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 阿琉斯都很喜欢和卡洛斯在一起。
在菲尔普斯面前,他是病态而阴暗的,他要撑着自己不显露出过分脆弱的模样, 不然菲尔普斯就会像脱缰的野马一样脱离他的掌控, 选择重新回归他熟悉的、自由的天地。
马尔斯不在家,拉斐尔整天戴着面具,而里奥, 他的心智并不成熟。
和卡洛斯在一起的时候,他最轻松自在, 只要不谈及某些敏感的话题, 他就可以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袒露出最真实的模样。
他们一起品过春天的茶, 晒过夏日的阳光, 听过秋日的雨滴,玩过冬日的雪,一年四季,周而复始,仿佛真的能永远在一起。
平心而论, 阿琉斯是舍不得卡洛斯的, 但卡洛斯被阿琉斯发现后的反应已经证明了, 他不会选择回头了。
他忘不了身上背负的血海深仇,而他想要的, 不止是科学院的权力, 也不止是查清蒙特利家族灭亡的真相,而且某个更深层次的、甚至无法直接说出的“理想结局”。
阿琉斯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卡洛斯并不执着于他雌君的位置, 而是选择做他的雌侍。
他或许早就想到了,有朝一日,他的选择有可能会牵连到阿琉斯和霍索恩家族,做他的雌侍,要远比做他的雌君容易划清界限、断绝关系。
阿琉斯并不想和卡洛斯分开,但为了家族长久的安全与稳定,为了不因三观不合而与对方反目成仇、最终闹得极为难看,他又不得不这么做。
卡洛斯很了解他,卡洛斯也清楚,这些隐藏得极好的事情一旦暴露之后,他们之间,除了分手,别无可能。
这是从卡洛斯选择这条路后,已经注定会走向的结局。
在联想到卡洛斯可能会知晓曾经使用在雄父身上的药剂的来源、甚至知晓一部分尤文上将被捕的真相后,阿琉斯并没有焦虑、怀疑与愤怒。
他选择拨通了卡洛斯的电话,而卡洛斯在下一秒接通的电话,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正在飞行器上,大约二十分钟后会抵达你所在的地方,我们的对话有可能会被监控,你想知道的一切,我们当面再说。”
“好,”阿琉斯心情复杂,他看向雷雨交加的窗外,“你注意安全。”
“你的晚饭是不是还没吃?刚好我也没有,阿琉斯,我们一起吃个晚饭吧。”
卡洛斯的语调里带着一点轻松自在,仿佛并不是与阿琉斯都心知肚明,这是最后的晚宴似的。
“好,”阿琉斯答应了,“就我们两个人,霍索恩家族的会议会在两个小时后召开,我们还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
“只有一个半小时啊……”卡洛斯有些夸张地叹了口气,“早知如此的话,过去就不该那么努力,应该多陪陪你的。”
阿琉斯并不赞同这句话,他揉着自己的眉心,下意识地反驳他:“已经够多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能在城堡里待上三百天,能在家办公的都在家办公,实在推不出去的时候,才跑到科学院住上个十天半个月,连瑞恩院长先生都在我的成人礼上,低声向雌父‘抱怨’,说虽然能经常收到你的研究进展、邮件以及信息,但总是见不到你的人,也不方便来城堡里抓你回去。”
“他这么说过么?”卡洛斯语调含笑,“真是抱歉,给尤文上将添麻烦了呢。”
“那倒没有。”
只是成人礼上一个小小的插曲罢了。
那时的雌父是什么反应呢?
