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凤潇声的手一顿。

火光明灭间,她看着宁骄那双盛满了虚伪与癫狂的眼,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宁骄要自己杀了她。

如此一来,她凤潇声就是个杀了挚友师妹之人。在天下人的传闻里,她就和曾经杀了她兄长的盛凝玉一样,再不是什么无辜之人。

凤潇声觉得可笑极了。

她如今早已过了在意这些的年纪,盛凝玉也不在意——或者说,从很糙以前,盛凝玉就不曾在意过他人口舌。

明月直入,无心可猜。

盛凝玉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只说自己想说的话,来如自由,天地逍遥。

恰如高悬九天的那一轮明月,不因任何人的赞叹而逗留,也不会因任何人的诋毁而消散。

可凤潇声没想到,宁骄竟然在意。

真是奇怪。

那些盛凝玉不在意的事,宁骄都在意。

“只是如此么。”凤潇声并不信。

她手持百羽莫阑扇,冷冷地看向宁骄:“她那般信任你,爱护你……你却害的她在棺材里躺了六十年,到头来,却只是求我杀了你?”

信任么?

爱护么?

原来在他人眼中,她是这样对她的啊。

……恶心!

真是恶心!

为何……为何没有人早些告诉她?

宁骄的神色一会儿变得惨白如纸,一会儿又自顾自的咯咯笑了起来,凤潇声看得皱眉,不知她又在计划什么阴谋,但转念一想,无论是什么,她也不惧。

且不说盛凝玉已经安安稳稳到了外头,纵使宁骄再有千种手段,能将她这个凤族少君也困在棺材中——

哈,那就好玩了。

凤潇声想,待她被盛凝玉救出来,定然要将此事念叨一辈子。

届时,她也要学宁骄这模样,有事没事的扮个可怜,省的盛凝玉又被外头的人骗了去。

打定了主意,凤潇声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她好整以暇的看着宁骄:“还有些话,盛明月那家伙不愿意问,我却要问个清楚。”

“当日害她之人,除却你与褚家子,还有谁?”

宁骄弯起眉:“此事,我只会告诉师姐。”

凤潇声眼睛微微眯起,眸中闪过了一丝凌厉之色。

她未有大的动作,只袖袍似是无意地轻轻一拂——

刹那间,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淡金色灵力猛地击中了宁骄!

这一击并不重,可宁骄本就被艳无容断了骨,此刻又被灵力几道,原本还能勉力直起身,这下是彻底趴在了地上,嘴角溢出了鲜血。

“唔……!”

宁骄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本就勉强支撑的身形骤然一软,瘫倒在地。

尘土混合着之前未干的血迹,沾染上她苍白的面颊与散乱的鬓发。

然而即便如此,宁骄却仍在笑。

她抬起眼看向凤潇声,唇边的鲜血伴随着她的话语不断溢出:“当年之事……凤族之人亦有参与,此事,少君莫非不知么?”

凤潇声袖袍中的双手猛地握成了拳。

宁骄咯咯笑道:“我认得少君,亦敬佩少君为人,更知道少君与剑尊是极好的朋友……哈,全天下都知道这件事。”

“可此事事关重大,我亦知晓不全,为免有错漏处,我只告诉她一人。”

宁骄口中称呼颠三倒四,如今又将盛凝玉称作了“剑尊”。

凤潇声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凤凰,她眸光微微一凝,对宁骄道:“你嫉妒她?”

不,不对。

凤潇声道:“你嫉妒我。”

这实在是奇怪。

凤潇声几乎不可思议道:“你就是因为这个,才要害她?”

宁骄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在乎形象,笑得狼狈不堪,口中的鲜血不断地溢出。

她一边咳着血,一边压着嗓子道:“是啊,因为我嫉妒你们。”

你们。

名动天下的天才,无人不知的挚友。

而她宁骄呢?

只是“剑阁的小师妹”、“剑尊的小弟子”,更是令人摇头叹惋的“没有盛明月的半点天赋”。

凤潇声是真不明白了。

她撩起衣袍,蹲下身,半跪在宁骄面前:“你是她的师妹,无论旁人如何说,她怎么对的你——她对你的真心,你难道半点都感受不到么?”

宁骄不知道么?

