是情绪很不稳定,”先前到达的那名公安负责人回答道:“对方带头的是一个叫做邢凯的农民工,手里有刀,工人的总数过百,手里都有铁锹钢筋之类的工具,抵触情绪非常强,我们尝试了靠近劝解,但都被挡回来了,喊话效果也不大。”
聂明远点了点头,接过旁边民警递过来的一个手持喇叭。
他整理了一下制服,深吸了一口气,朝着人群的方向稳步走了过去。
聂明远在距离人群三十米左的地方停了下来,这个距离既能保证喊话的清晰,又留出了一定的缓冲空间。
“工友们,你们好,我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队长聂明远,请大家安静下来听我说。”
聂明远举起了喇叭,沉稳有力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工地:“你们的事情我已经了解了,欠薪是违法的行为,政府是绝对不会坐视不管的,请你们相信法律,相信公安机关。”
他的眼睛隔着人群直勾勾的落在了邢凯的身上:“请你们先把人放了,有任何的诉求,我们都可以坐下来好好谈,暴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然而,回应他的是人群更加激烈的骚动和一声嘶哑的怒吼:“别过来!谁都别过来!”
只见就在聂明远喊话的时候,邢凯突然一把揪住了宋清辞的头发,迫使他仰起了头。
邢凯的右手中攥着一把极其锋利的弹簧刀,他没有任何犹豫的将刀刃紧紧的贴在了宋清辞的颈侧大动脉处。
宋清辞被吓得浑身僵直,哆哆嗦嗦的说道:“冷静,你可千万要冷静……”
这万一手抖上那么一两下,他可能真的就要一命呜呼了。
“退后!全都给我退后!” 邢凯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死的盯着聂明远和他身后的公安们:“你们说的话,我们听得耳朵都快要起茧子了。”
他对于公安没有半分的信任:“你们只会官官相护,只要我们放了这家伙,我们这几个带头的,肯定第一时间被抓进去,到时候剩下的兄弟们没了个主心骨,只会被你们三言两语的糊弄过去,到时候工资照样拿不到。”
邢凯红着眼睛看着聂明远,眼尾带上了几点泪花:“你以为我们没想过去走你们口中所谓的正路吗?”
他像是在说着什么极其好笑的笑话一样,嘴角几乎咧到了太阳穴去,可眼里却全然都是苦涩:“年前的时候,我们五个工友的代表去了街道派出所报案。”
“我们那接待的同志倒是客气,给我们倒了热水,还帮我们登记,说是会向上反映,去调解解决。”
“可结果呢?”邢凯的脸色突然变得极其的狰狞:“不仅没有半点消息传出来,还在我们的工友陈子豪再次去问话的时候,直接把人抓住给关起来了。”
“你们说他扰乱办公秩序,说他无理取闹,”邢凯呲着牙说道:“这一关就是半个月啊,我们都想着最起码把他救出来,可以和老婆孩子团圆,无论我们做什么都没有用,你们只一个劲的说陈子豪态度有问题,需要被教育。”
“聂大队长,”邢凯摇了摇头,声音突然轻了下来:“这就是你所说的法律途径,这就是你们所谓的解决问题吗?”
聂明远张了张嘴,刚想要回答,邢凯突然抬手指向了聂明远和他身后严阵以待的特警们。
“我们的人被抓起来的时候,这所谓的大队长不闻不问,现在我们抓了宋清辞,你们就派了这么多的人过来!”
邢凯的眼眶里面沁出了泪,声嘶力竭的吼了一句:“你让我怎么相信你?凭什么相信你?!”
刹那之间,被安抚下来的人群再次哄闹了起来。
“对!不能信!”
“今天看不到工资,谁也别想好过!”
“官官相护,你们一些公安和黑心老板根本就是穿一条裤子的!”
“我们活路都没了,还要你们维持什么秩序?”
“不能放人,放了人我们更没指望了!”
