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阿琉斯的大脑像是被重重地击打了一下, 好几秒钟,他都听不到任何的声音。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听到一位长辈问他:“阿琉斯, 是你安排的人么?”

阿琉斯的手指交叉, 拇指下压,用挤压的疼痛感,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着霍索恩家族会长线上群的87人的展示, 很突兀地意识到,参加这次家族会议的人太多了。

而人太多, 也就意味着并不安全。

他此刻说出的话语, 很有可能被传递出去,成为他人攻讦自身的“证据”。

“我们之前闹掰了,纳他做雌侍的约定也作废了, 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发布这样的一条消息、又去军部自首。”

阿琉斯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

与他和雌父关系较好的亲人纷纷表示, 想来是卡洛斯良心未泯,在意识到当年毒杀的事情暴露后,决定说出真相、主动投案,以避免牵连尤文、阿琉斯和霍索恩家族。

他们又很迅速地开始讨论,该如何借助卡洛斯的投案、尽快运作让军部释放尤文上将, 该如何打好这场舆论战, 该如何向亚历山大家族解释清楚事情原委、修复两个家族之间的关系……

阿琉斯总归接受了这么多年的家族教育, 还是能说上一些话、给出一些建议的,但他也很敏锐地发现, 或许是因为他是发言的唯一的雄虫, 也或许是因为他的经验有所欠缺,家族的其他成员并不信任、甚至是有些轻视他的言论的。

这种行为过去也有,但并不明显, 而眼下,或许是因为雌父身陷囹圄,又或许是因为线上会议不必面对面接触,竟然变得格外真实而频繁。

阿琉斯用光脑记录下了这些人的名字,准备等风波过去后,再“秋后算账”。

但眼下,还是要集结所有能集结的力量,先将雌父解救出来,然后再考虑该如何拯救卡洛斯。

他心知肚明,卡洛斯并非真凶、只是选择了牺牲自己、换取尤文上将的脱身。

他很震惊,也很感动,但眼下不是辜负对方心意的时候,也不是大声反驳“他没有犯罪”的时候。

卡洛斯已经迈出了第一步,他不想接受这个结果,但更不想让他的付出付诸东流。

——要快一点,快一点救出雌父,那样的话,才能借助雌父的力量、更快地救出卡洛斯。

家族的会议持续开了一夜,无数条指令由阿琉斯亲自敲定,交付给了家族成员和陪同开会的拉斐尔执行。

阿琉斯其实短暂地犹豫过,或许不该让对雌父抱有敌意的拉斐尔参与到计划之中。

但拉斐尔灌了一杯黑咖啡,又递给了他一块甜度适中的小蛋糕。

“在这件事上,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雄主,请让我帮你。”

阿琉斯尝了尝那块小蛋糕,很突兀地想起,在多年以前,他依照雄父和雌父的命令将拉斐尔带回家,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和这个差点成为自己“继父”的人相处,于是只好吩咐佣人们照料好他,自己却尽量远离他出没的区域和时间段,准备和对方保持一段距离。

是怎样破冰、进而拉进关系的呢?

就是因为这一块小蛋糕。

阿琉斯有一天夜里睡醒,披着外套去花园里散步,然后他看到了一处格外明亮的地方。

他顺着灯光踱步走过去,并没有发现任何雌虫,而是发现了一壶温热的牛奶,搭配上一块分量不大、但看起来格外好吃的蛋糕。

阿琉斯有点饿了,也有点想吃这块蛋糕,但作为贵族的理解修养,还是让他克制住了这种欲望,正当他想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却发现蛋糕的下方压着一张纸条,似乎是留给他看的。

他还是没有按捺住好奇心,挪开了小蛋糕,打开了那张半折的纸条。

纸条上的文字是漂亮的贵族体,或许是因为书写的雌虫有些着急,因而有些练笔。

文字的内容也很简单——“这是给你吃的,阿琉斯。”

年少的阿琉斯并没有那么多的防备心,况且在他自己的城堡里、在他的后花园里,他不认为有人会害他。

阿琉斯低下头,尝了尝那块蛋糕,很好吃,他吃了个干净。

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圆桌上的笔,他用笔在纸张上留下了一行字。

“你是谁?”

如果这是一个童话故事,或许阿琉斯明天晚上还会在差不多同样的时间出现在花园里,或许花园里依旧会有这么一盏灯,或许他仍然会顺着灯光、来到圆桌边、品尝不知名人士为他准备的小蛋糕。

但事实上,从第二天晚上开始,阿琉斯就被突兀回来的马尔斯牵引了精力和视线,他早就将这块蛋糕抛到脑后,也并不在意那天晚上送蛋糕的人究竟是谁,只想听马尔斯讲他在战场上发生的事。

直到将近二十天后,城堡里举办为马尔斯再次奔赴战场而践行的小型家宴,阿琉斯才在餐桌上看到了和那天夜里一模一样的小蛋糕。

他的目光划过在场所有人的脸,最后落在了他很少接触的拉斐尔的身上。

“是你做的?”他明知故问。

“您可以尝尝味道,应该还不错。”拉斐尔浅笑着回答。

阿琉斯吃完了那块蛋糕,也接受了拉斐尔不着痕迹的讨好与亲近。

拉斐尔渐渐成了他的管家、他的财务、他某种层面上的代理人,以及真正意义上的、他的准雌侍。

仿佛一眨眼,这么多年就过去了。

“好。”

