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当审判长的那句执行死刑, 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落下来的时候,旁听席上响起了一阵热烈的近乎于失控的掌声。

不知道是由谁先起了个头,转眼间就连成一片, 其间还夹杂着阵阵难以抑制的叫好声。

“判得好, 恶有恶报!”

“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死刑, 必须死刑!”

……

被告席上, 丁俊山和蔡顺芳两个人彻底的瘫软了下去, 法警不得不上前搀扶才能让他们勉强保持坐姿,两人的面庞是真正字面意义上的的面如死灰了,连魂魄都仿佛已经被抽离了。

朱美凤的哭泣声变成了无声的痉挛,浓烈的后悔在胸腔里面不断的开始蔓延。

蔡建学整个人都快要晕过去,他完全想不到, 自己这么大的年纪了, 大半辈子都过去了, 临老了,竟然落得了一个蹲监狱的下场。

蔡顺刚的眼皮剧烈的跳动了一下,整个人都麻木了, 老婆跟他离了婚, 儿子也不认他了。

他现在……基本上可以说是, 妻离子散……

而之前那个始终安静的有点诡异的丁薇,却在这突如其来的声浪中, 爆炸了。

“啊——!!!!!”

一道刺耳到变了调的尖叫声,骤然在众人的耳畔响了起来。

丁薇一下子抬起了头,那张苍白的脸,因为极度的惊骇和愤怒, 彻底的扭曲了。

她眼神里的漠然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着的, 近乎于疯狂的火焰。

“不可能!”丁薇尖叫着,瘦小的身体在刹那之间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她试图从那张特制的椅子里挣脱出来,手腕上的金属扣环与扶手不断的碰撞,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声响:“你们骗人,胡说八道,怎么可能判我死刑呢?!怎么会呢!!”

丁薇一边挣扎着,一边歇斯底里的嘶喊着:“我才十二岁……我才十二岁啊……你们都看看我,我还是个小孩子呢,小孩子懂什么,小孩子犯了错……犯了错不是应该教育吗?不是应该……好好照顾吗?!”

她生病了,她有尿毒症,她过了那么多年辛苦的日子。

她好不容易才有了一颗健康的肾,她能活下去了,她的病也快好了,她有好多好多日子,好多好多的明天……

他们怎么能判她死刑呢……?

“不可以,你们凭什么判我死刑?!凭什么剥夺我的未来?!”丁薇漂亮的五官上面笼罩着森森的煞气:“那个夏同亮,他已经死了啊……为什么还要搭上我的命?!不公平,这不对……法律不是保护小孩的吗?!不是同情病人的吗?!”

或许是因为这些年里父母家人的过多保护和溺爱,已经让丁薇的认知出现了障碍。

在她的逻辑里,她自身的病痛仿佛是一枚免死金牌一样,哪怕她杀了人,也应该看在她生病的份上,放过她。

“我不接受,我不服,爸爸,妈妈……救救我……你们救救我,你们跟他们说啊,我是你们女儿啊……我好不容易健康了,我不能死啊!!”

丁薇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喊着,可她的父母现在自顾不暇,已经完全没有精力来管她了。

两名法警一左一右的制住了剧烈挣扎着的丁薇:“判决已经生效,请保持肃静。”

丁薇被半架半拖着带离了被告席,她的双腿不断的乱蹬着,鞋子都掉了一只。

可一切都没有用了。

她杀了人,犯了法,就该付出代价。

旁听席都前排,夏父和夏母紧紧的相拥在一起。

夏母把脸深深的埋在了丈夫的肩头,全身都在剧烈的颤抖,那种压抑的,闷闷的哭声断断续续的从她的喉咙里面溢出来,令人听着只觉得鼻子发酸。

夏父紧紧的搂着妻子,在她的耳边反复的低语:“你听到了吗?是死刑,我们给亮亮讨回公道了……”

“是啊……我们给亮亮报仇了,”夏母抬起了头,泪眼模糊的望向了丈夫,又仿佛透过了丈夫,望向了虚空中的某个点,那里……曾有她儿子鲜活的笑脸。

庭审结束,人群也逐渐散去了。

参与了此案侦办的重案组的人员们,最后一批走出了法院的大楼。

时候已是深冬,前几天还刚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雪,路边上和远处的屋顶上都还残留着一些未化的雪迹。

但今天却是个难得的艳阳天,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了下来,照在人的脸上带来了融融的暖意。

阎政屿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抬头望向了天空。

湛蓝如洗的天上,阳光灿烂的有些晃眼,将法院庄严的轮廓勾勒得棱角分明。

好似在这坦荡的艳阳下,所有的腌臜阴暗,扭曲罪恶,都会无所遁形。

“看什么呢?” 阎政屿的肩膀被重重的拍了一下,潭敬昭那张国字脸凑了过来。

他顺着阎政屿的目光也看了看天:“哦,今天这天气确实挺好的,案子也总算审完了。”

听到他们俩对话的叶书愉凑了过来,她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虽然赢了官司,人也抓了,也判了刑了,但我心里头还是有些不是个滋味。”