工人们自发地向前涌了涌,用身体和手中的工具,在邢凯公安们之间,铸成了一道人墙。
铁锹,钢筋,撬棍等工具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不断的映射着那一张张被愤怒和绝望点燃的脸庞。
公安和武警的人数虽然不少,但面对如此密集又情绪极端的工人们,如果强行突破的话,势必会引发难以预料的混战和伤亡。
他们不能为了救一个宋清辞,就对这些工人们造成伤害。
聂明远举着喇叭的手,在邢凯那声嘶力竭的质问中,几不可察的顿了一下。
原本准备好的说辞,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聂明远迎着邢凯那通红含泪,却又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眼睛,以及周围上百道同样写满了不信任的目光,久久的沉默了。
“邢凯,” 过了半晌之后,聂明远的声音再次通过喇叭传了出来:“如果你刚才说的年前报案,反而被捕的情况属实,我聂明远在这里代表市局刑侦支队,向你的那位工友陈子豪说一句抱歉。”
这话一出口,邢凯和身后的工人们全都愣了一下,愤怒的声浪中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聂明远紧接着又说道:“我们基层的公安们可能确实有一些地方做的不到位,没有尽到应尽的责任,这是我们工作上的不足,我不否认。”
“但是,邢凯,” 聂明远话锋一转:“你看着我,我告诉你,我们今天不单单是为了你口中所说的有钱的老板而来。”
他微微提高了音量:“你们这样大规模的工地冲突,是极有可能发生暴乱的,甚至可能伤害到的不仅仅是宋清辞一个人的性命。”
“今天的这个事情跟我们往常接到的任何一起绑架伤害事件的性质都是一样的,”聂明远几乎是在掏心掏肺了:“我们身为公职人员,职责就是阻止任何形式的犯罪,解救人员,防止伤亡的扩大。”
他盯着邢凯,放慢了语气:“我今天带着我们这么多的兄弟站在这里,我告诉你,我凭什么可以让你相信。”
聂明远用右手将自己身上制服的领子扯了起来:“凭的是我身上的这件衣服,凭的是我作为一个刑警,对着警徽发过的誓言。”
随后,他又把语气放缓了些:“邢凯,原本你们是占理的,可今天你们用刀子对准了别人的脖子,把事态推到了这一步,有理也变成了无理了,还涉嫌犯罪了。”
聂明远长叹了一口气:“就算最后把工资拿到手了,你也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你想过这个后果吗?你觉得值得吗?”
“把刀放下,把人放了,”聂明远语重心长的劝导:“你想想你的家人,他们还在等着你回去,我们到这儿来了,就一定会帮你们解决问题。”
邢凯似乎被聂明远的这番话给说动了,他挥了挥手,让激动的工友们都安静了下来。
虽然……他并没有把底在宋清辞脖子上的刀给收起来,但是整个人的情绪却缓和了很多。
“聂队长,我今天就信你一回,”邢凯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我已经和宋鸿宽说好了,等到了4点,他把工资拿过来,我就立刻放人。”
“我说到做到,”邢凯的目光和聂明远的眼神对在了一起:“我不会胡来的,我相信你,也请你相信我。”
聂明远点了点头:“好,我们陪你等。”
说完这句话,聂明远放下了手里的喇叭。
可紧接着,他又对身旁的副手说道:“狙击手准备的怎么样了?”
副手微微点了点头:“已经在行动了。”
此时,站在人群里的雷彻行侧身问阎政屿:“小阎,你怎么看?”
“都是被逼到绝路上的普通人,” 阎政屿低声说着,眼中情绪复杂:“邢凯的诉求其实很简单,就是发工资,他不想杀人,至少现在是不想的。”
那柄架在宋清辞脖子上的刀子,只是一个震慑和谈判的筹码。
阎政屿抬头看了看越来越阴沉的天色:“但是……如果宋鸿宽耍花样,邢凯被逼到情绪彻底失控,那可就难说了。”
虽然阎政屿只适合宋家兄妹俩简单的打了个照面,宋鸿宽和柯玉音两个人更是没有过半点的接触。
但仅凭这些,和他前世依稀所了解到的书里的剧情,就已足够让他感觉今天的事情不会简单了。
雷彻行下意识的问了一句:“你不看好邢凯?”