阿琉斯在记忆里翻了翻,发现雌父十分平静地回了一句:“他是阿琉斯的人,应该的。”
“如果刚认识你的时候,不碍于社交礼仪和面子,直接上前和你聊天,在那个时候就成为你的朋友,我们就会有更多相处的岁月了。”
卡洛斯的话语里带了一丝像是开玩笑似的遗憾。
阿琉斯很清楚,他并不是在开玩笑。
“不要后悔曾经做过的每一个决定,”阿琉斯用卡洛斯曾经安慰过他的话语,反过来安慰对方,“在那样的场景下,你只能做出认为是最好的决定,如果你感到后悔,那就是背弃了当年并不完美的自己。”
卡洛斯一时无话,两人只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好像过去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也好像只过去了几分钟,从光脑里、从门口处,几乎同时响起了同样的声音:“阿琉斯,我回来了。”
卡洛斯的身上和发间并没有沾染上雨滴,他的身后还跟着工作人员,殷切地为他脱下的身上的外套。
卡洛斯看起来精神奕奕、过得还不错,阿琉斯莫名其妙地想到了一句古话——祸害遗千年。
拉斐尔早已吩咐底下人准备了一席晚餐,现在佣人们紧锣密鼓、有条不紊地呈送上来。
阿琉斯坐在了圆桌的主位上,卡洛斯坐在了他的左手边,用很有礼貌的语气对拉斐尔说:“谢谢,现在,请把空间留给我和阿琉斯吧。”
拉斐尔下意识地看向了阿琉斯,阿琉斯点了点头,他便带着室内的所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他是个不错的管家。”
万万没想到,卡洛斯说出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他想要的我给不了,或许他会在不久之后离开。”阿琉斯实话实说。
“像我一样?”卡洛斯反问。
“像你一样,”阿琉斯向卡洛斯举起了面前的红酒杯,“上次想和你分享这款红酒,只是酒瓶碎了,这次补上。”
“还有一个小蛋糕,”卡洛斯举起了酒杯,轻轻的碰了碰拉斐尔的,“模样很可爱,没有吃到它,我很心痛的。”
“时间太紧了,来不及准备了,等我回家之后,做好再叫人送到研究院吧。”
卡洛斯笑着说了句“好”,并没有问,为什么要送到研究院,而非送到他的房中。
——随着那个小蛋糕一起送到研究院的,应该就是他这些年所有的私人物品了吧。
——也好,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他应该果决一些的。
他们简单吃了些餐食,喝完了一杯葡萄酒,阿琉斯没有问,卡洛斯已经主动开了口。
“大约二十年前,帝国所有的S级以上的雄虫,都收到了科学院的邀请。”
“什么邀请?”阿琉斯沉声询问。
“配合科学院研究雄虫精神力的邀请。”卡洛斯的脸上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讥笑。
“有人答应了?”应该没有雄虫会如此愚蠢,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去做一件对雄虫群体并没有什么好处的事吧。
“无人答应。”这倒是意料之中的结局。
“后来呢?”这件事显然并没有到此中止。
“您的祖父、上一任的元帅先生,在任时也曾经接受过严厉的弹劾与检举。”
“这件事我并不清楚,”阿琉斯蹙起眉,“卡洛斯,最近我发现,关于我家的这些事,你们似乎都比我知道得更多。”
“这很正常,”卡洛斯用公筷为一块鱼肉挑干净了所有的刺、然后夹到了阿琉斯的餐盘之中,“你是雄虫,我们是雌虫,我们接受的教育、肩负的责任并不同,你已经比很多雄虫更聪明、也更有担当了,但很多隐秘的、阴暗的事情,还会下意识地避让开你,让你能够更愉快、更舒适地生活和成长。”
“听起来像是豢养宠物,也像是在豢养食物,”阿琉斯低头咬着鱼肉,暗红色的精神力丝线熟稔地缠绕上了卡洛斯暴露在外的脖颈上,为他做着久违的精神力疏导,“如果有一天,雌虫不再需要雄虫为他们定期提供精神力疏导,已经被养废的雄虫,又该如何独立生存呢?”
“你不必担心这个问题,”卡洛斯的指尖抚过暗红色的精神力丝线,像是在安抚自己心爱的情人,“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样的变化,作为霍索恩家族的继承人,不会有人让受到委屈的。”
“前提是雌父不会出事,”阿琉斯看向卡洛斯,他试图看透对方平静表象下的内心,但他得到的讯息太少,到最后只能选择放弃,“祖父遇到了危机,然后呢?”
“您的父亲、铂斯殿下接受了科学院的邀请,愿意配合研究雄虫的精神力,最后您的祖父以‘身体不适’为理由,辞去了元帅之位。”
卡洛斯的讲述一直很平缓,阿琉斯莫名觉得有些冷,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的雄父,配合科学院做了什么研究?”
“这是最高等级的机密,也是尤文上将委托我调查的事件之一,只是很可惜,现在还没有什么进展。”
“这件事和他的死,又有什么关联?”
“或许是因为配合过科学院研究的原因,铂斯殿下对雌虫的渴望远超常人,这种越界的渴望对身体的伤害极大,因此,他定期需要服用科学院配置的特定药剂。”
“铂斯殿下临终前的最后一次药剂,原本应该由拉蒙殿下的生父前来领取,但那位雌侍因为得知拉斐尔即将成为新任雌君后恼羞成怒,远赴了旅游星度假。为了避免更多的人知晓此事,只好请尤文上将代为领取,亲自交付到铂斯殿下的手中。”
“那只药剂出现了问题?”
