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 背对着阎政屿的女孩缓缓的转过了身,露出了一张漂亮又惶恐的脸。
可那一双眼眸却平静如水,仿佛早就已经料到了会有如此的场景一般, 她盯着阎政屿, 声音清脆:“你叫我?”
阎政屿亮出了自己的证件:“我是江州市刑侦大队阎政屿, 想问一下姜姑娘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姜湘兰挑了挑眉毛, 语气轻描淡写:“来医院当然是看病啊, 难不成来吃饭?”
“哦,对了……你们公安办案是要证据的。”姜湘兰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叹了一声,随后便低头在自己的挎包里面翻找了起来。
片刻之后,她掏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轻轻展开, 然后递到了阎政屿的面前。
姜湘兰的动作从容不迫, 宛若富家千金般优雅自在:“诺,给你,我是来做产检的, 这是今天的检查单子。”
阎政屿接过单子, 快速的扫了一眼, 确实是医院妇产科开具的孕检单,上面显示的日期就是在今天。
就在这个时候, 赵铁柱,于泽等人也被这边的动静所吸引,快速的围了过来,他们下意识的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圈。
见到姜湘兰, 几乎每个人都是大受震撼, 完全不理解这个原本应该在几百公里外的七台镇的姑娘, 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市里的医院。
姜湘兰淡淡的扫了一眼围上来的公安们,嘴角勾起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你们也都是公安吗?”
她语气礼貌,却带着疏离:“这么一大堆公安把我围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干了什么杀人犯法的事,怪吓人的。”
阎政屿微微扬眉,轻声说:“只是在这里见到姜姑娘有些诧异,不知道姜姑娘有没有时间,我们借一步说话。”
姜湘兰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淡淡的笑,她微微颔首,姿态从容:“当然可以,公安同志盛情,却之不恭。”
一行人离开了医院,在医院的斜对面找了一家还开着门的饭馆,时间已经很晚了,饭店里面也没什么人,阎政屿对迎上来的服务员说道:“麻烦给我们找个安静点的包厢。”
“好嘞,几位这边请。”服务员热情的引着他们穿过大堂,来到了一个小包间,房间不大,只摆着一张圆桌和几把椅子,但胜在清静。
几人落座后,服务员递上来一张菜单,阎政屿将菜单推到了姜湘兰面前,对她说道:“姜姑娘,看看你想吃点什么,随便点,千万别客气。”
姜湘兰也没有推辞,她纤细的手指在菜单上轻轻点过,柔声开口:“一个清蒸鱼,一个炒青菜,少油少盐,再来个豆腐汤吧。”
阎政屿随即又加了几个肉菜,并对服务员说:“米饭先上,麻烦稍微快一点。”
“好嘞,几位稍等。”服务员记下菜单,掀开布帘出去了。
于泽主动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茶水:“姜姑娘喝茶。”
姜湘兰低声道了句谢谢,她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水汽上,看不清楚神情。
阎政屿没有急于开口,而是等茶水上齐,包厢门再次关好后,他才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打破了沉默:“姜姑娘一个人从东山省那么远的地方过来,举目无亲的,很不容易吧?”
姜湘兰抬起眼帘,言笑盈盈:“还好,人生在世,总是要靠自己的,我都已经习惯了,也就没有什么了。”
“是啊,靠自己,”阎政屿点点头,紧接着又说道:“所以就更要谨慎交朋友,尤其是像董正权这这种年纪很大的男性,姜姑娘和他走的太近,难免会惹人闲话,对你一个单身女子的名声也不太好。”
“阎公安这话说的可就有些不对了,也管得太宽了一些吧,”姜湘兰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的落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董正权可不是什么非亲非故的外人,他是我的男人,是我肚子里孩子正儿八经的爹。”
她轻轻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在场略显错愕的公安们,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意味:“我们俩是正经处对象,男未婚女未嫁的,怎么就不能在一起了?我姜湘兰行得正坐得直,跟自己孩子的爹在一起,天经地义的,有什么好怕人嚼舌根的?”
“啥玩意儿?”赵铁柱只觉得荒谬,忍不住拔高了音量:“你跟他处对象?董正权那老东西都能当你的爷爷了,你管这叫正经处对象?”
