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死……死人了!!!”

老韩仿佛是被烫到了一样, 瞬间就把手缩了回去。

他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向后疯狂倒退,脸色惨白如纸, □□处也湿了一片, 浓重的腥臊味瞬间弥漫开来。

那只孤零零的, 惨白浮肿的人手, 静静地躺在翠绿的草丛与黑色淤泥之间, 五指微曲,仿佛还在诉说着某种未尽的绝望与恐惧。

一个多小时以后,一阵并不算密集却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首先赶到的是两辆偏三轮摩托车,从上面跳下来几个辖区派出所的民警,他们穿着□□式的橄榄绿警服, 努力的维持着秩序。

“散了散了, 都别围在这儿看热闹, 往后退,都退到警戒线外面去。”

“老乡们,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不要妨碍公务, 都往后退。”

大部分的围观群众都听话的退到了警戒线外, 只有两名半大的小子不仅没有听话,还试图从侧面的缝隙里钻进去。

幸好其中一个民警利索的发现了他们, 伸手指着两人厉声制止:“说你们呢!那孩子,别往里挤了,这有什么好看的,再挤把你名字记下来了啊。”

孩子的家长听到声音, 赶忙将他们拽了回去, 片刻之后, 孩子的哭嚎紧接着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没过一会儿,又来了两辆车,一辆草绿色的吉普,后面还跟着一辆印有蓝色“公安”字样的面包车,车辆颠簸着驶下泥洼的土路,扬起一片尘土。

吉普车的车门打开,从副驾驶上跳下来一个人,正是市刑侦大队第二支队的队长周守谦。

他约磨三十多岁的年纪,身材高大,身上穿着同等款式的橄榄绿警服,因为经常在外面跑,晒得有些黑,眉头习惯性的紧锁着,眼神极其锐利,扫视现场的时候带着一种刑警特有的威严。

跟在周守谦身后从面包车下来的,是技术科的老法医杜方林,他原本是省医院的一名医生,退休后又被返聘到刑侦大队当法医。

这是一个戴着厚重黑框眼镜,头发已然花白,身形清瘦的老知识分子。

杜方林身旁还跟着一个年轻人,是他的徒弟,手里提着一个深棕色的木质工具箱,箱子的棱角处被磨损的很严重,看起来用了好些年头了。

“周队,杜工。” 先前到达的派出所负责人连忙上前,简单汇报了一下案发的经过。

周守谦一边听,一边麻利地掏出一副白色棉线手套戴上,同时语速很快地下达指令:“小于,重新拉警戒带,把围观群众请到一百米米外,保护好中心现场,小程,拍照固定,多角度,仔细点。”

“好嘞,周队。”被称做小程的是一名年轻的女警,程锦生,她是杜方林的徒弟。

答应了一声后,程锦生从吉普车里小心地搬出一台单反相机,开始选择位置,调整焦距,镁光灯在清晨时不时爆发出刺眼的白光。

等程锦生拍完照,周守谦和杜方林这才一前一后的走到了发现断手的位置旁蹲了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江水特有的腥味,和尸体腐败带来的甜腻气息。

即使周守谦戴上了口罩,这个味道也不断的往他的鼻腔里头钻,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才敢凑近尸块仔细观察。

那只手毫无血色,苍白至极,被水泡的极其肿胀,起皱的皮肤如同被泡烂的皮革,断腕处的伤口触目惊心。

皮肉和外翻的脂肪组织呈现出污浊的暗红色,白森森的尺骨和桡骨末端裸露着,骨茬看起来参差不齐。

“老杜,重点看看切口。” 周守谦的声音低沉而严肃。

“嗯。”杜方林应了一声,随后吩咐徒弟打开了那个沉重的工具箱,里面整齐的摆放着镊子,放大镜等一系列现场勘验的工具。

他先是拿起了一副橡胶手套戴上,随后便开始用镊子拨弄着断腕处的软组织和骨骼断面。

看了一会儿,杜方林又拿起那个带着一圈螺纹的放大镜,凑到离伤口只有十几厘米的地方,继续审视。

“情况不一般,”片刻之后,杜方林用手腕推了一下滑到鼻梁处的黑框眼镜,他指向伤口的边缘,语气非常凝重:“你看,这创口完全谈不上整齐,皮肤和肌肉有细微的撕裂和拉扯的痕迹,不像是利刃一次性砍断的。”