“现在的调查结果是这样的。”
事情仿佛陷入了僵局之中,药剂的确出了问题,也的确是由尤文上将亲自从科学院取走、交到了铂斯的手中,整个环节的证据链非常完整,即使爆出科学院用雄虫做研究的丑闻,也无济于事。
毕竟,当年的铂斯殿下的“出于自愿的”,也一定签署了相关的条款协议。
那么,质疑科学院提供的药剂一开始就有问题,并非雌父做的手脚呢?他相信在最初的调查和交锋中,这个问题一定已经充分衡量过了,科学院那边也有了充足的准备,将自己的锅甩得一干二净。
他相信当年他的雌父一定是出于好意,才会帮这么个忙,却没想到经年之后,成为攻讦自己的“把柄”。
阿琉斯的大脑很乱,他不断地翻滚着各种的想法,但始终想不出该怎么去救他的雌父,而最令人绝望的是,阿琉斯对霍索恩家族的人也并不报以太大的希望。
一来霍索恩家族主要从事的是科学类、艺术类和教育类工作,除了雌父一人外,并没有其他人在军部或者议会担任重要职务,二来当年雌父为了嫁给雄父,违背了家族雌虫进入虫皇后宫、担任高阶嫔妃的“传统”,不少家族的长辈对此颇有意见,如今雌父遭难,他们除了袖手旁观,还有可能落井下石。
或许明日,雌父的手下们能够腾出精力与
他联系,但面对如此确凿的证据链,面对迪利斯、埃文家族和那些隐在幕后的黑手的联合围剿,阿琉斯很难相信他自己能够将雌父解救出来、还他清白。
或许是因为阿琉斯的脸色太过难看,卡洛斯叹了口气,说:“不要担心,阿琉斯,一切都会变好的。”
阿琉斯没说话,他只是攥紧了自己被纱布包裹住的那只手。
如果证据确凿,如何能让他的雌父脱身?
铂斯雄父不是已经为他做了示范么?
他的精神力丝线中,有一根金色的丝线,这是传说中的,返祖雄虫才会有的征兆。
他或许也可以去联系科学院,以自身为筹码,配合科学院的研究,去换取他雌父的“安然脱困”。
想到这里,阿琉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也终于有了几分吃饭的心思。
“阿琉斯。”卡洛斯突兀地喊了他的名字。
“怎么?”阿琉斯抬头看他。
“不要做傻事,一切都会变好的。”卡洛斯很认真地说。
阿琉斯点了点头,又问卡洛斯:“这些事,和瑞恩副院长有关联么?”
“是瑞恩副院长制造出这份能够缓解铂斯症状的药剂,这些年,他与尤文上将的关系不错,对我也有所指导和帮助,但之前的事、以及这次的事他是否参与其中,我目前还在调查,或许等尤文上将出来后,能调查得更加容易。”
“那在科学院里,谁在主导这类……实验的事?”阿琉斯尽量说得不那么直白,但回想起上次去科学院的遭遇,他依旧脸色苍白。
“几乎所有人都在做,”卡洛斯的笑容有些嘲讽和凉薄,“科学院的职位并非终身制,而是10%的末尾淘汰搭配非升即走的机制,即使有刚入职的员工坚持不做这些,很快也会被系统淘汰掉,最后只剩下愿意同流合污的人。区别只在于,有的人手段轻柔些、负责一些后遗症不那么严重的实验,有些人则像是我一样残忍一些,只要不在实验的过程中弄死人,其他的都无所谓。”
阿琉斯有些犯恶心了,他放下了餐具,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那你上次提到的雄虫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现在很好,因为总能拿出一些成品的、对雌虫精神力有很大安抚作用的药剂,已经成为院长最宠爱的学生,地位稳固坚定,又因为没有亲自沾染上这些脏事儿,有一种莫名的天真无邪。”
“但他知道你们做虫体实验的事。”
“的确知道,也撞见过,后来被那些围在他身边的雌虫哄了哄,也就哄好了。”
“哄好了?!”阿琉斯有些不可置信,“他看到了这种场景,知道你们为了破解改良他拿出的药剂做了这么多恶劣的事,然后就这么被哄好了?!”
