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骤停。
不是风歇雪止,而是在某个无法言喻的刹那,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焦木余烬的响声、修士的私语、百姓的低泣……甚至每个人血液流动与心跳的鼓噪——
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被抚平。
无形之中,好似有一张巨大的手掌,于空中轻轻抚过。
仅仅是这个动作所掀起的一阵风,便将一切的人心躁动,统统归于寂静。
不仅是声音,还有人的动作和思绪——
并非是意识的消散,而是在那一瞬间,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无比缓慢,缓慢的宛如停歇在了此处。
唯有那些修为至七段天玑境以上之人,尚能在这片绝对的“静”中,维持一线清明的感知。
这便是《九重剑》第八重——万籁俱寂。
并非是铺天盖地的阵仗,而是让万物归于其最本源、最静止的“存在”状态。
以力破力,大道无形。
万物妙法不过一剑之中。
高天之上,天机阁主辛追望与其长老阮姝原本隐匿云后,此时,二人周身流转的推演符文都出现了片刻的紊乱。
白云散去,饶是天机阁阁主亦被这超脱寻常法则的一剑逼出了形迹。
天机阁阁主辛追望苍老的眼中终于掠过一抹纯粹的惊叹。
果真是天纵奇才,竟能以一剑静万物。
千百年内,再无人能做到这一地步。
“明月剑尊……无愧‘明月’二字。”
辛追望低头俯瞰下方那持剑而立的素白身影,嗓音中透着赞叹:“凝天地于无形,归万籁于寂静。能将《九重剑》修至此一重,明月剑尊,更胜前人矣。”
昔日归海剑尊,也远不及她。
其身侧的阮姝长老,望着盛凝玉,在她出剑的瞬间,饶是阮姝,亦是被她的剑法禁锢,整个人好似跌入了无限寂静之中。
“剑尊……”阮姝眸光剧烈颤动,在剧烈的震动后,是克制不住的欣喜。
底下的那些人——无论是各门各派的修士,还是那些山海不夜城的凡人,他们竟是真的没有动。
是因为剑尊之剑,又并非仅仅是因剑尊的那一剑。
“既是剑尊所言,我等便信一遭。”
“剑尊啊……罢了,天气冷了,老朽本也不爱动弹。”
“真是剑尊么?我听闻先前城中有许多冒充剑尊的人,不会被骗了吧?”
“胡言乱语!这次可是有剑阁容仙长认在,谁敢在他面前伪装剑尊?不要命了不成!”
阮姝略一放开灵识,便能捕获种种言论。
而这些言论,又在一剑之后,悉数归于寂静。
他们认出这是剑尊才能有的剑,于是所有先前的躁动——无论是怀疑不服,亦或是其余考量,都悉数成了一片寂静。
剑尊在此,便再无人敢造次。
阮姝:“剑尊心愿将成。”
听了这话,辛追望叹息一声,缓缓摇了摇头。
辛追望的赞叹只维持了一瞬,在将目光转向城主府深处那片被妖鬼之气萦绕的废墟,眼中重现深邃如古井的漠然,苍老的面容上更只剩下了浮于表面的怜悯。
“阿姝,你又忘了。”
辛追望立于云端,垂眸道,“纵人力滔天,然覆水不可收,逝川不可逆。剑尊欲救那以身为笼、遏制鬼气的‘香夫人’……其志可嘉,其情可悯,但其行,不可为。”
他顿了顿,苍老的声音不含一丝情感。
“其一,人为之祸,总有起时。”
辛追望遥遥一指,阮姝的眸光顺着他的手指穿越云层,直直落在了那人身上。
九霄阁,玉无声。
辛追望:“他贵为九霄阁公子,却不被玉覃秋看中,长此以往,早就心性却有缺。又因昔日千山试炼之败,心魔深种,嫉恨所有天赋机缘超越他之人。”
阮姝的心脏猛的一紧,她强压下心中情绪,道:“玉无声修为平平,有容阙仙长,原宫主在此,他不敢造次。”
似乎为了证实阮姝之言,下一秒,随着容阙的动作,玉无声就被人悄无声息的困住。
阮姝尚来不及欣喜,又听辛追望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其二,天时已易,因果自成。”
阮姝猛地转过头:“师父这是何意?”
“日月逢迎,当为天下。天下,岂有不落之日?”辛追望声音未有一丝起伏。
“山海不夜城,本因阵法之故,永驻白日,再无黑夜。可惜了,就在方才——”
辛追望的目光穿透云层,看见了城主府中的景象,发出了一声叹息。
“为阵之人心结散去,决意赴死,那支撑这阵法最大的东西,便也随之崩塌消散了。”
那孩子心中,已再无怨愤。
当真……当真可惜啊。
这一次,无需辛追望指引,阮姝已经看见了。
头顶之上,刹那之间。
那笼罩全城的永恒天光正如潮水般迅速褪去,属于这片城池的夜幕如同墨染般,自天际线汹涌蔓延而来!
底下的城中人错愕的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星空。
有年岁不大的孩童呐呐道:“这就是夜晚么?”