杜方林说着话,又用镊子尖端轻轻点了点白骨的断裂面:“还有这里,骨骼断面非常毛糙,有多个不规则的崩裂点和受力痕迹,这绝对不是专业的解剖手法,甚至不像是一把好砍刀干的。”

“凶手要么工具极其不顺手,要么……”杜方林沉吟了一瞬后,缓缓说道:“就是故意用这种费劲的方式发泄。”

周守谦的脸色越发的阴沉了,沉的仿佛能拧出水来:“能判断泡了多久吗?”

“这腐败静脉网已经蔓延到近腕处了,”杜方林喉间发出模糊的低吟,他再次仔细检查了皮肤的浸泡褶皱和腐败程度,又用手背隔着手套轻轻触碰了一下皮肤的质感:“根据现在的水温,江水的流速和腐败表现来看……”

“泡在水里的时间,至少得有三五天,”他直起略微有些酸痛的腰,叹了一口气:“当然,这季节水温变化大,如果中途被什么东西缠住,在江湾静水里多待了些时辰,那也可能更长。”

杜方林稍侧过身,对一旁拿着记录本的徒弟抬了抬下巴:“记下来。”

然后又转向周守谦,继续说:“老周,你看,单从这手掌的大小,骨骼的形态框架来判断,死者应该是一名成年男性。”

杜方林顿了顿,用镊子轻轻指向断掌的指骨部位:“虽然腐败得厉害,皮肉都糟烂了,但骨架是变不了的,你瞧这掌骨,还有这指骨,生得修长,关节轮廓也清晰,这种人,生前多半不是出大力,干粗重体力活的,那种活计留下的手,不是这个样子,骨节会更粗大,关节磨损的痕迹也重。”

他说着,又将镊子尖精准地指向食指和拇指的指关节处:“重点在这儿,这两个关节,比起其他手指,明显要更粗大一些,还有,你看这第一指节的内侧。”

杜方林示意周守谦凑近看,在对方疑惑的眼神中缓缓解释:“这里有偏向一侧的角质层增厚痕迹,这不是短时间能磨出来的。”

他放下镊子,语气笃定:“这是一种长期性的,重复性的受力特征,就像……好比有人常年拿笔,中指第一个关节内侧会有茧子一样,这种痕迹,常见于需要手指精细操作,而且得持续用力的活儿。”

杜方林想了想,又补充了一个细节:“另外,虽然指甲缝里现在塞满了泥沙,但你看指甲本身的形状,边缘修理得很整齐,没有劈裂或明显的污垢沉积,这说明他生前很注意手部清洁,有良好的卫生习惯。”

将几个线索串联起来,杜方林给出了初步的结论:“所以,综合这手掌的骨架形态,特定的关节磨损和指甲状况,可以初步推断,死者生前很可能长期从事需要手指精细操作的专业工作。”

周守谦追问了一句:“能判断出具体的工作吗?”

杜方林略作思索,举了几个例子,“比如牙医,钟表匠,或者精密仪器维修师,这些职业,都容易在手上留下类似的印记。”

“当然,眼下这些都是基于局部发现的推测,更准确的信息,比如确切的年龄,具体的体态特征,都得等找到剩下的尸块,拼凑出完整的尸体,带回实验室做系统的解剖和检验,才能够最终下定论。”杜方林边说边慢慢摘下手套,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周守谦站起身,摘下大檐帽,用力抹了一把脸,目光投向浑浊且流淌不息的江面。

江水水面宽阔,正值初秋,水流并不缓慢。

“碰上硬茬子了,还是个没人性的,” 周守谦低声咒骂了一句,随即转身,声音洪亮地命令道:“打捞队,立刻下水,以发现点为中心,上下游各延伸三百米,不,五百米,重点区域用滚钩和拉网给我反复过几遍,一处也别漏掉。”