何斌眉头紧锁,语气严肃了好几分:“姜湘兰同志,你要考虑清楚,在公安面前,你得对你所说的每一句话负责。”
“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姜湘兰轻轻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缓缓低下了头:“图个安稳,图个依靠罢了,难道这也有错吗?”
几人说话间,服务员开始上菜了,姜湘兰点的清蒸鱼,豆腐汤也都陆陆续续的摆上了桌。
“来,边吃边聊。”阎政屿盛了一碗米饭递给姜湘兰,又帮她拿了双筷子。
“谢谢,”姜湘兰道了声谢,却没有动筷,只是看着阎政屿:“公安同志,您有什么话,不妨直说,我只是个普通老百姓,被几位公安同志这样请来吃饭,心里……着实有些不安稳。”
阎政屿放下筷子,也不再绕圈子:“好,既然姜姑娘快人快语,那我们也就直说了,董正权的两个朋友蔡培根和汪源,都在近期因中毒离世,你的先生董正权有不小的嫌疑,不知道姜姑娘有没有察觉到他近期是否有异常?”
“哦?是吗?”姜湘兰指尖微微收敛,适当的露出了几分惊讶,但紧接着她又摇头否定:“这我倒是没听说过,但我觉得我男人他不像是那种会下毒害人的人,他人很好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赵铁柱忍不住插嘴,语气有些冲:“姜姑娘,你跟董正权认识也就一年多的时间,怎么就能这么笃定了解他?”
阎政屿抬手轻轻拍了拍赵铁柱的手背,给了他一个不要急的眼神。
赵铁柱仿佛一头老黄牛一般喘着粗气,满脸的愤愤不平,但还是顺从的收回了视线,只低着头,一个劲的和碗里的几片青菜叶子做斗争。
阎政屿将目光投向姜湘兰:“既然姜姑娘认定董正权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好人,那自然是看到了他身上我们没看到的优点,不过……”
他轻啧了一声,恍若感慨:“既然你们都感情这么好,董正权又知道你身怀六甲,行动不便,今天你来市里做产检,这么重要的事情,他怎么没有来陪你呢?”
阎政屿微微眯起眼睛,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这似乎……不太像个体贴的好男人会做的事情。”
姜湘兰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遮盖住了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他忙,杂货铺里里外外就他一个人照应,脱不开身。”
她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查的顿了顿,水面荡开细微的涟漪:“我自个儿能行,我也不是那么娇气的人。”
“哦……杂货铺里忙,能理解,”阎政屿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紧接着又抛出一个问题:“七台镇的卫生院虽说条件一般,但做一些常规产检也是足够的,从七台镇到市里,几百公里的路,颠簸劳顿的,你一个孕妇独自往返,就为了来市里医院检查,这份辛苦,似乎是有些没必要吧?”
姜湘兰抬起眼,迎上阎政屿的目光:“阎公安,这你就不懂了,生孩子是女人一辈子的大事,关乎于两条性命,可不能太随便了。”
她的话语逻辑严密,整个人都充满了母性的光辉:“镇上的条件终究是差了一些的,市里的医院设备好,医生的水平也高,我心里头也踏实,只要是为了孩子,多跑点路,受点辛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为了孩子,确实什么都值得,”阎政屿意味深长的重复了一句,随即又冷不丁的问道:“那你为了心里踏实,刚才……有没有顺便去重症监护室那边看看?”