叶书愉扬着眉:“你们说丁薇……怎么小小的年纪,心肠这么……”

“病痛的折磨,扭曲的溺爱,再加上本身可能就有的反社会倾向,共同催生出来的结果,”雷彻行涉及过一些心理学方面的知识,缓缓解释道:“如果在她一开始出现这种症状的时候,她的父母加以干预,把她往正确的路上引导……或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潭敬昭咂了咂嘴:“丁薇的父母也不是什么好人。”

谁家好人家,能想到直接把别人的孩子绑了来摘肾的啊……

“所以说可惜嘛,”叶书愉三步跨作两步的蹦下了台阶:“我说的是夏同亮,你们可别误会呀。”

一行人走下台阶,驱车返回了市局。

冬天的天黑的比较早,下班的时候外面已经华灯初上了,阎政屿和潭敬昭并肩走出了市局的大楼,踩着咯吱作响的残雪,朝着宿舍的方向而去。

天冷了,热气散的也快,寒风一吹,潭敬昭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

“嘶……”他把衣服的拉链直接一拉到顶,打着哆嗦说道:“这京都怎么比我们东北那边还要冷,刮来的风都是湿乎乎的,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两人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看门的大爷从窗户里探出了头来,手里拿着个包裹:“小阎,有你的东西,下午的时候送来的。”

“麻烦了。”阎政屿道了声谢后把包裹接了过来。

包裹方方正正的,用细麻绳捆着,上面贴着一张邮寄单,字迹十分的娟秀,一看就是阎秀秀的笔迹。

“哟呵,家里寄温暖来啦?” 潭敬昭的眼睛一亮,用胳膊肘碰了碰阎政屿的肩膀:“走走走,上你屋里瞧瞧去。”

阎政屿拿他没办法,低声笑了笑,两人一起上了楼。

刚进了宿舍,潭敬昭就熟门熟路的拉过椅子坐了下来,眼巴巴的看着阎政屿拆包裹。

包裹里面主要装的是一些吃的东西,连带着一条蓬松温暖的围巾。

围巾的颜色很素,但针脚却异常的细密均匀,摸上去的手感柔软厚实,看起来就很保暖。

“可以啊,阎政屿,”潭敬昭为数不多的喊起了阎政屿的大名,他一把将围巾夺了过去,在自己的脖子上面比划了一下,然后咂着嘴说:“不错不错……”

说着话,潭敬昭又开始挤眉弄眼:“快给我讲讲,是哪个瞎了眼的姑娘给你织的?”

他不断用自己的肩膀撞着阎政屿:“深藏不露啊,你小子……”

阎政屿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只是继续翻看着包裹。

箱子的最底下,装着一封叠的整整齐齐的信。

阎政屿抬手将其展开,快速的浏览了一遍。

信的前面是些家常的问候,看语气像是赵铁柱说的,在嘚瑟自己最近又办了个大案子,让阎政屿不要给他们江州市局丢人。

中间是孙梅和赵耀军的话,赵耀军表示非常喜欢阎政屿寄过去的那个玩具,让他在班里面好好的风光了一把。

最后则是阎秀秀殷切的叮咛:【哥,我听说京都那边还是蛮冷的,我就和梅婶子学着织了这条围巾,毛线,是托人买的纯羊毛,我手笨,拆了好几次才织成现在这样,你可千万别嫌弃……】

阎政屿的嘴角不自觉的往上抬了抬,在潭敬昭好奇不住地探头来看信的时候,他反手将信给收了起来。

随后语气淡淡的说道:“别乱猜,是我妹妹织的,亲妹妹。”

“妹妹?!”潭敬昭一听,眼睛瞪得更圆了,满心满眼的都是羡慕嫉妒恨:“你还有妹妹,还给你织围巾,老天爷啊,这是什么福气……”

他把围巾塞回了阎政屿手里,一脸痛心疾首的说道:“你说咱俩都是为人民服务的,就连宿舍都是门对门的住,可这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他家里头就一个皮猴子弟弟,一天到晚除了气他,别的啥事都干不了。

“真是造孽,”潭敬昭一说起自己的弟弟来,那简直是滔滔不绝:“他以前还问我能不能把枪借给他玩玩,差点没把我给气死,别说也给我织条围巾了,他不把我的警服剪了做弹弓,我都要谢天谢地了。”

阎政屿被他这番抱怨逗得直乐呵:“妹妹是要比弟弟乖巧一些。”

“那可不呢,”潭敬昭翻了个白眼:“我就没有一个香香软软会关心人,会织围巾的妹妹呀……”

他满是怨念的叹了一口气:“果然,好妹妹都是别人家的。”

两个人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也已经很熟悉了,潭敬昭没有着急回去宿舍,靠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轻声说道:“真好啊……”

他的神情里难得的露出了一丝落寞:“像我们这种干刑警的,一天到晚的到处跑,和家人相处的时间总是少之又少……”

潭敬昭的声音低了下去,宿舍的暖光灯轻轻的打在他的侧脸上,竟显得他这将近一米九身高的壮汉都有些委屈了。

阎政屿收拾包裹的动作微微顿了顿,侧过头来看着他:“想家了?”

