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周守谦缓缓抬起手, 用力揉了揉布满血丝的双眼,指尖在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上用力按了按。

他的目光从那些触目惊心的现场照片上划过,一个个支离破碎的影像仿佛带着不轻的重量, 压得他许久都说一句话。

“都听清楚老杜的分析了?”半晌之后, 周守谦终于开口, 说话的声音因为熬夜而带着些许的沙哑:“凶手掌握一定的医学知识, 但力量不足, 这为我们勾勒出了嫌疑人的基本轮廓。”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挺直了脊背,肩膀也逐渐舒展开:“时间不等人,我们分三路推进。”

周守谦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张面孔,有条不紊的开始下达命令:“老何, 你带一队人, 重点排查全市的屠宰从业者, 特别是近期行为异常,有医疗背景或熟悉解剖知识的,不要放过任何一家屠宰场和肉铺。”

副队长何斌闻言, 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明白, 周队, 我马上带人出发。”

周守谦点了点头,随即将视线转向了于泽:“小于, 你带几个人,负责协调各分局和派出所,把近三个月以来所有报上来的失踪人口档案再给我过一遍筛子。”

他一边说,一边用食指轻轻点着桌面, 强调重点:“必须要严格按照老杜给的画像去筛选, 男性, 30到35岁,身高180左右,右手有特定老茧,左锁骨可能有旧伤,特别关注从事精密手工业的人员。”

“是,保证完成任务。”于泽回答的声音极其响亮。

大家伙儿很快行动了起来,办公室里充满了急促的脚步声。

赵铁柱早已按耐不住了,他瞪着那双炯炯有神的虎目看向周守谦,迫不及待的问:“周队,那我们呢?跟哪一路?”

周守谦看着他跃跃欲试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的向上弯了一下,但想到现在的情况,又很快恢复了严肃。

“你们负责排查全市医疗系统的人员,重点是各医院的医生,护士,特别是近期被开除或主动离职的,还有那些学过医,但没考上执业资格,流散在社会上的人。”

他沉吟片刻,又补充了一个细节,同时用手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用力往下一按:“别忘了兽医和牙医助理,这些接触骨骼和解剖知识的机会,未必比临床医生少。”

赵铁柱一听任务分配,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一个爽朗的笑,他大手一挥,说话的声音无比洪亮:“得令!周队,你就瞧好吧,保管把医院里那些七拐八绕的关系给您捋的明明白白。”

他一边说,一边还用手肘怼了一下旁边的阎政屿,挤了挤眼睛:“小阎啊,咱们就要去跟那些穿白大褂的打交道了,你这脑子好使,可得多盯着点。”

阎政屿被推得一个趔趄,脸上却没什么波澜,只是点了点头。

他眼底掠过一丝清浅的笑意:“明白,周队,我们会重点排查近期有异常离职,有处分记录,或者心理评估行为举止有疑点的人员。”

周守谦看着这对风格迥异的搭档,疲惫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放心的神色,挥了挥手:“动作要快,但也要仔细,注意方式方法,别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放心吧周队,我们有数,”赵铁柱应了一声,拉上阎政屿,又招呼了旁边两位被指派跟他们一组的年轻干警,“小邓,小王,走了走了,干活儿。”

四人很快离开了市局大院,跳上了那辆熟悉的吉普车。

赵铁柱动作熟练地摇下车窗,带着热气的风瞬间灌了进来,他一边发动汽车,一边对坐在副驾的阎政屿说:“小阎,咱们先从哪儿下手?就近原则?”