“重症监护室?”姜湘兰脸上出现了一丝茫然的神情,随即她摇了摇头,语气肯定:“没有,我去那里做什么?我又不认识什么人。”
“阎公安如果不相信,大可以去问问那边的医生护士,看看我有没有靠近过。”姜湘兰这番话说的极其的坦然,因为她确实没有踏足重症监护区半步。
阎政屿紧盯着她的眼睛:“姜姑娘既然没去过,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一个……关于因果循环的故事。”
“从前,有一个小女孩,她的名字叫林向红,那年她只有四岁,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有一天,她被同村的两个叔叔,用糖果从自家门口拐走了。”阎政屿的语速很慢,仿佛在娓娓道来一个童话故事一般。
“自此,林向红离开了父母,离开了熟悉的家,像一件货物一样的被转卖,去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阎政屿的嗓音有些沙哑,似乎在同情着那个女孩:“她可能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拼尽了全力,才挣扎着长大。”
姜湘兰抓着筷子的手指微微开始泛白,但她依旧维持着倾听的姿态,只是低垂着眼帘,让人瞧不清楚具体的神色。
“十四年,整整十四年过去了,”阎政屿继续说着,目光仿佛穿透了十几年的光阴:“当年的小女孩,已经长成了大姑娘,她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付出了怎样的代价,竟然……又重新出现在了当初拐走她的那几个人面前。”
“而更巧的是,”阎政屿声音稍稍拔高了一些:“当年直接动手拐走她的那两个人,在近期都死了,而且死相非常的凄惨,他们都死于中毒,临死之前全身溃烂,在无尽的痛苦中挣扎断气。”
说到这里,阎政屿刻意停顿了一下:“故事还没完,就在其中一个人在医院里咽下最后一口气,尸体被送进停尸房后不久,现如今已经成了大姑娘的林向红,也出现在了这家医院里。”
阎政屿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的问道:“姜姑娘,你是个聪明人,你觉得,林向红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来医院……是为了做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姜湘兰的身上。
姜湘兰缓缓抬起了头,脸上没有任何的惊慌,她甚至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包厢里面格外的清晰。
“为什么?”姜湘兰重复着这个问题,目光飘向窗户,外面仿佛在思考着一个和她没有关系的谜题。
片刻之后,她转回头看向阎政屿,目光清澈的可怕:“我想……她大概是来看风景的吧。”
姜湘兰柔柔的声音在众人的耳边响起:“来看看那个害她跌入地狱的人,最后是怎样一副烂泥般的模样,来看看……这迟到了十四年的报应,究竟有多么的大快人心。”
她确实没有去重症监护室,但她却去了停尸房。
她没有直接进去,只是隔着一段距离,静静的看了一眼。
就是那一眼,她看到了护工正将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推向冷藏柜,白布偶然滑落的一角,露出了汪源那半张因为百草枯毒素而彻底溃烂,发黑又扭曲的脸。
那一瞬间,前所未有的快感如同电流般穿过了她的四肢百骸,几乎让她浑身颤栗。
十四年的隐忍,十四年的仇恨,在那可怖的死状面前,得到了从未有过的宣泄和满足。
姜湘兰死死的咬着自己的下唇,几乎都快要咬出了血,才没有让那畅快的笑声传出来。
她看着汪源溃烂的尸体,眼中的火焰燃烧的更加的炙热。
烂吧,都烂透了才好。
这都是报应……
姜湘兰从思绪里面回过神来,她微微歪着头,语气天真又残忍,像是一个在讨论着童话故事结局的孩子:“阎公安,你觉得……我猜得对吗?”
这话一出,几人顿时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向头顶。
这姑娘简直……
姜湘兰话几乎已经是在明示了。
她承认了她就是来看汪源惨状的,她承认了她就是当年的林向红,她甚至毫不掩饰那刻骨的仇恨和复仇后的快意。
面对姜湘兰那近乎挑衅的反问,阎政屿没有回答是对是错,只是静静的吃着饭。
“姜姑娘,饭也吃得差不多了,话就先聊到这里,”阎政屿微微垂下眼眸:“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们都能更坦诚一些。”
姜湘兰站起身,脸上带着那种疏离而礼貌的微笑:“多谢几位公安同志的款待,我倒是希望,没有下次了。”
她挺直脊背,如同一个大获全胜的将军,悠哉悠哉的离开了包厢。
赵铁柱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狠狠的拧着眉:“这姑娘……简直就是个怪物,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于泽一脸的心有余悸:“她刚才那话……几乎等于是承认了。”
何斌目光深邃:“她不是承认,她是在炫耀,是在挑衅……”
他端起桌子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缓缓说道:“她不怕我们知道她的恨,她甚至乐于让我们知道她在复仇。”
“她很聪明,”阎政屿轻声说着:“她手上没沾半点血,兵不血刃地解决了两个仇人。”
他沉默了片刻,转身看向何斌:“现在基本上可以确定这个姜湘兰就是林向红,她回来就是来报仇的,董正权很可能就是她的下一个目标,或者说……已经在她的复仇计划之中了。”
赵铁柱听到这话,沉沉地叹了一口气,眼睛里几乎要喷火:“这个董正权犯了这么多事,结果我们现在还要反过来保护他?”