“派出所的同志们,”周守谦给自己的队员们布置完任务后,转身和当地派出所的民警们目光交汇,他冲他们点头示意:“恐怕还得再辛苦大家一趟。”

他边说边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范围:“还请大家立刻组织人手,沿着江两岸,尤其是下游的草丛,浅滩等地方仔细搜索,看看有没有其他可疑物品,或者……遗漏的尸块。”

没有现代化的水下机器人或者声呐探测,打捞工作完全依靠人力和简陋的工具。

几名水性好的干警和临时从附近村里征调来的熟悉水性的民兵们,穿着厚重的黑色橡胶防水裤,推着两条旧木船下了水。

他们用绑着铁钩和挠钩的长竹竿在江底小心翼翼地探索,拖拽,或者几人合力拖着沉重的拖网在指定区域来回拖拉。

岸上的同事们则紧张地关注着水面的动静,并紧紧拉着系在下水人员腰间的粗麻绳,以防不测。

时间在沉闷而艰辛的打捞行动中缓慢流逝,汗水混合着江水的湿气,浸透了每一个参与搜寻人员的衣服。

打捞队员们在浑浊的江水中艰难地摸索,滚钩和拉网一次次沉入水底,又一次次带着淤泥和水草被拖起,期待中的发现却寥寥无几。

直到下午日头偏西,除了最初那只右手,打捞队才陆陆续续有了极其有限的收获。

一只同样肿胀,惨白的左脚,脚踝处有着与右手腕类似的,粗糙不堪的切割痕迹。

紧接着,在下游约一百米处的一处回水湾,滚钩挂住了一个沉重且包裹着破旧麻袋的物体。

将物体拖上岸打开后,里面是一节高度腐败,难以辨认细节的躯干部分,主要是胸腹腔的后侧,皮肤组织大部分已脱落,露出了暗红色的肌肉和部分脊柱,切割边缘同样呈现出反复砍剁的状态。

除此之外,便再也没有其他有价值的发现了。

没有头颅,没有右腿,没有双臂,没有能够明确辨认特征的其他躯干部分,也没有随身衣物或能证明身份的其他物件。

广袤而浑浊的江水仿佛一张深渊巨口,吞噬了其余所有的线索。

杜方林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对着这两件新打捞上来的尸块进行了初步检验。

他的脸色比早上更加难看了一些,眉头紧锁,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

周守谦一直坚守在岸边,连午饭都只是匆匆扒了几口。

他一直安静的等着杜方林全部检查完,才开口询问:“情况怎么样?”

杜方林摘下沾了些污渍的口罩,语气沉重的说:“情况……非常不乐观。”

杜方林用纸巾擦了擦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珠,他年纪大了,干这些活很是劳累,但更疲惫的,是源于案件本身的棘手。

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浊气,这才缓慢的解释:“加上最初的右手,目前只找了三块尸块,从切割手法上看,和之前的判断一致,工具很粗糙,但这分割的块数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凶手可能进行了分散处理。”

杜方林指着那节躯干:“你看,这里主要是后背部,前胸,腹部,骨盆这些能提供更多信息的部分完全没有,左脚找到了,右脚却毫无踪迹,最关键的头颅也下落不明。”

杜方林眉眼中闪过一抹暗色,表情也越发的严肃了:“这绝不完全是江水冲散的结果,更像是凶手有意将不同部位的尸块分散抛弃,甚至用不同方式处理掉了。”

他说到这里,有些口干舌燥,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全部灌下去后才又继续分析。

说话声音中带着一丝沙哑:“江水有流速,部分组织,尤其是较轻的、未被重物缠绕的,很可能已经被冲到了更远的下游,甚至进入支流……”

“我明白你的意思。”周守谦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越发的凝重了。

若是凶手将尸块故意捆绑重物沉入江底,恐怕现在还埋在更深的淤泥里,按照他们目前的人手和设备,短时间内很难全面覆盖。

“我们的人手……远远不够,”周守谦抿着唇,沉思着:“如果想要完成有效的全面打捞和后续排查,必须得增援,而且需要扩大搜索范围,包括对沿岸可能的抛尸点进行地毯式的搜查。”

