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午时, 窗户玻璃上凝结的一层白霜被炙烤干燥了,纱帘与丝绒帘全都拉开,整座宅子里都沐浴着秋日阳光。
三名新来的年轻仆人跟在艾米丽身后, 穿过阳光明媚的走廊,进入一楼的一间大餐厅。
她们穿着一身黑色长裙,围着白围裙, 手上端珐琅盆,拎水壶或者一盘毛巾,准备进去打扫卫生。
三人都来自东区, 父母或者兄弟姐妹都在中央厨房或中央仓库工作,履历清白干净, 性格老实巴交。
借给她们一百个胆子,她们都不会冒着一家人全都被抓起来的风险做任何一件能威胁到雇主的事儿。
艾米丽交代她们在餐厅里布置餐具,把银烛台和花瓶全都擦拭一遍, 才离开这里往仆人大厅走去。
一想到卡罗西特家宅子里那个容易被金钱买通的仆人, 艾米丽就心有余悸。
这宅子里仆人一多就会漏的像个筛子,什么事儿都瞒不住街坊邻居。
可现在今时不同往日, 艾米丽的记事本上, 日程密密麻麻, 不是中午要宴请弗莱德先生的同僚, 就是下午要款待新女婿,十来个仆人根本不够用。
故而,当初让艾米丽去挑选新仆人进来,她当时就拦下来从中央厨房里来这里送账本的安妮, 请她帮忙找寻了几个可靠的。
安妮非常知道这事情的紧要,大多数豪门贵族挑选仆人都要求有可靠的人推荐。
但她姐姐家的情况更复杂一些,仆人光是可靠还不行, 必须得特别忠心。
于是她连忙去自己管的工厂里去刨根问底,把所有员工的上下三代情况都摸了出来。
又亲自从这些人中间面试了一批很好的送过来进这宅子里。
前两天,家里的小姐夫人一起商量着留下来六七名新仆人。
因为这事儿考虑的很周到,艾米丽得到了黛莉的奖赏,薪水涨了不少不说,每个月还能走公账做一套新衣服。
衣服在这年头算是好流通的资产,即便是她不穿,拿回去也能换成钱。
从仆人专属的昏暗楼梯往下走,忽然视线开阔,这里是仆人大厅。
往左看是仆人的餐厅,往右看就是厨房,五六座灶头这会儿全都燃着,灶台上的深桶或者煎盘里盛满食物,往外冒着浓浓的水雾。
几个厨娘和帮厨正围着岛台给鹅拔绒毛,腌渍羊排,以及处理刚刚送到的海胆和牡蛎。
艾米丽查看了一会儿厨房的进度,又往上走一层,来到仆人住的鹰舍。
穿过走廊来到后门,门边站着一个穿着教区治安服装的守卫。
这人是弗莱德先生的官职附赠的守卫,一共两人,一人守着前门一人看着后门,是教区理事会治安官派来的。
艾米丽听见门外有敲门声,走出去后从门口取了一篮子水果进来,与那名守卫点了点头。
似乎是坎宁先生对这两名守卫不放心,又送来的两个男仆。
他们四人与布德先生送来的两个男仆和谐共处,互相防着彼此,形成了微妙的平衡。
艾米丽提着篮子进入厨房的储物间,拨开里面的几头洋葱,从里面抽出来一张纸条塞进了袖子里。
随后,她把洋葱交给厨娘,转身朝着楼下走去,穿过厨房又往上走,重新进入主宅里面。
顺着楼梯来到三楼,她在黛莉的房间外敲了敲门,得到了里面的回应才走进去。
推开屋门,里面一片淡淡的鲜花香味,来自于靠墙的巨大花瓶,里面插着堆成小山一样的英格兰白玫瑰,在淡米色墙布的映衬下像一幅画。
小起居室里窗户敞开,纱帘被风吹动。
艾米丽往里走了两步,瞧见黛莉站在梳妆台旁边试订婚的浅色礼服,一个裁缝助手正在帮她调整丝带,整理优美的裙摆。
然而,这位小姐并不关注自己现在这幅模样有多么的优美,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报纸,读的心无旁骛。
“小姐,便条来了。”
黛莉把报纸放下来,她看向艾米丽,艾米丽暗暗的点了点头,黛莉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她伸手把便条接过来,让房间里的其他人全都出去,又侧过身去窗边把便条打开。
上面是卡罗西特家族一位告密者的铅笔字迹,对方按照时间作为坐标。
详细记录了格蕾丝。卡罗西特这段日子在家里见了什么人,又出门去见了哪些夫人,参与了什么社交活动,其中包括见过几次股票经理。
从这些信息动向中可以看出来很多事,鱼已经上钩。
她打算故意制造一个起伏线,让格蕾丝完成一次坚持持仓熬过低谷就看到涨幅的暂时胜利,等敌人拥有自信心后再做下一步。
黛莉把便条放烛台上烧了,又去梳妆台上找了找,拿出来一叠空白支票,以及一只棕红色皮革盒子,里面装着一条金线编织的手镯。
她在支票上写了几个数字,撕下来递给艾米丽,又把镯子也给她,说道:
“你亲自送她离开伦敦。”
艾米丽接过东西,感慨的说道:“小姐你太仁慈了。”
黛莉耸肩。
“要一个女仆断送自己的职业生涯,如果不给够钱只会坏事。”
“对了,那几个守卫和男仆都还好吧?”
