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有财的嘶吼声不断在派出所里回荡,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的扎进了黄素琴的脊梁骨。
“你胡说八道。”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单薄的身体剧烈颤抖着, 下意识地就要把女儿妞妞往身后藏, 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恶毒的污蔑。
“阎公安是好人, 是你这个畜牲要卖女儿, 我才带着来派出所的求助。”黄素琴的辩驳带着哭腔, 在庞有才嚣张的气焰下显得有些微弱,可却也清晰地传递出了一个母亲被逼到绝境后的勇气。
就在这时,赵铁柱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
他刚忙完手头的案卷,就听见庞有财在那污蔑他并肩作战的兄弟。
他一个箭步挡在阎政屿和黄素琴母女身前,像是一堵厚实的墙。
赵铁柱的个子很高, 皮肤黝黑, 带着股常年在一线摸爬滚打沉淀下来的压迫感, 他手指几乎要点到庞有财的鼻尖上,怒声呵斥道:“庞有财,你他娘的, 蹬鼻子上脸了是不是?!”
他的胸膛不断的起伏, 显然是气极了:“这是派出所, 不是你家的炕头,容你在这撒泼打滚, 满嘴喷粪!”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庞有财,此时面对赵铁柱,竟有些怂了。
他依旧梗着脖子,但显然气势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那么足:“我这婆娘一晚上没回去, 不是偷情, 还能是干啥?!”
阎政屿轻轻抬手, 按在赵铁柱肌肉紧绷的手臂上轻轻拍了拍,紧接着从赵铁柱那极具保护性的身影后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越过庞有财那因愤恨而扭曲的胖脸,牢牢锁定在对方的头顶。
【1854天前,于南陵县杀害徐富根】
【3027天前,于桥头村杀害魏志伟】
冰冷的字迹,殷红如血,带着沉痛的重量,撞进阎政屿的视野。
徐富根,是五年前鱼缸沉尸案的死者。
这个案子阎政屿翻出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因为当年报案的伙计去向不明,案发现场附近的乡亲们又因为鱼精索命的谣言而三缄其口,再加上当时帮助凶手完成密室的可能是一个只有八九岁的孩子。
致使这个案子一度陷入了僵局。
可现在,真凶竟然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直接走到了阎政屿的面前。
而更让他心头凛然的是,下面那行更早的记录。
魏志伟……桥头村……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一个尚未进入警方视野,甚至可能从未被当作命案发现的沉冤旧事。
这个天天殴打妻子,甚至要把六岁的女儿卖给四十多岁老光棍的人渣,手上沾染的,竟不止一条人命。
“攀高枝?偷情?”阎政屿缓缓重复着庞有财刚才的话,收回了视线,他盯着这个满脸横肉,疯狂叫嚣的男人:“庞有财,你这想象力,不去写小说,真是屈才了。”
阎政屿一步步走上前,身姿挺拔如松,步步逼近,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竟叫方才还在气势汹汹的庞有财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
“这里是讲法律,讲证据的地方,”阎政屿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你当众污蔑公安人员,这件事情,我们会稍后单独跟你算。”
紧接着他话锋陡然一:“现在,我们先来谈谈你涉嫌长期,多次,恶劣的家暴行为,以及……”
“你……你少他妈废话!”庞有财色厉内荏地打断了阎政屿的话,咬着牙叫嚣:“你赶紧把我老婆孩子还给我,不然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还给你?”阎政屿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黄素琴手臂上新旧交叠的淤青,最后落在庞有财脸上,冷池一声:“然后让你继续对她们母□□打脚踢?还是让你把才六岁,身体不好的妞妞,卖给四十多岁的老光棍当童养媳?”