“不,”阎政屿轻声反驳道:“我不看好的人是宋鸿宽。”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工地上的气氛也越来越压抑,工人们焦躁不安的挪动着脚步,时不时的抬头看天,或望向工地入口的方向。
邢凯手里的刀子始终停留在距离宋清辞脖子不远的地方,但保持了这么久的姿势,他也已经有些累了,手臂微微有些颤抖,额头上沁出了一些汗珠。
宋清辞整个人鼻青脸肿的,但还算镇定,一直闭着嘴默默的等待着,没有说一个字来刺激邢凯。
与此同时,在工地的侧后方,一栋与锦绣华庭仅一街之隔,同样处于建设后期的楼盘里,一名狙击手已经悄然间做好了准备。
他身上穿着几乎和水泥融为一体的灰色衣服,悄无声息的潜入了这栋楼体的顶层。
天台上视野开阔,正对着锦绣华庭工地财务板房前的空地,直线距离大约一百八十米,不仅处在狙击步枪的有效射程之内,而且还提供了一个良好的俯视视角。
狙击手微微眯起了一只眼睛,脸颊贴合在枪托上,不断地调整着瞄准镜的焦距。
镜头的中心,清晰的捕捉到了邢凯的身影。
只是他紧紧的贴在宋清辞的身后,只露出了小半个头部和抓着刀的右手手臂。
狙击手低头朝着对讲机说道:“已经就位。”
“收到,”聂明远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继续观察,等待指令,优先确保人质的安全,如果没有绝对的把握,严禁开枪。”
狙击手轻声回答道:“明白。”
他的呼吸平稳又悠长,食指轻轻地搭在扳机上,整个人纹丝不动。
时间缓缓的来到了下午三点五十八分,可工地的入口处,却依旧没有出现宋鸿宽的影子。
等待已久的农民工们几乎快要彻底的失去了耐心。
“骗子!又在骗我们!”
“马上就四点了!我们的工资呢?!”
“宋家的老王八蛋肯定又在耍我们!”
“不能等了,邢哥,动手吧,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人群爆发出了巨大的哗然和怒吼,不少人开始使劲往前冲,他们不断的挥舞着手里的工具,情绪完全失控了。
维持防线的公安们压力陡增,不得不一边后退,一边大声呵斥。
邢凯的眼睛红的几乎都快要滴血了,他脑海里面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仿佛也在这一刹那彻底的崩断了。
“王八蛋,敢耍我!” 邢凯嘶吼了一声,左手死死的拽着宋清辞的头发,右手刀锋一转,寒光凛冽的刀子就直直贴上了宋清辞的脸颊。
“看来你爹是不想要你这个儿子了……” 邢凯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变形,刀尖在宋清辞惨白的脸上轻轻划动着,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你说……我是先割你哪块肉当利息呢?是这只没用的耳朵,还是……先剁你一根手指头?”
“冷静,你千万冷静……”宋清辞的后背早已经被冷汗湿透,他的喉结不断的滚动着:“我爸肯定会来救我的,你放心,他一定会给你们发工资的……”
“邢凯,放下刀,别做傻事!” 聂明远瞳孔骤缩,举起喇叭厉声大喝:“宋鸿宽已经在路上了,你再给他几分钟,你要是伤害了宋清辞,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想想你的家人,想想后果……”
然而此时的邢凯已经被逼到了绝境了,聂明远的喊话声似乎已经完全传不进他的耳朵里,他扬起了刀,眼看着就要朝着宋清辞的耳朵狠狠割下……
与此同时,隔壁楼顶狙击手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响了起来:“目标情绪失控,有伤害人质的意图……”
狙击手的眼睛透过瞄准镜,牢牢的锁定在了邢凯的身上,邢凯因为抬起了刀,手臂露出来的部分也更多了些。
那里虽然不是致命的位置,但只要一枪击中,也足够他在瞬间丧失继续侵害人质的能力。
聂明远顶着巨大的压力问了一句:“有没有把握?”
