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女孩看到门外站着的董正权,忽然弯起眼睛笑了笑,紧接着,她彻底的将门给打开了。

先前女孩只是探出了上半个身子,如今,在昏暗的光线下,她整个人的身形都暴露了出来。

她身上那件碎花衬衫的下摆被高高的顶起,勾勒出了一个令人无法忽视的弧度。

女孩的腹部明显的隆了起来,衬得她那单薄的身躯愈发的纤细了,如同一根不堪重负的细枝一般,仿佛只要稍微有风吹过来,就会立刻折断。

这是一个至少怀孕五六个月的孕妇,才会有的明显的孕肚!

女孩的一只手下意识的护在自己的肚子上,另外一只手扶着门框,微微仰着头看着董正权,脸上带着股依恋般的浅笑。

“砰——”

赵铁柱手里的望远镜差点脱手砸在桌子上,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脸上的肌肉都不断的在抽搐。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面挤出了几个字眼:“我……这他妈的!”

“董正权都快五十岁了!怎么对这么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下手!”

于泽更是如遭雷击,那个年轻的女孩和董正权站在一起的画面,给于泽造成了巨大的冲击,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恶心,悲哀和愤怒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彻底的淹没了他。

向来自持冷静的阎政屿,也在这一瞬间,瞳孔剧烈的收缩了一下。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女孩那隆起的腹部,一种更加黑暗,也更加肮脏的可能性在心底蔓延,让他的后背阵阵发凉。

有没有可能……

这个女孩就是林向红。

而当初,董正权尚未来的及将林向红交到他上线的手中,他的上线就已经被击毙了。

那么,这十四年来……

董正权一直在养着林向红吗?

如果这个女孩就是林向红的话,那么她肚子里的孩子……

是董正权的吗?

“看……看到了吗?那……那肚子,她怀孕了,她怀孕了!”于泽仿佛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几乎是嘶吼着出了声,又猛然的将声音给压低。

他气的浑身都止不住的颤栗。

他几乎不敢想象,这么一个年轻的女孩在董正权的手底下究竟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

“董正权这个畜牲,简直就是禽兽不如的东西!”赵铁柱的额头上青筋暴起,仿佛是一头随时都要冲出去撕碎猎物的雄狮一般:“这女孩才多大啊……都不一定成年了,他妈的,他这是造的什么孽……”

只要想一下这个女孩是如何被控制和胁迫着怀上了孩子,就有一股难以压制的怒火,从脊椎骨一路往上窜行,几乎要焚烧掉赵铁柱的五脏六腑。

董正权这个年过半百的老混蛋,简直就是该死!

阎政屿强行压下心里面的惊涛骇浪,冷持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了出去:“现在不是发泄情绪的时候,先仔细观察一下,看看这个女孩是否被囚禁或者是胁迫了。”

如果这个女孩是林向红,那么她可能就一直在被控制,甚至被迫……

她不是林向红的话,事实也同样的很可怕。

董正权深夜密会一个怀有身孕的年轻女孩,最后可能隐藏着涉及人口贩卖和性剥削的连环罪行。

也许……他们可以从这个女孩的身上找到新的证据。

就在一行人因为这惊人的发现而怒火中烧,愤闷难平,几乎快要按耐不住冲进去的冲动的时候,望远镜里的情景再次发生了转变。

并且让人瞠目结舌。

只见那站在门口的女孩,忽然伸出双手,轻轻地环住了董正权的腰,将头埋进了他的怀里。

这个动作让董正权的身体明显的僵硬了一下,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格外的温柔。

下一秒钟,女孩拉过了董正全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轻轻地放在了自己那圆滚滚的肚皮上。

董正权就着这个动作,不断的抚摸着,眼里的温柔浓郁的几乎快要流出来。

然后……更加令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的一幕发生了。

这个已经将近于是岁的老男人,就着女孩儿住他腰的这个姿势,微微的低下了头,对着女孩扬起的嘴唇,吻了下去。

这个吻并没有持续了太久的时间,可却充满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感。

一吻结束,董正权低声在女孩的耳边说了什么,然后女孩顺从的点了点头,两个人便一同转身走进了屋子里,那扇斑驳的木门也随之关上了。

插销落下,整个小巷重新恢复了之前的寂静,仿佛刚才那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幕,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临时布置的指挥所内,陷入了长达十几秒的死寂。