阎政屿系上那根有些松弛的安全带,目光扫过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应道:“嗯,先去最近的市第二医院看看情况。”

车子驶入市二院,随便找了个空位停了下来。

四人径直找到医院人事科和保卫科,没有任何废话的出示了证件,说明了来意。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人事科老同志,听说要查离职和被开除的医护人员,显得十分配合。

但他翻找了半天档案和记录,又询问了几个科室负责人,最终也只是无奈地摇摇头:“同志,近半年我们这儿确实有几个调走的,退休的,但符合你们说那年龄段的,没有什么无故离职的,更别说被开除的了,学医没考到照的,那更是没有,我们这儿门槛严着呢。”

赵铁柱不甘心,又追问了一下在职的医护人员有没有符合死者身份的,老同志也是茫然的摇头,表示院里没有这样的人。

从市二院出来,赵铁柱有些泄气,他狠狠的跺了一下脚,路边上扬起一小片尘土:“这医院看来是没戏了。”

直到坐回车上,赵铁柱的心情还是有些烦躁,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啧,白忙活一上午,这帮穿白大褂的,看着都挺正常啊。”

阎政屿脸上倒没什么失望的表情,他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将目光投向车外:“意料之中,我们去省院吧,那里规模更大,人员流动也更复杂,说不定能找到一些线索。”

“成,听你的。” 赵铁柱重新打起精神,双手握上方向盘,油门一踩,吉普车再次轰鸣着驶上街道,朝着省立第一人民医院的方向开去。

省院的气派果然非同一般,崭新的门诊大楼,进进出出的人流络绎不绝,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郁的消毒水味和一种繁忙到极致的焦灼感。

他们直接找到了医院行政楼,与纪检和人事部门对接,再次投入了繁琐的排查工作。

时间在翻阅一摞摞人事档案和谈话记录中悄然流逝,窗外天色逐渐暗淡,办公室内灯火通明,却依然没有什么突破性的发现。

阎政屿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视线扫过面前摊开的一本厚重的医护人员花名册,感到了一丝疲惫。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翻找的第几本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一页页贴着黑白或彩色登记照的表格,上面详细记录着每个人的姓名,科室,职称,身高,体重等基本信息。

就在他准备合上这本即将翻完的名册时,指尖的动作却突然顿住了。

这本名册的最后一页纸上,右上角贴着一张两寸的标准大头照,照片上的男子,戴着金丝边眼镜,面容斯文,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学者独有的儒雅。

照片旁的表格里,清晰地打印着:

【姓名:付国强】

【科室:心血管外科】

【职称:主任医师】

【身高:181cm】

【体重:71kg】

阎政屿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无论这个付国强是江底沉尸的受害者,还是那个被顶替了大学名额的人,这个人都是这次案件一个关键的突破口。

而心血管外科主任医师这个身份,意味着此人对人体结构,尤其是胸腔部位的解剖知识极为精通。

这与杜法医关于凶手具备医学知识的侧写高度吻合。

阎政屿抬起头,看向了办公室另一边,赵铁柱此时正拿着一份人员名单,跟那位面露难色的人事科干部争辩着什么。

“同志,你再仔细想想,有没有那种,请了长假就一直没消息的?或者跟院里闹过矛盾,情绪特别激动的?”

阎政屿站起身,拿着那本花名册走到赵铁柱身边,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胳膊,打断了他的话。

赵铁柱有些茫然的抬起了头,问了一句:“怎么了?”

阎政屿把花名册翻到记载着付国强信息的那一页,指尖在他的身高体重上点了点,最后停留在心血管外科主任几个字上:“柱子哥,这个人,很不对劲。”

赵铁柱的眼皮狠狠跳了跳,这个人的身份信息,和受害者的基本画像,重叠度太高了。

能下如此狠手,将人肢解成十七块的凶手,对死者必然怀着刻骨的仇恨。

如果死者真是这个付国强,那么凶手极有可能就潜伏在他身边,甚至就是这家医院里,同一个科室,朝夕相处的同事。

“啪!”

赵铁柱把花名册扔在那名人事科干事面前,急吼吼的问道:“这个心血管外科的付国强,怎么回事?”

他拧着眉,面露不愉:“这个人的身份信息和死者重叠度这么高,你刚才怎么不说?”

人事科干事被赵铁柱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大跳,紧接着又被他问蒙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愣愣地回答:“可……可是付主任活的好好的啊。”

他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满脸的疑惑:“今天还来上班了呢,付主任今天有病人,这会儿应该还在科室里。”

赵铁柱也瞬间有些傻眼了,他扭头看一下阎政屿,一时竟是有些不知所措了起来,他双手不自在的捏着自己的衣角:“小阎啊……你看这……是不是误会了?”