潭敬昭咧了咧嘴,但那笑容有点淡:“嗯,想了。”

“虽说家里头我那弟弟皮的上房揭瓦,我爹妈念叨起来也没完没了,可这么久不见,还真是有点惦记,”潭敬昭搓了搓手:“尤其是这天一冷啊,就想起我妈包的酸菜馅饺子了,那饺子沾足了蒜和醋,一口一个……啧……”

阎政屿拿起热水瓶,给潭敬昭倒了一杯热水,随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热气瞬间氤氲了起来,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快了,”阎政屿将杯子推了过去:“再坚持一下,眼看没多少日子就过年了,总能回的去。”

潭敬昭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气,喝下了一大口热水,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了胃里,仿佛连带着心里的那点空落也被熨帖了些。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白色的水汽在灯光下缓缓散开。

“也是。”潭敬昭人大大咧咧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再开口的时候,那股子乐天知命的劲儿又回来了:“到时候我可得好好歇几天,把这半年缺的觉都给补回来,再吃它几大盘饺子。”

在潭敬昭的期待中,年节也是越来越近了,街上置办年货的人流肉眼可见的稠密了起来,有的时候还够能听到零零星星的烟花爆竹声。

就在离正式放假还有一周的时候,一份通知下发到了市局。

所有的公安干警都需要参加年终的总结表彰大会。

次日一早,重案组的一行人全部都换上了崭新的制服,藏蓝的颜色在冬日的晨光下显得格外的精神,肩章上的盾牌熠熠生辉。

大礼堂坐落在市局建筑群的中心,红墙绿瓦,是一座颇有年代感的厚重建筑。

礼堂的内部空间很大,主席台上铺着暗红色的绒布,后面高高悬挂着一枚庄严的国徽。

重案组的六个人里面,除了雷彻行以外,都还是第一次参加这么大型的活动,多多少少都有些兴奋。

潭敬昭时不时的晃动一下肩膀,眼睛四处打量着,低下头凑近了阎政屿小声说:“这礼堂可真气派,而且这么多的人,我都有点不敢说话了。”

阎政屿颇有些无语的看了他一眼,坐在他们这一块的公安们,只有潭敬昭最闲不住。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你稍微安分点吧,”

潭敬昭眨了眨眼睛,有些无辜,委屈巴巴的说了句:“知道了。”

说完这话,他还把自己的右手举到唇边,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九点整的时候,市局的领导们鱼贯步入了主席台就座。

主持人站在台上,面对笑容的说道:“同志们,现在开始会议。”

首先进行的是年度的工作总结报告,局长龙松然回顾了一下这一年来的治安形势和重大的案件侦破,然后又说了一些场面的话就坐下了。

紧接着就又是其他的领导们讲话。

所有的工作总结以后,便进入了本次大会的重头戏,来到了表彰环节。

主持人拿着名单,声音洪亮的宣布:“下面,宣读市局关于表彰本年度先进集体和个人的决定……”

伴随着一个个的集体,一个个的名字被念出,台下不断的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直到主持人说道:“刑侦支队重案组,记集体三等功,有请龙局为他们颁奖。”

在一片雷动的掌声中,钟扬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的走向了主席台。

从龙松然手中接过那面象征着集体荣誉的锦旗后,钟扬站直了身体,右手抬起,五指并拢,标标准准的敬了一个礼。

他的脖颈挺直,下颌微收,肩线平直,那身警服的每一道褶皱仿佛都充满了力量。

钟扬明明个子不高,可这一刻,却显得他的身姿挺拔如松。

随后他放下手,目光看着和他并肩作战了半年多的战友,一字一顿,极其认真的说道:“谢谢龙局,谢谢所有领导和同志们的认可。”

“这个奖不仅仅属于我们重案组的这几个人,它还属于每一个提供了技术支持的战友,属于所有后勤保障的同志,属于在座的每一位……”

稍稍停顿了一下,钟扬再次开口:“请局党委放心,请同志们监督,重案组全体组员将继续努力,坚决完成好各项任务,守护好首都的平安,谢谢大家。”

台下掌声如潮水般的为他这朴实的发言而涌起。

紧接着,重案组的成员们陆陆续续被点名。

“潭敬昭同志,在系列重大案件侦破中,表现英勇,攻坚克难,授予个人嘉奖。”

“叶书愉同志,在审讯工作中,策略得当,为案件突破提供关键支撑,授予个人嘉奖。”

“颜韵同志,在痕迹检验领域,技术精湛,找寻到了关键性证据,授予个人嘉奖。”

“雷彻行同志,经验丰富,把控全局,为重大案件侦破做出突出贡献,记个人三等功。”

“阎政屿同志,在七夕公交爆炸案等一系列重大恶性案件侦破过程中,展现出了高度的责任心和敏锐的侦查直觉,不畏艰难,深入细致,为案件的成功告破发挥了关键性的作用。”