有老者眼神复杂:“黑夜啊……”
然而剑尊万籁俱寂的剑域仍未散去,他们心绪并无太大的起伏,只是怔怔的看着如萤火虫般星星点点的灵光于空气中浮动。
是阵法散去时,外泄的灵力。
阮姝抬起手,似乎也能触摸到自下而上浮起的灵力:“黑夜白日,便如阴阳两级,本该同生。如山海不夜城般只有白日,才是违背天命道术。如今夜幕降临……师父,这不是好事么?”
辛追望道:“阴阳自此交替,时序重归正轨,这确实是天道复常之喜。然而对阵中那位香夫人而言,却成催命之符。”
“她一身妖鬼之气,本就是违背常理所存,如今她心中既无怨愤,而城中又猛然恢复了秩序……与她而言,不亚于烈火灼魂之苦。”
阮姝听着阁主冰冷的话语,望着下方那片正被黑夜吞噬的城池,面色蓦地惨白如纸。
阁主推演,从来无误。
既如此,那香夫人——或者说,妖鬼花柳烟最后的生机,已随着这真实的夜幕降临,彻底断绝……
不!
剑尊一定有别的办法!
阮姝咬着唇,却一语不发,辛追望似乎看穿了她心中所想,叹息一声。
到底是年轻人,总以为自己得天独厚,为天地所钟爱,最是不信命。
“既如此,为师就陪你等到最后。”
让你亲眼看看,那早已既定的结局。
……
寂静之中。
盛凝玉持剑而立,维持着万籁俱寂的领域。
她一路疾驰而来,恰好撞见了宁骄破开心口的一幕。
饶是盛凝玉自诩天地不羁之人,此刻亦错愕极了。
“这是——”盛凝玉立在宁骄身前,竟然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在宁骄伸手向她时,盛凝玉想也不想的拔剑挡在了谢千镜的身前,可在看清她手中之物时,盛凝玉却猛地收回了剑。
她怔忪了一瞬,将灵力覆在她的身上,道:“师妹不必如此。”
宁骄侧过脸,努力挡住了在自己此刻的模样:“不必什么?”
“……灵骨。”盛凝玉顿了一下,敛起了一贯的笑意。她的语气变得很淡,淡
得让人几乎疑心她是不是觉得有些厌烦。
但凤潇声知道,盛凝玉并不是厌烦,相反,她在极其慎重的时候,要不然就会故意笑得轻佻,要不然就会如现在这样,整张脸都没什么表情。
盛明月这家伙真是半点没变。
凤潇声一边想,一边听她道:“灵骨,没那么重要。”
凤潇声一顿,抬眸望向盛凝玉。
啊,这家伙是认真的,凤潇声想。
在盛凝玉心里,灵骨很重要,但灵骨没有小师妹的命重要。
盛凝玉能接受宁骄不喜欢她,是因为在被封入棺材前,她就早已感受到了宁骄的冷待和疏远——盛凝玉所想要知道的,无非是原因。
而原因,在她入阴阳血阵后,盛凝玉也已知晓。
怨、憎、妒、苦……
盛凝玉已接受了宁骄所有情绪化成的恨。
她有了记忆后,自然无法向刚出血阵时那样,坦然无畏的对宁骄说出“我护着你”。
她在棺中经历的六十年黑夜,谢千镜在褚家所遭遇的一切,艳无容所受到的伤害——
这些人所经历的苦楚,不可说是宁骄一手造成的,却都与她脱不了干系。
盛凝玉不能替他们原谅。
可同样的,盛凝玉无法对宁骄下手。
宁骄身上汗淌着血,听了盛凝玉的话,却忽然一笑。
她咳着血道:“这些话,师姐说了不算。”
万籁俱寂之下,心神一瞬摇曳。
话音刚落,光影散乱,眼前骤然一黑。
“盛明月!”凤潇声蓦地上前一步,想要确认盛凝玉的安危,但远有人比她更快一步。
盛凝玉安抚的握住了谢千镜的手,又对凤潇声道:“我没事。”
只是——
“天黑了。”
凤潇声微微皱起眉头。
她起先只是有些惊异,但电光火石之间,猛地明白了什么!
“是你?!”凤潇声朝着宁骄看去,却见地上躺着那人
神色亦是苍白愕然,失血的嘴唇微张,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强弩之末。
宁骄费力的摇了摇头,只看着盛凝玉道:“机缘巧合……师姐可信我?”
盛凝玉只道:“是城池上空的不夜之阵破了,不怪任何人。”
无论是她,还是凤潇声心中都明白,此事绝非宁骄所为。
城中能破阵者……
凤潇声笃定:“艳宗主出手了。”
艳无容不会放过祁白崖,而祁白崖亦是主阵之人。
若是宁骄心愿已了,祁白崖又身死——亦或是灵骨寸断再无灵力,那这不夜阵法自然将破。
只是……这样的时机,未免太巧了。
巧合得令人只想叹息,天命如此。
但是可惜了——
盛凝玉握紧了剑柄,挑了挑眉:“凤小红,你还能撑多久?”
可惜她盛凝玉从不信天命!