不等庞有财回答,阎政屿的声音陡然拔高:“庞有财,你这是家暴,是涉嫌拐卖妇女儿童,哪一条都够你喝一壶的。”
“放屁!那是我闺女!我想让她嫁谁就嫁谁,黄素琴是我老婆,我想打就打,你管得着吗?”庞有财梗着脖子,唾沫横飞:“公安就能管别人家炕头上的事了?我看你就是跟她有一腿。”
黄素琴气得浑身发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想想撕烂庞有财那张臭嘴,可长久以来的压抑和恐惧让她喉咙发紧,只能微弱的否认:“没有,你在胡说八道,我没有。”
她死死咬着下唇,把妞妞的脸按在自己怀里,不原让孩子看到这丑陋的一幕。
阎政屿却不再理会庞有财的污言秽语,他微微侧头,对旁边面色凝重的袁佳慧低声道:“麻烦你,笔录还没做完,先带黄素琴同志和孩子去调解室,把家暴和卖女的情况详细,完整的记录下来,这里,我来处理。”
袁佳慧立刻会意,她本就对庞有财的嚣张气焰极为不满,此刻更是重重点头:“好咧。”
她上前一步,轻轻扶住黄素琴的胳膊:“黄姐,妞妞,我们先到里面去,你放心,有我们在这儿,没人能再伤害你们。”
黄素琴感激地看了阎政屿一眼,又畏惧地瞟了状若疯魔的庞有财一下,在袁佳慧的护送下,抱着女儿,低着头快步向调解室走去。
庞有财见黄素琴要被带走,顿时急了,想冲过去阻拦:“站住!臭娘们你给我回来!谁准你……”
赵铁柱脚步一错,一只手臂横在他的面前:“庞有财,这里是你撒野的地方?”
庞有财被他的气势所慑,一时之间僵在原地。
但紧接着,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肥胖的脸上闪过一丝奸猾。
他猛地调转方向,却不是往外冲,而是一个箭步蹿到了派出所大门内侧,双手猛地拍打着门框,扯着破锣嗓子就朝外面熙攘的街道嚎叫起来:“快来看啊!没天理啦!公安抢人老婆孩子啦!”
“公安仗势欺人!不让人一家团圆啊!”
“大家都来评评理!还有没有王法啦!”
此时正是清晨,上班的,买菜的,遛弯的人流不少,这年头,派出所门口闹出这么大动静,简直就是现成的热闹。
庞有财这一通鬼哭狼嚎,立刻吸引了不少路人驻足观望,一些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不明真相的目光好奇又疑惑地投向派出所里面。
有些人甚至慢慢围拢过来,伸着脖子朝里张望。
眼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庞有财更加得意了,他转过身,背对着门口越来越多的目光,脸上带着一种有恃无恐的表情,斜眼看着阎政屿。
声音更是拔高了几度,充满了表演式的悲愤: “各位乡亲父老们都来看看,就是这位阎公安,长得人模狗样的,但是却勾引我老婆,还想把我女儿弄走现在还要把我抓起来!这还有没有天理了?!你们公安就能无法无天了吗?!”
他这一手极其恶毒,试图利用不明真相群众的围观,制造舆论压力,逼迫派出所息事宁人,甚至幻想着能让阎政屿迫于压力放了他和黄素琴。
一些路人的议论声隐约传了进来:“怎么回事?公安真干这种事了?”
“不能吧?看着那公安挺正派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你看那男的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家事难断哦……”
所里的几个年轻民警脸色都有些难看,这种场面最难处理,一个不当心就可能造成恶劣影响。
赵铁柱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恨不得上去捂住庞有财的臭嘴,但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动手。
就在这舆论几乎要被庞有财带偏的关头,阎政屿却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
他没有争辩,没有警告,甚至脸上都没有什么别的表情。
只三步做两步靠近庞有财,在对方还沉浸在自以为得计的表演中时,拽住他胡乱挥舞的右臂,猛地往后面一别。
“哎哟!”庞有财吃痛,嚣张的叫喊戛然而止,变成了一声痛呼。
他肥胖的身体下意识地想挣扎,但阎政屿的右手却不知何时已经从腰间取下了一副亮锃锃的手铐。
只见他手腕一翻,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咔嚓!”