狙击手的手指微微扣向了扳机。
他屏息凝神,整个世界里面都只剩下了瞄准镜里那个不断晃动着的手臂。
他开始等待,等待那个最合适开枪的时机:“报告,有把握,请求授权。”
工地上的空气几乎是凝固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把即将落下的刀上。
聂明远捏着对讲机的手,因为用力而发白。
究竟是否要授权……?
就在聂明远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开口的刹那间,一只沉稳而有力的手突然从侧后方伸了出来,按住了他握着对讲机的手臂。
聂明远的心头猛地一跳,目光瞬间扫向了身侧,对上了阎政屿那双黑漆漆的眼眸。
阎政屿没有看着聂明远,而是一直观察着邢凯:“聂队,再等等。”
就在这个时候,满脸凶光的邢凯已经挥起了右臂,狠狠的刺了下去。
“啊——” 宋清辞下意识的发出了一声叫喊,紧闭着了双眼。
然而,预料中血肉横飞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锵——”
一生沉闷的顿响,在死寂的空气里炸开。
那把锋利的弹簧刀,在距离宋清辞脖颈不到五公分的侧上方,狠狠地的扎进了他身后的柱子上。
邢凯用的力气极大,刀身瞬间没入了一小半,柱子表面皲裂的水泥碎屑簌簌地落了下来,扑了宋清辞满脸。
聂明远愣了一下,他又好气又好笑的叹了一声:“这个邢凯……”
隔壁楼顶的狙击手也松了一口气。
幸好……
幸好邢凯并没有真的动手。
邢凯保持着挥刀向下的姿势,欣赏着宋清辞狼狈不堪的样子,突然咧嘴笑了:“为了你这么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他每个字都吐得很慢,也很重,带着极致的鄙夷声:“搭上我的命,可是不值。”
邢凯摇了摇头,再次重复了一遍:“真是不值。”
聂明远缓缓放下了一直举着的喇叭,紧绷的脊背也松懈了下来。
随后他侧身看向阎政屿,将自己的胳膊搭到了他的肩膀上:“你怎么就那么肯定……邢凯不会真的动手?”
“一种感觉,”阎政屿眨了一下眼睛,轻声回答道:“我在他举起刀子的时候,没有察觉到那种穷凶极恶的歹徒身上的凶悍。”
当然……这是其中一个方面。
另一个理由就是,邢凯一开始也没有想要动手杀人,只是想要割下宋清辞的耳朵而已。
实在没有严重到动用狙击手的程度。
聂明远点头应了一声:“你观察的倒是仔细。”
就在此时,一个眼尖的工人,突然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句:“来了来了,有车来了……”
刹那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的转向了工地入口的方向。
只见一辆黑色的车子正碾在地上的碎石中,开了过来。
车子停下以后,围在一起的公安们让出了一条道路,宋鸿宽从车上走了下来,他身后跟着两个人高马大的保镖,两人合力从后备箱里抬出了一个灰色的箱子。
“让开……都让开……”宋鸿宽脚步急促的往前走,走到聂明远身边的时候被拦了下来。
聂明远抿着唇,对他说道:“再往前走就危险了。”
宋鸿宽应了一声,让两个保镖停了下来:“把箱子打开吧。”
“咔哒”一声轻响,箱盖弹开了来,只见箱子里面放着叠放得整整齐齐的现金。
“工资都在这里了,一分都不少,现在当着这么多公安同志的面,一个一个的给你们发工资,”宋鸿宽的目光落在了邢凯的身上:“赶紧把我儿子放了。”
宋清辞缓缓的抬起了头,用力的睁大了那双被殴打的肿胀不堪的眼睛,低低的喊了一声:“爸……”
现场的焦点全部都聚集在了那箱子里的现金上,但阎政屿却微微眯了眯眼睛。
因为他看见,宋鸿宽的头顶上方,浮现着几行仿佛有鲜血书写出的字迹。
【宋鸿宽】
【男】
【54岁】
【16天前,于京都市隐匿销毁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