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刘癞子那拿回来的那张按着红手印的字据, 此时正静静的躺在阎政屿的办公桌上。
纸张粗糙,字迹歪斜,却是可以给庞有财定罪的铁证。
赵铁柱的那双虎目瞪得溜圆, 他哼笑了两声, 愤愤的说:“ 庞有财这龟孙子, 这个拐卖儿童的罪, 他是插翅难逃了。”
阎政屿的指尖轻轻点着那张字据, 眼底的神色有些晦暗。
这项罪名,的确足够庞有财在牢里蹲上几年。
可他头上的那两笔血债,有关于徐富根和魏志伟的案子,他们才刚刚触摸到边缘。
一个密室杀人,没有任何线索。
一个失踪八年没有尸体, 连立案都难。
快速的审完了刘癞子, 阎政屿和赵铁柱拿着整理好的笔录, 敲开了所长李国栋办公室的门。
李国栋正戴着老花镜,埋头在一份文件上写着什么,闻声头也没抬, 只是从眼镜上方抬起眼皮瞥了他俩一眼, 没好气地说:“又有什么事?”
他嘴上抱怨着, 手里的笔却没停:“你俩凑一块儿准没好事,我这月底报告还没写完呢。”
赵铁柱嘿嘿一笑, 一点不见外,自顾自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还把阎政屿也按在旁边的椅子上:“李所,这回可是正事, 大好事, 庞有财那小子, 卖女儿的罪名板上钉钉了。”
李国栋这才放下笔,他拿起笔录仔细看了看,眉头皱成了个川字,冷哼一声:“丧良心的东西,就该严办。”
他看向阎政屿,眉眼中流露出几分赞赏:“小阎啊,这事你办得利索。”
阎政屿微微颔首:“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不过,在调查过程中,我们发现庞有财可能还牵扯到另一起更严重的陈年旧案。”
“哦?”李国栋神色严肃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几分好奇:“什么案子?”
阎政屿条理清晰地将从刘癞子那里了解到的情况,以及魏志伟失踪与庞有财可能存在的利害关系陈述了一遍。
李国栋听完,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沉吟道:“失踪案……时间太久了,线索模糊,取证困难啊,单凭一个刘癞子的旁证,还有这些间接的利害关系,立案侦查………力度怕是不够。”
赵铁柱一听就急了,立马开口道:“李所,这不是明摆着吗?哪有这么巧的事,魏志伟一失踪,好处就全落庞有才身上了,我看这事八成就是他干的,必须得严查。”
李国栋瞪他一眼,没好气的说:“查?怎么查?你说的倒是轻巧,人家家里人都没有报案,而且查案要看的是实打实的证据,不是你们在这儿的凭空推测。”
阎政屿适时开口:“李所,我明白您的顾虑,但魏志伟失踪确实存在着重大的疑点,与在押嫌疑人庞有财关联紧密,我建议,至少可以先予以立案,进行初步侦查。”
他条理清晰地表明自己的看法,又讲述了案子的严重性:“如果能够找到和庞有财相关的证据,那就不只是失踪,很有可能是一起被掩盖多年的命案。”
李国栋看着阎政屿那双沉着而自信的眼睛,又瞥了一眼旁边抓耳挠腮,一脸“你快答应吧”的赵铁柱,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就你俩事多!”
他重新拿起笔,在一份空白的立案申请表上唰唰的开始签字,一边写,一边头也不抬的念叨:“我先给你们批了初步侦查,赵铁柱,我告诉你,别给我瞎嚷嚷,带着小阎悄悄的去查,没有实质性的进展,少来这给我哭诉!”
赵铁柱脸上瞬间多云转晴,嬉皮笑脸的凑了过去:“就知道李所您明察秋毫,体恤下属,您放心,保证不给您丢脸!”
李国栋把签好字的申请表往他面前一拍,笑骂道:“滚蛋!看着你就来气,赶紧去干活,别在这碍眼!”