这人活的好好的,他们也不能硬把死者的身份往他身上推呀。

但自从阎政屿穿越过来,金手指还从未出现过问题,所以……

有问题的就只能是这个付国强了。

阎政屿勾了勾唇,语气轻缓的说道:“既然他还在医院,那我们就去见见吧,如果真的是我们误会了,其实说开也好。”

“也行,也行,”那人事科干事连忙应声,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刚好指向下班时间:“哟,这个点,估计刚下手术,在换衣服准备走了,我们赶紧过去吧。”

赵铁柱不由分说的抬脚就往外走:“那就快一点。”

这省医院的医护人员太多了,花名册还没查完呢,若是这人回家了,他们再来回折腾一趟,那可太累了。

人事科干事不敢怠慢,赶紧领着两人穿过人来人往的走廊,直奔心血管外科的更衣室。

“吱呀”一声,干事推开了更衣室的木门。

更衣室内光线明亮,一个穿着白色背心背影正站在衣柜前,似乎是刚刚脱下白大褂,准备换上自己的常服。

听到开门声,那人下意识地回过头来,正是照片上的付国强本人,他看起来三十出头,戴着金丝边眼镜,面容比照片上略显疲惫,但依旧保持着知识分子的儒雅。

他的头顶上,也悬浮着几行猩红刺眼,如同用鲜血书写的字迹。

【付国强】

【男】

【33岁】

【十一天前教唆杀人】

真的有两个付国强!

阎政屿很快就察觉到了尸块上方的血字和眼前这人头顶上方的血字的不同。

虽然他们都叫同一个名字,但尸块明确表明,死者生前只有32岁,而眼前的这个付国强,却是33岁。

阎政屿还记得他刚才翻找的花名册上的资料,心血管外科主任医师付国强出生于1958年12月14号,到今天满打满算,也只有32。

所以……眼前这个教唆杀人的付国强……

是假的。

他教唆别人杀害了原本的心血管外科主任付国强,然后,代替了他的身份。

而且眼前这个付国强教唆杀人的时机,和杜方林推断的死者死亡的时间点也是完全相符的。

阎政屿又想到了尸块上的血字表明他曾经犯过的罪,是在十一年前顶替了一个叫做付国强的人的大学名额。

那么……眼前的这个付国强,就是当年被顶替的人。

他现在又来顶替了对方的职务。

这算什么?

因果循环吗?

付国强看到闯进来的陌生人和一脸紧张的人事干事,脸上掠过一诧异,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拧了拧眉,表现出一副被打扰后的不悦:“什么事?这几位是……?”

人事部干事连忙介绍:“付主任,这四位是……”

就在他要把“市局刑警队”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阎政屿突然打断了他:“付国强付主任是吧?不好意思,打扰你下班了,我们是电台的工作人员,近期呢,想要做一个医疗方面的专访……”

阎政屿不动声色的用胳膊肘轻轻怼了一下赵铁柱,随后又继续开口道:“听说您是咱们省最年轻的心血管外科主任,所以特地想要采访一下您。”

赵铁柱先是一愣,很快就反应过来了,非常有眼力见的配合道:“对对对,付主任,久仰您的大名了,我们栏目近期正策划一个杏林先锋系列专访,重点报道咱们省在医疗领域有突出贡献的年轻专家。”

“听说您是咱们省院最年轻的心血管外科主任,技术精湛,医德高尚,这不,我们赶紧就慕名而来了。”他一边说,一边掏出了那个随身携带的用来做记录的笔记本和钢笔,一副准备认真记录的样子。

赵铁柱笑了笑,又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了一句:“就是要麻烦您等一下稍微说慢一点,我好记下来。”

“电台的?之前没接到通知啊,”付国强慢条斯理地扣着衬衫的扣子,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波动,只是微微蹙眉:“我待会还有一个饭局要参加,时间不多,你们尽快。”

“那当然,那当然,就耽误您一小会儿,问几个关键问题就好。”赵铁柱陪着笑,连连点头。

阎政屿上前半步,仿佛闲聊般的开口:“付主任,看您气质沉稳,在医院工作很多年了吧?听说心外科手术压力极大,尤其像您这样的专家,每天面对生死,心理素质一定异于常人。”