刑侦大队一共就只有两个支队,目前一队在忙着另外一个案子,他们二队所有的人手都抽派过来了,还加上了当地派出所的民警。

周守谦看着那寥寥三块摆在塑料布上,拼凑不出一个人形的尸块,脸色铁青,紧握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起碎尸案的性质之恶劣,手段之残忍,凶手之狡猾,已经超出了寻常的范畴。

这么点线索,侦破工作带来了巨大的困难。

他们无法辨认死者身份,难以判断精确的死亡时间和原因,更无从分析出凶手的动机。

周守谦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与焦躁,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嗒响了三四次才点燃。

他深吸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个圈,才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一并带出。

他转向身旁瘫坐在折叠凳上,衣服早就被江水浸透的于泽,哑着嗓子喊了一句:“小于。”

于泽是二支队年纪最小的刑警,刚满二十五岁,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

他累得眼皮都在打架,刚才在江里打捞的时候,他一脚踩空,差点被暗流卷走了,此刻坐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浑身控制不住地再发抖。

听到师傅叫他,于泽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挣扎着想站起来,腿却一软,差点又栽下去。

周守谦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沉缓:“你坐着听我说。”

“好。”于泽乖巧地应了一声,坐在椅子里,将身体缩成一小团。

周守谦凝视着徒弟苍白疲惫的脸,语气放缓了些:“你现在回局里去,当面向田局汇报这里的最新情况。”

他特意叮嘱:“一定要强调案件的极端恶劣性,和我们现在物证严重缺失的困境,请求局里最大力度增派警力支援,就说是我周守谦说的。”

“好的师傅,我明白。”于泽重重地点了下头,用手撑着膝盖,咬牙站了起来,尽管脚步还有些虚浮,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作为一个刑警该有的锐利。

就在于泽抓起外套,转身即将冲出帐篷的时候,周守谦又喊住了他:“等一下。”

于泽立刻刹住脚步,回身站定:“师傅。”

周守谦快步走到他面前,眉头紧锁,补充了几句:“还有,你告诉田局,我们急需协调水上派出所的船只,数量越多越好,必须立刻扩大水面搜索范围,光是岸边打捞是不够的。”

“是!保证完成任务。”于泽挺直腰板,敬了一个标准的礼,转身快步冲了出去。

一直在旁边沉默观察的杜方林此时才上前几步,望着于泽离开的方向,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语气中带着担忧:“你这么大动干戈……这是打算……?”

周守谦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犹豫,直言不讳道:“抽调所有能调动的人手,对江水下游十公里内的所有荒地,桥洞,垃圾堆等任何可能抛尸的地点,进行拉网式排查。”

杜方林闻言,脸上的忧色更重了几分,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迟疑着开口:“这需要的人力物力太庞大了,动作这么大,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社会恐慌,带来不好的影响啊。”

周守谦将目光再次投向那吞噬了大部分线索的江水,夕阳的余晖将水面染成了暗红色。

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声音低沉:“老杜,凶手手段残忍至极,如果我们的动作慢了一步,让这个丧心病狂的凶手有机会再次举起屠刀,对准第二个,第三个无辜的人呢?”

杜方林浑身一震,到了嘴边的劝诫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无可奈何的叹息。

杜方林抬手拍了拍周守谦的手臂,语重心长的说:“唉……你说得对,但愿……田局能同意这个方案吧。”

——

阎政屿正坐在办公桌前,整理着庞有财案最后的卷宗,阳光透过百叶窗洒下来,在他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赵铁柱则在一旁大大咧咧地喝着浓茶,听着王建明吹嘘自己当年是如何的勇猛。

一名年轻的警员探头探脑摸了过来:“柱子哥,小阎,李所让你们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两人敲门进去,就看到所长李国栋坐在办公桌前,单手扶撑着额头,眉头紧锁,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赵铁柱的心里下意识的咯噔了一下,他赶忙上前两步,询问出声:“这是咋的了?”