虽然他语气依旧严厉,但那微弯的眼神里面明显的含着笑意。
阎政屿接过申请表,郑重的说:“谢谢李所,我们一定尽力。”
两人走出所长办公室,赵铁柱得意的冲阎政屿挤眉弄眼,压低声音说道:“瞧见没?李老头就是这脾气,嘴硬的像石头,心肠软着呢。”
——
另一边,随着庞有财被正式收押,那个曾经充满暴力和恐惧的家,也暂时恢复了平静。
黄素琴抱着妞妞,在女警袁佳慧的陪同下,再次踏进了这个熟悉的屋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带来阵阵暖意,耳边不再有那个令人胆寒的咆哮声。
黄素琴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了多年的压抑全部吐出。
袁佳慧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素琴姐,庞有财的案子证据确凿,他短时间内是回不来了,你和妞妞安心住下,关于离婚的事……”
她顿了顿,表情逐渐变得坚定:“我们派出所可以帮你出具相关证明,同时,我也会帮你联系妇联和妇女保护协会,他们会提供专业的法律援助,帮助你摆脱这段婚姻,开始新的生活。”
黄素琴的眼圈瞬间红了,她紧紧握住袁佳慧的手,嘴唇颤抖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哽咽的:“谢谢……谢谢袁同志,谢谢政府……”
一直像只受惊小鹿般缩在母亲怀里的妞妞,这时才怯生生地抬起了小脸。
她的大眼睛里充满了不安和一丝不敢置信的期待,声音细若蚊蝇:“妈妈……爸爸……他真的不会再回来了吗?不会再打我们了吗?”
黄素琴蹲下身,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用前所未有的斩钉截铁的语气,肯定的说道: “对,妞妞,他不会再回来了,以后,这里只有妈妈和妞妞,再也没有人会打我们了。”
她抬手,轻轻擦去女儿眼角残留的泪痕,自己的声音也带着哽咽,却又充满了对以后的向往:“以后……就我们娘儿俩,妈妈一定会保护好你,我们好好过日子。”
阳光洒在母女二人相拥的身影上,仿佛为这个饱经苦难的小家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尽管前路未知,法律对庞有财更深罪行的追查也才刚刚开始。
但至少在这一刻,笼罩在这个家屋顶上的阴云,已经被驱散了。
——
深夜的滨河派出所办公室里依旧亮着灯。
办公桌上铺满了各种材料,最显眼的是两张被红笔勾画了无数遍的纸。
其中一张是魏志伟失踪前留下的那封家书,纸张已经泛黄,字迹略显潦草却工整。
另一张则是庞有财下午被要求所抄录的文章,字迹歪斜,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痞气。
“老丁,怎么样?”赵铁柱凑在一位戴着厚厚眼镜的老民警身边,语气急切的问了一声。
这位丁工程师是派出所向市里借来的笔迹专家,虽然这个年代没有什么精密的仪器辅助,笔迹坚定全凭一双肉眼和经验,但丁磊在这方面有着极高的威望,他的这个手段,在多起恶性案件中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
丁磊没有说什么话,只左手拿着放大镜,右手拿着尺子,在两个“魏”字上来回对比着,眉头紧锁。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面已经堆满了烟头。
阎政屿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
这个主意是他提出的。
从一些旧报纸上剪下各类字符,拼凑成一篇文章,让对此一无所知的庞有财照着抄。
阎政屿已经知道庞有财就是杀害了魏志伟的凶手,所以他猜测,有很大的概率,魏志伟那份所谓的家书,就是庞有财仿写的。