“嘶——”

赵铁柱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的眼睛陡然瞪大了,瞳孔中含着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后所产生的不可置信。

赵铁柱低低的吼了一声:“他……他妈的,这……这算是怎么回事啊……”

他的目光通过望远镜,一瞬不瞬的盯着那两个人:“搂搂抱抱就算了,还亲上了?董正权这个老畜生,简直就是不干人事,这女孩看起来还挺享受的……他们……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于泽的大脑几乎是停止了运转,他结结巴巴的说:“不……不是胁迫?不是控制?难道……难道是……自愿的?这怎么可能?!她看起来那么小,董正权都能当她爷爷了!”

“如果这个女孩就是林向红的话,那就更恐怖了呀,她明明知道他面对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渣……”

现在的这个景象完全超出了于泽的认知范畴。

如果没有强迫,也没有威胁……

受害者和加害者之间的简单关系,也在这一刻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于泽只觉得一阵阵的头大,他按下对讲机:“阎队,现在这情况要怎么办?”

他们原本以为董正权深更半夜的跑出来,可能是要毁灭证据,或者是联系什么知情人士。

可结果他大半夜的,是和一个怀了孕的年轻女孩幽会。

阎政屿的眉头紧紧锁住,快速的组织着语言:“我们现在还不能排除女孩是受害者的可能性。”

他拿着对讲机的手,无意识的攥紧了一些:“这个女孩现在的这种表现很可能是董正权长期洗脑和控制的结果,无论她是不是林向红,她都有非常大的可能性,在孤立无援的环境中,对董正权产生了情感依赖……”

“董正权甚至有可能将肚子里的孩子作为捆绑女孩的工具。”阎政屿看着那扇关闭的木门,语气加重。

说到这里,阎政屿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厌恶的情绪:“这种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式的表现,在长期被控制的受害者身上并不罕见。”

“什么死,什么哥的……”赵铁柱听得一愣一愣的,他粗黑的眉毛拧在一起,脸上写满了困惑:“小阎啊,你这叽里呱啦说了半天,这词儿我怎么从来没听过,啥意思呀?”

阎政屿微微愣了愣,这才意识到,在这个年代的刑侦领域,还没有被普及这种心理学的概念。

“这是国外的一些心理学研究提到过的一种现象,”阎政屿语气放缓了些,慢慢的解释着:“大概的意思就是说,当一个人长期处于完全被控制,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如果施害者偶尔表现出一点点的善意或者不伤害他的情况,受害者为了继续生存下去,心理上可能会产生一种扭曲的变化……”

受害者在这种情况下会不自觉的对加害者产生好感和依赖,甚至反过来帮加害者说话和做事。

本质上,这是一种在极端压力下所产生的心理防御机制,是为了在绝望环境中寻求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阎政屿尽量用平实的语言解释:“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为一种被长期操控和恐吓后形成的忠诚和依赖,就像被驯化的动物一样,它的主人在鞭打它的同时,也会给它食物,所以动物会变得忠心耿耿。”

如果刚才看到的那个女孩就是林向红,那她很有可能就处于这种状态。

这无论是在生理上还是心理上,都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

赵铁柱恍然大悟:“你这么一说,我就懂了,小阎,可以啊你,连国外那种弯弯绕绕的玩意儿你都懂。”

他忍不住赞叹了两声,对着旁边的于泽说:“你说说,这人和人都是一个脑袋两个眼睛的,怎么偏偏有的人的脑子就这么好用呢?”