主持人面带微笑的看着阎政屿:“经研究决定,给阎政屿同志,记个人二等功,”

掌声再次响了起来,比之前更为热烈,更为持久。

重案组建立的初衷就是为了破获公交车爆炸案,这个案子的影响太大,阎政屿作为主办侦查员之一,其表现大家也都有目共睹。

阎政屿站起身,步伐稳健地走向了主席台,他的心跳声略微有些快,但步伐却丝毫未乱。

龙松然拿起那枚金色的二等功勋章,别在了阎政屿的胸前:“阎政屿同志,你还年轻,路还很长,我希望你戒骄戒躁,保持这份锐气和踏实,也希望你再接再厉,未来能扛更重的担子,破获更难的案子,守护更多的人。”

他满脸赞扬的看着阎政屿,在阎政屿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有没有信心?”

阎政屿立刻立正站好,举手敬礼,斩钉截铁的吐出了一个字:“有。”

龙松然满意的点了点头,笑眯眯的说道:“好,去吧。”

刚回到座位上,旁边的潭敬昭第一个凑了过来,直接一巴掌拍在了阎政屿的后背上:“好小子,二等功,你这可是独一份啊,厉害厉害。”

叶书愉的马尾辫一甩,直接冲阎政屿竖起了大拇指:“牛啊牛啊,实至名归。”

颜韵微笑着,声音轻柔:“你这个奖章给我看看呗。”

雷彻行看着阎政屿,嘴角向上弯了弯,缓缓吐出了两个字:“不错。”

阎政屿的眼里盛着细碎的光:“谢谢。”

钟扬作为组长,更是高兴,直接把胳膊搭在了阎政屿的肩膀上:“小阎啊,干得漂亮,给咱们重案组长脸了,回去得让老潭请客。”

“凭啥我请啊?难道不应该是小阎请客吗,他可是大功臣。” 潭敬昭立刻抗议了起来。

可他的抗议却没有什么效果,只引来了一阵低低的哄笑。

“哎……老潭,你这话可就不对啦,” 旁边刑侦支队一名略微熟悉的公安,听到以后立马扭过头加入了进来:“正因为人家小阎是大功臣,你这当大哥,当战友的,才更应该表示表示,替他高兴嘛。”

“就是就是,” 附近几个其他科室的公安们也跟着起哄,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潭哥,平时就属你嗓门大气势足了,请个客还能难倒你啊?难不成是舍不得兜里那几张票子?”

“我看啊……” 叶书愉幽幽的地开口,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是想着攒钱回家娶媳妇吧?”

潭敬昭被这群起而攻之的架势弄得彻底没了脾气,他垮下肩膀,作出了一副痛心疾首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得得得,我请,我请还不行吗?”

他抬起右手,一个一个的指了过去:“你们这帮家伙……合起伙来欺负老实人,只不过吃饭的地方得我挑,管饱不管好,吃垮了可别怨我。”

周围的同事们立马欢呼了起来:“好嗷——”

潭敬昭自己说完这话以后自己也绷不住笑了,又使劲拍了一下旁边阎政屿的后背:“都是因为你小子,这回我可得出点血了。”

阎政屿被拍得往前一倾,侧头看了他一眼,抿着唇笑了起来:“原本打算跟你平摊费用的,但是现在看来……”

他拖长了尾音,慢慢悠悠的说道:“只能你自掏腰包了。”

“哥,你是我哥还不成吗?”潭敬昭主打一个能屈能伸:“我求你了,帮我摊一点吧,钱包真的遭不住啊……”

阎政屿的眼睛弯了弯:“再喊两声哥听听。”

潭敬昭像是一只大狗狗一样,不断的眨巴着眼睛:“阎哥,你是我亲哥。”

阎政屿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却轻飘飘的说了句:“不摊……”

整个大会到这里差不多也就结束,阎政屿说完这话以后,快步起身朝外走了出去。

片刻之后,身后传来了潭敬昭气急败坏的声音:“阎政屿!你别让我逮到你!”

——

腊月二十七,阎政屿拎着简单的行李,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车厢里面挤满了归心似箭的旅客,阎政屿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着的景色。

一开始还是光秃秃灰褐色的北方平原,渐渐地,风景开始染上南方的湿润与隐约的绿意。

火车在腊月二十九的下午抵达了江州站,阎政屿随着人流走出了站台,带着水汽的南国寒风扑面而来,和北方的寒冷还是有些不同,这种冷意并不刺骨。

“阎哥,这里,阎哥……”

阎政屿刚刚抬头看向街车的人群,就听到了一个清亮又带着点变声期的少年音响了起来,随即又是一道熟悉的,带着哽咽的女声:“哥哥……”