“哥,柱子叔。”阎秀秀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食盒,轻手轻脚推门走了进来,生怕打扰了他们。
她把食盒放在旁边的空桌子上,揭开盖子,一股温暖的食物香气立马在办公室里弥散开来。
里面是几个搪瓷碗,装着还冒着热气的面条,上面握着金黄的煎蛋,还有一小碟咸菜。
“忙到这么晚,饿坏了吧?”阎秀秀一边摆放碗筷,一边柔声说:“梅婶子特意让我带了宵夜过来,说让你们垫垫肚子再忙活。”
这突如其来的温暖让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些,赵铁柱第一个凑了过来,他深深吸了口气,脸上露出舒心的笑容:“嘿,老丁,小阎,赶紧的,都歇口气,可饿死我了。”
他搓了搓手,毫不客气的先端起一碗面,呼噜噜的就吸溜了起来:“快来快来,老丁,你还没尝过吧?我媳妇这手艺,不是我跟你吹,这面条揉得劲道,臊子炒的贼香,保证你吃了还想吃。”
丁磊摘下眼镜,伸手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真是太谢谢孙梅同志了,正觉得胃里空落落的呢。”
他说着话,接过碗,小心吹了吹热气:“还真是饿了,这味道闻着就舒坦。”
“费心了,你也吃”阎政屿对阎秀秀说了一句,这才端起了碗:“抓紧时间,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赵铁柱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面条,含糊不清却还斗志昂扬的应和:“对!争取今天晚上就把这个事给了了。”
几人埋头吃面的间隙,阎秀秀悄悄挪到阎政屿身边,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压低声音说:“哥,下午……阎良他……托人来找过我了。”
阎政屿正夹起一筷子面条的手猛地顿在半空中,面条缓缓滑回碗里,他眉头微蹙,问道:“他找你做什么?”
阎秀秀被他看得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他……他说没人照顾,让我回去……”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哥哥的脸色,又急忙补充:“他说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一个人生活不方便……”
阎政屿将筷子搁在碗上,碗里的汤微微晃动。
他脸色沉了下来,自从杨晓霞被拘留后,他便果断为阎良办理了出院手续。
张虎赔的那笔医药费,他一分钱也没打算用在阎良身上,直接把人扔回那间破屋子任其自生自灭。
他比谁都清楚,阎良的伤虽未痊愈,但绝不到生活不能自理的地步,无非是想找个免费劳力伺候。
阎政屿沉吟了一瞬,轻声问了句:“你答应了?”
阎秀秀猛地摇头,辫子跟着一同甩动:“没有!”
她急忙否认,随即脑袋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声音细弱,带着浓烈的不安:“我就是……就是有些害怕,哥哥,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太冷血了?他毕竟是我们的……”
阎政屿伸手轻轻拍了拍阎秀秀单薄的肩膀,让她抬起头来看向自己,一字一句的说:“听好,这不叫冷血。”
他停顿了一下,温声道:“他未尽抚养之责,多年来对你不闻不问,动辄打骂,如今需要人照顾了,才想起你来,你如果回去,那不是孝顺,是愚昧,是自讨苦吃。”
阎政屿看着阎秀秀眼中人有的一丝迷茫和挣扎,语气愈发的温柔了起来:“你现在要做的,是往前看,过好你自己的日子,他的问题让他自己想办法解决,而不是来拖累你,明白吗?”