阎政屿被他夸的有些不太好意思,毕竟这在后世基本上是每个刑警都掌握了的知识。

“咳……”他含糊其辞的敷衍了过去:“也没什么,就是以前偶尔翻资料看到的,觉得有点道理就记下了。”

“这个其实不是很重要,我们现在还得盯紧这条线,把这个女孩和董正权之间的关系彻底查清楚。”

阎政屿成功地将话题从斯德哥尔摩综合症这个超前的概念,重新引回到了眼前的案件侦查上。

赵铁柱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他不再纠结于那个陌生的词汇,开始骂骂咧咧的说道:“管它什么症不症的,董正权这个老东西,敢玩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控制小姑娘就是该死,等找到证据,看我怎么收拾他!”

于泽的脸色依旧有些难看,但理智已经完全恢复了:“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他们进去了,那个女孩会不会有危险?我们要不要破门?”

“先别急,”何斌沉着一张脸:“在没有明确暴力行为或者呼救的情况下,我们绝对不能贸然行动,打草惊蛇的后果,我们承担不起,董正权如果狗急跳墙的话,这个女孩可能会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

在这期间,阎政屿仔细的观察了小巷的地形和那间房子的结构,这是一个典型的旧式平房,带着一个矮墙围起来的小院。

借着夜色的干扰,阎政屿悄无声息的贴近了院墙,借着一个助跑,他的脚尖在斑驳的墙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双手便稳稳的扒在了墙头上。

他谨慎的探头观察了一下院子里的情况,确认没有人后双臂用力,整个身体轻盈的翻了过去,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院子内的地面上。

院子很小,堆放着一些杂物,显得有些凌乱,院子正对着的应该是堂屋,门紧闭着也关着灯。

而院子左侧的厢房中,虽然窗户被厚厚的窗帘给遮得严严实实,底部的缝隙里依旧透露出了一丝昏暗的光线。

还有极其细微的人语声从中传出。

阎政屿猫着腰,一步一步的挪到了那间厢房的窗户下,他紧贴着墙壁,将耳朵小心翼翼的靠近了窗户的缝隙。

首先,传入耳中的,是董正权那刻意放温柔的声音:“兰兰,你慢点吃,别噎着了,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了……”

紧接着就是女孩儿的回答:“知道了,老公,你对我最好了……”

女孩微微停顿了一下,带着股撒娇的意味:“老公,你摸摸,宝宝刚才又踢我了,可有力气了……”

然后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董正权的手抚上了女孩的肚子。

“嗯,感觉到了,真是个调皮的小子……像我,以后肯定有出息,”董正权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

女孩带着几分憧憬的询问:“老公,你说……等宝宝生下来,我们真的能离开这里,去南方过日子吗?你答应过我的……”

“当然!老公什么时候骗过你?”董正权信誓旦旦的说:“等我把这边的事情全部都处理完了,咱们就走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买个小房子,好好的把咱们的儿子抚养长大……”

“嗯,我都听老公的……”

女孩高兴了没一会,又开始忧虑了起来:“可是……我这几天总是心神不宁的,前几天还被抓到派出所里去了,没事儿吧?”

窗外的阎政屿听到这话,越发的屏息凝神,仔细聆听。

“没事,我能有什么事?”董正权笑呵呵的说着:“就是一点小误会,公安随便问问而已,早就没事了,你别瞎想,好好养胎,给我生个大胖小子才是最重要的,外面的事情有老公呢,你不用操心。”

“哦……”女孩似乎完全被说服了,不再过问这个问题。

接下来两个人的对话,又回到了孩子,未来的生活等等腻腻歪歪的话题上。

如果忽略掉他们两个人之间巨大的年龄差的话,听起来还是蛮温馨的。

董振权一口一个兰兰叫的亲热,女孩也是完全一副沉浸在幸福当中的小女人的姿态,言语间充满了对于董正权的信任和依赖。

阎政屿在外面听的眉头越皱越紧。

从对话内容来看,董正权显然对这个兰兰编织了一个关于未来的美好的谎言,用孩子和承诺将他牢牢的捆绑住了。

兰兰也已经完全相信了这套说辞,甚至根本不知道董正权的真实面目和所犯下的罪行。

阎政屿现在还不太清楚这个兰兰是不是林向红。

如果是的话,那她的这一生也太过于可悲了些。

两个人腻歪到了将近六点,屋外的天色已经麻麻发亮了,董政全站了起来:“兰兰,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你要记住,千万不能出门,有任何需要都要跟我说。”