宁骄当然知道。

可越是知道,她就越恨。

所以她试图抢走盛凝玉的东西——她的师兄,她的师父,她喜欢的剑,她的未婚夫……

她希望师姐继续给自己写信,哪怕是只言片语,哪怕是一顿怒骂,哪怕她成了全天下所不齿的、抢了师姐未婚夫的心机之人——

也好过,置若罔闻。

她也希望,天下人能将“宁骄”与“盛凝玉”一同提起。

可盛凝玉偏不。

所以宁骄做尽了坏事,她以为她的师姐那样厉害,很快就能从弥天境内出来,将做了坏事的她带回去。

打也好,骂也好,杀了她也好。

这一次,她的名字也会和“盛凝玉”三个字一起,缠绕在天下人的口舌里。

“宁骄”会成为那个不可替代的存在,而并非谁都能当的“师妹”。

过往许多年岁中,宁骄见过太多太多盛凝玉的“师妹”。

盛凝玉对她们总是那般温柔,那般仔细,明明是个耐心不好的人,却总是对那些师妹有诸多宽容。

宁骄嫉妒极了。

她想,经过这一次,天下人都会知道她的阴险毒辣,盛凝玉必须管教她——她会成为那个独一无二的“师妹”。

可是盛凝玉没有出来。

没有。

城主府中,不知何时下起了雪。

并非鹅毛大雪,却细细密密,如雨雾落下,叫人看得眼中酸涩满涨,总疑心自己会落下泪来。

几丝血色,沿着风声,落入了焦黑的玄度殿中。

宁骄怔怔道:“我本来,想让她困在阴阳血阵中陪我百年……”

她想成为那个高高在上的“明月”,她想要让盛凝玉体验她曾经的苦楚。

可她偏偏又不舍,不舍她真的经历地牢中的黑暗混沌,不舍她当真失了那份洒脱无畏,不舍她真的拿不起剑。

在血阵里,在看到有人竟敢欺辱她时,宁骄就心软了。

她是真的想要教盛凝玉剑法,也是真的愿意让盛凝玉拿起剑。

可是宁骄没想到那么快。

那么快,她就杀光了地牢中如山海般的傀儡侍卫,那么快破开了自己苦心积虑数十年所研究的剑法。

宁骄又笑了起来,带着孩童似的天真和炫耀:“少君,我师姐是不是很厉害?”

凤潇声不语。

她在思索,自己到底留下宁骄之举,究竟是对是错。

凤潇声想让盛凝玉知道真相,又不能真的对宁骄动用搜魂之术。

若是单单杀了宁骄,凤潇声有自信自己还能哄好盛凝玉。

但倘若真的让宁骄受了搜魂之苦,盛凝玉怕也不会轻易原谅自己。

宁骄才不管凤潇声在想什么,她一面说着话,又咳着血,笑了起来。

“后来,我有想过,让她亲自动手的。”

她想和她一起。

无论是世人言语笑谈,还是茶楼的传闻逸事,她想与她在故事里一起被人提及。

爱也好,恨也好,她们的名字始终都在一起的,她会成为“被盛凝玉杀死的小师妹宁骄”,而并非一个可有可无之人。

可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事到临头,宁骄忽得敛起了脸上癫狂的神色,低声道:“请少君快些杀了我罢。”

凤潇声不信:“你不是想让盛凝玉亲自动手么?”

“我想通了。”宁骄又笑了起来,此刻的她清丽可爱,笑容更是天真无邪,好似还是当年那个剑阁里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还是别让她的名字和我连在一起了。”

不好听。

宁骄道:“那些话……我自有法子传给她,少君快动手罢。”

凤潇声道:“了结你可以,你必须回答我几个问题。”

宁骄道:“少君请问。”

凤潇声:“这阴阳血阵,当真是你一人所成?”

宁骄:“是。”

凤潇声眼睛紧紧的看着她,又道:“可这阴阳血阵未完全成,若我猜得不错,你实在宴中认出了她,临时起意成了阵——”

“宁骄,本君当真好奇,你是怎么认出她的?”

盛凝玉伪装的十分巧妙,更有风清郦相助,还有谢千镜那家伙帮忙,没道理被这样轻易的看穿。

宁骄笑了起来:“原来少君好奇这个。”

凤潇声仍旧不信她,也未因为她之前的话,有半分动容。

这位凤族少君啊,将自己所有的俗世软弱、爱恨怨憎,都给了师姐。

时至如今,宁骄反而有几分高兴。

现在师姐身边,都是好人呀。

“这件事,本来也是要让少君知道的。”

凤潇声冷冷道:“不要故弄玄虚。”

宁骄摇摇头:“不敢。”她似乎整个人都变得松快,曲起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脉搏:“在这里。”

不等凤潇声反应过来,匍匐在地的宁骄五指成爪,骤然抬手,五指成爪,狠狠抓向自己腕间!