付国强系扣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动作,淡淡道:“医生也是人,救死扶伤是本职,谈不上什么异于常人。”

在付国强说话的时候,阎政屿始终观察着他脸上的微表情。

付国强在说话的时候,似乎想露出一个谦逊的微笑,但那笑容却显得有些……刻板和僵硬。

尤其是脸颊和额头部分,这里的肌肉运动极其不自然,有着很明显的迟滞。

付国强的皮肤看起来好像保养得不错,但在灯光下,某些区域的质感与周围正常皮肤有着很细微的差异,尤其是鼻梁和眼角的线条,过于挺拔和紧致,缺乏那种岁月自然流逝留下的细微的联动纹路。

阎政屿的心中立刻升起了一个念头,他怀疑,眼前的这个付国强,很可能做过整容手术。

在后世,整容技术已经非常的发达了,都还会出现表情不自然,脸型馒化等症状。

以这个年代有限的整容技术来看,留下局部肌肉联动受限这种后遗症,可能性极大。

这世上,或许有很多名字相同的人,但除了双胞胎以外,基本上没有长得如此相似的。

“付主任太谦虚了,”阎政屿将付国强所有的表情都尽收眼底,随后用一种带着钦佩和好奇的语气继续试探:“说起来看您这么年轻,就当上了主任,还真是年轻有为,我听说您参加的是1979年那届的高考,那可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那么低的录取率,能考上的都是万里挑一的人中龙凤。”

他稍作停顿,观察着付国强的反应:“尤其是您报考的医学院,竞争更是惨烈,不知付主任有什么好的学习方法吗?”

付国强那副从容的面具瞬间出现了裂痕,虽然被他强行控制住了,但那一闪而逝的惶恐还是被阎政屿瞧了去。

“你这问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付国强呵斥了一声,声音中带上了明显被冒犯的冷意:“这位记者同志,你的这个问题似乎和我们今天采访的内容无关吧?这是我的个人隐私,我不认为这有什么好讨论的。”

阎政屿心下了然,面上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他从善如流的点了点头:“付主任说的对,确实是我唐突了,职业习惯所致,总想着挖掘一些人物背后的故事,抱歉抱歉。”

他轻描淡写的将这个话题接过,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无心的失言。

付国强突然抬了抬手腕,看了一眼那块看起来价值不菲的手表,脸上强行挤出一个僵硬而匆忙的笑容。

“你看,光顾着说话了,我这饭局时间真的快到了,这都是很重要的学术前辈,迟到太失礼了,采访的事,咱们改天再约,改天再约。”

他语速极快,几乎不给阎政屿他们再开口的机会,一边说着,一边像是躲避瘟疫一样,脚步略显凌乱地侧身从阎政屿和赵铁柱中间穿了过去。

“付主任,付……” 赵铁柱下意识地想伸手拦住他,却被阎政屿一个轻微的眼神制止了。

看着付国强脚步匆匆的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那位人事部干事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看向阎政屿和赵铁柱:“呃……两位“记者”同志,你看这……付主任他可能确实有急事,那……你们还要再看看其他科室的花名册吗?”

阎政屿收回目光,平静地摇了摇头:“不必了,今天了解到的情况已经很有价值了,就不多打扰了,再见。”

回到车上,赵铁柱没有立刻挂档,而是侧头看着副驾驶上的阎政屿,眼睛瞪得像铜铃:“小阎啊,你刚才为啥拦着我?这个付国强明显心里有鬼呀。”

阎政屿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柱子哥,我们可能……抓到大鱼了。”

“大鱼?”赵铁柱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

“嗯,”阎政屿点点头,语气笃定:“我怀疑,我们刚才见到的付国强,和花名册上看到的那个人,不是同一个。”

“什么?!”赵铁柱惊得差点一脚油门把车轰出去,瞬间瞪大了双眼,眼神惊疑不定:“你确定?!这可不是小事!”