“这算个什么事啊……”
从饭店出来,时间已经很晚了,大家就打算先回宿舍歇息一晚,第二天再去七台镇。
不过在此之前,一行人先去了趟刑侦支队的办公室,何斌一推开办公室的门,就拿起桌子上的固定电话开始联系留守在七台镇派出所的同事。
电话很快接通,何斌按下了免提键,方便大家都能听到。
“喂,是我,七台镇那边情况怎么样?董正权还在杂货铺吗?”
电话那头传来陈振宇的声音:“何队,我们一直盯着呢,董正权从早上开门到现在,就一直窝在杂货铺里没出来,中间就出来倒了盆脏水,一切正常,没什么特别的举动。”
何斌思考了片刻,继续问道:“那……姜湘兰呢?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她什么时候离开七台镇的?”
电话那头的陈振宇语气微滞:“姜湘兰……这个还真没注意到,我们的监视重点都在董正权的身上,以为姜湘兰只是个被控制的受害者,加上她深居简出,所以……就没有安排专人时刻盯死她,她是什么时候离开七台镇的,我们确实不清楚。”
“嗯,”何斌并没有开口责备,毕竟他们之前也没有确定姜湘兰就是林向红:“你们继续盯着董正权吧,姜湘兰可能会对他下手,务必提高警惕,一旦发现姜湘兰和董正权有任何异常情况,立刻采取必要措施,首要任务是确保董正权的人身安全,绝不能让他再出事。”
陈振宇点了点头,应声道:“是。”
——
一夜无话,但阎政屿睡得却并不踏实,他的脑海当中反复回放着姜湘兰那冰冷又暗含快意的眼神。
第二天上午,阎政屿一行人简单的去食堂吃了早饭,正准备再次驱车赶往七台镇的时候,一名年轻的公安找了过来。
“周队让你们不急着去七台镇,一会吃完饭后直接去办公室找他。”
周守谦的办公室里,杜方林和程锦生都在,两个人应该是熬了大夜,浓重的黑眼圈都几乎可以和熊猫媲美了。
“你们来了,快坐,”周守谦招呼他们坐下,指着桌子上的一个文件夹说道:“老杜和小程这边有重大的发现,你们先看看。”
杜方林翻开了桌子上的那本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
他清了清因为熬夜而有些沙哑的嗓子:“关于汪源和蔡培根中毒的案子,我们这几天进行了更深入的毒理检测和成分分析。”
他们对死者的胃内容物以及酒瓶中残留的毒素进行了反复的对比和定量分析,得出了一个有些惊人的结论。
杜方林指着报告上面一组数据说道:“结果发现,导致蔡培根和汪源死亡的,并非市面上常见的,经过稀释勾兑的农药百草枯。”
他的这句话如同投入了平静湖面的一块石头,让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杜方林看到众人的神情,语气也变得越发的严肃了:“市面上流通的百草枯农药,为了使用安全和降低成本,通常会将百草枯原药的浓度控制在20%到30%左右,并且会添加各种辅助剂。”
“但我们检测到的这种……”杜方林用力点了点报告上的一个峰值:“其百草枯有效成分的纯度极高,根据我们的测算,浓度达到了95%以上,这几乎可以认定是未经任何稀释勾兑的百草枯原浆。”
“原浆?!”赵铁柱忍不住惊呼出声,虽然他对具体的技术细节不太能够听得懂,但原浆和高浓度这两个词意味着什么,他还是能够明白的:“也就是说,这玩意儿不是随便哪个农资店都可以买到的?”
“没错。”杜方林肯定的点了点头。
“那还等什么?”赵铁柱呲着牙开始乐呵了起来:“只要我们能找到这个百草枯原浆的来源,搞清楚它经过了哪些人的手,不就能缩小范围,或者是直接锁定凶手了吗?”