无论这一遭是天命无常也好,是他人精心排演的棋局也罢——
盛凝玉今日,绝不会放弃。
凭着两人的默契,饶是不知香夫人所言,凤潇声亦然了悟盛凝玉所想,她言简意赅道:“此处我尚且能撑一日。”
盛凝玉:“多谢。”
她口中说得淡然,可心中却划过数道思量。
妖鬼之身当不到如此磅礴巨大的天地灵力倾泻,她倒是可以抵挡,但是剑域难动,又唯恐城中生变。
若是让非否师兄来,又怕他情急之下自乱——这就违背了剑法初衷。
而不知为何,盛凝玉莫名觉得,这一遭必须瞒住原师兄。
城内魔种仍存,需要稳住。
还有容师兄——
有什么轻轻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九重。”
盛凝玉蓦然回头,却见谢千镜站在身侧,对她弯起了眉眼。
一切令人措手不及的变化之中,他的神色依旧淡然,淡然的仿佛对这一切早有预料。
“我准备了一个礼物,本想过些时候再给你,如今想来,恐怕此刻正是时机。”
谢千镜缓缓抬起手,指尖萦绕着千丝万缕的红线,而被这红线缠绕束缚在空中的,却是一面小小的镜子。
凤潇声认出了此物,呵笑一声,懒散道:“阴阳镜?它不是被丰清行取走给褚乐防身去了么。”
谢千镜轻飘飘道:“我在阵中,问褚小友借了此物。”
凤潇声冷笑。
什么借不借的,魔尊开了口,她看褚乐那小子可没胆量拒绝。
但凤潇声不知,这一次,谢千镜真的是借的。
旧地重游,总有玄妙之事,谢千镜也不愿妄生因果。
盛凝玉绝对信任谢千镜,但此刻难免疑惑:“你要送阴阳镜给我?”
谢千镜弯起唇角。
他抬起手,如玉的指节覆在薄薄的血肉之下,微微一动,那阴阳镜蓦地放大,混沌的镜面骤然漾开水波般的纹路,一道柔和的清光自镜面而出。
谢千镜轻声道:“九重,去见一个人吧。”
盛凝玉定定的看着他,忽得回过头。
凤潇声明白她的意思,道:“我会替你看着她。”
宁骄蓦地抬头。
只是这一句话,没头没尾,没有任何解释。
师姐也信他,愿意入镜中么?
宁骄极想说那些难听的话,可在对上盛凝玉的眼神后,所有的话都变成了躲闪。
此刻身上的伤痕太多,不想让盛凝玉看见。
于是宁骄也哑着嗓子道:“我等师姐出来。”
话音落下,盛凝玉松了念头,只觉神魂一轻,眼前景象变幻,转眼间,她已被那镜光摄入其中。
……
斜阳绰约,摇晃生姿。
盛凝玉独自走在长廊之中。
起初没有色彩,只有一片朦胧的、褪了色似的的灰白,渐渐的,霞光自天际升起,黑白色覆上了暖光,如同记忆最深处的那样。
有些眼熟。
盛凝玉缓步走着,心中猜测着谢千镜神神秘秘,还说什么时机不时机的,究竟要送自己什么。
她一边走着,一边思考这长廊景色到底是谢千镜从哪里收获的灵感。
首先,这样带着些许俗世的景色,绝不是剑阁长廊。然而,此处也并非山海不夜城之景,倒像是——
云望宫。
这三个字刚刚在脑中响起,盛凝玉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置身于一片药田之中。
斑驳的日光骤然亮起,青苔湿滑,空气里弥漫着清苦微甘的药香,还有……
还有激起浓郁的、属于糕点的甜腻。
盛凝玉蓦然回首。
白气袅袅,一处屋舍,外头放了一张木桌,桌旁散着几个小凳子,像是被人玩闹时弄得凌乱,毫无规矩。
只见一个女子背对着她,身形窈窕,穿着一身寻常的藕荷色衣裙,墨发如云,仅用一支木簪松松绾着。
虽未见面容,可她周身缭绕着的气度却那般静谧到让人心安。
盛凝玉张了张嘴,却干涩到发不出一丝声响。
直到那人转过身来。
并非是什么惊心动魄的美人,然而她的眉目间,却但这也一股如山日暖阳般的宽厚,像是能融化所有焦躁与寒意。
时光仿佛对她格外宽容,又或许,在此地,她永远停留在了最美好的年华。
盛凝玉仍不敢出声,在她端着满是糕点的盘子走近时,盛凝玉甚至还警惕的向后退了退。
见盛凝玉如此,那人似乎也是一怔,转而不再向前。
“九重。”盛凝玉听到那宽容慈爱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婶娘在,别怕。”
这一刻盛凝玉忽然了悟,在之前困于混沌之际,耳畔不断传来的呼喊究竟是谁。
“……婶娘。”
盛凝玉嗓音艰涩,她看着婶娘,却不敢再向前一步:“你怎么会在这里。”
“用你们的话来说,我这个‘老东西’,如今也只是一缕残魂罢了。”王芸娘神色悠然,“凡人不过百年,我的寿数终归还是比不得你口中的那‘老王八’。”
一听这话,盛凝玉宛如被踩了尾巴的猫,她高声道:“婶娘!”
这是她幼时被原道均一掌打趴后,哭闹着在婶娘怀里撒娇时,曾说出口的抱怨。
此言一出,盛凝玉更确定了王芸娘的身份。
但是,为何会是谢千镜引她来此?又为何会是在山海不夜城中?