阎政屿循声望去,一眼就看到了正用力挥着手的赵耀军,和他身边踮着脚,脸蛋冻得红扑扑却笑容灿烂的阎秀秀。

他们身旁,站着身材敦实的赵铁柱,孙梅挽着他的胳膊,穿着一件崭新的呢子大衣,头发还给烫卷了。

而最引人注目的,则是被赵铁柱左手紧紧牵着的队长。

队长似乎又长大了一些,浑身的皮毛油光水滑的,它安静的蹲坐着头颅,高高的扬了起来。

几乎是在看到阎政屿的一瞬间,队长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它的的喉咙里面发出了一声低吼,牵引绳一下子就绷紧了。

“队长,坐下!”赵铁柱立马呵斥了一声,试图阻止,毕竟这站台上人来人往的,队长这么大的块头,万一撞到哪个人那就可就不好了。

可向来听话的队长,这一次却违抗了赵铁柱的命令,它突然站起来,猛的一个发力,竟带着赵铁柱都踉跄了一下。

紧接着,牵引绳啪的一声崩断了。

队长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般蹿了出去,直直扑向了阎政屿。

人群中发出了一声惊呼,阎政屿看着这一幕,微微蹙了蹙眉:“队长,你在干什么?”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疾驰而来的队长突然刹住了脚步,稳稳的蹲下了身,只眼巴巴的盯着阎政屿。

阎政屿叹了一口气,抬脚走了过去,伸手摸向了它的脑袋:“我知道你想我了,但是这里这么多人,你怎么能这么莽撞呢?”

队长的喉咙里发出了呜呜的声音,看起来有些委屈,随后它便不断的开始往阎政屿的腿上和手上蹭,湿热的舌头不断的舔拭着阎政屿的手掌和手腕,尾巴摇的飞快。

它仰着头,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紧紧的盯着阎政屿,仿佛在控诉:“你终于回来了……”

阎政屿松开了行李,单膝跪地,将队长抱了个满怀,把脸深深的埋进了它温暖厚实的颈毛里:“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嘛,你最乖了……”

队长听到这句话以后,呜咽的声音更甚了,不断的用头蹭着阎政屿的下巴,将温热的呼吸全部喷洒在了阎政屿的脸上。

“这个没良心的,” 赵铁柱跟了过来,揉着被扯断的牵引绳打得通红的手背,笑骂道:“我天天喂它训它,见了你还是这副德性,真是白养了。”

孙梅带着两个孩子紧随其后的走了过来,阎秀秀一眼就看到了阎政屿脖子上那条灰色的围巾。

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脸颊更红了,一半是冻的,一半是羞赧和开心:“哥,你戴着呢,暖和吗?舒服吗?我……我织得不好,边角有点不平……”

阎政屿站起了身,手还在抚摸着紧紧贴在他腿边,仿佛怕他再消失的队长。

他对阎秀秀露出了一抹笑容,柔声说道:“特别暖和,在京都最冷的那几天,可就靠它了,戴着很软和,一点儿也不扎,你的手艺很好。”

秀秀的脸颊更红了,眼里却是亮晶晶的,满满的都是欢喜。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怪冷的,回家再说,” 孙梅猝不及防地打断了这温情的一幕:“小阎啊,市里的新房已经装修好了,咱们直接住新房,不回县城那边了。”

坐在回去的车上,七嘴八舌的问候和近况的汇报就几乎没停过。

“小阎,你可是不知道,” 孙梅从副驾驶上扭过头来,脸上的激动根本掩不住:“我得亏听了你的话,开了这么一个裁缝铺啊。”

“我刚把铺子安顿好,就听说我原来那厂子效益越发的差了,开始搞什么下岗分流,”孙梅心有余悸的说道:“我因为是主动要求离开的,厂里还按规矩给我结清了工龄钱呢。”

“现在厂里好些老姐妹,想走走不了,工资又都发不全,愁得直掉头发……”

要不是阎政屿当初劝她,恐怕她也要跟她的那些老姐妹们一样了。

阎政屿轻笑着摇头:“嫂子,你这就跟我见外了。”

赵铁柱单手转着方向盘,也跟着感慨:“小阎啊,你这眼光真是没得说,市里这房子地段好,学校也好,耀军和秀秀的学籍都转过来了,耀军这小子,到了新环境还知道用功了,上次考试的时候名次前进了一大截呢。”

赵耀军有点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随即又兴奋的对阎政屿说:“阎哥,我们学校可大了,我给你讲……”

“哥,梅婶子的裁缝铺生意做的特别好,阎秀秀有荣与焉的说道:“好多姐姐阿姨都来找她订做,都快忙不开了,我还去铺子里帮了忙呢。”

孙梅笑得有些合不拢嘴,嘴上却一个劲的谦虚:“哎呀,都是小阎给指的路子好,让我别做大路货,我也是没想到,这女人爱美的心啊,什么时候都一样。”

……

听着这些絮絮叨叨的话,阎政屿的心中充盈起了一股沉甸甸的满足感。

车子缓缓驶入了一个新建的小区,停在了一栋六层的小楼,阎政屿和赵铁柱他们的房子买在了同一栋,楼上楼下的关系。

队长熟门熟路的率先蹿上了楼,阎秀秀紧随其后走上去,掏出钥匙开了门,站在门口招呼着阎政屿:“哥,快进来。”