阎政屿眼神闪烁着,不假思索的蹦出来一句话:“董正权的杂货铺。”
“这个杂货铺表面上是卖油盐酱醋,但根据我们之前的摸底,以前董正权是什么都敢折腾的,三教九流的人认识的也不少,完全有可能通过特殊渠道搞到这种严格管控的百草枯原浆。”
于泽握了握拳头,难掩脸上的激动:“很有可能,我们去查他的进货渠道,肯定能揪住他的狐狸尾巴。”
何斌又在一旁补充了一句:“如果他真的进了这种特殊的东西,账目上,或者是和供货商那边的联系上,一定会留下特殊痕迹的,可比我们之前漫无目的的搜寻,要容易的多了。”
“好,铁柱子,小阎,”周守谦对于这个推论十分认可,他点了点头,很快就下达命令:“你们立刻围绕董正权的杂货铺,以及他所有的社会关系,特别是与化工,农药批发相关的渠道进行调查,一定要找到百草枯原浆的来源。”
阎政屿和赵铁柱异口同声地应了一声:“是,周队。”
“老杜啊,你们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周守谦将目光转向杜方林,笑着说:“剩下的事情就交给年轻人去办吧,你可得好好回去歇一歇。”
周守谦把手搭在杜方林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身子骨可不能垮了。”
杜方林低声应下,活动了一下筋骨:“我这老家伙还能活好几年呢,你大可放心。”
从周守谦的办公室出来,每个人脸上都是干劲十足。
赵铁柱摩肩擦掌的:“咱们现在就去把七台镇乃至周边县市,所有能搞到农药批发的渠道都给他摸个底朝天!”
在阎政屿他们调查百草枯原浆的来源时,洪山市那边关于姜湘兰的调查结果也出来了。
报告的内容,沉重得令人有些窒息。。
它像是一幅用血泪和屈辱所描绘的画卷,缓缓揭开了姜湘兰这个身份背后,那深不见底的黑暗过往。
报告确认,姜湘兰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着的,她也的确是一个孤儿,户籍就在东山省洪山市的松林县。
但进一步调查却发现,姜湘兰成为孤儿的时间并不是很长,只有三年多。
在此之前,她一直和一个名叫姜擒虎的男人共同生活,这个男人算的上是姜湘兰的养父。
姜擒虎是当地一个手艺尚可的孤僻木匠,因为自幼患有非常严重的癞头,所以他整个头皮乃至大半张脸上都布满了凹凸不平的硬厚疤痕。
他的头皮上几乎没有几个完整的毛囊,只有几绺枯黄稀疏的头发勉强黏在疤痕边缘。
姜擒虎的五官也因为疤痕的挛缩而显得扭曲不正,一眼望去,状若恶鬼,极其的骇人。
因其丑陋可怖的容貌,十里八乡根本没有什么姑娘愿意嫁给他,致使他打了一辈子光棍。
但是在十几年前,沉默寡言的姜擒虎家里,突然就多了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姑娘。
当时就有好奇的邻居询问他小姑娘是哪里来的,姜擒虎说是远房亲戚家里的女娃生的太多了,实在养不起就过继了一个给他,好歹让他这辈子能有个后,百年之后,坟头也有个能摔瓦盆的人。
可实际上,这个女孩根本不是什么过继来的远房亲戚家的孩子,而是被姜擒虎用1000块钱买回来的林向红。
姜擒虎几乎从未将这个小女孩当作女儿看待,他对她极其苛刻,动辄打骂,下手狠毒。
小小的女孩身上常常带着伤,夜里总能听到她压抑的哭声和我要妈妈的哀嚎。
一开始的时候,姜湘兰还会哭着哀求,可这样却只会换来姜擒虎更加狠厉的毒打。
渐渐的,姜湘兰也就不哭了,每次挨了打,她就一个人缩在角落里,把自己家乡的地址默默的在心里头一遍又一遍的念。
对于一个四岁的小孩来说,被拐卖到了这么远的距离,她的故乡,她的父亲,她的母亲……恐怕很快就会随着记忆而淡忘了。
可姜湘兰经常被打的浑身上下都没有一块好肉,随着日复一日的毒打,在痛苦的驱使下,她的家乡,以及卖了她的那几个叔叔,成为了她咬牙切齿,几乎刻进肺腑里的记忆。
然而,身体的虐待,仅仅是姜湘兰噩梦的开始。
在姜湘兰七岁那年,禽兽不如的姜擒虎,就对这具稚嫩的身体伸出了魔爪。
那一年,姜湘兰甚至还不完全明白男女之事,只知道很疼,下身撕裂般的疼,还流了很多的血。
当那个丑陋如恶鬼,带着一身木屑和汗臭的男人从她身上离开后,她像破布娃娃一样躺在冰冷潮湿的炕上,望着黑黢黢的屋顶,幼小的心灵里甚至闪过一个念头。
自己会不会就这样死掉……?