“十有八九,”阎政屿沉声道,开始一条条分析他的依据:“这个付国强面部整容痕迹明显,我仔细观察过他笑和说话时的肌肉走向,非常不自然,尤其是鼻梁和眼角,线条过于僵硬,缺乏联动纹路,这是较低水平整容手术的典型后遗症。”

赵铁柱有些茫然的看着他,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你叽里咕噜说啥呢?我听不懂啊。”

阎政屿轻轻笑了笑,有些无奈的开口道:“一个需要靠整容来维持年轻的专家,本身是一件非常不合理的事情。”

“所以……”赵铁柱这下听懂了,他下意识的拖长了尾音:“所以我们刚才见到的那个付国强,是个冒牌货。”

“对。”阎政屿点了点头,给予肯定的回答。

“那真正的付国强去哪儿了?”赵铁柱拧着眉思索着,忽然,他神情一顿,猛地抬起头来:“难不成……是我们找到的尸体?!”

“那还等什么?”赵铁柱一脚油门踩下去:“咱得赶紧回去和周队汇报。”

回到刑侦大队,已是华灯初上。

周守谦还在办公室里,对着满墙的案件材料抽烟,眉头紧锁。

“周队!”赵铁柱人还没进门,大嗓门就先到了:“有重大发现。”

周守谦抬起头,看到阎政屿和赵铁柱一脸严肃地走进来,立刻掐灭了烟:“怎么样?医院那边有收获?”

阎政屿言简意赅地将今天在省院的经过,特别是他对付国强的观察,试探以及最终得出的假冒顶替的推论,清晰地向周守谦汇报了一遍。

周守谦听完,长时间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显然也在消化这个惊人的可能性。

“如果真的是这样……”周守谦沉吟了片刻,抬起头来:“验血吧,死者的血型,如果和省医院记录在册的付国强的血型相同,也能和付国强的子女的血型相匹配,那基本上就可以确认尸源了。”

“周队,这法子靠谱,”赵铁柱兴致勃勃的说:“我明天一早就带人去付国强家,采集他子女的血样,要是血型对不上,那冒牌货的身份就坐实了。”

他搓着手,眼中闪着光:“到时候直接摁住那个假货,看他还怎么狡辩。”

周守谦赞许地点点头:“可以,但是需要注意策略,自然一点,别吓着家属,尤其是孩子,小阎,你心细,多观察环境和小细节。”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确认付国强已经出现在省院心外科门诊后。

阎政屿和赵铁柱带着一名女警程锦生,来到了付国强的家。

这是一栋二层的小别墅,坐落在安静的街角,带着一个独立的小院,十一月的天气,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开得正艳。

敲开门,一位穿着素雅家居服,面容姣好却带着些许疲惫憔悴的女士出现在了门口。

她怀里还抱着一个约莫三岁左右的小女孩,小姑娘扎着两个小揪揪,睁着乌溜溜大眼睛好奇看着来客。

“请问你们是?”女士有些疑惑地问。

赵铁柱脸上立刻堆起和善的笑容,拿出工作证示意了一下,语气尽量放得温和:“您好,是方雅婷女士吧?我们是市局的刑侦大队的,我姓赵,这位是阎同志,还有这位是程同志。”

看到方雅婷脸上瞬间掠过的慌张和疑惑,赵铁柱赶忙解释道:“你别紧张,我们来主要是做个例行了解,情况是这样的,最近我们经办的一起案件,受害者……呃,是一位曾经在省院心外科就诊过的病患,可能和付主任有过接触。”

“对,”程锦生上前一步,语气温柔的说:“我们主要是想侧面了解一下付主任平时的工作情况和人际交往,看看能不能发现一些对案情有帮助的线索,这是正常的办案程序,请你理解和配合。”

方雅婷愣了一下,随即连忙侧身让开:“哦哦,是这样啊,请进,快请进。”

她一边招呼他们进屋,一边轻轻拍着怀里有些怕生,把脸埋在她颈窝的小女孩:“彤彤不怕,是公安的叔叔阿姨来了。”

一行人走进客厅,家里收拾得还算整洁,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的付国强笑容温和,一家四口看起来很是幸福。

阎政屿指着照片问了一句:“你们应该还有个儿子?”