一旁竖着耳朵听的赵铁柱有些忍不住插话,他把碗往桌上一放,粗声粗气地说:“秀秀,你哥说的对,听你哥的,准没错。”
他叹了一口气,说话的语调中带着股历经世事的通透:“叔跟你说,你那酒鬼爹对你们兄妹啥样,街坊邻居都知道,现在需要人伺候了,想起闺女来了,天底下没有这个道理。”
赵铁柱吸溜了一大口面条,嚼了几下咽下去,又继续说:“你别有什么心理负担,咱们派出所处理过不少这种家务事,那种从来不管孩子,老了非要孩子养的,我们见多了,你呀,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将来有出息了,好好孝敬你哥才是正经。”
阎政屿又在旁边补了一句:“等他彻底失去劳动能力了,咱们按照法律规定的给赡养费就行,现在,你管他死活。”
阎秀秀看着哥哥清朗而温柔的眼神,用力的点了点头。
她眼眶微微发红,但这一次却不是因为委屈或恐惧:“嗯!哥,我明白了。”
“这就对了,”阎政屿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欣慰,重新拿起筷子:“快吃吧,面要凉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月色越发的浓重。
丁磊时而用尺子量着笔画间距,时而用放大镜盯着某个转折处的墨迹,时而又拿起两张纸,对着灯光看笔画的轻重节奏。
赵铁柱开始还能耐着性子看,后来干脆在办公室里踱起步子,偶尔凑过去看一眼,又怕打扰到丁磊,憋着不敢说话。
他这上窜下跳的样子,活像是只峨眉山上的猴子。
阎政屿默默地给丁磊续上了茶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几张决定性的纸。
“你们来看,”半晌之后,丁磊终于再次开口,他的声音因为熬夜而沙哑:“这个“魏”位字的右边,“鬼”字那一撇,这封信里有一个细微的回勾,庞有财抄的这个,也有。”
他又指向“村”字的木字旁:“再看这个,都写得很含糊,像是习惯性的一笔带过。”
“还有这个“去”字,这个“北”字的最后一笔,笔锋,力道,还有那种下意识的书写节奏,几乎一模一样,尤其是几个关键字的架构,虽然庞有财在仿写时刻意模仿了魏志伟的大体字形,但这些细节处的书写习惯是刻在骨子里的,改不掉!”
丁磊兴奋地指着几个被红圈标记出来的字,声音都在发颤:“可以认定,高度吻合,这封信,就是出自庞有财之手。”
“太好了,”赵铁柱猛地站了起来,用力一挥拳头,脸上的疲惫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兴奋和成就感:“下看这王八蛋还怎么狡辩!”
丁磊摘下眼镜,揉了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老了,老了,眼睛都快看瞎了,不过……也值了。”
阎政屿的眉眼间也露出几分笑意,他用力握了握丁磊的手:“丁工,辛苦了,没有你,我们还真找不到这么关键的证据。”
“份内的事,”丁磊摆了摆手,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桌子上那几张被圈画的秘密麻麻的纸,感慨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虽然现在已经确定魏志伟的失踪和庞有财有关系。
可只要一天找不到尸体,就没有办法确定这是一个凶杀案。
赵铁柱抹了把脸,眉头紧锁,愁的不断的唉声叹气:“魏志伟失踪了八年多,我们想要找到尸体,不易于大海捞针啊。”
但阎政屿的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着,只有他能够看见的那行血字。
【3027天前,于桥头村杀害魏志伟。】
地点明确指向桥头村,阎政屿确信,答案就埋藏在那里。
阎政屿不动声色的引导:“有了这份笔迹鉴定结果,我们可以先申请搜查令,去桥头村进行一次摸排。”
赵铁柱闻言,眼睛一亮,方才的沮丧瞬间就消失不见了:“你说的有道理,我这就去起草申请报告。”
阎政屿点了点头,又继续补充道:“我们可以重点排查庞有财家老宅附近,以及村里那些常年无人问津的废弃房屋,窖井,和山林边缘。”
他揉了一下因为熬夜而有些酸胀的太阳穴:“时间过去太久了,搜寻难度很大,但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们就不能放过。”
“放心,”赵铁柱干劲十足:“就算把桥头村犁一遍,也得把线索给找出来!”