似是看穿盛凝玉心中所想,王芸娘笑着上前拉过盛凝玉的手,在桌旁坐下。
“因为我知道你会来此,所以临走前,我求道均把我的一缕魂魄封在了这里。”
不过因此,原道均也受到天道束缚——加之还有他与归海剑尊的那个约定,原道均被困在灵桓坞中,轻易不可踏出此地。
王芸娘爽朗大方,她毫不避讳的将这些事与盛凝玉一一言明,而盛凝玉却仿佛愣住了神。
她盯着王芸娘,游神般的问道:“婶娘为何会觉得我在此处?”
王芸娘看着她,摸了摸她的头:“你有未竟之事。”
她了解这孩子。
看似嬉笑怒骂,无拘无束的仿佛谁也困不住她,但其实最是重情重义。
对她哪怕有一丝的好,她也会铭记心中。
比如当年合欢城之事,在听说后,王芸娘就笃定盛凝玉一定会回到此处。
偏那老头子还不信。
王芸娘眸中颇有几分得意,抚摸了盛凝玉的头顶:“还是我懂咱们九重。”
盛凝玉伏在王芸娘的膝头,她努力褪去眼眶中的热意,没有第一时间应答。
“九重不必怕。”感
受到盛凝玉的颤抖,王芸娘赶紧道,“你在镜中,外头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可婶娘,她并不是怕。
她只是……
盛凝玉吸了吸鼻子,她贪恋着这一抹虚幻的温柔,学着自己幼时那样,软着嗓子道。
“我没怕,只是有些想婶娘了。”
王芸娘一顿,拍了拍盛凝玉的头。
幼时盛凝玉也会这样和她撒娇。
只是那时候的盛九重天不怕地不怕,哪怕是伏在她膝上装哭时,那双明亮的眼睛里,也都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顽皮又跳脱,像是凡尘里猫儿似的,上蹿下跳。
哪里像是现在这样。
整个人沉甸甸的,却又一个字都不与她说了。
王芸娘将她抱得更紧,盛凝玉只闻到鼻尖的药香,和婶娘深深的叹息:“我的九重儿吃苦了。”
……
“你的剑,比往日更加厉害了。”
周围魔气与妖鬼气并生,凌乱之中,祁白崖被斩断了灵骨,他费力的用剑撑起身体,道:“我是此事主谋,还望艳宗主不要——”
风裹挟着凌乱而散的妖气,如同一场骤雪,落在艳无容的脸上。
数道疤痕交错,愈发显得瞩目。
祁白崖口中的话语一顿,别过眼,哑声道:“你面上的疤痕,为何不去除。”
天际骤然暗下,艳无容抹了抹剑上残血,她抬起头,眸光淡漠,全无对往昔的怀恋。
她没有不悦,也没有怒气,而是平静的祁白崖道:“等你死了,我自会消除我面上的疤痕。”
祁白崖一滞,终是面色惨淡下去。
“好。”他道。
这本就是他欠她的。
此言方落,平地忽起一阵妖风,卷得檐角铜铃乱响。风息影定之时,那本该在远处的艳无容,却已携着一身未散的煞气,倏然现身于楼台光影交界处。
金献遥刚刚苏醒,正在凤九天身边,此刻见了来人,猛然从原地起身。
“阿娘!”
众人齐齐望去,艳无容自阴影中缓步而出。
她毫不在意的将浑身是血的祁白崖丢在了地上,不顾众人惊异警惕的目光,自顾自的走向半壁宗的弟子:“外面的风雪是怎么回事?”
半壁宗弟子结结巴巴道:“是、是不夜城的阵法破了。”
不夜城的阵法?
艳无容不解的皱了皱眉,又听一个炼器宗的老修士叹道:“命运弄人,世事难料。”
恰逢此时,容阙的声音响起。
“艳宗主。”他叹息道,“明月去了城主府中,大抵是寻凤少君去了,只是如今仍未得消息……若是不介意,可否带我们一起去寻凤少君?”
凤潇声和盛凝玉都不在此处。
艳无容这才意识到,似乎有什么事脱离了掌控。
她看着神色不动、眼中却泛起血丝的原不恕,缓声道:“还请诸位随我来。”
……
阴阳镜中。
盛凝玉缓过了神。
她终于迟钝的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着王芸娘道:“原道——原师叔,与我师父约定了什么?”
王芸娘道:“此事隐秘,哪怕是道均也不曾与我多言,我只知道当时菩提谢家出了事……而此后,你再没有与我提过谢家的小郎君。”
谢家小郎君。
婶娘是凡尘人,根骨实在不适合修炼,这么多年来,她仍旧习惯用凡尘的称呼。
盛凝玉慢半拍的想到,是谢千镜。
谢千镜。
从他人口中再度听见她与他的过往,盛凝玉有几分新奇。
王芸娘:“不过等我们九重儿出了这幻境,我估摸着老头子那束缚也解开些了,你自己去问他罢,就说是我让你问的,他绝不敢骗你。”
出了阵法。
盛凝玉一语不发,只将婶娘的手抱得更紧。
王芸娘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生性泼辣爽朗,对生死看得很淡,此刻更是直接挑明:“说起来,我只有一缕魂魄,是见不到九重的。只能凭着魂魄执念给你些看不着的帮助,可谁料能遇上那么厉害的小郎君,竟是能让我恢复了神智,与我们九重儿再见一面。”
原来他之前行踪莫测,就是在忙这件事。
这一次,盛凝玉反应过来,她轻声道:“婶娘,他叫谢千镜。”
王芸娘了然:“谢家小郎君啊。”她面上带着慈祥的笑,没有去问谢千镜诡谲的身法,没有去问他怎么从当年的谢家惨案中活了下来,如今又是何等身份,王芸娘只问道:“那孩子,就是你一直喜欢的小郎君么?”