“你们自己看看吧。”李国栋不由分说地丢给他一份文件,说话的声音有些沙哑。

赵铁柱一把抓过文件,阎政屿也凑了过去。

白纸黑字,盖着市公安局鲜红的大印,内容清晰明确,因侦破碎尸案工作需要,经研究决定,借调滨河派出所民警赵铁柱,阎政屿二位同志,前往市局刑侦支队报到,参与刑侦工作,即刻执行。

“碎尸案?!”赵铁柱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

“不然呢?”李国栋打断他,语气中带着心疼和不舍,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市局点名要人,点名要你们,说是看重你们之前破案的表现。”

他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苗子,这就要被连根拔走了。

李国栋挥了挥手,像是要驱赶什么烦心事:“行了,别杵着了,赶紧收拾东西,市局的车估计一会儿就到,去了给我好好干,别丢了咱们滨河派出所的脸。”

“还有……”李国栋的脸色严肃起来,仔细叮嘱:“去了那边,一切行动听指挥,尤其是你,赵铁柱,收收你那火爆脾气,多跟人家周守谦学一学,小阎啊,你多看顾着点他。”

“是!所长放心。”赵铁柱挺直腰板应道,脸上已难掩跃跃欲试的神情。

阎政屿也平静地点了点头:“明白,李所。”

一辆挂着公安牌照的旧吉普车将两人拉到了市局大院。

与滨河派出所的平房小院不同,市局的办公楼显得高大而肃穆,进进出出的干警步履匆匆,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

院子门口,一个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的男人正等在那里。

他看起来和赵铁柱差不多大的年纪,同样黝黑的脸上刻着风霜,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透着干练和锐利。

“周队,”赵铁柱一看到那人,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的笑容,他上前一步,习惯性地锤了一下对方的肩膀:“好家伙,原来是你这老小子在等我们。”

这位正是刑侦二队的队长,周守谦。

他结实的身板挨了一拳却纹丝不动,脸上露出同样的笑意,还回敬了赵铁柱一拳:“铁柱子,嗓门还是这么大,听说你在下面派出所混得风生水起,接连破了好几个大案,可以啊。”

“嘿嘿,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带出来的兵,”赵铁柱毫不谦虚,随即拉过身边的阎政屿:“周队,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阎政屿,我们所的福将,脑子好使,眼力贼毒,小阎,这是周队,我当年在部队时的老班长,过命的交情。”

“周队,您好。”阎政屿上前一步,敬了个标准的礼,态度不卑不亢。

周守谦上下打量了一下阎政屿,目光在他沉静的脸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阎政屿,名字我记住了,你们李所特意交代过,说你是个人才。”

“别客气,到了这儿就是自己人。”他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力道不轻。

几人谈话间已经走到了屋子里,警员们纷纷好奇的看了过来。

有跟赵铁柱相熟的,立刻笑着起哄,其中一个稍微年长的警员疯狂冲着赵铁柱挤眉弄眼:“哟,柱子哥来了,这回还把你们的秘密武器给带来了?”

“可不是嘛,”旁边有人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善意的调侃:“这位就是阎政屿同志吧,听说你眼神毒得很,啥线索都瞒不过你,我们可都听说了,庞有财那陈年老案,就是你给盯出来的。”

“是啊,”又有一个声音加入:“小阎同志,你这来了才俩月,功劳簿都快记满了,这回是打算给我们二队也送点业绩不?”

面对这些直冲自己而来的调侃,阎政屿依旧面色平静,只是朝着众人方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并没有多言。

这种沉稳低调的态度,反而让老刑警们心里又高看了一眼。

赵铁柱则是哈哈一笑,上前揽住阎政屿的肩膀,颇为自豪地插科打诨:“去去去,啥叫送业绩?咱们这是精诚合作,共同破案,我告诉你们,可别小看我这小兄弟,本事大着呢。”

周守谦看着这场面,也笑了笑,出来打圆场,同时顺势说道:“行了行了,都别贫了,活儿都干完了?”