休息了一晚,第二天阎政屿和赵铁柱再次开上了那辆吉普车,只不过这一次去的人就不仅仅只有他们两个了,因为要搜查整个桥头村,需要大量的警力,整个滨河派出所里,除了所长李国栋,倾巢而动,甚至连户籍警都抽调了几个人。
十几个人挤在两辆车里,浩浩荡荡地驶向桥头村。
吉普车在乡间土路上颠簸前行,阎政屿靠窗坐着,手里捏着几张刚从打印机里出来还带着墨粉味的资料。
昨天晚上他和赵铁柱加班的时候,其他的警务人员也并没有闲着,已经将魏志伟的生平全部都调出来了。
窗外掠过的田野模糊成一片,阎政屿的目光牢牢锁在纸面上那些冰冷的文字上。
他闭了闭眼睛,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个早已消失在时光里的少年模样。
魏志伟,1965年生人。
资料显示,他家里头父母尚且健在,还有一个哥哥叫魏志强,魏志强已经成家立业,在村里的小学当数学老师,膝下有两个孩子,是村里人眼中安稳本分的榜样。
而魏志伟,失踪于1982年,那一年,他刚满16岁。
阎政屿的目光在他的年岁上面停留了片刻,这本该是一个少年恣意张扬,对未来充满懵懂憧憬的年纪。
可他却永久的失去了他的生命。
纸页翻动,继续无声地讲述着一个并不罕见的故事。
在这个质朴而现实的村庄里,魏家父母和大多数庄稼人一样,目光和期望不可避免的倾注在更有出息的孩子身上。
哥哥魏志强,高中毕业,端上了村小的铁饭碗,沉稳体面。
而弟弟魏志伟,却从小就是反面教材,他调皮捣蛋,屁股坐不住板凳,书本上的字认识他,他却不认识它们,连最简单的账都算不利索。
在哥哥耀眼的光芒的衬托下,他能分到的关注,自然就稀薄了许多。
年幼时的魏志伟,为了换取父母多看一眼,曾数次上演离家出走的戏码,虽然每次都被揪了回来。
但这也导致当那封要去北边闯荡的信出现的时候,大部分的人没有半分的怀疑,只当是这不安分的小子又一次走向了那所谓的远方。
魏志伟的年纪与庞有财相仿,两个人又是一个村的,再加上他们在不学无术这一点上找到了共鸣,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好朋友。
他们迅速凑到一起,成了村里人见人嫌,狗见狗吠的混世二人组,专门干一些偷鸡摸狗,打架斗殴的勾当,在村民的白眼和斥骂中,度过了看似浑噩的少年时光。
一次在县城游荡时,他们无意间救下了因重感冒昏倒在路边的国营饭店老厨头。
或许是念着这份救命之恩,又或许是看着两个半大青年无所事事,终究不是办法,心善的老厨头做出了一个改变他们命运的决定。
他把两人一并收为学徒,给了他们一个能够安身立命,学习厨艺的机会。
魏志伟那在书本知识前如同顽石般的脑子,却仿佛天生就是为厨艺而生的。
只要他站到灶台前,拿起锅铲,他那双原本写不出几个字,算不清简单账目的手,就仿佛突然被人注入了灵魂一样。
老厨头演示的动作,他看一遍就能模仿个七八成,讲解的火候要领,调味分寸,他听一遍就能领会其中关窍,甚至能举一反三。
那些需要多年经验才能掌握的手感,在魏志伟这里却是无师自通。
不过短短几个月,这个曾经被所有人视为榆木疙瘩的少年,竟将老厨头压箱底的几道招牌菜学了个滚瓜烂熟,甚至青出于蓝,做的比老厨头的更有味道。
魏志伟颠勺时那无比灵活的手腕,调味时那近乎于本能的精准,常常让老厨头在旁看得啧啧称奇,私下里没少感叹他就是天生吃这碗饭的料。
而与魏志伟的突飞猛进形成残酷对比的,是庞有财的一如既往。
庞有财依旧带着那股在村子里混日子时的懒散劲儿,脏活累活能躲则躲,对于需要反复练习才能精进的刀工,需要耐心揣摩的调味,他总是敷衍了事。
他的心思,更多的花在如何讨好老师傅,以及盘算着将来如何凭借国营饭店大厨徒弟这个名头捞好处。
老厨头的身体本来就不好,教完两个徒弟,他就想着退休了。
在那个年代,国营饭店大厨的职位是个不折不扣的金饭碗,不知多少人盯着这个肥缺。
老厨头心里属意魏志伟,这孩子在厨艺上的天赋和悟性他都看在眼里,是块难得的好料子,把毕生心血传给他,老厨头放心。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魏志伟却留下一封信,说是要去北方闯荡,还扬言要凭自己的手艺在京城开饭店。
那时正值改革开放,个体经营的政策下达,下海经商成了不少年轻人的选择。
老厨头拿着那封信,心里五味杂陈。
他既为魏志伟的志向感到欣慰,又为失去这样一个好苗子而痛心。
可人海茫茫,上哪儿去找?