可她没死,她顽强的活了下来。
随之而来的,是长达数年的,日复一日的蹂躏和折磨。
随着年龄渐渐长大,姜湘兰开始懵懂的明白了自己身体所遭受的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开始发狠一般的洗澡,恨不得把自己浑身上下的皮都给搓掉,可没有用,就算她洗的再干净,用不了多久,身上又会布满那种恶心的痕迹。
一次偶然的机会,县里一位新上任的极具责任心和同情心的妇联主任在四处走访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姜湘兰手臂和脖颈上无法掩饰的陈旧伤痕与新添的淤青。
在这位温柔的像姐姐一样的主任的耐心询问和关怀下,姜湘兰内心冰封的堤坝终于决口,她哭诉了自己长达十几年的非人遭遇。
妇联主任瞬间就震怒了,她立刻联系了当地的公安,为姜湘兰申冤。
由于案情特别恶劣,受害者年纪太小,性质极其严重,引起了当地司法机关的高度重视,他们迅速开始立案侦查。
证据确凿之下,姜擒虎的罪行无可辩驳。
最终,法院以强奸罪,虐待罪等数罪并罚,判处姜擒虎死刑立即执行。
在姜擒虎被执行枪决之前,姜湘兰去监狱见了他最后一面。
那个曾经如同一座无法撼动的大山一样,带给姜湘兰无边恐惧和痛苦的男人,在死亡面前,吓得浑身颤抖,痛哭流涕,丑态百出
他反反复复的哀求姜湘兰写谅解书救他一命。
就是在这一刻,姜湘兰看着姜擒虎濒死丑态的模样,她突然意识到,原来在死亡的面前,人人都是平等的啊。
原来就算是这么恐怖的姜擒虎,也是怕死的啊……
那么……其他人呢?
那些在她四岁那年,用糖果和谎言,将她从父母身边骗走,像货物一样卖给姜擒虎这个恶魔,让她陷入这长达十几年无边地狱的叔叔们呢?
蔡培根,汪源,董正权……
这几个名字,早已经深深地刻在了姜湘兰的骨头上。
面对死亡的威胁,他们……会不会也像姜擒虎一样的恐惧,一样丑态毕露?
于是,姜湘兰开始在县城的饭馆招待所里找了一些零工,她拼命的干活,省吃俭用,一点一点积攒着微薄的积蓄。
当攒够了一笔足以支撑她远行的路费和初步安顿的费用后,她便毅然决然的踏上了归途。
姜湘兰循着童年时期在无数次毒打中反复默念,几乎刻进肺腑里的记忆碎片,跨越了一千多公里的山山水水,重新回到了这个她噩梦开始的地方。
一个细雨绵绵的午后,一名穿着朴素,身材纤细,脸上带着几分茫然的年轻姑娘,撑着一把油纸伞,出现在了董正权杂货铺不远处的巷口。
姜湘兰拎着一个小小的行李,挨家挨户的询问是否有房子出租,最终,她租下了石榴巷最深处的那间小院。
姜湘兰给自己设定的身份是一个从东山省逃难而来,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的孤儿。
她刻意选择了一个离董正权足够近,又不会显得太刻意的地方。
接下来的日子,姜湘兰开始了精心的表演。
她会频繁的光顾董正权的杂货铺,每次都只买很少的东西,一包盐,一盒火柴,或者只是几颗水果糖。
姜湘兰总是低着头,声音细弱蚊蝇,付钱时手指微微颤抖,仿佛对一切都充满了不安。
“董……董叔,我买包盐。”她第一次开口的时候,脸上飞起了两抹恰到好处的红晕,眼神躲闪着,甚至不敢与董正权对视。
董正权起初并没太在意,只觉得这是个有点可怜又过分害羞的外乡姑娘。
但次数多了,也难免在董正权的心理留下了一些印象。
有时姜湘兰买的东西会比较重,比如一小袋的米或者是一小袋的面,每到这个时候,她就会怯生生的站在门口,犹犹豫豫的要不要开口寻求董正权的帮助。
董正权心情好的时候,也会说一句:“搁那儿吧,一会儿我给你拎过去。”
