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诺里斯街11号, 虽然近些年被翻修过,但格局还是老样子,屋子充满了七拐八绕的走廊与楼梯。
黛莉与玛丽挽着手臂, 从门厅跟随管家慢慢往楼上踱步,迎面擦身两个守卫,给一路上的壁灯点亮了。
顺着管家来时经过的楼梯走上二楼, 迎面正对着的一间房有一对双开的胡桃木门,门内亮堂堂的,里头是书房。
书房很宽阔, 另一扇门与起居室连通,迎面是坐区, 靠起居室那一侧摆着书架与书桌。
除了桌子上的一些整齐摞上的文件盒,书架上十分空旷,依旧毫无装饰物。
黛莉只瞥了一眼。
有些人心里装了太多的事情, 外溢成为一种焦虑, 生活的空间里就容不下太多物品了。
一般情况下,稍微有点身份的人就总爱往家里挂点油画, 摆件艺术品, 雕塑或精装书籍来显示品味。
她与玛丽被管家带了进来, 引到了壁炉边的矮脚椅子上坐下。
“两位喝红茶还是?”管家赫德特微微躬身询问黛莉。
“不用, 不用麻烦。”
黛莉抓了抓玛丽的手,玛丽也摆出一副局促的,小心翼翼的模样。
“对,我们说完事情很快就走。”
赫德特迅速地判断了一下这母女二人的来历, 或许从未上过什么大台面,与坎宁先生也并不太熟。
这一次登门,无非是出了什么事情, 硬着头皮来求他办事的。
赫德特思索了一会,他直起身,依旧保持着滴水不漏的礼貌,目光亲和又有分寸,无论脑子里在想什么,他面色依旧如沐春风。
“没事的。”
管家走到门口,吩咐一个守卫去拿点吃的喝的。
黛莉微微抬头看向门外,默默的瞥着这位管家,能够感觉到一种同属于聪明人的磁场,给她一种探不到底的感觉。
他应该并不是坎宁临时雇佣在身边工作的人,又不像是从小跟他到大的。
或许,是他的养父母,也就是那位教父身边的人吧。
不一会儿,守卫就端来了茶水和点心,依次摆在她们面前。
黛莉端起茶水抿了一口,刚刚放下。
金属门锁啪一声弹开,坎宁推开书房另一侧的门,从起居室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套最简单的白衬衫与西裤,衬衫外面套着配晚礼服的白色马甲,胳膊上还绑着袖箍。
神色略显疲态,低垂目光,看起来像是从昨夜到现在根本就没有休息。
黛莉打量着他,感觉他的心情似乎不太好,不过倒不是因为她们,而是因为别的事。
壁炉边,点了几盏灯,灯光昏黄,笼罩着矮脚沙发所在的区域,坎宁抬眼就将二人的紧张神态尽收眼底。
“出什么事了?”
他来到对面的沙发边,视线由上至下看向黛莉,她裹着一件厚厚的针织披肩,绑成一股的头发卷微微有些乱,眼眶微微发红,脸色也不太好看。
她与玛丽也礼节性的站起身。
黛莉仅仅看着他,也不说话,只不过似乎积攒一路的委屈在与他对视时瞬间化作水雾涌了出来。
蓄在眼眶里,将灰绿色的眼睛蒙的晶莹剔透,嘴唇紧抿导致两腮鼓起,她似乎欲哭又忍住了。
让人莫名感觉心里一揪。
“纳什太太,出什么事了?”
坎宁没有收回目光,张嘴问旁边的纳什太太。
“坎宁先生,我们本不应该这么晚来打扰你休息的,可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玛丽也一脸忧愁,将今天遭遇匪徒的事讲了一遍。
“幸好,附近的邻居帮我们把匪徒抓了起来,现在我家人已经与警员把这些人押送去了警察局。”
“这些人会不会是赛梅德家派来报复我们?”