“对,”方雅婷点了点头,提到孩子,她的表情都变得温柔了:“不过今天星期三,去学校上课了,不在家。”

程锦生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玩具在一旁逗弄着彤彤,试图让气氛更加轻松些,也可以让方雅婷更好的回答问题。

阎政屿习惯性的将客厅的每一个角落都打量了一下,很快就注意到了茶几上的那个玻璃烟灰缸。

这个烟灰缸看起来是比较崭新的,但缸体内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白色的烟灰,几截扭曲的烟蒂散乱地嵌在其中,显得格外刺眼。

“方女士,”阎政屿轻轻瞥了方雅婷一眼,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付主任最近……工作上是遇到什么特别不顺心的事了吗?”

他伸手指了指那个烟灰缸,示意道:“这烟,似乎抽得有点凶啊。”

方雅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下意识的摇了摇头,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茫然与无奈:“他工作上的具体事情,很少跟我细说。”

她的声音有些轻,却掩盖不住浓浓的疲惫:“他以前也是不抽烟的,但最近这半个月不知道怎么了,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有时候我半夜起来还看到书房的灯亮着。”

“他就在那一根接一根的抽,劝也劝不听,说多了他就……”方雅婷的话戛然而止,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争执,眼神逐渐黯淡了下去。

赵铁柱很快抓住了她话中的重点:“所以……你丈夫以前从来不抽烟是吗?”

“对,”方雅婷点了点头,脸上竟是茫然和不解:“我们结婚七年多了,以前从来没见过他抽烟的,就最近这半个月。”

程锦生默默的将这个细节记录在了本子上。

她还记得师傅杜方林说过,死者的肺部很健康,不像是一个有烟瘾的人。

而现在的这个付国强,抽烟是从半个月前开始的,时间和死者的死亡时间极其接近。

死者就是原本的付国强的这个概率又增大了。

“辛苦了,”阎政屿轻叹了一声,目光落在方雅婷眼底淡淡的青黑上:“家里家外都靠你操持,付主任还这样的不体谅,我看你气色都不好了,最近是不是缺乏休息?”

这份突如其来的关心,一下子触动了方雅婷内心积压的情绪。

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又强行忍住了,她只是低下头,默默的哽咽着。

赵铁柱见状,给程锦生使了个眼色,程锦生瞬间会意,她往沙发上挪了挪,伸手盖住了方雅婷的手背,推心置腹般语气温柔:“方姐,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跟我们说说呗,或许我们能帮上忙呢?是不是……和付主任有关?”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情绪的闸门,方雅婷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慌忙抽出纸巾擦拭,声音带着哽咽和难以言说的委屈:“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觉得,觉得他……他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

阎政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加温和,不动声色的引导:“变了一个人?方女士,您能具体说说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有哪些变化呢?”

方雅婷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情绪,断断续续地说道:“大概……大概就是这半个多月吧。”

“以前他虽然也忙,但回到家,总会跟孩子玩一会儿,问问儿子的学习,跟我也会说说医院里遇到的事……虽然话不多,但家里是有温度的。”

她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可现在……他回到家,就一头扎进书房,或者坐在沙发上发呆,一句话都没有,我跟他说什么,他都爱答不理的,好像根本没听见,对孩子……也变得冷冷的,彤彤想让他抱抱,他都……都有些不耐烦地推开。”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阎政屿,眼神中充满了困惑和痛苦:“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看着睡在旁边的他,都觉得特别陌生……那眼神,那感觉,根本不像我以前认识的国强……我甚至……甚至有点害怕……”

听着方雅婷带着哭腔的诉说,看着她脸上真切的痛苦和迷茫,阎政屿心中的推测得到了进一步的印证。

一个朝夕相处的妻子感受到的这种判若两人的冰冷和疏离,绝不仅仅是性格改变那么简单。

这极大可能指向了那个残酷的真相。

现在睡在她身边的,根本就不是她的丈夫付国强。

客厅里一时之间陷入了沉寂,只剩下方雅婷滴滴的啜泣声。

就在这时,一只柔软温热的小手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妈妈,不哭。”