最终,现实所迫,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将这份无数人眼红的工作,交给了资质平平,却仍在身边的庞有财。
阎政屿将资料看完,桥头村也离得不远了。
因为此次来的公安人员太多,阵仗太大,刚一进村就引起了轰动。
八月份,正是农忙的时节,可村民们闻讯还是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三五成群的跟随着警车的方向而来。
等到车子在村支书钱保国的引导下,停在村中打谷场时,几乎半个村子里的人都围了过来。
男女老少里三层外三层的聚在一起,议论声,猜测声嗡嗡作响,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好奇的张望。
“公安同志,这是……?”钱保国看这这阵势也有些发懵,下意识的凑近了比较熟悉的阎政屿和赵铁柱,很小声的询问了一句。
赵铁柱站在吉普车引擎盖旁,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深吸一口气,洪亮的声音压过了嘈杂:“乡亲们,静一静!”
“我们是滨河派出所的,今天来是为了调查一桩陈年旧案,还请大家配合。”
阎政屿则更是直接,他拿出盖着红印的搜查令,向钱保国和周围的村民们展示:“我们依法对嫌疑人庞有财,以及失踪人员魏志伟相关的区域进行搜查,希望大家理解配合,不要妨碍公务。”
村民们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疑惑。
“庞有财现在在县里头吃上公家饭了,这么多年都没回来,有什么好查的?”
“魏志伟?不是好多年前就跑去北边了吗?难不成他真的开上了大餐馆?”
“查旧案要这么大动静?突然来这么多公安,还怪吓人的。”
就在此时,人群被猛地分开,魏家老两口在儿子魏志强的搀扶下,踉踉跄跄的挤了出来。
魏母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狂喜的期盼,头发半白的魏父也激动的嘴唇哆嗦。
“公安同志,公安同志!”尚且还隔着一段人群,魏母就开始大声叫喊了,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格外尖利:“是不是……是不是找到我家志伟了?他是不是回来了?”
魏母伸着脖子,努力的往车子后头望,眼睛里闪烁着多年期盼即将成真的泪光。
魏父也在一旁连连作揖,满是皱纹的脸上堆满了感谢:“谢谢政府,谢谢政府还惦记着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子,这么多年了,总算……总算有信儿了……”
阎政屿看着两位老人脸上那与残酷真相截然相反的喜悦与期盼,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沉甸甸的。
只因为,搀扶着两位老人,看起来格外孝顺的大儿子魏志强,头顶赫然浮现着几排猩红色的字。
那颜色,刺目的如同刚刚流淌出来的鲜血。
【魏志强】
【男】
【33岁】
【3029天前,于桥头村帮助庞有财埋尸】
魏志强知道!
他不仅知道他的弟弟魏志伟在八年前就已经死了,甚至还亲手帮着庞有财处理了尸体!
阎政屿办案多年,见过太多人性的丑恶,但亲兄长参与掩埋弟弟尸骸的残酷真相,依旧让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他的指尖在身侧微微蜷曲,用力到骨节泛白,才勉强压下了当场呵问的冲动。
但紧接着,阎政屿眉头猛地一蹙,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魏母话语中一个极不寻常的细节。
“等等,”他上前一步,目光紧紧锁住两位悲痛欲绝的老人,声音沉肃地追问: “你们的意思是……这些年,你们一直在寻找魏志伟?从未停止过?”