女孩非常乖巧的回应:“嗯,老公你路上也要小心一些哦。”

听到这话的阎政屿利用院中杂物的阴影作为掩护,悄无声息的退回到了院墙边,如同来的时候一样敏捷的翻墙而出。

回到指挥点,赵铁柱和何斌立刻围了上来。

赵铁柱满脸急切的问了一句:“怎么样?没事儿吧?”

何斌抬起眼帘:“里面什么情况?”

阎政屿大致描述了一下他所听到的内容,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赵铁柱立马咬牙切齿地骂了起来:“这个老畜牲,还真会演,把那小姑娘骗得团团转。”

何斌的心里也是一阵阵的悲哀:“这女孩……也太可怜了,被卖了,还在帮人数钱呢。”

阎政屿点了点头,目光发冷:“这说明董正权的控制手段确实非常高明,也意味着这个女孩的处境其实很危险,我们必须尽快查清楚这个兰兰的身份。”

“大家这一晚上都辛苦了,”何斌看着这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哑着嗓子说:“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换第二组人来继续盯着。”

大家伙知道何斌的这个安排是合理的,也都没有逞强,赵铁柱点了点头:“明白,何队。”

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们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几个人在附近找了个刚刚支起来摊子的早餐铺子,随意要了些餐点,囫囵的吞下,填补了空空如也的胃。

吃过早饭,回到招待所,简单的洗漱了一下后,几乎是倒头就睡

身体已经疲惫,但神经依然紧绷,睡眠都很浅,梦里还交织着那名叫兰兰的女孩彷徨的眼神以及董正权虚伪的面孔。

在阎政屿他们休息的同时,另外一组人员的调查也已经展开了。

几名穿着便衣的侦查员们已接到工作人员或者是查电表,水表的名义,开始了对这个名叫兰兰的女孩的背景的摸排。

走访进行的并不算太轻松,这片区域的人员流动挺大,因此,邻里之间的关系也都不太亲密。

对于独居的年轻女孩,人们往往带着各种各样的猜测和偏见。

石榴巷的巷口,一位大妈正坐在自家的门墩上摘着菜。

两名便衣侦查员走近,陈振宇面带微笑,语气随和的问:“婶子,忙着呢?跟您打听个事呗,咱们巷子最里头那家,住着个年轻的姑娘,您有印象吗?”

大妈放下手里的活,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八卦的神秘:“哦,你们说那姑娘啊?”

她抬眼打量了一下两名侦查员:“有印象啊,咋能没印象呢,一个人住,整天神神秘秘的,也不咋跟人来往。”

任闻拿出小本子记录:“平时能看到她做什么吗?”

“还能干啥,就自个儿出来买个菜,见了人也不咋吱声,倒是长得还挺俊俏……”

大妈压低了声音,带着笃定的猜测:“可这年头,一个年轻轻的姑娘家,自个儿租房子住在这地方,能干啥,正经营生哦,我看啊,保不齐就是哪个有钱人在外头包养的二奶。”

陈振宇努力维持着随和的微笑:“婶子,您还记得她具体是什么时候搬来的吗?大概有多久了?”

大妈仰起头想了想,手指头在菜篮子里无意识的拨弄着:“嗯……得有一段时间了,我想想……哦,对了,差不多有一年多了吧。”

她的语速陡然加快:“我记得是去年开春那会儿搬来的。”

“一年了……”任闻点了点头,将这个信息记录下来,随后对大妈说道:“好的,谢谢您啊婶子,您忙着,我们再转转。”

陈振宇也点头致意:“谢谢您了。”

两人客气的告别了这位大妈,离开了巷口。

他们在兰兰居住的院子隔壁,拦住了一个正要出门的中年男人。

“同志,打扰一下,跟您打听个人就是最里头那家有个年轻姑娘……”

中年男人眼神闪烁着,露出一种略带猥琐的笑意:“你说最里头那小娘们儿啊,见过……见过几回。”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身段倒是挺不错的,后来这肚子不就大了嘛。”

任闻皱了皱眉头:“经常有男人来找她吗?”