每到这时,姜湘兰便会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连声道谢:“谢谢董叔,您真是……真是个大好人。”
那眼神,像极了受惊后找到依靠的雏鸟,充满了全心全意的信赖。
随着时间的推移,姜湘兰的依赖越来越明显了。
她开始会在买东西的时候,不经意的流露出对董正权的崇拜和关心。
“董叔,您懂得可真多啊。”
“董叔,您一个人打理铺子真辛苦。”
姜湘兰甚至故意会不小心崴了脚,在董正权搀扶她回石榴巷的小屋的时候,柔弱无骨的靠在他身上,低声啜泣,诉说着自己孤苦无依的悲惨身世。
时间久了,董正权最终还是沉浸在了这种被年轻女性全然依赖和仰望着的感觉里。
他身边不是没有过女人,但那些女人要么是看中他的钱,要么是跟他一样在泥潭里打滚的货色,从未有人像姜湘兰这样,清澈,脆弱,且满心满眼都是他。
某一个傍晚,姜湘兰以感谢董正权平日照顾为由,将他请到了到石榴巷的小屋里吃饭。
几杯白酒下肚,人的神情都有些恍惚了,而此时屋子里的灯光昏黄,气氛也是暧昧至极。
姜湘兰轻轻的依偎在董正权怀里,抬起泪光点点的眼睛,无比认真的说道:“董叔……兰兰在这世上,就只剩下您一个亲人了……要是……要是能给您生个儿子,传宗接代,那兰兰这辈子,也算没白活……”
儿子这两个字,宛若一道惊雷一般,直劈向了董正权的天灵盖,
有一个儿子来传宗接代,这是他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渴望。
他董正权混了半辈子,也挣下了不少家当,可偏偏膝下空虚。
他玩过不少女人,可没有一个女人的肚子有动静。
董正权私下里不是没嘀咕过,是不是自己年轻时造孽太多,或者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但碍于男人的那点可怜的自尊,他从不敢去深想,更别提去医院检查。
此刻,怀中这个年轻,温顺,看起来无比纯洁的女孩,竟然说出了他梦寐以求的愿望。
那一瞬间,董正权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热流包裹了。
他低头看着姜湘兰那张楚楚可怜,满是依赖的脸,一种畸形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好……好,兰兰,只要你给老子生个儿子,老子以后什么都依你,让你过上好日子。” 董正权用力搂紧了她,暗暗的许下了诺言。
自那以后,两人的关系迅速升温,董正权几乎将姜湘兰视若珍宝,每天晚上都要歇在她的屋子里。
然而,两三个月过去了,姜湘兰的肚子却始终没有任何的动静,董正权也开始变得焦躁易怒了起来
这一天,姜湘兰去了山上的小庙祈福,回来之后她脸色苍白,忧心忡忡,直接扑进了董正权的怀里,抽泣着说:“老公……我……我求了签,还问了庙里的老师傅,师傅说,说我们……我们命中本该有子,但……但因为你早年……做过一些不好的事,损了阴德,报应……怕是会应在子嗣上……如果不想办法弥补,只怕……只怕这辈子都难有儿子送终……”
她的话说得吞吞吐吐,眼神闪烁,将一个柔弱茫然的小女子形象展现得淋漓尽致。
“报应?!”董正权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颗心重重的沉了下去。
他这种人,早年间坏事做尽,表面上虽然看起来无所畏惧,但内心深处对鬼神命运之说,往往存有更深的忌讳。
董正权急切地抓住姜湘兰的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颤抖者声音问:“那……师傅说要怎么做才能够弥补?”