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派出所门口显得格外刺耳。
一只手铐已经牢牢锁死了庞有财被反剪在背后的右手腕。
阎政屿没有丝毫停顿,顺势又将庞有财另一只还想扒拉门框的手臂也用力拽下,再次反剪。
“咔嚓!”
又一声脆响。
另一只铐环精准地扣上了庞有财的左腕。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快得让庞有财来不及反应,让围观的群众来不及惊呼,甚至连所里的其他民警都微微愣了一下。
刚才还上蹿下跳,煽动舆论的庞有财,此刻双臂已被死死地反铐在身后,他徒劳地扭动着肥胖的身躯,却再也无法做出任何夸张的动作。
阎政屿一手稳稳控制住手铐链,阻止他乱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不高,却带着绝对的权威,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庞有财,你涉嫌公然侮辱他人,捏造事实诽谤警务人员,并严重扰乱公安机关正常秩序。”
他目光扫过门外有些愕然的群众,语气沉稳:“现在,依法对你使用警械,请你接受调查。”
门外原本被庞有财煽动起来的议论声,在这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动和清晰的法律依据面前,瞬间低了下去。
许多人看着刚才还唾沫横飞,此刻却被铐得结结实实,狼狈不堪的庞有财,眼神里的同情和疑惑渐渐变成了恍然和鄙夷。
此时的公安在百姓的眼里还是比较有威慑力的,都已经靠上手铐了,他们自然不会再继续相信庞有财的鬼话。
赵铁柱立刻反应过来,一个箭步上前,和另一名民警一起,一左一右彻底控制住被铐住的庞有财。
“带进去!”赵铁柱低喝一声,心中暗赞阎政屿这手干得漂亮,直接从根本上掐灭了这场闹剧。
庞有财还想叫嚷,但被两名民警架着,双臂又被反铐,所有的气焰都被那冰冷的金属束缚住了,只剩下不甘心的呜咽和被拖拽着消失在派出所门内的背影。
阎政屿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因刚才动作而微皱的制服,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外逐渐散去的人群。
他没有说话,但那挺拔的身姿和果断的行动,已然胜过千言万语的解释。
处理完门口的骚乱,阎政屿走回办公区,赵铁柱立刻端着一个搪瓷缸凑了过来,里面是刚沏好的茶。
“来,小阎,喝口茶压压惊。”赵铁柱把搪瓷缸塞过来,自己拉过椅子坐下,脸上又是解气又是后怕。
“这个庞有财真不是个东西,临了还想反咬一口,污蔑到你头上,幸亏你下手利索,直接铐上了,不然让他再嚷嚷下去,不知情的老百姓还真以为咱们派出所怎么了呢。”
阎政屿接过茶缸,温热的液体划过喉咙,稍稍冲淡了之前应对闹剧带来的滞涩感:“多谢。”
赵铁柱摆了摆手:“跟我客气啥?”
紧接着他又说:“黄素琴和小袁那边还在做笔录,这家暴的证据跑不了了,但卖孩子这事,还得落实。”
“没错,”阎政屿肯定的回答道:“所以当务之急,是找到买妞妞的那个老光棍。”
赵铁柱一拍大腿:“那还等啥,去找黄素琴啊!”
调解室里,阎政屿拉过一张椅子坐在黄素琴对面,声音放得很轻:“我们还需要向你了解一个重要情况,庞有财要把妞妞卖给的那个刘癞子,你知道他具体住在哪里吗?或者平时常在什么地方活动?”