她用手指为刀剑,剖生生开了自己的心口!

指缝内血肉模糊,鲜血汩汩涌出。

凤潇声错愕,厉声道:“你在做什么!”

她疑心宁骄是故意做局,当即蹲下身要为她治疗。

剧痛贯穿了宁骄的身体,自血肉身躯与灵台心头的巨大苦楚淹没了宁骄,像是有有千万根银针不断在心头翻搅,疼得整个身躯都在颤抖。

当年,盛凝玉也这样疼么?

这么一想,宁骄又断断续续的笑了起来。

“少君、莫急。”她吃力的抬起手腕,指着血肉模糊的地方,“这是、灵骨。”

什么灵骨?

凤潇声脑子短暂的卡了一瞬,才猛然反应过来宁骄的意思。

“你是说,这是盛凝玉的灵骨?”

宁骄吃力点了点头,她已经将那块灵骨从血肉中取出:“是我……我从褚家取来的。”

褚季野算个什么东西?也存配有她的灵骨。

几番设计之下,那块被放在“明月心”中的灵骨,被宁骄真正放在了心间。

宁骄想起这些,不觉疼痛,反而多了几分快意,哪怕身上口中的鲜血直流,她依旧牵动着嘴角扬起:“劳少君、转交。”

凤潇声静静看着她,忽然问:“盛凝玉知道么?”

宁骄:“她不知道。”

血泊之中,衬得宁骄脸色煞白。

此情此景,任谁看了都以为,这样横死之人,会化作怨鬼。

可凤潇声知道,宁骄成不了妖鬼。

妖鬼当有怨有恨,有未解的因果执念。

可怨恨一个人,是不会将她的灵骨放在心口温养数十年的。

哪怕为了这个,凤潇声也愿意给宁骄些好脸色。

她一面用灵力稳固宁骄的神魂,一面道:“仅凭灵骨,你就能感知到她么?”

“自然不能。”宁骄已然毫不在意自己的形象,她浑身落魄,想起当日场景,却又笑得温柔。

“我碰到了她的手。”

凤潇声:“我听闻,若是有了他人灵骨,二者触碰时,灵骨主人会感到疼痛。可为何盛凝玉没有察觉,反而是你?”

宁骄撑住了地,吃力地笑道:“或许,我与阵法一道,当真有天赋。”

她设计了一个阵法,可以让疼痛错位,阴阳颠倒。

那时候,宁骄尚且不知道盛凝玉在哪儿,也不知道盛凝玉还会不会醒来。

但宁骄知道,她的师姐受不得气,若是能苏醒,必然会找回灵骨,来找他们报仇。

至于这阵法的代价么……

“少君不必白费力气。我设计阴阳血阵,逆天而为之,本来就只能活不到一百年了。”

宁骄断断续续道:“少君不收下么——”

“不收。”凤潇声冷漠道,“你自己给。”

宁骄蓦地睁大了眼。

几乎是同一时间,外面的风声雪声喧嚣声——

所有的一切都归于了寂静。

好似整个世界不过尘微,所有的爱恨都将歇。

一道素白的声音悄无声息的落在眼前。

宁骄怔怔的抬起眼。

仅仅一眼,唇边将落未落的血珠低落,耳畔寂静无声的喧嚣骤起,鼻尖再度闻到了焦土的气息,浑身上下彻骨的疼懂再次袭来——

不过一眼,爱恨重生。

宁骄忽然觉得羞耻。

她又在意起

了仪表,又开始重新转动了爱恨,又开始恼恨盛凝玉,觉得她实在讨厌的令人作呕。

明月剑尊,明月。

她总是这样出尘皎洁,当真如月亮一般,连落魄时都那样洒脱干净,半点不染尘埃。

偏偏自己此刻鲜血满身,筋骨寸断,狼狈不堪,实在称不上体面。

宁骄不想这样出现在盛凝玉面前,总觉得如此,倒像是她落了下乘。

于是她推开凤潇声,踉踉跄跄的想要站起身,眼中尽是血色,疯了似的笑起来。

“剑尊大人,是特意来了结我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