是彤彤。

三岁的小姑娘仰着稚嫩的小脸,那双酷似母亲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懵懂的担忧。

她踮起脚尖,努力用自己小小的手指去擦拭方雅婷脸上的泪痕,动作笨拙却充满了最纯粹的关切。

方雅婷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泪水反而流得更凶了。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将女儿软软的小身子紧紧搂进怀里,仿佛这是她在一片惊涛骇浪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彤彤被妈妈抱得有些紧,但她没有挣扎,反而学着平时自己摔倒磕碰时妈妈安慰她的样子,用小手掌轻轻拍打着方雅婷的后背,奶声奶气地说着:“妈妈乖,不哭,不哭哦,彤彤吹吹,痛痛就飞走了……”

“彤彤……我的彤彤……”方雅婷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如果……如果爸爸不再是以前的爸爸了……我们该怎么办……”

这句话她几乎是无意识低喃出来的,充满了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恐慌。

年幼的彤彤显然无法理解母亲的话语,她只是感受到了母亲极度的悲伤,小嘴一瘪,也跟着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母女俩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这心酸的一幕,让站在一旁的阎政屿赵铁柱和程锦生都默然无语。

程锦生别过脸,不忍再看,赵铁柱这个硬汉也重重地叹了口气,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阎政屿的目光落在相拥而泣的母女身上,眼神复杂。

他没有出言打扰,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给这对母女一点短暂宣泄情绪的时间和空间。

直到方雅婷的哭声渐渐平息,变为低低的抽噎,程锦生适时的开口了。

她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声音柔和:“方姐,别太难过了,保重身体要紧,孩子还需要你。”

程锦生说着话,又摸了摸彤彤的小脑袋:“彤彤也乖哦。”

方雅婷擦干了脸上的泪痕,有些不好意思:“让你们见笑了。”

“没事,能理解,”程锦生对着方雅婷露出一抹安抚的笑:“方姐,你看,为了更全面地了解情况,也为了排除一些不必要的可能性,我们能不能……帮彤彤做一个简单的身体检查?”

方雅婷此刻心乱如麻,对丈夫的担忧和疑惑压倒了一切,她看了看程锦生真诚的脸,又低头看了看怀里懵懂的女儿,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疲惫:“好……好吧,麻烦你们了。”

程锦生立刻露出安抚的笑容:“您放心,很快的,一点也不疼。”

她蹲下身,与彤彤平视,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用漂亮糖纸包裹的水果糖,声音甜美:“彤彤,看,阿姨这里有好吃的糖糖哦,我们让阿姨轻轻碰一下小手指,就像被小蚊子叮一下,然后这颗糖就是你的了,好不好?”

三岁的彤彤被糖果吸引,怯生生地看了看妈妈,在方雅婷默许的点头后,慢慢伸出了小手。

程锦生的动作极其麻利且专业,消毒,采血,按压,一气呵成,彤彤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到疼痛,过程就已经结束了。

程锦生迅速将采集到的血样滴小心收好,同时将糖果放在了彤彤的手心,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彤彤真勇敢!”

方雅婷看着女儿手指上那个小小的针眼,松了口气,忍不住又追问:“程同志,这个检查……真的能帮我们弄清楚,孩子她爸……到底出了什么事吗?”

这半个月丈夫对她的冷淡,她都看在眼里,她甚至曾一度以为丈夫在外面有了别人,可她专门安排人调查过。

可丈夫除了在医院忙碌,几乎都是准时回家,没有去过任何可疑的地方,也没有见过任何可疑的人。

他只是……只是不想和她,不想和儿子女儿交谈,一个人在书房里头待到大半夜。

可明明他们是自由恋爱,此前多年的感情一直都很好。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七年之痒吗?

程锦生安抚的拍了拍方雅婷的手:“你放心,我们会把一切都调查清楚的。”

“方女士,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阎政屿的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你丈夫身上有什么伤痕吗?”

方雅婷低着头思索了一瞬,开口道:“有的,有的,他左边锁骨骨折过,小时候爬树摔的。”

赵铁柱的眼睛瞬间瞪大了,死者左侧锁骨处也有骨折过的痕迹,而且是十几年的旧伤。

对上了,一切都对上了!