提到这个名字,黄素琴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眼中闪过强烈的恐惧与厌恶。
她搂紧女儿,声音带着哽咽和恨意:“知道……他就是个祸害……住在桥头村最西头,挨着废砖窑的那两间破瓦房就是他家的,他……他还来我家相看过妞妞……”
说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眼泪滚落下来,滴在妞妞的额头上,她当时不知道刘癞子是来买妞妞的,只以为对方是庞有财的朋友,还好吃好喝的招待了刘癞子。
“混账东西!”赵铁柱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黄素琴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急忙补充:“刘癞子平时不爱着家,白天要么喜欢在村口老槐树下跟人下棋扯闲篇,要么去邻镇他一个表亲开的杂货铺里帮忙看店混口饭吃。”
“昨天庞有财喝醉了的时候说刘癞子今天晚上要来带妞妞,今天白天应该是去凑钱了,”黄素琴抿着唇,把怀里的女儿搂得更紧:“要是村里找不到人,你们可以去那个杂货铺看看。”
得到了关键信息,阎政屿和赵铁柱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计较。
“好,谢谢你提供的情况,你放心,妞妞很安全,不会再被任何人带走。”阎政屿站起身,语气郑重地承诺:“你和孩子先在这里休息,小袁会陪着你们,我们这就去处理。”
离开调解室,赵铁柱立刻道:“桥头村和邻镇,小阎,咱们分头行动,我去桥头村堵他老窝,你去邻镇杂货铺看看?”
“不,”阎政屿略一思索,果断摇头:“他既然急着凑钱,更可能是在活动关系,想办法借,我们先去桥头村,确认他是否在家,如果不在,再去杂货铺看看。”
“成,听你的。”赵铁柱没有异议。
两人不再骑那辆有些年头的二八大杠,而是打算开所里那辆配备的篷布吉普车。
帆布车篷上已经积了层薄灰,轮胎上还沾着干涸的泥点。
“今天让你尝尝鲜,”赵铁柱利索地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驾驶座,一边插钥匙一边说:“这老伙计可是所里的宝贝疙瘩,平时出远案才舍得开。”
他拧动钥匙,引擎发出一阵沉闷的咳嗽声,就是不肯启动,赵铁柱又试了两次,吉普车只是抖动了几下,依然纹丝不动。
“嘿,这老小子还闹脾气了。”赵铁柱尴尬地拍了拍方向盘。
一直站在车旁的阎政屿笑了笑:“让我试试吧。”
“你会开吗?”赵铁柱半信半疑地让出位置,阎政屿坐进驾驶座,他先是轻轻踩了两下油门,随后将钥匙拧到通电位置停顿片刻,接着果断地转动。
“轰——”
引擎发出一声顺畅的咆哮,稳稳地运转起来。
赵铁柱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行啊你!你这手法够专业的,比咱们所里的老司机还利索。”
阎政屿熟练地挂挡,松开离合,吉普车平稳地驶出派出所大院。
他双手稳稳把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注视着前方路况,语气平静:“以前接触过类似的车型。”
吉普车在乡间土路上颠簸前行,扬起的尘土在车后拖出一道长龙,赵铁柱靠在副驾驶座上,感受着比往常平稳得多的行驶体验,忍不住又打量了阎政屿几眼。
“我说小阎,”他凑近些,压低声音:“你这些本事都是从哪儿学的?办案思路清晰,开车也这么老道,看你这一套动作,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部队开过车呢。”
阎政屿目光依然专注在前方的路况上,嘴角微微上扬:“多学点总没坏处,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他的回答轻描淡写,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见生疏,吉普车灵活地避开路上的坑洼,保持着稳定的速度向桥头村驶去。
赵铁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感叹道: “有你在,这趟差事我心里都踏实了很多,等会儿到了桥头村,咱们先找村干部了解下情况。”
“好。”阎政屿目光锐利地扫过后视镜,简短应道。
为避免打草惊蛇,阎政屿在离桥头村还有一里多地时,就将吉普车停在了一片小树林旁,两人下了车,沿着田埂小路快步向村里走去。
正是午后时分,村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土狗懒洋洋地趴在屋檐下,两人在村口找到了正在树荫下编竹筐的村支书钱保国。
桥头村算是附近条件不错的村子,村委会里装了部摇把电话,阎政屿和赵铁柱出发前,已经先跟钱保国通过气,说明了来意。
“公安同志,你们可算来了,”钱保国一见他们,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压低声音:“刘癞子那混账,刚才还在他家门口转悠呢!”