在尊敬的长辈面前,哪怕成了剑尊,盛凝玉也难得有几分不好意思,她抿了抿唇,道:“是。”
似乎觉得这句话太过简略,盛凝玉又抬起脸,眨着眼道:“婶娘,他是不是很好?”
带着几分骄傲得意,带着几分不自知的炫耀。
就好像将天下顶顶好的宝贝,收入了囊中。
这尾巴翘上天的模样,倒是有几分当年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头”盛九重的模样了。
王芸娘笑道:“是啊,真是个好孩子,一看就知道是我们家九重儿会喜欢的模样。”
盛凝玉搜肠刮肚,又想起了一件旧事,急急道:“那个泼猴符——我是说,飞雪消融符,就是为了他创设的。”
“这样啊……”王芸娘抬起眼,目光悠远。
冥冥之中,她似乎看到了什么,忽得道:“我不懂你们修仙之人的玄妙,只是觉得这符箓好看极了。我想,等出去后,九重儿可以试试看这个符。”
盛凝玉没有应下这话,只是将婶娘抱得更紧:“我还没来得及吃婶娘做得糕点。”
“这么大了,怎么还和孩子一样贪嘴。”
王芸娘好似没有察觉,她取了一块糕点,送与盛凝玉唇边,带着宽和的笑声道:“好吃么?”
盛凝玉哪里尝得出味道,只胡乱点头:“婶娘做得最好吃了。”
她还要去吃,王芸娘顿了顿,将手撤开。
“此处幻境,这些吃食都是梦中泡影,能模拟出香气,却没有丝毫滋味。”王芸娘看着盛凝玉,眼中是止不住的心疼,她叹息着,如同每一个看见自家子侄受了苦的长辈。
“九重儿……”
九重儿,我的九重儿。
明明是这般嗜甜娇气的孩子,她不在时,这孩子吃了多少苦啊。
王芸娘最终一句话也没有说,她只是慈爱的笑着,道:“能再见到九重儿,真是好啊。”
“等出去了,九重儿也要和以前一样,每天开开心心的。”王芸娘眯起眼,似乎仍能看见盛九重幼时漫山遍野胡闹的模样,“闹腾些也不妨事的,我就喜欢看九重儿闹腾。若是谁说你了,你就叫你原师兄去揍他,你原师兄揍不过,就叫道均去。”
这么多年了,她这老头子,修为总该有几分长进了吧?
察觉到离别之意,盛凝玉猛地抬起头,道:“婶娘,原师兄就在城中!还有阿燕姐姐!阿燕姐姐她——”
“我知道。”
王芸娘眷恋的看着盛凝玉,宽和的笑了笑。
她早已与原不恕别离,此处神魂只为盛凝玉一人在。
盛凝玉不是她的亲生骨肉,可这孩子,是她临终前最放不下的孩子了。
但这些话,不必再多言了。
夕日欲颓,浮光翩跹,竟在一瞬改变了投向的轨迹。
漫天的霞光,在顷刻间转变为了无尽的雪色。
王芸娘目光悠远。
下一刻,王芸娘的身影宛如雪堆积而成的塑像,与周遭的木屋药田、桌椅糕点一起——
一层层,宛如霜雪般寸寸融化。
盛凝玉早知会有这一刻,但在此时,她却仍控制不住的伸出手企图触摸:“婶娘!”
温暖的身影在空中化为齑粉,所有的光亮在这一刻湮灭,只剩下一道嗓音遥遥传来。
“九重儿,去吧,外头的糕点也好吃呢。”
……
城中府中。
容阙几乎是看着盛凝玉步入镜中,他来不及阻止,身旁的原不恕已然开口:“魔尊大人,外头风雪不止,带着妖鬼怨气。”
凤少君道:“是过往
那些在城主府地牢中的妖鬼,香夫人不愿她们神魂俱碎,所以以身为笼,困住了她们,也是护住了她们。”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一时的。
最后,香夫人会与这些妖鬼一起消散。
更何况,城中仍有妖鬼,盛凝玉的剑域不可能一直笼罩全城。
艳无容用剑一指,不顾城主府管事们的怒目而视,言简意赅:“以他祭阵,可有用处?”
剑锋所指,正是曾经的山海不夜城城主祁白崖。
艳无容之所以留他一命,为的就是此刻。
凤潇声摇头:“他并非当年之人,以他祭阵,并无用处。”
正当此时,一道温润的嗓音开口。
“在此之前,还请魔尊大人告知,我师妹盛凝玉如今身在何处?”
所有人动作一停,只见容阙仙长噙着温润的笑,像是脾气极好的询问。
可与之相对的,是一道温润的、近乎皎洁的光华,便自他广袖之中流淌而出,凝于掌中,化作三尺青锋——
清规剑,出鞘。
修士之中,有人刚刚赶来,就见此景,难免倒吸一口凉气。
“清规剑!”