阿琉斯再一次选择了信任。

天边拂晓的时候,这场过于漫长的会议终于暂时中止,定于晚上同一时间段再次开会。

阿琉斯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子,正想要短暂地休息一会儿,却发现房门被骤然推开。

秋日的冷风、潮湿的顺着衣衫滚落的雨滴、有些狼狈却依旧英俊的容颜、像雌父一样可靠又熟悉的身躯。

“……菲尔普斯,你为什么要过来?”

阿琉斯既震惊又不解,他不知道本应该和旧情人初恋甜甜蜜蜜的菲尔普斯,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

“或许您在返回家里的路上缺一个可靠的护卫,”菲尔普斯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容,但这对现在的他而言有些困难,他只能面无表情地说,“我很担忧您的安危,想送您回去。”

“你是只送这一段路,还是以后就不打算走了?”

阿琉斯其实有些感动,甚至有些惊喜,但他不认为他能留住菲尔普斯,能让对方轻易地改变主意。

“我会送您回到城堡,然后选择离开。”菲尔普斯给出了阿琉斯预料之中的答案。

“那又有什么用呢?”阿琉斯摇了摇头,“如果无法得到你长久的陪伴,那么在分开前每多一分钟的相处,只会在未来多增添一丝痛苦。菲尔普斯,戒掉你真的很难,你不该来,也请你不要再出现在我的身边了。”

菲尔普斯没有说话,他只是单膝下跪,右手掌压在了自己的左胸之上。

“请让我护送您返回城堡,无关私情,权当是让我为尤文上将最后效力一次。”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像是已经下定了决心。

“你这么做,就不怕你的情人埋怨你、怀疑你、抛弃你么?”

菲尔普斯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沉稳地说:“送您回家,这是现阶段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事。”

阿琉斯轻笑出声,他说:“好吧,随便你。”

因为昨夜通宵开会,阿琉斯上了房车,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阿琉斯一会儿梦到了雌父,一会儿梦到了那些和他曾经缔结过婚约的雌虫,一会儿竟然又梦到了金加仑。

等他睡醒的时候,缓了好几秒钟,才意识到眼前的是“现实”、而非“梦境”。

他从床上撑起身,然后听到了拉斐尔和菲尔普斯细微的交谈声。

只是毕竟门板阻隔,并不能听得真切。

阿琉斯起身、下床,汲着拖鞋向外走,门外人似乎也听到了门内的响动,中止了对话,赶在阿琉斯走到门口前,拉开了房门。

阿琉斯随口询问:“还有多久到城堡。”

“四个小时左右,”拉斐尔温声回答,又补充了一句,“刚刚发生了一场小型冲突,已经被菲尔普斯带队击退了。”

“什么情况?”阿琉斯的视线落在了对方的身上,“有侍卫受伤么?”

“轻微伤,已经包扎好了,”菲尔普斯的语调是一贯的沉稳,“看起来很像是一场意外,丛林里的几只黑熊追逐着车队,好在已经将它们击退了。”

“你相信这是意外么?老师?”阿琉斯叫出了那个久违了的称呼。

“等回到城堡后就安全了。”菲尔普斯不知道是在劝说阿琉斯、还是在劝说他自己。

阿琉斯笑着摇了摇头,说:“你明知道,你跟着你的旧情雄虫,有很大的可能不会得到所谓的幸福。”

“那也是我的选择,”菲尔普斯的表情依旧冷硬,像无法被融化的千年寒冰,“阿琉斯,请不要阻拦我想走的路。”

阿琉斯在这一刻,觉得自己从床上爬起来、要和菲尔普斯再说上这几句,的确是个错误。

的确是个错误。

但眼下,也没有多少睡意了,阿琉斯从拉斐尔的手中接过了一大杯黑咖啡,一边喝一边远程安排族人为他工作、推动解救雌父的进度。

临近城堡的时候,阿琉斯终于与雌父的副手取得了联系。

加密通话之下,阿琉斯得知,雌父的身上有三大指控,毒杀雄父也只是其中之一,卡洛斯的自首并不足以完全洗刷雌父身上莫须有的罪行,还要想办法摆平另外两条指控。

而这剩下的两条指控,一是挪用军费、账目不清,另一条目前还没有打听出来。

阿琉斯近乎平静地道了谢,吩咐对方时刻与自己保持最新的信息交换沟通,挂断了电话,将消息分享给了拉斐尔和菲尔普斯,然后在下一瞬间,眼前一黑,晕倒在了地上。

再次醒来的时候,阿琉斯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分明是躺在自己卧室的床上的,但坐在他床头、略带担忧地看着他的,却并不是他任何一位曾经的、现任的准雌君或者雌侍,而是他那严格意义上来讲只有一整天不见、却仿佛已经消失了很久的暧昧对象——金加仑议员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