“现在人呢?”赵铁柱急切地问道。
“我刚看见他拎着个酒瓶子,晃晃悠悠地回家了,就西头那两间破瓦房,挨着废砖窑的,”钱保国指了指方向:“我带你们过去。”
在村支书的带领下,三人穿过几条狭窄的巷道,很快便来到了村西头。
果然,两间低矮的瓦房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墙皮剥落,屋顶上的瓦片也残缺不全,院子里杂草丛生,散发着一股霉味。
“就是这儿了,”钱保国小声说道,脸上带着明显的厌恶:“这刘癞子,整天游手好闲,不是偷鸡摸狗就是喝酒赌钱,村里没人待见他。”
阎政屿示意赵铁柱和钱保国在院门外稍等,自己则悄无声息地贴近那扇虚掩着的木门,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哼唧声,像是在唱什么不成调的小曲,还夹杂着酒瓶碰撞的声响。
他朝赵铁柱使了个眼色,赵铁柱会意,猛地一脚踹开木门。
“哐当”一声,木门撞在墙上,扬起一片灰尘。
屋里又黑又窄,一个四十多岁,头发杂乱,穿着邋遢汗衫的干瘦男人正端着个酒碗喝酒,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一哆嗦,酒都洒了一半。
他眯着醉眼,看清了门口穿着警服的两人,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们干啥?”刘癞子结结巴巴地问道,眼神闪烁,下意识地想往角落里缩。
赵铁柱一个箭步冲进去,盯着他问道:“刘癞子,知道我们为什么来找你吗?”
“我……我哪知道啊?公安同志,我可是老实人……”刘癞子陪着笑,露出一口黄牙,但那笑容僵硬无比。
阎政屿缓布走进屋内,目光扫过这间家徒四壁的屋子,角落里堆着空酒瓶,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白酒和霉烂混合的怪味。
他没有急着发问,而是走到刘癞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力,仿佛能看进他心里去。
刘癞子被这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冷汗开始从额角渗出来。
“刘癞子,”半晌,阎政屿终于开口:“庞有财,你认识吧?”
听到这个名字,刘癞子拿着酒碗的手明显抖了一下,眼神更加慌乱:“庞……庞有财?哪个庞有财?我不认识……”
“不认识?”赵铁柱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本:“需要我提醒你吗?国营饭店的厨子,前几天还跟你一起喝酒,商量着要把他六岁的闺女妞妞,卖给你当童养媳,五千块钱,对不对?”
刘癞子的脸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那……那是他非要塞给我的,说家里养不起了,给我当闺女养老送终……我……我这是积德行善。”
“积德行善?”阎政屿的声音陡然转冷:“把一个才六岁,患有心脏疾病,需要长期吃药的孩子,从她母亲身边带走,卖给你这个四十多岁的老光棍当童养媳……”
他刻意在“童养媳”三个字上咬了重音,目光如刀子般刮过刘癞子猥琐的脸:“你管这叫积德行善?你心里清楚,童养媳意味着什么,那孩子才六岁!”
“不是卖,是过继,过继!”刘癞子急忙辩解,但底气明显不足。
阎政屿逼近一步,紧紧盯着刘癞子闪烁不定的眼睛:“那你这几天到处凑钱,是为什么?庞有财已经交代了,五千块,一分不能少,钱到就交人,这也是过继的规矩?”
刘癞子彻底慌了神,他没想到公安连他凑钱的事都查得一清二楚。
他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带着哭腔喊道:“我……我也是被庞有财骗了啊!他说……说他老婆也同意了,就是家里困难,给孩子找个好出路……我……我一时糊涂啊公安同志。”
阎政屿捕捉到他话里的漏洞,语气更加凌厉:“庞有财跟你说他老婆同意了?黄素琴身上那些伤,也是同意的表现?刘癞子,你在这十里八村活了四十多年,童养媳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真不明白?你这是参与拐卖儿童,是犯法,是要坐牢的!”