阎政屿走进屋,仔细的查看了起来,他去京都的时候,房子的装修才进行了一半,现在已经完全装好了。

地上铺着米白色的瓷砖,墙壁也被刷得雪白,沙发上面还铺着手工编织的浅色罩子,虽然简朴,但却处处都透着用心。

阎秀秀从鞋柜里拿出了一双崭新的棉拖鞋,放在了阎政屿脚边:“哥,你快试试合脚不,我和梅婶子一起挑的。”

阎政屿闻言,脱下了原本的鞋子,穿上了拖鞋:“很合适。”

“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 阎秀秀迫不及待的拉着阎政屿往主卧走。

推开房门的刹那,阎政屿微微怔了一下。

这间屋子是坐北朝南的,下午的阳光正好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了进来,照的满室明亮。

床上铺着蓬松的褥子,被子和枕头被叠放的整整齐齐,靠窗还摆了一张桌子,桌子上面放了一盆绿植,长势喜人。

墙角立着一个衣柜,墙壁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多余的装饰,整个房间看起来简洁,明亮,又舒适。

完全是按照阎政屿的喜好和习惯布置的。

“被子我今天上午的时候抱到天台晒过太阳了,”阎秀秀站在门口,有些紧张的看着阎政屿的反应:“哥,你看看还缺什么不?”

阎政屿转过头来,摸了一下阎秀秀的脑袋:“特别好,什么都不缺,比我在京都的宿舍强多了,辛苦你了,把家里收拾的这么好。”

阎秀秀这才彻底的松了口气,随即脸上又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这时,楼上传来了孙梅的喊声:“秀秀,小阎,下来吃饭啦,都温在锅里,就等你们呢。”

两人下楼的时候,赵家的屋门敞开着,饭菜的香味已经顺着飘了出来。

餐厅的桌子上面摆的满满当当的,孙梅指挥着赵耀军拿碗筷:“快快快,快来坐,你出去这大半年的时间,可是辛苦了。”

队长也有一个专门的饭盆,里面放着拌了肉汤的饭菜,它乖巧的蹲在石盆的旁边,眼巴巴的看着阎政屿。

阎政屿顿时觉得有些好笑:“吃吧。”

话音落下,队长这才将脑袋埋进盆里,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赵铁柱率先举起了杯子:“咱们庆祝小阎终于回家。”

阎秀秀也脆生生的说了句:“哥哥辛苦了。”

孙梅乐呵呵的说道:“庆祝咱们全家团圆,也祝愿咱们一家的日子越过越红火,所有人都身体健康,平安顺遂。”

这顿接风宴吃得非常的热闹,孙梅不停的给阎政屿夹菜,问他在京都的工作和生活。

赵铁柱则是和阎政屿聊了一些江州市局内部的变化,阎秀秀和赵耀军则是叽叽喳喳的说着学校里的新鲜事。

队长偶尔抬起头看一眼阎政屿,确定他这个人就在这里后,又摇摇尾尾巴,继续埋头苦吃。

饭后,阎政屿想帮忙收拾碗筷,却被被孙梅坚决的赶回了楼上:“坐了几天的车肯定累坏了,赶紧回去歇着,秀秀,记得给你哥打点热水泡泡脚。”

阎秀秀连忙应声:“好咧。”

洗漱完毕,阎政屿躺在了那张铺着厚厚褥子的床上。

他的身体陷进了前所未有的柔软里,被子和枕头都散发着一股阳光的气息,将他轻轻的包裹了起来。

这大半年来辛苦的奔波,好似在这一刻都被尽数化解了。

第二天是年三十,年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浓郁了起来。

一大早的,阎政屿就跟着赵铁柱去逛了年货市场,市场里面人山人海的,红彤彤的对联,各式各样的福字窗花,悬挂的到处都是,空气里也不断地弥漫着各种各样食物的香气。

他们买了洒金的春联和福字,阎秀秀还精心挑选了几张特别精致的剪纸窗花。

东西买回来以后,赵铁柱负责刷浆糊,阎政屿负责贴。

阎秀秀和赵耀军两个人站在楼梯的下方,时不时的指挥两句。

“左边高一点……”

“歪了歪了,再往回一点。”

队长也在一旁兴奋地转来转去。

中午随便应付了一点,孙梅就开始张罗起了年夜饭,炸丸子,蒸年糕,卷麻花……忙的几乎是手不沾地。

晚上七点,丰盛的饭菜摆了满满一桌子,除了鸡鸭鱼肉以外,还有象征着团圆吉祥的各色点,他们一边吃饭,一边观看春晚。

去年的时候,他们还住在县城被分配的宿舍里,挤在一个老局长家看那台小小的黑白电视。

如今,他们却已经坐在了温暖明亮的属于自己的房子里,看着清晰的画面。

日子……

总是越过越好的。

当零点的钟声即将敲响时,大家都开始跟着电视机里面倒数:“十,九,八……”

“三,二,一……新年快乐!!!”