“纵然我们有错,可也是原本就是他们伤人在先,我们只不过是合理的诉讼,那铺天盖地的新闻稿又不是我们买的,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他们大可以请律师让我们败诉,去找小罗宾逊先生的麻烦呀,没想到却请了这些匪徒来砸我们家的东西,这实在是太可恶了,幸好我们家的货都上了保险。”
玛丽面上越说越气愤,心里却有些发虚,只不过,坎宁的注意力并不在她这里。
一旁的黛莉始终保持沉默,委屈地看着他,待玛丽说罢,她才张了张口。
轻声说道:
“我们现在也只能求你来主持公道了。”
坎宁听着,脸色完全沉下来了。
他心里清楚,这件事与赛梅德家没什么关系,就在昨夜他还见过塞尔纳。塞梅德的姨父纳尔贝警司。
坎宁面无表情的看向门外,将管家叫了进来。
“准备马车。”
管家忙应了一声:“是。”
他吩咐完,又让管家等等。
“给她找块手帕。”
这才回过头对她们说道:
“走吧。”
…
白教堂警局,这里显然没有太多的经济拨款,又或者腐败太严重,年久失修的木地板散发一股沉闷的潮味。
黛莉踩着这些嘎吱作响的木板与玛丽跟随警员的带领,来到了一处旁听室。
纳什先生就坐在这屋里,隔着铁栅栏看着隔壁正关押起来的犯人。
黛莉在房间中间的椅子上坐下,整个旁听室与关押室内只点着四五盏煤气灯,光线昏暗,大部分角落都黑黢黢的。
她本来只是打算找坎宁哭一哭,让他帮忙派人说两句话,没想着让他亲自来审问。
不过这样也好,他来审问,光是坐那,底下的人自然会好好的查。
“你们这是?”
纳什先生看着她们二人的脸色,有些疑惑。
随后,一旁的审问室内铁门吱呀一声,纳什先生看过去,顿时了然。
他眼熟的坎宁先生带着一个警督两个警长走进了审讯室,沉默不语的坐下。
几个警员走了进来,将那几个匪徒嘴里的抹布掏了出来。
警员们凶神恶煞的拎起棍子先将那几个昏昏沉沉的匪徒打了一顿,让他们恢复了活力,警员才开始问话。
这些匪徒知道自己或许会被抓住,他们照着佩普先生和瑞安德列先生的吩咐,一口咬定是塞尔纳。赛梅德先生派人找的他们。
巴尔乔布扭过头,看向角落里静静坐着的长官,额头有些冒汗。
“我们要不要把塞尔纳先生的人叫来问话?”
坎宁摇头。
他都懒得说话。
巴尔乔布明白了过来,扭头朝这几个匪徒走去。
“还敢撒谎?给我继续打。”
鞭笞的声音在审讯室里响了一阵,这几个匪徒还剩下一口气。
不一会儿,一个警员走进来,将一个赌场老板拎着扔了进来。
巴尔乔布指着匪徒,对赌场老板说道:“他们几个,是不是都欠你的钱啊?”
赌场老板一脸茫然,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些警员忽然就变了脸,像是不认识他一样,明明他月月上供。
黛莉在隔壁的旁听室里坐着,目光落在坎宁身上。
与对普通无辜老百姓的态度完全不一样,他对待犯人或这些在白教堂以做灰色生意为生的人没有丝毫怜悯,看着他们的目光仿佛看着草芥。
黛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还是头一次感觉到这人的另一副面孔。
她看得出来,他今天确实心情不太好,有意要借这事做文章,拔出萝卜带出泥。
他想听到谁的名字从这些罪犯的口中被供出来呢?
不一会儿,赌场老板也挨了一顿打,将银饰行老板与佩普杂货店的老板供了出来。
警员们的动作十分迅速,是马儿也跑的了,腿脚也利索了。
黛莉还没开始犯困,就看见隔壁审讯室里又多出来两个人。
佩普先生与银饰行老板这两个雇佣匪徒的真凶被拉了过来,先挨一顿打,再往证词上按手印。
这二人看向一旁全程沉默的莫姆森警督,能够感觉到自己着了道。
也不知道纳什家花了多少钱,有多大的本事才请动了这位总警督来给他们做主。
不过,他们二人丝毫不慌,咬死没有做过这些事,捱了半个钟头,最终还是银饰行老板松了口,将法兰克的名字说了出来。
黛莉明白了,坎宁也是想借她家的事儿找克洛默迪家族的麻烦。
一个警长在坎宁的耳边耳语了几句。
随后,动刑的人停了手,坎宁站起身离开了审讯室。
隔壁的旁听室里,铁门响了一声,黛莉与纳什先生,玛丽三人一起站起身。
走廊里,坎宁站在门外等着他们,口吻平和的说道:
“你们可以回家了,明天自有人来给一个交代。”
三人一脸惶恐,似乎完全没有想到这背后凶手不是塞尔纳的人,纳什先生连连朝坎宁道谢。
“不必多谢。”
他想了想,又叫了旁边的巴尔乔布。
“你送他们回家。”
巴尔乔布看得出来,他这是有意要给这一家子做主,还想让外面人都知道,他连忙点头哈腰。
“是是,纳什先生,你们跟我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