“拐卖”和“坐牢”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刘癞子心上。
他彻底崩溃了,扑通一声跪倒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起来:“公安同志,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是庞有财,都是他逼我的,他说我要是不买,他就卖给别人……我……我就是想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老了有个端茶送水的……我没想犯法啊……”
阎政屿看着脚下这个痛哭流涕,丑态百出的老光棍,心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冰冷的厌恶。
他清楚,刘癞子此刻的悔恨,更多是因为事情败露,绝非真心认识到这种行径会给那个叫做妞妞的小女孩带来怎样毁灭性的伤害。
“起来!”赵铁柱一把将他拎起来,动作毫不客气:“跟我们回派出所,把事情原原本本交代清楚,把你怎么跟庞有财勾结,怎么谈的价钱,什么时候交易,全都说出来。”
“我说,我什么都说,庞有财还按了手印呢。”刘癞子本身也不是一个心理承受能力多强的人,很快就忙不迭地点头。
他一步一步挪到里屋的炕边,从一个油腻破旧的枕头里摸索着拉开了隐藏的拉链,从里面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刘癞子双手微微发颤,将纸递给阎政屿,声音发干:“这……这是庞有财立的字据。”
阎政屿接过纸张展开,里面的内容简单而残酷,白纸黑字写明庞有财用五千元的价格将亲生女儿妞妞卖给了刘癞子做童养媳。
纸张的结尾是庞有财的签名,和一个深红色的指头印。
铁证如山。
刘赖子又慌忙转身,从炕底摸出一个皱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塞满了钱,有几沓崭新的大团结,但更多的是零散的毛票,甚至还有硬币,杂乱的堆积在一起。
他捏着塑料袋,手指因用力而发白,脸上满是肉疼和不舍,挣扎了好半天,最终还是递了过来,带着哭腔说道:“这……这是我全部的家当了,东拼西凑,还……还差一些没凑够。”
阎政屿没要他的钱,只拿了那张字据。
如今证据确凿,庞有财拐卖儿童的罪名就基本坐实了。
他看了一眼瘫软如泥的刘癞子,对赵铁柱道:“柱子哥,我想再问他几句话。”
赵铁柱会意,知道阎政屿可能想深挖点别的,便抬脚走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阎政屿和刘癞子,在对方忐忑不安的目光中,阎政屿缓缓问道:“你认识庞有财,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吧?”
刘癞子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小心翼翼地回答:“是……是有几年了。”
“那他以前的事,你知道多少?”阎政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引诱的味道:“比如,他有没有跟你提过……徐富根,或者……魏志伟?”
这两个名字一出口,刘癞子明显怔了一下,眼神有些茫然地在地上扫了扫,嘴唇动了动,似乎在回忆什么。
阎政屿并不催促,只是用那双洞察分明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无形的压力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终于,刘癞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点不确定:“徐……徐富根?是不是县上那个卖鱼的?我……我好像有点印象,以前去买鱼的时候见过几面,庞有财跟他……算得上是兄弟吧。”
他说的有些含糊,显然知道的很有限。
“那魏志伟呢?”阎政屿适时的追问,重点明显放在了后面这个名字上。
刘癞子的反应比刚才大了一些,他抬起头,眼神闪烁:“魏……魏志伟啊,他……他是我们村里的人,按辈分算,算是我的远房表亲。”
这个信息让阎政屿的目光微凝,但他并没有打断。
刘癞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说道:“这都好多年前的事儿了,他突然就不见了,村里人说是他去京都打工了,走之前还给家里留了一封信,说要去闯荡,让家里别担心。”
“然后呢?”阎政屿的声音依旧平稳:“就再也没消息了?”