中年男人摇头:“没见着有啥相好的。”

他凑近了一些,满脸的鄙夷:“要我说啊,指不定是干那个啥的,不小心揣上崽了,没处去,所以才躲到这儿来生孩子了。”

“说什么呢你?”陈振宇眸光微尘:“注意一下你的措辞,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对他人进行这样的揣测和污名化,是非常不负责任的行为。”

中年男人被他这般严肃的态度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语气收敛了许多:“是是是,我也就是那么随口一说,没有别的意思,我以后不乱说就是了……”

随后两人又从中年男人这里打听到了兰兰居住的那个房子的房东的地址。

陈振宇一边走一边对任闻说:“这姑娘完全被孤立,除了董正权以外,没有其他的社会关系,非常符合长期控制,切断外界联系的特征。”

任闻应和着:“嗯,邻居的议论虽然难听,但也反过来说明,董正权把她隐藏的很好,几乎没留下什么正常交往的痕迹。”

两个人按照地址找到了房东的家,开门接待他们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妇女,她衣着得体,说话条理清晰。

陈振宇出示了证件,简单说明了来意,是想了解她租住在石榴巷最里面那间房子的租客情况。

房东一听是打听那个姑娘,脸上露出了些许同情的神情:“哦……你们说是小姜啊,那房子是我租给她的。”

至此,两个人终于知道了那姑娘的全名,叫做姜湘兰。

陈振宇把这个名字记一下,又追问道:“您能详细说说当时的情况吗?她是自己来租房子的吗,还是有什么人陪同?”

“就她一个人来的,”房东回忆道:“小姑娘看着……哎,怪可怜的,瘦瘦小小的,脸色也不太好,说是从外地来的,身上没几个钱,问我能不能便宜点。”

房东叹了一口气,有些唏嘘:“我问那姑娘家里人呢,她说自己是个孤儿,没亲没故的,我看他年纪轻轻的,又是这么个身世,一个人出来讨生活也不容易,就给她减免了一些房租。”

任闻又问:“您当时注意到她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比如……身体情况?”

房东摇了摇头,很肯定的说:“没有啥特别的,这姑娘一直都在按时的交房租,平时也不惹事,挺安生的一个孩子。”

陈振宇想了想:“您这里有他租房的时候留下的资料吗?比如身份证明一类的东西。”

“有,有,签合同的时候都留着呢,你等等啊。”房东说着,转身进了里屋,不一会儿就拿出了一个文件夹,她在里面翻找了一下,抽出了一份简单的租赁合同和几张夹在一起的资料。

陈振宇和任闻立刻凑上前仔细查看。

资料上面清晰的印着姜湘兰三个字,照片是黑白的,略显模糊,但依然能够看得出来,正是他们监视着的那个女孩。

他们的目光迅速往下移,锁定在了户籍地址那一栏。

东山省洪山市松林县。

一个离这里1000多公里外的地址。

陈振宇压下了心里的激动,笑着对房东说道:“这个登记信息非常重要,我们需要带回去作为参考。”

“行,行,你们拿去吧,”房东很爽快的答应了:“这姑娘当时说出来找活干,我看她人挺老实,才把房子租给她的。”

带着这份至关重要的身份证明材料,两人快步的离开了房东家,任闻难掩脸上的兴奋:“这下可算是有眉目了,洪山市松林县的姜湘兰。”

陈振宇小心翼翼的把材料收进公文包里:“走吧,咱们去向何队汇报,请局里发函到洪山协助调查,一定可以弄清楚这个姜湘兰的底细。”

“何队,有重大突破,”陈振宇刚一回来,顾不上喘匀气,就将那份资料递了过去,语气兴奋的说:“我们找到那个女孩的真实身份和户籍地址了。”