他挥挥手,示意大家各忙各的,然后对赵铁柱和阎政屿说:“走,我先带你们熟悉一下咱们这儿的环境,认认门儿。”

与之同行的,还有其他派出所借调过来的民警,一共有十几个人。

刑侦大队所在的是一栋四层的综合业务楼,浅灰色的墙面显得干练而威严。

“这楼刚投入使用不久,好多兄弟单位都羡慕咱这条件,”一楼大厅宽敞明亮,周守谦一边走一边如数家珍的介绍道:“这层主要是我们支队的刑警办案区和一些窗口用房。”

二楼是指挥中心,刑事技术用房,还有财务室,阅览室这些,环境相对要安静一些。

三楼则是备勤用房和警务技能训练用房。

四楼则是物证及收缴品保管用房,警用装备物资库,档案室这些重地。

走廊尽头有一扇厚重的铁门,旁边挂着“武器警械室”的牌子,警卫肃立,透着一股无声的威严。

简短参观后,周守谦将十来个人带进二队的大办公室,喊了声于泽:“小于,你来给大家说一下案子的具体情况。”

于泽略微有些紧张,他拿起一个边缘磨损的笔记本,走到办公室中间,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

他的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从第一只断手的发现,到后续打捞上来的左脚和躯干碎块,再到法医对切割工具,抛尸手法的初步分析,以及目前排查失踪人口遇到的困境……

信息量很大,但现状概括起来就是四个字:线索寥寥。

案情介绍没花太多时间,因为情况本就简单到令人沮丧。

周守谦在于泽说完后,站起身来总结:“情况大家都清楚了,废话不多说,现在所有人,立刻去楼下集合,咱们的首要任务,还是打捞。”

“扩大范围,细化区域,哪怕是把这江底翻个底朝天,也要把剩下的尸块给找出来,确认死者的身份。”

命令一下,没人敢耽搁,一群人立刻行动起来,脚步声杂乱地响彻楼道。

阎政屿和赵铁柱跟着人流下了楼,院子里,停着好几辆面包车和一辆货车。

“上车,都挤一挤。” 一个老刑警拉开车门,招呼着,一群人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挤进了面包车和货车的后车厢里。

阎政屿默默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面色沉静。

车子开得很快,一路颠簸,车上没人说话,只有引擎的噪音和车厢晃动的吱呀声,气氛压抑而紧迫。

到达指定区域后,众人纷纷跳下车,这里已经是城市的边缘,江面相对上游更家宽阔,水流也显得湍急了一些,两岸杂草丛生,显得颇为荒凉。

现场已经有几个穿着橡胶防水裤的民警和当地熟悉水性的民兵在忙碌了。

带队的副支队长何斌也在现场,他简单地将新来的人手进行了分组。

阎政屿和赵铁柱被分到了下游一处江湾后的河段,这里水流因为地形收窄而变得更加湍急,河岸也多是淤泥和碎石,不太好下脚。

和他们一组的还有另外两名自称水性不错的年轻民警,一个叫小王,一个叫小郑。

“柱子哥,小阎同志,咱们就从这儿开始吧,” 小王指着那浑浊的河水说道:“这一段水流急,下面可能有暗涡,搜寻的时候要小心一些。”

赵铁柱搓了搓手,粗声粗气的说:“怕什么,越是这种鬼地方,越容易藏东西,小阎,你眼神好,在岸上帮我们盯着,顺便用钩子探探近岸的草丛和石头缝,我们仨下水。”

说着,他和另外两名民警便费力地套上那身笨重的橡胶防水裤,拿起绑在长竹竿上的铁钩和挠钩,深一脚浅一脚地涉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