“没……没了,”刘癞子摇摇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家里的人去找过,没找着,后来时间长了,也就没人提了。”
“那时候县里国营饭店的老厨头要走,要在两个徒弟当中选一个掌勺,一个是庞有财,另一个就是魏志伟,老厨头其实更属意魏志伟,觉得他踏实肯干,可偏偏就在这节骨眼上,魏志伟跑了,最后,老厨头没得选,才收了庞有财……”
刘癞子他说到这里,似乎意识到自己说的有点多,不自觉的缩了缩脖子,小声补充道:“我就知道这些了……”
阎政屿将他所有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刘癞子知道的确实不多。
但很明显,魏志伟的失踪另有隐情,而且很有可能和当初国营饭店的老厨头选人有关。
“魏志伟家里,还有人在村里吗?”阎政屿换了一个问题问。
“有,”刘癞子忙不迭的回答:“他父母还健在,还有一个兄弟,住在老房子里。”
阎政屿的心中了然,虽然没有得到更直接的线索,但刘癞子提供的这些信息已经足够指明下一步的方向,帮助他去寻找和庞有财存在的交集。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阎政屿最后看了刘癞子一眼:“到了所里,把你知道的有关于庞有财的所有的事情,都老实交代清楚。”
阎政屿把刘癞子铐了起来,压着走出了屋子。
赵铁柱正靠在吉普车驾驶座那边,单手搭在摇下的车窗上,露出半个身子,另一只手夹着根烟。
见他们出来,他吐出一口烟圈,扬了扬下巴:“问完了?”
“嗯。”阎政屿应了一声,将刘癞子塞进吉普车后座,咔哒一声关紧了车门。
他绕到副驾驶这边,并没有立刻上车,而是靠在车门上,对赵铁柱说道:“柱子哥,刚才问话,还听到个意外情况。”
“哦?啥情况?”赵铁柱来了精神,把还剩半截的烟头摁灭在车窗外。
“这桥头村,好多年前失踪了一个人,叫魏志伟。”阎政屿缓缓叙述。
赵铁柱的眉头皱了起来:“失踪人口?哪年的事?跟庞有财有关系?”
阎政屿点了点头,抛出了关键信息:“根据了解到的情况,我怀疑他不单单是失踪,可能已经遇害了。”
“而且,他的失踪或许和庞有财才脱不开关系。”
赵铁柱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下意识的追问:“你怎么知道的?有证据不?”
他的目光忽然撇向蜷缩在后座的刘赖子:“是他说的?”
刘癞子听到这话,陡然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错愕和惊慌。
他只是道听途说啊,他哪来的证据!
刘癞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辩解些什么,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嗬声。
可就在这一瞬间,阎政屿的目光也扫了过来,那眼神带着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压力,刘癞子到了嘴边的所有的反驳,都被这目光给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最终,在赵铁柱探究的注视下,极其憋屈,又带着几分恐慌的点了点头,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是……是提过那么一嘴。”
“妈的,”赵铁柱猛地一拍方向盘,震得车子都晃了晃:“要真是这样,庞有财这个王八蛋简直无法无天!为了个国营饭店的肥差,连杀人的勾当都干得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过,这都是咱们的推测,年代久远,缺乏直接证据。”
“所以,这条线索更需要我们深挖,”阎政屿接话道:“我们要查证当年国营饭店招徒的具体情况,以及庞有财入职的时间点是否与魏志伟失踪高度吻合,同时,走访魏志伟的家人和当年知情的村民,看能不能找到更多关联。”
“对,就这么办,”赵铁柱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灼灼:“如果真能证实庞有财为了顶替名额而对魏志伟下手,那这就是一起隐藏多年的恶性命案,家暴卖女再加上这个,够他吃枪子儿了。”
他发动了吉普车,引擎发出沉闷的咆哮:“走,先回所里,调查令申请下来,就专攻魏志伟失踪这条线。”
——
在阎政屿忙着新案子的时候,王玲玲案的凶手张农迎来了他的最终归宿。
正值严打期间,证据确凿,影响恶劣的案件,从判决到执行的流程都被大幅缩短。
江城市第一监狱,一间格外空旷,墙壁格外厚实的房间里,空气湿冷而凝滞。
张农被两名面无表情的狱警一左一右地架了进来。
他原本还算壮实的身板,此刻像被抽掉了脊梁骨,几乎完全倚靠在狱警的身上,两条腿软得像面条,在地上拖行。
他的脸色是一种毫无生气的死灰,嘴唇不住地哆嗦,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放大,涣散的目光扫过空荡的房间,最终定格在房间中央地面上的那两件东西上。
一副乌沉沉,看就知道分量极重的铁镣。
还有一柄放在一旁,同样闪着冷光的铁锤。
那铁镣的镣环,足有两根手指并拢那么粗,冰冷的黑色金属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仅仅只是看着,就让人脚踝隐隐作痛。
旁边放着的铁锤,锤头硕大,木柄被磨得光滑,显然使用频繁。
“不……不……”张农从喉咙深处发出濒死野兽般的呜咽,身体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我不要……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饶了我,政府饶了我啊!”