何斌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笔,接过材料看了起来。

他快速的浏览了一下上面的信息:“好,我知道了。”

“我会立刻向周队汇报,”何斌用手点了点那份户籍资料:“你们俩,一会把获取这些信息的详细过程整理成一个书面报告的形式交上来。”

吩咐完这些事,何斌拿着资料大步流星的走到了里面的屋子,他拿起桌子上的电话拨通了市局那边。

周守谦听完何斌所说的,没有任何的耽搁,直接转接了洪山市公安局:“你好,我是江州市刑侦支队周守谦,我们正在侦办一起重大刑事案件,其中涉及一名关键人员,名字叫姜湘兰,户籍登记在你们市下辖的松林县,需要你们紧急协查……”

一条跨越千里的协查通道就此建立。

傍晚的时候,阎政屿率先醒了过来,他伸手揉了一把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没多久,赵铁柱和于泽也陆续醒过来了,三个人在招待所的房间里面用冷水洗了把脸,简单吃了点东西之后就又去了七台镇派出所。

派出所比白天稍显安静一些,但特意留出来的这间办公室里,依旧灯火通明。

何斌看到阎政屿他们进来后,立刻招了招手:“来的正好。”

他把姜湘兰资料递了过去:“洪山那边已经安排人去调查了,应该要不了多久就可以确定姜湘兰的真实信息。”

于泽看着这份户籍资料,眨了眨眼睛:“难不成……我们猜错了?”

如果这个女孩真的是姜湘兰,是在一年多前从洪山市来到七台镇的,那就可以排除董正权当时没有将林向红出手,反而在手里养了十四年的猜测。

“而且……”何斌点着户籍资料上面的出生日期:“你看这里,姜湘兰现在的年龄是十九岁,如果林向红现在还活着的话,她应该是十八岁,这里有着一岁的年龄差距。”

这个发现,似乎再次搅乱了刚刚有些清晰的局面。

赵铁柱挠着头,一脸的困惑:“那这么说,姜湘兰真的不是林向红咯?那董正权这老小子费这么大劲控制他干嘛?难道就图他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好拿捏?”

“而且如果没有养这么多年的话,应该也没有小阎说的那个什么斯什么症吧?”

“斯德哥尔摩综合症,”阎政屿解释了一遍,随后又说:“或许……我们之前的推测只对了一半。”

阎政屿微微眯着眼睛:“这个女孩的确可能不是被董正权秘密养了十四年的林向红,但她依然有可能是当年被拐走的林向红。”

“什么?”于泽没反应过来:“这……这户籍信息对不上啊?”

“户籍是可以造的,身份是可以洗的,”阎政屿轻缓的声音落在众人的耳朵里:“只是一岁的年龄差距,并没有到大到不可以修改的地步。”

林向红和姜湘兰,两个人的年龄太过于相近,阎政屿不太相信世界上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太过于巧合,恐怕就是人为了。

“姜湘兰如果和林向红毫无关联的话,她为什么要从洪山市大老远的跑到七台镇来?”阎政屿问了一个根本无从解释的问题,众人都有些哑口无言。

“如果姜湘兰就是林向红,她在此刻再次出现在奇台镇,出现在董正权的身边,甚至还怀上了董正权的孩子……”阎政屿微微停顿了一下,迟疑着说:“有没有可能,姜湘兰对于董正权没有什么扭曲的依赖。”

“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复仇?”

而且还是一个自己手上没有沾染分毫鲜血的复仇。

因为阎政屿并没有在姜湘兰的头顶上看到任何的血字。

这个女孩,从始至终,都是干干净净的。

“复仇?!”赵铁柱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都有些愣住:“一个被拐卖了十几的女孩,现在回来找仇人复仇?这……这可能吗?”

于泽也在一旁说:“林向红当时被拐的时候只有四岁,这么小的年纪,能记得住事吗?”

别说是四岁了,于泽现在基本上连自己十岁之前的记忆都不太有了。

那么小的一个孩子,被拐到那么远的地方,很难记得以前的家庭地址吧……?