魏母泪眼婆娑,几乎是下意识地点头:“对啊,我的儿子啊,突然就不见了……我们当爹娘的,怎么能不找?我们一直以为他是在北边哪个地方,我们……”
“妈!”
魏志强忽的厉声打断了魏母的话,声音因为急促而显得有些尖锐。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慌乱,试图转移话题:“爸,妈,你们别太激动了,注意身体,阎公安他们刚有发现,还需要时间确认,我们就先别打扰公安同志工作了。”
魏志强一边说着话,一边用力捏了捏母亲的手臂,带着明显的阻止,要把她往一边扯过去:“我先带你去休息,等有消息了,我立马告诉你。”
然而,阎政屿并没有被他这生硬的打断带偏节奏,他的目光依旧盯在魏家父母身上,将问题再次清晰的抛了出去:“叔,婶子,请你们明确告诉我,当年魏志伟失踪后,你们是不是一直在试图找他,并且当时是否打算报警?”
阎政屿的这番话一下子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尤其是那些公安们,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几乎所有人都看向了魏家父母。
魏父脸上还带着些茫然,不知道阎政屿为什么这么问,只是用力的点了点头:“对,一直都在找的。”
而魏母则像是抓住了倾诉的出口,完全没有理会自己的大儿子对她的阻止,哭着说道:“是啊,小伟走的那年才16岁,他那么小,一个人跑那么远,我们怎么能放心得下?”
“我当时就慌了,赶紧让志强去镇上的派出所报案……可,可是……”说到这里,魏母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僵硬着脑袋,一寸一寸的转过去,视线死死的盯着身旁,脸色变得煞白的大儿子。
真相在这一刻,如同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它底下隐藏的最深的罪恶。
阎政屿缓缓转向面无人色的魏志强,他抿着唇,声音发冷: “所以,当年你们父母是让你去报案的,但是,魏志强,你并没有去,是吗?”
一直站在阎政屿侧后方双臂环抱听着对话的赵铁柱此时忽然放下了手臂,他虎目圆睁,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愤怒:“什么?!你没报公安?”
赵铁柱一步跨到魏志强面前,高大的身躯带着强烈的压迫感:“魏志强,说清楚,你弟弟失踪了,你爹娘让你去报案,你为啥不去?!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隐情?”
魏志强被他吓得往后一退,可下一瞬,一只粗糙干瘦的手死死地抵在了他的后心,让他无处可退。
魏母不知何时已经止住了哭声,她缓缓抬起头,布满泪痕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她死死盯着大儿子的侧脸,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志强……”
这两个字叫得又轻又缓,却让魏志强浑身一颤。
“妈……”魏志强试图转身,却被母亲那只手牢牢钉在原地。
“你告诉妈,”魏母的声音开始抖,每个字都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剧烈的起伏:“你说你去报公安了,你弟弟刚失踪的那两个,你还每隔一两个月就去镇上一趟,你说一直都没有消息……”
“可是……”魏母的眼睛越瞪越大,瞳孔中倒映着魏志强惨白的脸:“为什么,这几个公安说……根本没有接到报案?”
“妈,可能是误会了吧,镇上和县里的消息不互通。”魏志强紧急否认,额头上渗出一连串细密的冷汗。
“是吗?”阎政屿探究的看他一眼,语气淡淡:“你去哪个镇上的哪个派出所报的案?我现在就让人开车去把你当年的报案回执拿回来。”
魏志强下意识的避开了的视线,嘴唇哆嗦着:“太……太久了,都八年前的事了,我实在记不清是哪个派出所了。”
“记不清了?”阎政屿冷笑一声,接连逼问:“亲弟弟失踪,你去报案这样重要的事情,会连去的是哪个派出所都记不清?”