他的哭嚎凄厉而绝望,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却无法激起任何涟漪。
毕竟,差不多四年前的那个秋天,在河滩冰冷的碎石上,也曾有个姑娘发出过同样绝望的哀鸣与求饶。
那时的张农,眼底唯有野兽般的狠戾与施暴的快意。
他未曾动过一丝怜悯。
于是此刻,法律亦不会对他存有半分宽恕。
架着张农的两名狱警手臂如同铁钳,毫不费力地制止了他的徒劳反抗,将他半拖半拽地按倒在房间的中央。
一名老狱警走上前来,他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如同古井般波澜不惊。
他弯腰,沉默地拿起那副沉重的铁镣,金属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这声音让张农的挣扎瞬间变成了剧烈的抽搐。
“老实点!”一名年轻的狱警低喝道,用力压住张农乱蹬的腿:“跪好了!别乱动!”
老狱警半蹲下来,动作熟练地将一个镣环套在张农拼命想缩回的左脚踝上,紧接着,他从工具袋里取出一根筷子般粗细的铁钉,精准地插入了镣环的孔洞中。
然后,他握起了那柄铁锤。
锤头被举起,在昏暗的灯光下划出一道短暂的寒芒。
张农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他死死盯着那即将落下的锤头,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倒气声,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那里,极致的恐惧让他连求饶都忘了。
“当!!”
一声沉闷到让人心脏都为之一颤的巨响在房间里炸开。
铁锤精准地砸在镣环的接口处,铁钉被钉进去了半寸长。
巨大的冲击力通过金属传递,张农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脚踝骨传来的震动和嗡鸣。
那不仅仅是声音,更是一种实质性的,宣告着他生命最终阶段正式开始的物理信号。
沉重的镣铐猛地收紧,冰冷而坚硬的触感死死地咬合在他的脚踝皮肤上,带来一阵钝痛和强烈的束缚感。
“当!!”
“当当!!”
一声声巨响,如同丧钟,彻底敲碎了张农所有的侥幸和幻想。
铁钉被完全砸入镣环,这副重镣从此再也无法取下,直到他生命的终点。
那足足三十八斤的重量骤然加持,让张农感觉自己的腿仿佛瞬间不是自己的了,一种沉向无底深渊的绝望感将他彻底淹没。
老狱警面无表情,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如法炮制地将另一个镣环套上他的右脚踝。
“不——!”
张农终于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长嚎,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恐惧。
他后悔了,他是真的后悔了!
如果时间能倒流,他绝不会……
可是,一切都晚了。
张农被两名狱警从地上提起来,那三十八斤的重镣拖在地上,发出令人牙酸摩擦声。
“哗棱……哗棱……”
每一声,都像是踩在他早已碎裂的心上。
那沉重的拖曳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久久不散,仿佛在警示着每一个试图挑战法律与人性底线的后来者。
刑场上,青草正盛,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阳光慷慨地洒满大地,甚至带着几分暖融融的惬意,落在人的皮肤上。
就在这片生机勃勃的绿意与近乎温柔的暖光之中。
“砰——!”
一声短促,干脆,毫无预兆的枪响,骤然撕裂了所有的平静。
张农只觉得眉心处传来一阵剧痛。
随即,那温暖的阳光,那绿色的草场,整个鲜活的世界……
都在他眼前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断,拽入永恒的,无声无息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