“但其实是有可能的,”阎政屿缓缓说道:“如果她被拐卖的那户人家对她不好,她完全有可能怀着仇恨长大,然后用自己的方式,报复当年伤害过她的所有的人。”

这个推测太过于惊人,让办公室里的几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个看似柔柔弱弱,被操控着的姜湘兰,心机可太深厚了。

“当然,这只是我的一个推测,”阎政屿故作轻松的说:“一切还要等洪山那边的调查结果出来才是。”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但愿姜湘兰……不是林向红吧。”

就在这个时候,办公室里的电话突然刺耳的响了起来。

于泽立刻抓起了听筒:“喂?七台镇派出所专案组。”

听了几句,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转过头来对何斌说道:“何队,是医院那边打过来的,说汪源情况急转直下,医生判断可能就是今天了,让我们赶紧过去,可能……可能还可以赶上问最后一些话。”

何斌没有任何的犹豫,当机立断的说道:“走,去医院。”

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终于赶到了市里的医院,重症监护室里,一群匆匆赶来的公安们,全部都被眼前的景象冲击的胃部一阵翻腾。

汪源躺在病床上,整个人已经瘦脱了相,形如枯槁。

他的嘴唇和口腔内部已经完全溃烂了,裸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布满了暗红色的斑疹和水疱。

不少的皮肤已经破溃,渗出一些黄白色的液体,甚至有部分的肌肉开始坏死发黑,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

汪源的呼吸变得极其的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一个不知道用了多久的破风箱在来来回回的拉扯,那种宛若漏风一样的呼吸声,令人毛骨悚然,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的窒息了。

床边挂着的导尿管里面的液体呈现出诡异的酱油色,个房间里面都充斥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百草枯,在后世里常被人说:“它会给你后悔的时间,却不给你活着的机会。”

这句话,在汪源的身上展现出了它最为狰狞,也最为残酷的现实。

毒素不可逆转的摧毁着汪源的肺部,肾脏和全身上下的粘膜,让他清醒地感受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的腐烂,清晰的感受着自己窒息而亡的整个过程。

这简直就是人间的极刑了。

汪源的妻子史海燕和女儿汪招娣静静的站在床边。

史海燕脸上并没有什么悲戚之色,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解脱。

她呆呆的看着床上那个已经完全不成人形的丈夫,眼神尤其空洞。

汪招娣则是低着头,双手紧紧的攥着自己的衣角,看不清楚什么表情,只是身体在微微的颤抖着,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赵铁柱看着汪源的惨状,咬了咬牙,低声骂了句:“妈的……真是……活该!”

但骂完之后,他看着那痛苦挣扎的汪源,眼神里又闪过了一丝同为人类的不忍。

他知道汪源死有余辜,他害了两个无辜的孩子,可亲眼目睹这种缓慢而痛苦的死亡过程,还是让赵铁柱感到了生理性的不适。

以及……一丝对着汪源的怜悯。

何斌叹了口气,语气沉重的对史海燕说:“汪源他……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或者,你们有什么要说的?”

史海燕看了看何斌,又看了看床上只剩出气没有进气的丈夫。

她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干涩的开口,问的却不是丈夫的遗言,而是喃喃自语般说道:“以后……以后不会再挨打了……是吧?”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却让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转瞬间又明白了她话里隐含的辛酸。

恐怕在汪源中毒之前,没少对她动过手。

史海燕将目光转向一直低着头的女儿汪招娣,眼里的那一点轻松,又很快被沉重的忧虑所代替。

那是一种对未来无边无际的恐慌:“可就我这么一个啥也不会的妇道人家……往后……往后可咋把招娣拉扯大啊……”

阎政屿深深看了一眼史海燕:“往后的日子确实难,但还有政府和街道,等这边的事情结束了,我们可以帮你申请帮扶的政策,你得先照顾好你自己,才能把招娣也照顾好。”

史海燕愣愣的点了点头:“嗯,好……”

随后,阎政屿走到床边,俯下身,尽量的靠近汪源那溃烂的耳朵:“汪源,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汪源那双深陷在乌青眼眶里的眼睛睁大了一些,瞳孔似乎在艰难的试图聚焦。