“容仙长竟是出剑了?”
“往日不曾得见,如今一看这清规剑果然非同凡响,就连剑柄——”
剑柄处,那是什么玩意儿?
清规剑的剑身如一枝玉簪花般修长端雅,出鞘时也如同玉磬轻叩的清音。
如此清雅之剑,末端却嵌着一个与容阙本人全然不符合的、极粗糙的木雕?
众人难得能见清规剑,此刻俱是哑然。
原不恕忽然想起了那日与容阙的对话。
他真的拦得住么?
谢千镜不避不闪,只是立在原地,看着容阙,淡淡道:“在我镜中,容仙长想要如何?”
容阙:“只怕并非魔尊大人之镜。”
谢千镜也不恼,他看着容阙,忽得一笑。
原来如此。
谢千镜淡淡开口,答非所问:“可她是自愿入镜中的。”
容阙骤然抬起手,一道剑光如风般朝谢千镜袭去——
恰逢此时,悬浮于虚空之中的阴阳镜白光大盛!
就在清规剑的剑光即将触及谢千镜的刹那,白光如潮水般奔涌开来,瞬间吞没了那道剑意。剑光没入其中,如冰雪消融,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
与镜光几乎同时响起的,是一道穿透云霄的、清越到令人灵魂震颤的剑鸣!
“铮——!”
剑鸣未绝,一道苍老沉浑、却蕴含着不容置疑威仪的声音,便自极高远的空中隆隆落下,每个字都似带着山岳的重量。
“不恕,为她护法。”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铺天盖地的强烈威压轰然降临!
并非针对某一个人的杀意,而是一种浩瀚如海、厚重如大地的存在感,仿佛整片天空都向下沉了一沉。在场所有修士,无论修为高低、立场为何,俱是心神剧震,体内灵力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滞,胸口如同压上了一块巨石。
一些见识广博的老修士已失声惊呼:
“是原老宫主!”
“原老前辈竟然……亲自出了灵恒坞?!”
原不恕在听见那声音的瞬间,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震。
下一秒,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旋即毫不犹豫,稳稳挡在了阴阳镜前,但却有人比他更快。
“原宫主。”谢千镜静静道,“你自去准备吧。”
其余修士怎么也没想到会引来原老宫主亲临,还不等他们将心中震撼抒发,下一幕更是让所有人心中大骇。
只见浮空中,阴阳镜笼罩的白光内,有一人浮动。
白衣素服,头戴莲花冠,腰间别着一把木剑。
明月剑尊盛凝玉。
然而这一次,盛凝玉却没有用剑,又或者她没有挥剑向任何人。
虚空之中,盛凝玉双眸微阖,长睫在镜光中投下浅浅阴影。她以木剑为笔,于虚空中缓缓划动。
没有凌厉剑气,没有磅礴灵力奔涌,只有剑尖过处,留下一道道极细、极亮、仿佛凝聚着月华与初雪精华的银白色轨迹。那些轨迹并不消散,而是随着她的动作,在空气中不断地交织、延伸,逐渐构成一幅巨大、繁复、充满道韵的立体符文。
“剑尊……这是在画符?”有修士喃喃道,满眼困惑。
“可这是什么符箓?符文走向似道非道,似剑非剑……从未见过。”一位擅长符阵的长老紧蹙眉头,试图辨认。
众人茫然时,终于一个曾入清一学宫的年轻弟子猛地瞪大眼睛,失声喊道:“是‘飞雪消融符’!剑尊曾教过我们!”
这符箓不是为了玩闹么?
竟然对净化妖鬼之气也有用?!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语——
空中,盛凝玉最后一笔银白轨迹圆满收束的刹那,那悬浮于空中的巨大立体符文骤然亮起!
没有轰鸣,没有爆发。只有一片温柔如春阳融雪、却浩瀚无边的澄净光华,自城主府中心悄然荡漾开来,无声无息地漫过整座山海不夜城。
光华所及之处,奇景顿生。
刹那间,弥漫全城宛如雪花般的妖鬼怨气,化作缕缕淡灰色的烟霭,湮灭入虚无之中。
在光华拂过之后,城中多处废墟、街巷、乃至空气中,竟浮现出许多朦胧的光影碎片。
那是被妖鬼之气与惨案执念烙印在城池记忆中的往昔片段:六十年前合欢城大火冲天的景象、无辜女子惊恐的面容,魂魄被炼化时,那撕裂长夜的痛楚与血泪……
这些原本深埋于怨气之下、混乱痛苦的记忆碎片,此刻被飞雪消融符的力量温柔地抚平。
并非炼化,而是度化。
众人怔怔的看着这一幕。
漫天的妖鬼气陡然散去,恰如飞雪于此刻消融。
一道道细碎的金色光点,如同被吸引的萤火,缭绕在盛凝玉周身。
盛凝玉睁眼,看着那些魂魄,弯起嘴角:“不必谢我,该谢前面那人。”
迎着诸多修士惊疑不定的目光,盛凝玉毫不避讳的走到了谢千镜旁边,抱着剑靠在他身上,语气轻飘飘的开了口。
“当年若不是你谢家风雪这般大,我这个生在剑阁之人,又如何会想出飞雪消融这一个符箓?倒是没想到,阴差阳错,用在了此处。”
竟是如此!