“好的,方女士,非常感谢你的配合,”阎政屿站了起来,和方雅婷握了握手:“今天就先到这里,有任何的进展,我们都会在第一时间通知你的。”

赵铁柱也跟着站起来,他努力让自己的粗嗓门显得柔和些:“对对,你别太担心了,照顾好孩子要紧,我们这就回去抓紧处理。”

方雅婷抱着正依偎在她怀里玩着水果糖的女儿,慌忙站起身,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红着眼圈点了点头:“谢谢,谢谢你们……”

三人告辞离开,轻轻带上了房门,门关上的瞬间,还能隐约听到屋内传来彤彤稚嫩的声音:“妈妈,糖甜……”

回到刑侦大队,赵铁柱急忙将调查到的结果汇报给了周守谦,着重强调了一下付国强左侧锁骨上的伤痕。

“锁骨陈旧性骨折……和尸体上的痕迹对上了。”周守谦低声重复着,像是在确认这条信息的分量。

随即,他抬起头目光扫视着刚刚把血液样本拿去实验室的程锦生:“如果彤彤的血型鉴定和死者基本相符,那么……”

周守谦微微顿了顿,手指用力在桌面上一扣:“就可以直接把那个在医院上班的付国强传唤了。”

在杜方林忙着做检测的时候,于泽气喘吁吁的回到了办公室,他一得到消息就快马加鞭的赶了回来,一路从市局大院冲到办公室,半步都没有停歇。

“周队,”于泽双手叉腰,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能正常说话:“我查到了七年前付国强入职时交的原始的体检报告复印件,上面明确记录着他的血型是B型。”

B型!

这个信息一出来,几乎所有人都是瞳孔一缩,杜方林那份尸检报告上明确地记录着,死者的血型也是B型。

周守谦掐灭了手里的烟蒂,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现在只等老杜的结果。”

这种已知与未知交织的等待,无比的折磨人。

墙上的挂钟指针一步一步的走,速度慢得令人心焦,大家从日头高照等到夕阳西下,窗外的天色逐渐由明亮转为昏黄,最后只剩下天边一抹暗红的晚霞。

就在几乎所有人的耐心都要耗尽的时候,法医实验室那扇紧闭的门,终于咔哒一声,从里面被推开了。

杜方林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他摘掉口罩,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

早已守候在门外的众人立刻呼啦一下围了上去,赵铁柱嗓门最大,抢着问道:“老杜,怎么样?结果出来了吗?”

“出来了,”杜方林看着眼前一双双急切的眼睛,点了点头,将手里那份还带着余温的鉴定报告递给了周守谦:“从科学上,基本可以认定,彤彤就是江中死者的亲生女儿。”

“太好了,”于泽用力的一挥拳头,脸上瞬间被兴奋所充斥:“师傅,咱们这案子办的够快呀,这才短短几天就已经确定了尸源。”

虽然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了,但看着面前一张张跃跃欲试的面孔,周守谦还是大手一挥,下达了命令:“传唤付国强。”

四十多分钟以后,付国强出现在了刑警大队的审讯室。

他穿着件价值不菲的藏蓝色暗条纹西装,白衬衫的扣子一丝不苟的系到了最上面一颗。

副队长何斌和于泽两个人坐在桌子前面问询,其他人则是在隔壁的房间里,通过小窗往里投望。

何斌打开笔录本,视线淡淡的落在富国强的脸上,开始了例行询问,流程走得很快。

“姓名?”

“付国强。”

“年龄?”

“三十二。”

“身高?”

“一米八一左右。”

“体重?”

“大概七十公斤。”

这些基础信息,他都对答如流,与他档案记录以及外表展现的完全一致。

于泽笔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他,问题开始深入:“血型呢?”

付国强笑了一声,丝毫不慌张:“B型,怎么了?”

于泽面色一沉,死者的血型是B型,这才能和彤彤的血型对上,判断他们之间有父女关系。

如果眼前这个付国强的血型也是B型的话,那就有些糟糕了……

付国强两手一摊,从始至终都从容不迫:“如果各位公安同志不相信的话,随时都可以检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