阎政屿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递给了赵耀军和阎秀秀:“愿你们在新的一年,快乐成长。”

赵耀军接到红包以后,直接给了阎政屿一个熊抱:“阎哥,我爱死你了。”

阎秀秀则是笑容满面地说了句:“谢谢哥。”

孙梅在一旁翻了个白眼:“就只爱小阎呗,我跟你爸就不值得你爱。”

赵耀军立马冲过去,搂住了孙梅的脖子:“谁说的?让我去教训他,我最爱妈妈了,全世界最爱妈妈……”

孙梅嫌弃的推开了他:“去去去,一边去,肉麻死了。”

赵耀君乐呵呵的笑着,松开了手,然后又招呼着阎秀秀:“走,咱们去下面放烟花。”

阎政屿站在窗边,看着在烟花爆竹下被照得发亮的夜空,唇角微微勾了勾。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整整两年了。

他也已经,彻底的融入了这里。

——

京都的初春,寒风料峭,比冬日里更多了几分湿冷刺骨。

但对于从四面八方重新汇聚到锦绣华庭工地上的农民工们来说,心里憋着的那团火,却比三伏天的日头还要灼人。

年关之前,他们就是这里眼巴巴的盼着能够结清一年的血汗钱,好回家让老婆孩子过个宽裕的年,给老人添件新衣服,或许还能再余下点,翻修一下一下老家那漏雨的土坯房。

可他们等了又等,等了又等,等来的却是项目部负责人和财务那套早已说了八百遍的托词。

“工程款没到位。”

“公司资金周转暂时困难。”

“请大家体谅一下。”

最后,每人象征性的发了三十五块钱,美其名曰是路费的补贴和过年的心意。

他们还拍着胸脯保证:“等过了年,大家回来,工资一定一分不少地发给你们,公司这么大,还能跑了不成?”

三十五块,抵不上他们平时拼死拼活干三天的工钱。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耗在工地,吃也要钱,住也要钱,眼看着年关逼近了,家里的人都等着他们回家团圆。

这些农民工们,大多都是老实巴交的性子,想着公司有这么大楼盘,总不会赖他们这点卖力气的钱。

便都揣着那寒酸的三十五块,揣着那份过了年就给发工资的承诺,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工地,踏上了返乡的路。

这个年过的究竟有多么的不是滋味,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饭桌上的肉少了,孩子的新衣也没了,面对家人们期待又小心翼翼的目光,那口苦水只能自己咬牙咽下去。

甚至还得挤出笑来:“没事,老板说了,过完年就发工资,兴许还能多给点奖金呢。”

可是现在,年过完了,正月十五都已经过去了,他们从天南地北的来,再次回到了这片熟悉的工地上,那份过完年就发工资的承诺,却遥远的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最初的几天,工头还会安抚他们,说财务在走流程了,说银行在排队了。

可一天,两天,三天……快要一个月过去了,别说工资了,连个确切的信息都没有。

去问话的时候,得到的就只剩下了不耐烦的敷衍。

一次又一次的失望过后,终于有人爆发了。

这天上午,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去找财务,今天如果还不给个说法,咱们就不干了!”

刹那之间,上百号浑身粘着泥点灰尘的汉子们,从各个楼栋,各个工棚里涌了出来。

他们扔下了手里的工具,浩浩荡荡的冲向了项目部的财务室。

“发工资!今天必须发工资!”

“狗日的骗子!说好的过完年就发,钱呢?!”

“老子娃的学费还等着呢!今天拿不到钱,我跟你们没完!”

“出来!管事的滚出来!”

怒吼声,拍门声,还有那咂门的哐哐声,瞬间淹没了整个项目部。

财务室那扇薄薄的木门被拍得摇摇欲坠,里面两个年轻的女财务和一个小会计早已吓得面无人色了。

他们瑟缩在角落里,拿着电话的手都在抖,带着哭腔向上级汇报:“王……王经理……挡不住了,工人们全来了,要砸门了,你快想想办法啊……”

门外的工人们情绪越来越激动,他们七嘴八舌地控诉着着,声音嘶哑,带着各地的口音,却有着相同的境遇。

“干了一年,就给了三十五块钱,打发叫花子呢?我老婆在家种地,手指头都磨破了,就盼着我这点钱。”

“这水泥袋,我一天扛几百袋,腰都直不起来,就为了那点工钱,现在告诉我没有?没有你们当初别招人啊!”

“我看他们就是想把我们骗回来,接着给他们当牛做马,然后再赖一年。”

“对!不能信他们了,今天不见钱,咱们就把工地停了,把那些钢筋水泥都卖了,卖了抵工钱。”

“卖!全都卖了换钱回家,这活儿没法干了!”