“他的确也沉寂过一段时间,但当院长和其他同僚对他的态度稍显冷淡,他就无法接受这种落差,拿出了更多的药剂……”
“即使,他知道这会让更多的雌虫接受虫体实验。”阿琉斯轻轻地说。
“对,他知道。”卡洛斯的脸上不再笑,而是一片漠然,“每一个个体,都要为了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而付出相应的代价,无一例外。”
“卡洛斯,”阿琉斯明知道结果,但仍然忍不住做最后一次的挽留,“收手吧,你要做的事太危险了……”
“已经付出了太多的代价了,沉没成本过高,无法收手了,”卡洛斯摇了摇头,凝视着阿琉斯,“这件事上,是我做得不对,辜负了你的信任与喜爱,抱歉,阿琉斯。”
阿琉斯别过了脸,他的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过了几秒钟,他才轻轻地说:“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过你……”
“我知道,从你那天晚上端着酒进来、不太敢看我的时候,我就猜到了。那杯酒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让我没有痛苦地死去,要么就是让我失去生育能力,他们对待被清缴的家族的余孽,一贯如此,”卡洛斯打断了阿琉斯的话语,“但家族的传承对我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如果家族的冤屈始终无法洗刷,也不必让家族的血脉蒙受着冤屈而传承下去;如果家族有朝一日能重现荣光,只要有人继承这个姓氏,即使没有血缘关系、即使对方只渴求家族带来的利益,也无所谓。”
“阿琉斯,我只是遗憾,遗憾不能和你拥有一个流淌着我们血脉的孩子。我曾经设想过,或许你愿意将生殖细胞送给我,我利用辅助医疗技术,将你的与陌生人的生殖细胞结合起来,再注射进我的身体里,我愿意充当孕育的角色,诞下你的孩子,也诞下蒙特利家族新的继承人。当然,这项技术还没有那么成熟,而在我洗刷掉家族的冤屈、哄着你答应我以前,我们之间的感情,竟然也要先一步走到尽头。”
卡洛斯说完了这番话,他试图扯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但还是失败了。
阿琉斯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他问:“你不恨我?”
“我只是很愧疚,我爱你还不够多,不够让我放弃所有的一切,只以你为重,”卡洛斯拿起了柔软的丝绢,为阿琉斯擦拭脸颊的水痕,“还记得那棵樱花树么?你依靠在回廊的栏杆边、叫住了我,那一瞬间,我像是遇到了拯救我的神灵。”
“我早就爱上了你,而你明明没有爱上我,却愿意付出很大的代价、去救我。”
“阿琉斯,除却家族以外,我最大的心愿,是你能够快乐安稳地度过这一生。”
“未来,我恐怕无法再留在你的身边了,或许你看到我,还会觉得我十分陌生、残忍、几乎毫无人性。”
“请不要再怜悯我,也不要再为我担忧,以后找一个很好很好的雌君,让他照顾好你,你们要过很幸福的日子。”
卡洛斯收回了丝帕,用手托起了阿琉斯的光脑,熟稔地输入了锁屏密码,然后点开了邮件,阿琉斯任由对方动作,在注意到那是卡洛斯雌侍关系的申请后,还是没忍住用精神力丝线缠绕上了卡洛斯的手腕、轻轻地阻拦他。
“你无法接受这样的我,”卡洛斯低笑着哄,“霍索恩家族也不该有这么一颗定时炸弹,放手吧,阿琉斯,你已经做得足够多了。”
阿琉斯知道他应该放手,但他的精神力不受他的理性控制、而是本能地想缠绕着他的“最佳损友”。
卡洛斯低低地叹了口气,凑过去,熟稔地吻上了阿琉斯的嘴唇。
等这个略带苦涩的亲吻结束的时候,卡洛斯也悄无声息地按下了确认键。
自此,他们再也没有任何联系。
卡洛斯利用最后十分钟,给阿琉斯跳了一段单人舞,很漂亮,他完成了上次见面时的承诺。
“……你想要什么离别礼物。”
在卡洛斯准备离开前,阿琉斯问他。
“一个谎言吧,”卡洛斯笑了笑,“你骗一骗我,你说‘你爱我’。”
“我爱你,”阿琉斯盯着卡洛斯看,像是想把此刻的他永远地记在心里似的,“或许没那么多、没那么炙热、没那么疯狂、没那么专一,但我的的确确、真的爱你。”
卡洛斯笑了笑,他弯下腰,行了一个很标准的贵族礼,又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朵娇艳的玫瑰,插入了阿琉斯的掌心。
“所有的烦恼都会结束的,祝你幸福,阿琉斯。”
“也祝你幸福,卡洛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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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霍索恩家族的会议正式开始,在阿琉斯开口说话之前,负责监控网上言论的工作人员面露狂喜。
阿琉斯看向他、询问他了什么事。
“科学院首席研究员卡洛斯刚刚发布了一条公开消息,他承认是他年少时更换了铂斯殿下的药剂、嫁祸给了尤文上将,因为他憎恨尤文上将看不起他的出身,在发布这条消息的同时,他也已经向军部提出了自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