河水瞬间没过了他们的大腿根,强劲的水流冲击得他们身形摇晃,不得不互相搀扶才能稳住。

阎政屿依言留在岸上,他手里也拿着一根长竹竿,全神贯注的盯着摇曳的芦苇丛,以及被河水冲刷的光滑圆润的鹅卵石滩。

时间在枯燥而艰辛的搜寻中一点点流逝,除了偶尔钩上来一些缠绕的水草,断裂的树枝或是沉底的破旧编织袋,依旧一无所获。

下水三人的体力消耗巨大,冰冷的河水不断带走他们的体温,赵铁柱的嘴唇都有些发紫,开始骂骂咧咧地抱怨这鬼天气和该死的凶手。

回到岸边休息了一会儿,几人准备向下一段河岸转移。

阎政屿跟着他们,拐过了一片长满灌木的土崖,前方的河道陡然变得更加狭窄,两岸岩石嶙峋,河水在这里被挤压,猛烈的撞击着礁石,溅起浑浊的水花。

也正是在这一刻,阎政屿的眉心狠狠跳了跳。

在他视线前方,奔腾的水面上,毫无征兆的再次浮现出了那串只有他能够看到的猩红字迹。

【付国强(1/17尸体)】

【男】

【32岁】

【4139天前,于红旗生产大队顶替付国强的高考名额】

付国强顶替付国强的高考名额?

头一次的,阎政屿开始有些怀疑自己的金手指。

他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去,却发现那字迹一如既往,没有任何的变化。

而且凶手为什么要把尸体切成17块?这个数字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但现在要紧的也不是弄清楚这些,而是先要把尸块打捞上来。

几秒钟后,阎政屿抬起手,指向字迹所在的方向,对着正在水里艰难移动的赵铁柱等人喊道:“柱子哥,你们看那边,靠近左岸,水底下颜色有点深,淤泥好像也不太一样,我感觉那下面可能有什么东西。”

赵铁柱闻言,抹了把脸上的水,眯着眼朝阎政屿指的方向看去,另外两个年轻民警也停下了动作。

“哪儿呢?我咋没看出来?” 小郑疑惑的问了一声。

赵铁柱对阎政屿有种莫名的信任,尤其是经历过前几个案子之后,他大手一挥:“小阎说有问题,那八成就是有问题,走,我们过去看看。”

三人互相搀扶着,艰难地挪向阎政屿所指的位置,那里的水并不算最深,刚到腰部,但脚下淤泥很软,每走一步都陷得很深。

“试试用脚踩,用钩子往下探。” 赵铁柱指挥着。

小王和小郑用竹竿上的铁钩往水底试探,赵铁柱则直接用穿着厚重胶靴的脚在淤泥里小心翼翼地踩踏感知。

“有东西。” 突然,赵铁柱低吼一声,他立刻弯下腰,也顾不上脏和恶心,直接用手伸进冰冷的淤泥里摸索了起来。

另外两人也赶紧过来帮忙,用钩子固定,用手扒开覆盖在上面的淤泥和腐烂水草。

很快,一个被黑色塑料袋松散包裹着的物体被他们从淤泥深处合力拖了出来,分量还不轻。

三人费力地将这东西拖到岸边的碎石滩上。

浓烈的腐臭味瞬间弥漫开来,即使隔着塑料袋也难以完全阻隔。

暴露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大块高度腐败,呈现出污浊暗绿色与惨白色交织的人体组织。

它明显属于躯干中下段,部分骨盆结构依稀可辨,连接着部分腹腔组织,皮肤大面积缺失或呈絮状悬挂,露出了底下被水浸泡的纹理模糊的肌肉和脂肪。

“妈的……” 小王只是一个民警,没见过这种惨烈的状况,忍不住干呕了一声,别过头去。

赵铁柱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那块尸块,咬牙道:“这畜生!”

既然这些尸块能够显现出那些猩红色的字体,搜寻起来就简单多了。

阎政屿以观察水流,淤泥沉积规律并结合对凶手抛尸心理的侧写为理由,提出由他和赵铁柱单独进行打捞。

得益于他之前几次的表现,加上案件压力巨大,周守谦和李斌在短暂商议后,决定给予他充分的信任和权限。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江面上出现了这样一幅景象:赵铁柱驾驶着一艘租来的马达轰鸣的旧木船,载着阎政屿和一名负责打捞的干警,风驰电掣般在江面上行驶。