一时之间群起激愤,局面眼看着就要彻底的失控了,财务室的电话几乎都快要被打爆,消息一层一层的往上面传了出去。

大约一个多小时以后,工地的入口处传来了一阵汽车的引擎声。

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小心翼翼的避开了地上的碎石和水坑开了进来。

车门打开,先下来了两个穿着黑西装,身材魁梧的保镖,他们警惕的扫视着周围。

然后,才是宋清辞弯身从车里走了出来。

初春工地的寒风卷着尘土,宋清辞那身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深灰色西装立刻蒙上了一层灰霾。

他脚上的皮鞋是手工定制的,踩在混杂着水泥块和泥浆的地面上,让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仿佛踏入了什么肮脏的泥潭一样,有些无处下脚。

宋清辞面容俊朗,皮肤透着一股养尊处优的白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腕间一块金表在昏暗的天光下依然折射着耀眼的光芒。

他与周围灰头土脸,衣着破旧,眼中喷火的农民工们,仿佛是来自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尽管满心的不耐烦,但面对眼前黑压压一片激愤的人群,宋清辞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抬步走了进去。

项目经理满头大汗的递过来了一个扩音喇叭:“小宋总,你可算是来了。”

宋清辞接过喇叭,试了试音,然后走到了人群前面的一处高台上:“工友们,静一静,都听我说两句。”

人群中的喧嚣稍微低了一点,无数双的眼睛都死死的盯住了他。

“我是项目的的负责人,宋清辞,首先,我对大家目前焦急的心情表示理解,” 宋清辞开场先扣了顶高帽子,说话的语气也还算诚恳:“公司一直以来都非常重视每一位工友的付出,也始终把保障大家的合法权益放在重要的位置。”

“但是……” 宋清辞话锋一转,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大家也知道,我们的项目确实遇到了一些难题,回款比预期的要慢一些,这不是我们公司愿意看到的,更不是有意要拖欠大家的工资。”

他挥动了一下手臂,加强了语气:“我宋清辞今天亲自过来,就是代表公司来给大家吃一颗定心丸,我以我个人和公司的信誉担保,大家的工资,一分都不会少。”

“请大家再稍微耐心等待一下,公司正在积极筹措资金,只要资金到位了,第一时间就给大家发放工资。”

说到这里,宋清辞又开始画饼:“只要大家安心工作,保证工程的进度,等到这个项目顺利竣工的时候,公司还会考虑给大家发放一笔额外的奖金。”

宋清辞还冠冕堂皇的说着大道理:“请大家相信公司,相信我宋清辞,这种过激的行为对解决问题没有任何的帮助,大家先散了吧,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去,该干活的干活,工资的事情,公司一定会妥善解决的,只是需要一点点的时间……”

他的话音未落,一个四十多岁的干瘦汉子推开人群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脸上皱纹深嵌。

他的名字叫做邢凯,念过几天的书,懂得一点文化,被大家推举为了代表。

邢凯仰着头,看着宋清辞:“宋老板,我们不要听这些,我们就问你一句,今天到底能不能发工资,能不能拿到钱,你就给个准话,是能,还是不能?”

宋清辞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对方竟会如此的不留情面。

他蹙着眉,语气中也带上了几分恼怒:“这位工友,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公司有困难,需要时间……”

“时间时间,又是时间!” 邢凯怒吼起来,他伸手指着宋清辞:“年前骗我们说过了年就给,我们信了,年过完了,回来等了多少天了,还要时间,你们的时间是时间,我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炸了锅了。

“骗人,你们就是一群骗子!” 一个年轻工人脖子上青筋暴起:“你看看你,坐着小轿车来,穿得人模狗样的,手上戴的表够我们干几几年。”

“我们累死累活干了这么久,风里雨里爬高走低的,年底就他妈的给三十五块,三十五块钱,够干啥啊?!”

“就是,你们住着高楼大厦,吃香喝辣,我们的血汗钱全都进了你们的口袋了,现在还想用几句话就把我们骗住,再给你们白干一年是不是?”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匠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不能再信他们了,今天如果拿不到钱,谁也别想好过!”

“对!不给钱就砸!把工地给他砸了!”

“把他车扣了,表扒了,看他还说不说没钱!”

怒吼声一浪高过一浪,最后汇集成了充满暴戾的呐喊:“发钱!发钱!今天必须发钱!!”

宋清辞脸色彻底白了,他身边的两个保镖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将他护在中间,厉声呵斥道:“退后,都退后,不许过来!”

但此时,愤怒早已经吞噬了所有的理智:“抄家伙!跟他们拼了!”

刹那间,铁锹,钢筋,木棍,甚至砖头……被一双双布满老茧的手给抓了起来。

上百名被逼到绝路的农民工,浩浩荡荡的朝着宋清辞和他那两个保镖涌了过去。

两个保镖虽然训练有素,但面对如此数量的人群,终究还是抵挡不过。

几乎只是一个照面,这两个保镖就被掀翻在了地上,拳脚如同雨点般的落了下来。

宋清辞吓得几乎是魂飞魄散,转头就想往车里跑,可下一秒,几只粗壮有力的手就死死抓住了他的裤脚。

像拖死狗一样的,把他给拖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