“师傅说……要积德行善,广结善缘,或许……或许能感动上天,收回成命……”姜湘兰依偎着他,轻声细语的转达着神佛的旨意。
从此,七台镇上的人惊讶的发现,那个一向精明算计,锱铢必较的董老板,忽然转了一个性子。
杂货铺的东西开始打折,遇到看起来实在困难的老人,董正权甚至会白送些油盐。
董正权还学着镇上干部的模样,偶尔弄点便宜的糖果免费分给街上的小孩。
他做这些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近乎于虔诚的表情,仿佛只要做了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就可以完全弥补他曾经犯下的那些孽障了。
董正权甚至主动联系了许久未见的蔡培根和汪源,热情地邀请他们来家里吃饭,郑重的向他们介绍姜湘兰:“这是兰兰,我媳妇儿,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他之所以这么做,是潜意识里觉得,或许这也是一种化解旧怨的善举。
或许真的是诚心感动了上天,不久之后,姜湘兰惊喜的告诉董正权,她怀孕了。
董正权愣了一瞬,紧接着内心就是传出了一种近乎于癫狂的喜悦。
他像个孩子一样抱着姜湘兰又蹦又跳,兴奋的神情溢于言表。
董正权摸着姜湘兰尚未显怀的肚子,老泪纵横:“儿子!老子有儿子了!哈哈哈!我董正权有后了!”
自此以后,董正权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姜湘兰的面前,各种补品,好吃的,源源不断地送往石榴巷。
他沉浸在老来得子的巨大幸福中,全然没有察觉到,姜湘兰每次看着他时,温柔的眼眸深处总含着冰冷讥诮。
姜湘兰当然不会告诉董正权,这个孩子根本就不是他的。
在她刻意接近董正权的同时,她也没有放过汪源,利用一次董正权外出的机会,姜湘兰设计引诱了汪源。
她早就猜测到董正权多年无子,极有可能是自身有问题。
汪源虽然也是一个烂人,但最起码身体的功能是正常的,姜湘兰需要借一个种,更需要一个彻底引爆董正权杀心的,最有力的筹码。
果然,没过多久,姜湘兰开始状况不断。
她不是今天头晕,就是明天恶心,有一次甚至见了红,吓得董正权差点魂飞魄散,连夜请来了大夫,好不容易才保住了胎。
躺在床上面无血色的姜湘兰握着董正权的手,泪如雨下:“老公……我……我昨晚又梦到菩萨了……菩萨很生气,说……说我们做的善事还不够……还说……说光积德不行,欠下的血债……得用血来还……一条命,换一条命……不然,咱们的儿子……怕是留不住啊……”
这句话如一柄刀子一般,狠狠地扎进了董正权的心窝,他所内心有的喜悦和期待都被莫大的恐惧所替代了。
他不敢想象,他盼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盼来的的儿子,可能会保不住。
这个想法,几乎让他疯魔
他必须要把这个儿子保下来,不惜一切代价…
董正权烦躁的在屋子里头踱着步,脑子里面飞快的闪过了当年的那些生意伙伴。
他的上线们早就树倒猢狲散,那些人被抓的抓,死的死,如今知根知底,还活着的,并且可能构成血债的,就只剩下蔡培根和汪源了……
董正权眼里闪过一丝狠厉的凶光,为了儿子,为了他董家能延续香火,两条烂命而已,又算得了什么?
姜湘兰躺在床上,看似虚弱的闭着眼睛,实际上却将董正权脸上的每一丝情绪变化都收入了心底。
有一天,姜湘兰仿佛自言自语般的低声喃喃:“唉……我前几天看旧报纸,看到有个地方有人喝农药死了,叫什么……百草枯的,说是死的时候……可惨了,浑身都烂光了……真是……太可怕了……”
董正权身体忽然一僵。
百草枯……死相凄惨……
一个完整而又恶毒的计划,缓缓地在董正权的脑海当中成型了,他要让这两个可能威胁到他儿子降临的债主,以最痛苦的方式偿还血债。
于是,董正权搞来了那种严格管控的高浓度的百草枯原浆,掺进了酒里,送到了蔡培根和汪源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