【付国强(1/17尸体)】

猩红色的字体指向一处被芦苇丛半遮掩的浅滩。

“柱子哥,靠左,那片芦苇根下面,水底有异样。”阎政屿喊着赵铁柱。

船只靠过去,竹竿探下,果然钩起一个用麻绳捆绑的包裹,里面是一条完整的大腿。

【付国强(1/17尸体)】

字体悬浮在一座老旧石桥的桥墩阴影处。

阎政屿指挥:“桥墩第二个墩子,靠近基座的地方。”

打捞员潜入水下,从石缝里拖出了一个绑着石块的塑料袋,里面是另一部分躯干。

【付国强(2/17尸体)】

标记着红色字体的是一段江岸边的荒芜柳树林。

阎政屿伸手一指:“那棵歪脖子柳树下的淤泥,颜色特别深。”

挖掘下去,找到了被刻意掩埋的,包含另一侧骨盆和部分髋关节的组织。

……

所有人从一开始还将信将疑,到后来却彻底叹服,甚至有些麻木了。

以至于到最后,只要阎政屿指向哪里,众人就朝哪里挖下去,效率之快,令人咋舌。

仅仅三天时间,又陆陆续续打捞上来十几块人体组织。

除了头颅以外,所有躯体部分都已经凑齐。

法医解剖室里,杜方林神情专注的缝下最后一针,一具几乎完整的,仅缺头部的男性躯体,赫然呈现在了解剖台上。

杜方林长吁了一口气,退后一步,摘下手套,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走向在外面守着的周守谦等人:“拼接完成了,除了头部,其余部分基本完整。”

周守谦立刻应声:“辛苦了,有什么发现?”

来到二队的大办公室,杜方林推了推厚厚的眼镜,把检验报告递给周守谦,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面记录:“死者为男性,年龄在30到35岁之间,身高估测180厘米左右,左侧锁骨中段,有一处陈旧性线性骨折愈合痕迹,大概有十几年了。”

“腰椎第四,第五节有轻微的唇样增生,符合长期站立或弯腰工作的劳损特征,”杜方林说到这里笑了笑,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腰:“有可能和我一样,是个法医。”

“关于死因……” 杜方林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凝重:“虽然头部缺失,无法判断是否有致命击打,但躯干部分,尤其是在心前区和上腹部发现的几处深达体腔的刺创和砍创,损伤了心脏和主要大血管,足以导致急性大失血而死亡。”

杜方林说完以后,于泽走上去将几张照片贴在了黑板上:“这几天我带人查阅了市面上的各种刀具,对比了以往案例中不同工具造成的创伤特征,综合创口的宽度,深度,以及形态,判断出来凶器是一把样式传统的杀猪刀。”

“杀猪刀?” 周守谦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眉头紧锁。

“对!” 杜方林确认道,并用手比划着:“而且,很可能是一把用了很久,刀口已经钝化的杀猪刀。”

他指着黑板上的照片:“只有这种厚背,宽刃但不够锋利的重器,才会造成这种需要反复砍剁,切口毛糙,撕裂严重的伤痕。”

“凶手下刀时明显后劲不足,有多处切痕在骨骼表面打滑的迹象。”他稍作停顿,让这个信息被充分消化。

然后缓缓给出结论:“因此我高度怀疑,凶手的力量水平很可能偏向女性,或者,是一个极其瘦弱的,力量有限的男性。”

杜方林转身拿起一张放大的局部特写照片,他用笔尖小心地指向关节分离处:“更重要的是,你们看这里,还有这里。”

他的笔尖在几个关键点稍作停留:“凶手对关节囊,韧带以及主要肌腱的走向异常熟悉,下刀位置精准地避开了最容易让刀具卡住的骨骼粗隆部位,选择的是解剖学上阻力最小的间隙,这种手法……”

杜方林缓缓抬起头,目光环视着众人:“绝非凭蛮力或运气所能及,没有系统的解剖学知识或类似的专业训练,是不可能将人体组织以这种方式分离的。”

办公室里瞬间一片寂静,只能听到隐隐不自觉加重的呼吸声。

杜方林放下照片,摘下眼镜,疲惫地捏了捏鼻梁,声音里带着几分的沉重,一字一句的说。

“这意味着,我们面对的,很可能是一个具备医学背景,或者至少曾系统学习过人体结构的专业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