阎政屿紧盯着他的眼睛:“我问的问题,如果你知道的话,就眨一下眼睛,如果不知道的话,就眨两下眼睛,能听得见吗?如果你明白的话,就先眨一下。”

汪源的眼皮颤抖着,仿佛有千斤重。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它极其缓慢的将眼睛合上,然后又艰难的睁开。

完成了一次眨眼。

他知道,他还能理解。

病房里所有的人都在这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阎政屿立刻抓紧时间追问了起来:“好,第一个问题,你知道董正权身边有个叫姜湘兰的姑娘吗?”

汪源的呼吸骤然加剧,他那双几乎要彻底失去焦距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阎政屿,布满粘液的眼皮,再次沉重的眨动了一下。

他果然知道姜湘兰的存在。

阎政屿感觉真相就在眼前,继续追问:“姜湘兰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董正权的?”

汪源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嘲弄。

还不等阎政屿看清楚,汪源的眼皮就再次眨动了一下。

阎政屿趁热打铁:“最后一个问题,姜湘兰究竟是不是林向红?”

然而,就在这最关键的时刻,汪源的身体毫无征兆的剧烈抽搐了起来。

他的四肢僵直,头颈反弓,喉咙里发出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声。

刚才还能艰难眨动的眼睛此刻已经开始向上翻起,只剩下可怖的眼白。

“医生,医生!”何斌立刻大声的呼喊了起来。

一直守在外面的医生和护士迅速冲进来,主治医生一边检查汪源的瞳孔,一边快速下达指令:“快,开始抢救。”

医生直接跪在了汪源的身上,进行着胸外的按压电除颤仪,也被推了进来,电极片贴在汪源那几乎已经没有完好皮肤的胸膛上,他的身体随着电机一次次的弹起,又最终无力的落下。

“继续按压,没有心跳。”

“静脉通路维持,肾上腺素推注。”

“瞳孔散大,对光反射消失……”

阎政屿等人被医护人员请到了外面,看着医护人员们进行着徒劳的努力。

心肺复苏持续了将近二十多分钟,按压的那名医生的头上满是汗珠,护士的动作也透露着急促。

但心电监护仪上,那条代表生命迹象的直线,却再也没有出现过任何波动。

最终,主治医生停下了动作,他目光沉重的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宣布道:“记录时间,1991年6月3日,晚上二十一时四十三分,患者汪源,临床死亡。”

抢救的喧嚣骤然停止,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长鸣声,显得格外刺耳和冰冷。

汪源以一个极其扭曲,痛苦的姿势躺在病床上,全身皮肤大面积溃烂发黑,嘴巴微张,眼睛圆瞪,仿佛凝固了生命最后时刻所承受的极致痛苦和无边的恐惧。

百草枯,终于彻底带走了他的生命。

何斌走上前,对疲惫的医生点了点头:“辛苦各位了。”

然后他转向倚着墙才勉强站住的史海燕:“史海燕同志,请节哀,后续的事情,派出所和街道上会协助你处理。”

史海燕呆呆地看着床上已经不再动弹的丈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喃喃道:“完了……都完了……”

很快,医院的护工推着车来,用白布将汪源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盖住,推出了病房,送往了冰冷的停尸房。

阎政屿他们站在病房的门口,看着那辆车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心情都有些复杂。

一方面,这是汪源罪有应得,他的死告慰了叶博才在天之灵。

可另一方面,这个案子还远远没有到达结束的地步。

一行人怀着沉重的心情离开了这里,虽然时间已经很晚了,但是一楼的门诊大厅里的人流依旧不少,熙熙攘攘的,充满了喧嚣,和楼上那种死亡的寂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阎政屿习惯性的停下脚步,回头扫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就在这一瞬间,他看见了一道格外熟悉的人影。

那是一个穿着浅色碎花衬衫,身形纤细单薄的年轻女孩。

阎政屿大踏步走过去,几乎是脱口而出:“姜湘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