魏志强慌乱地抹了把汗,支支吾吾地说:“当……当时心里太乱,就……就随便找了个派出所。”
“我看你根本就是没去!”赵铁柱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魏志强的衣领,怒喝道:“你早就知道你弟弟出意外了,是不是?!”
围观的村民中响起一片哗然,所有人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真相震惊了。
魏母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什么叫做出意外了?”
她猛地一把推开魏志强冲了过来,一双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的瞪着赵铁柱,牙齿发颤:“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出意外了?!”
赵铁柱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逼得后退了半步,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
看着眼前这位几乎崩溃的母亲,他粗犷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忍,语气不由得放缓了些,带着安抚的意味:“婶子,你先别急,千万别急坏了身子。”
他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更稳妥些:“我们目前只是在调查,发现了些疑点,还不能下定论,我们只是推测,是说志伟当年可能遇到了什么难处,或者……或者其他什么情况,不一定就是最坏的结果。”
赵铁柱斟酌着用词,尽量避免直接刺激对方:“我们现在只是在村子里摸排,没有线索,其实也是一个好消息。”
魏母的目光扫过警员们手中的那些工具,眼泪吧嗒吧嗒的掉了下来:“你们要去山里找我儿子是不是?”
她的眼神执拗:“我和你们一起去找。”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警员们迅速按照事先划分的小组,在村干部的陪同下分头行动。
一组直奔庞有财家的老宅,虽然现在已无人居住,另一组重点排查村内废弃的房屋窑洞,井窖。
阎政屿和赵铁柱带着几个人,目标明确地朝着村后山那片区域走去。
根据他们的分析,那里人迹罕至,是隐藏罪恶的理想地点。
搜寻工作细致而枯燥,警员们用探棍试探着松软的泥土,拨开齐腰深的杂草,不放过任何可疑的痕迹。
时近中午,烈日当空,汗水浸透了每个人的警服。
围观的村民见迟迟没有热闹可看,也逐渐散去了一些,但仍有不少闲汉和老人蹲在树荫下,远远地望着。
“小阎,这范围可不小啊,”赵铁柱抹了把汗,叉着腰看向连绵的山坡:“这么漫山遍野找,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阎政屿目光扫过不远处正由一名女警陪着,固执的不肯离开的魏母,沉吟了一瞬后,凑到赵铁柱耳边:“柱子哥,别声张,我们俩悄悄下山去找魏志强,我总觉得……他肯定知道些什么。”
赵铁柱闻言,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被汗水浸湿的头发粘在指尖,他的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带着几分疑惑:“这……也是你的那个直觉?”
话一出口,他立刻回想起之前几个案子里,阎政屿那精准得仿佛未卜先知般的直觉从未出过错。
他不再犹豫,重重点头,声音压得更低:“成,听你的,咱俩偷偷溜下去。”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猫下腰,借助半人高的杂草和起伏的地势作为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开了正在山坡上仔细搜寻的同事,也避开了魏母那执拗的视线。
沿着一条陡峭的小路,两人快速向山下的村庄潜去。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坐了不少的村民,大家聚在一起,三三两两的交谈。
只有魏志强,好似被人孤立了。
他独自一人蹲坐在石墩上,双手放在膝盖低垂着脑袋,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化不开的愁苦。
阎政屿走到他面前,没有任何的寒暄,直奔主题:“魏志强,你的弟弟魏志伟的尸体被埋在哪里?”
魏志强浑身一颤,下意识的朝左后方看了一眼,紧接着又迅速摇头:“我弟弟只是失踪了,哪来的尸体?”
他色厉内荏般站了起来,仿佛声音越大,他就越有理:“我弟弟活的好好的,你们少在这胡说八道!”
阎政屿没有再理会他苍白无力的否认,甚至没有再去追问。
他缓缓转过头,一双眼睛直直的望向魏志强方才下意识去撇的方位。
那里,魏家的三间泥瓦房,正静静地矗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