她顺手端起咖啡喝,坐下来询问艾米丽。
“还好,相安无事。”
家里的这几个男仆来源很复杂。
通过教区治安官送来的那两个守卫,据坎宁所说,实际上是教父的眼线。
坎宁送来的是他的人,从陆军退下来的士兵。
布德先生之前一共送来了六名爱尔兰帮派成员,这十个人凑一起可谓是犬牙交错。
互相制衡着,黛莉并不担心他们会出现什么问题。
眼下报纸上除了金融股票的波动信息,就是关于那场爆炸案。
原来不仅仅是威斯敏斯特的公开场合,在一天之内,伦敦多地,各个警区都遭受了福尼兄弟会的恐怖袭击。
一时之间,警察,卫队,治安官们忙成了狗,整天组织人在各地搜查巡逻。
如果不是警力不够,他们似乎想把伦敦的数万名爱尔兰人全部抓起来审问一遍。
就连布德先生那不过百来个人的小帮派都被现在的白教堂警督找去查问,从他的赌场搜走了几把撬棍和砍刀。
好在谁都知道布德先生是谁的走狗,没有动他的人,只需要他把赌场关闭几天避避风头。
除他们之外,整个东区的码头带都被掘地三尺翻了一遍,警察厅长今天又在泰晤士日报上刊登了悬赏文件。
从字里行间就能看出来,他的压力很大,一位在野党的重要议员被刺杀成功,当时在场的各个大官儿全都受到了惊吓。
如果短时间不能破获这起案件,估计这位厅长就要辞职,把烂摊子扔出来了。
黛莉思索着坎宁会不会想接这摊子,又将礼服换了下来,穿上居家的衣裳去了楼下书房里。
书房外,宽阔的钢琴厅里面,玛丽与丽莎都在旁观佩妮上课。
就在昨日,家庭教师带着仆人,簇拥佩妮出门去看了一场精彩的板球比赛。
今天回来之后,她在向佩妮科普这球赛的历史和现在伦敦的各个板球俱乐部。
丽莎与玛丽今天要在家等着待客,坐在旁边听的饶有兴致,感觉这家庭教师确实有点见识,就连她们都能学到东西。
黛莉从旁边经过,推开门走进书房里,弗莱德坐在办公桌子后面,皱着眉翻看一大堆的户籍名录。
“黛莉,你来的正好,瞧瞧吧,瞧瞧那该死的上一任济贫主席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我倒要看看待会儿他们来了能跟我解释些什么。”
她走过去,接过一大堆凌乱的户籍文件坐在旁边沙发上看。
弗莱德让下面的人整理济贫院内的人口。
他们确实是做了,但做的极其有糊弄水准,依旧是一团模棱两可。
若不是弗莱德脑子还有点清楚,不嫌麻烦的一点一点核对记载,就真能被糊弄过去。
黛莉只看着一则关于残疾人人口总数的记录。
白教堂教区里的济贫院坐落在教区东部的偏僻角落,是一个聚落地,分散着孤儿院,重病福利院,老人院,甚至包括公共精神病院。
也有小型济贫院分所坐落在其他地方,总计人口接近五千人。
四肢残疾,或者有精神残疾的人口大约六百人,表格上写了过去十年到现在的人口变化。
它写的笼统,弗莱德仔细去比对才发现,原来这济贫院里面还存在着一名按道理来说已经八十岁的侏儒。
黛莉看的感觉荒谬,谁都知道一名生活在贫困地带侏儒症患者的寿命最多三十岁。
他可能早就已经死了,但户籍依旧在,每年济贫主席都会用这些空饷去分配济贫税和政府发的津贴。
死人当然不需要吃饭,那么津贴就进了上一任主席和他的心腹的口袋。
这些心腹目前依旧在济贫办公室里面工作。
“爸爸,这件事他们或许知道瞒不住,已经想到了解释的办法,现在最成问题的,应该是接下来要查的济贫税账本。”
“我听说,前一年为了修缮济贫院的煤气管道,白教堂济贫院问波普拉济贫院借了一笔钱。
到现在也不知道有没有还完,除了这些,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借款,没有结算完的工程款。
如果你对他们下狠手,恐怕这些账就永远整理不清楚了。”
弗莱德叹气。
“是的,我不能一口气把他们全都撸掉,否则就没有人办事了,反而还会坏事。”
黛莉想了想。
“治还是要治的,不刮骨疗毒,早晚有一天被腐蚀。”
“这些钱……我可以以我的名义,邀请同学和校董,在伦敦大学组织一个专项慈善协会来协助。”
弗莱德有些惊讶的看着她。
韬光养晦了这么久,谁都不知道他们家真正做主的人是谁,眼下黛莉终于愿意以她的名义做一些公开的事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