众人眼睁睁的看着,那些光芒带着眷恋般的,轻轻盘旋了几圈,仿佛在向她致以无声的感激与告别,随后才恋恋不舍地升腾、消散,归于天地之间。
对盛凝玉,谢千镜总有无尽的耐心和好脾气。
众人只见先前还面无表情的魔尊大人一怔,弯唇一笑,似含着潋滟色。
“原来是送与我的符箓。”谢千镜笑吟吟道,“多谢九重。”
不止如此。
盛凝玉轻声道:“我想起来了。”
她想起了,那些风雪之中,她是如何翻越重重障碍,到了谢家那高洁胜雪的小仙君身边,又是如何将人拐入凡尘。
还有在这之前——
山海不夜城中,他们两人,早已相逢。
只是那一次,面对谢千镜的邀请,盛凝玉没有选择与他离去。
盛凝玉:“你那时说话,实在不好听。”
谢千镜微怔,须臾后,周遭空气中忽然一净。
长风呼啸而过,席卷城中,妖鬼之气散去,洁净的白雪竟是无端落下。
满天雪中,遥遥可闻城中的修士们惊呼:“魔气消散了?!”
盛凝玉挑起眉,看向谢千镜,谢千镜弯起唇道:“无所顾忌,这魔气很好吸收。”
妖鬼怨气被全部度化,城池深处那股不断试图滋生、蔓延的阴冷魔气,仿佛失去了源头与养料,发出一阵不甘的嘶鸣后,终于彻底偃旗息鼓,不再涌现。
可是——
盛凝玉想,谢千镜并非完全的魔。
他心魔未斩,身上仍有灵力在,如此吸收魔气,当真无事么?
就在盛凝玉思索时,高空中那道青色身影缓缓降下几分。
原老宫主原道均。
对云望宫之人,众人总有几分格外的敬重。
原道均也不废话,略一颔首后,看着原不恕手中的那个孟婆光,微微挑起眉梢:“你小子运气倒是不错 。”
以原道均的修为,不难看出,这孟婆光护住了香别韵最后的气息,让她得以于此之中温养神魂。
“随我回去,将你道侣置于宫中药泉深处温养。她灵性未泯,根基尚存,假以时日与灵药,或有重塑之机。”
此言一出,满场皆寂。
半壁宗众人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艳无容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难得地流露出一丝疲惫后的轻松。
原老宫主亲自盖棺定论,此事便定了性,香夫人再度复生,也无人能用昔日妖鬼之身搬弄是非。
空中那尚未完全散去的浩瀚威压,便是最无声的警告。
原不恕捧着那温养着香夫人气息的孟婆光,动作轻缓得如同对待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临行前,原不恕回过头,对身后诸人道谢。
尤其是盛凝玉。
他道:“我欠师妹一命。”
盛凝玉一顿,看着原不恕,道:“多谢原师兄。”
……
云端之上,风息凛冽。
见城中怨气消融,大局似定,阮姝心下一松,转向身侧,欣喜道:“师父,看来——”
话音未落,她便顿住了。
辛追望并未俯瞰城中定局。
他双眸沉静,目光如线,稳稳落在下方城主府中。
又或是,城主府中的某人身上。
这位天机阁阁主正无声掐算,额间古老的银色符文幽幽明灭,快得只剩残影,与城中正在散去的净化余晖产生着微妙共鸣。
他脸上惯有的温润平和消失了,眉宇间锁着一缕罕见的凝肃,仿佛窥见了命运丝线某处正悄然绷紧。
阮姝立刻噤声,心头骤凛。
她太熟悉师父这般情态——唯有卦象将倾、天机陡变时,他才会如此。
金色符文散去,辛追望很快收起了手。
“回天机阁。”
命数有变,竟是看不清了。
……
城主府中。
废墟燃尽,昔日的玄度殿,悉数化为焦土。
在艳无容的指挥之下,众修士各自忙碌,盛凝玉从来懒得多管后续,只站在宁骄与祁白崖身前,对不远处的容阙,平静开口:“二师兄,我会去与艳宗主商量,将小师妹带回剑阁看管。”
此言一出,就有人倒吸一口气。
这阴阳血阵如此狠毒,深陷多派修士于不义之中,始作俑者宁骄——昔日的流光仙子、如今的山海不夜城城主夫人,更是心狠手辣,将自己的野心与残忍悉数暴露在了这阵法之中。
如此,明月剑尊却要护着她?!
城主府管事有人大着胆子上前,却不敢拂逆盛凝玉的意思,只对容阙道:“容仙长……”
容阙却一改往昔温润公子的做派,他看着盛凝玉,许久后,缓缓颔首:“好。”
艳无容缓步而来,亦道:“我心愿已了,这两人与我并无用处。”
有修士不可置信的惊呼:“艳宗主!”
盛凝玉道:“多谢艳宗主。”
修士憋闷。
若非碍于这三人的威势——尤其是明月剑尊以及她身侧的魔尊,绝对会有人将那些被压下的未尽之语悉数说出。
放虎归山,大祸将至!
艳无容道:“宁骄既是归海剑尊血脉,明月剑尊护她,情理之中。”
但却又年长的修士狐疑道:“归海剑尊血脉……我还当此事只是传言,竟是真事?”
凤潇声不知何时到来,看了盛凝玉一眼,便对身后人道:“此事真假,若诸位还有疑虑,大可去信凤族,询问凤君,想必他很高兴替诸位解惑。”
盛凝玉弯起唇。
什么解惑……
此事根本子虚乌有。
只是凤潇声拿准了众人不敢去信凤族罢了。
盛凝玉转过身,刚上前一步,却听一道细细的声音从下方响起。
“师姐。”
“师姐,我其实不想、不想的……”
她的声音太轻太轻了。
盛凝玉一怔,继而蹲下身:“你说什么?”
宁骄笑了笑,眸子弯起,竟是透出了几分自得。
她咳着血,却笑得天真娇美:“师姐,这次是我骗了你。”
与此同时,温热的灵骨被她悄然送入了盛凝玉的掌中。
宁骄曾万般谋划,想方设法的将面前人陷入死地,可她偏又舍不得,宁愿耗费一身修为停留原地,也千方百计改了阵,将两人接触时,灵骨出发痛楚挪到了自己身上。
很奇怪,宁骄也说不清楚。
曾经娇软天真、柔弱无骨的美人看着面前的盛凝玉。
明月剑尊,她的师姐啊……
宁骄看着她,她想说,抛下我吧,我不想成为你的污点。
可被人抛下的滋味太难受,大概是这些年真的过惯了好日子,宁骄竟然有些舍不得了。
盛凝玉曾对她说,他们是好人,好人会心软,会放过她的。
可她自己难道不是好人么?
若是放过了她,午夜梦回的时候,她的师姐会不会也后悔呢?
宁骄不愿如此。
她咳着血,断断续续道:“别与他们争论了……师姐。”
宁骄恨恨恨极了盛凝玉。
可是这样极致的恨意,却不能见到她。
因为每一次,只要一见到她,她就会忘记那些恨,只想呆在她身旁。
哪怕是在宴席上,她碰到了她的手,极致的痛楚传遍了全身,可那时候,宁骄想的却是,师姐手上好多伤疤啊。
回忆至此,宁骄忽得一笑。
若是……
若是此生,不曾遇见盛凝玉就好了。
宁骄轻声道:“师姐,我墓碑上……还是刻‘皎皎’,好不好?”
若是化成灰烬,千山万水,师姐是不是就可以带着她了?
身侧咳着血的祁白崖似乎察觉到了宁骄情绪的悸动,一声不可抑制的叹息尚未出口,就已被握住了手。
宁骄道:“夫君,请陪我同行。”
她害怕孤单,总要带上一人的。
祁白崖道:“好。”
盛凝玉猛然察觉到了什么,以宁骄和祁白崖为中心,燃起一片火光,大地撼动,竟是烈火再来之势。
凤潇声猛地拦在了她身前,容阙亦是飞速上前一步,对着火海沉沉叹息:“小师妹何必如此。”
宁骄看了他一眼,却是扬起了一抹天真的笑意,语气也发生了变化:“师兄,我想了想,这山海不夜城的城主夫人,我还是做到底吧。”
容阙一声叹息,看向了盛凝玉:“明月,这是小师妹的选择,我们无从干涉。”
盛凝玉并非不能阻止。
她几乎是下意识想要上前,可却又驻足。
昔日同门师姐妹,如今却隔着万丈猎猎火海,相互对望。
盛凝玉拦下众人,她扬起了一抹笑,一如最初在剑阁与宁骄讲剑道那样疏狂肆意。
她道:“宁骄,这真是你的选择么?”
宁骄看着她,血泪怔怔流下,神情似哭似笑。
“……是。”
师姐还是如此心软。
哪
怕有阴阳镜在手,都没有戳穿她最后一丝幻梦,只将她认作了归海剑尊血脉。
可早在……早在魔尊在她面前拿出阴阳镜的时候,宁骄就知道,自己的身世并非如她所推测的那般。
原来如此。
一切的一切——她执着的、想要追寻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闹剧,一个笑话。
“师姐。”宁骄握着祁白崖的手,她环视众人,扬起尾调,“往昔多谢你护我,今日多谢你成全,此生既罢,愿你——”
愿你什么呢?
宁骄却说不出来。
猎猎火光,呼啸着席卷而来,声势浩大的火色将两人的身影吞灭,众人惊呼声中,她嗫嚅着唇,倏尔一笑。
骄纵率真到近乎恶毒,率真与残忍交错,举止天然,一派靡丽。
最后,只剩下那带着笑的一语飘荡在空中。
“……师姐。”
师姐。
凤潇声看着这一切,有些担忧的看向了盛凝玉:“明月?”
盛凝玉神色平静,只是笑意淡了些,垂眸道:“无事。”
火光翩跹,顷刻化作灰烬。
可掌心似仍有肌肤相触的灼烧感。
——方才借由灵骨交接,宁骄在她掌心画下了一个字。
“二”。
不仅如此,原不恕临走前,亦曾忽然传音。
【——明月,需防容无缺。】
作者有话说:
顺便列一下修为:天枢境(九段,设定为最高)、天璇境(八段)、天玑境(七段)、天权境(六段)、玉衡境(五段)、开阳境(四段)、瑶光境(三段)、洞明境(二段)、隐元境(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