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很平静,静得像整片海域都在屏住呼吸。
还是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地方。
孟斯亦看着宴世。也就短短一天没见,他站在那里,黑雾比之前更薄,几乎遮不住那具外壳。墨绿色的触手断得更多,断口被压在黑雾里,血腥味却藏不住,贴着水散开,一点点往外渗。
最让她心里发紧的,是他的眼睛里多了某种东西。
狂热,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燃了。
上一个首领走进火焰之前,就是这个眼神。
同样的平静,同样的专注,同样的……像被献祭占满的神情。
宴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心口那点不安越拧越紧,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扫向四周。
黑暗里站着太多卡莱阿尔,他们触手半垂着,黑雾贴着水压铺开,一圈又一圈把这里围住,围得像一个没有出口的场。
空气里有兴奋的味道。
上次宴世当众捏灭火苗,他们的仇恨就已经压不住了。那种情绪没散,反而越攒越重,沉在暗处,等着今天。
可偏偏,神明还是把首领的位置给了宴世。
他们现在终于撑不住了。
黑雾边缘翻出一点点细碎的波动,像被什么东西顶开,兴奋从里面渗出来,越来越浓,越来越刺。
空气里全是那种快要按捺不住的期待,贴着海水扩散。
对神明不敬的卡莱阿尔,刚成为首领不久,就马上就要走向灭亡。
这件事让他们兴奋到快控制不住。
孟斯亦想靠近宴世,宴世轻飘飘扫了她一眼。
那目光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孟斯亦的和宴世相处得不算短,她一下子就看出了表达的意思。
不要插手。
宴世没有完全丧失理智?
孟斯亦的心跳乱了一瞬,又在下一秒强行稳住。
她很想告诉宴世,现在小钰状态不好。
但如果这件事情告诉了宴世,孟斯亦无法预料接下来的结果。
宴世……
肯定会发疯的。
·
深海的光线开始变亮。
广场中央的地面发出第一声细微的震动。纹路从石面深处浮出来,先是一条,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它们沿着固定的轨迹延伸,交错、咬合,早就刻好的结构被重新唤醒。
光一点点爬满地面。
麻意顺着踝骨往上钻,钻进小腿,再钻进胸口。
宴世感觉到空气里的味道变了,黑雾变得更密、更黏,所有卡莱阿尔的呼吸节奏在往同一个方向靠拢。
下一秒,火焰出现。
赤红的光在水里燃开,瞬间把周围的黑雾照出边缘。火焰翻涌着向上卷,卷到顶端又猛地压回。
热意隔着水压冲出来,撞在脸上。
宴世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广场外围的卡莱阿尔同时动了。黑雾翻滚,触手从雾里一根根伸出,触体在空中展开,延展、靠近、交叠、缠绕,迅速铺满上方的空间,把所有人都扣在火焰的光里。
然后,宣誓开始了。
黑雾下沉,压得更低,像是集体把头颅压下去,贴近地面。
“神明注视着我们。”
“神明赐予我们形态。”
“神明赐予我们力量。”
气氛很快被推上去,几乎不给任何喘息的空隙。和那天一样,宣誓宣告新的开始,可这一次更粗暴,不再选出候选人,而是直接定下新的首领。
宴世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神明在着急。
可神明在着急什么?
胸口猛地一空,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被抽走。
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他胸口伸进去,捏住那块最热、最敏感的东西,连根拔起。
宴世的意识出现一片短暂的空白。紊乱期的混乱还在继续,混乱被强行压成一个方向。
他的脑子里一下空白,只剩下一种东西在翻滚。
狂热。
对神明的狂热。
想把自己献祭给神明。
想把自己永远献给神明。
想成为卡莱阿尔不灭的意志。
这些念头出现得太自然,像是从出生开始就被刻进骨头里,到了此刻终于被唤醒。
赤红的光照得整个广场发白,亮到刺眼,亮到让所有黑雾都失去藏身之处。
和之前一样,所有卡莱阿尔开始献祭。
触手断裂的声音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黑雾炸开,血色在水里扩散,扩散得很快,又被更多的血覆盖。断口处抽搐着,震动从空气里传出来,贴着耳膜钻进脑子,钻得人发晕。
有卡莱阿尔在低声祈求,更多卡莱阿尔在狂热地呼喊神明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
永不停歇。
宴世站在火焰前,眼睛没有移开。
只要走进去,只要踏进这团火焰,他就能成为不灭的意志,就能成为卡莱阿尔永远的首领,就能永远留在历史里,留在所有人的记忆里,留在神明的视线里。
所谓的爱,所谓对沈钰的爱……能带来什么?
几滴眼泪,几句骂我,一点短暂的温热,一场随时会结束的人类恋爱。
太脆弱,太有限。
他曾经为这些东西失控,为这些东西低头,为这些东西把自己剖开给对方看。现在回想起来,只剩下一点淡淡的厌。
自己居然会被那种短促的温柔骗到发软,居然为了一个人类,就把整个深海的规则放在一边的冲动。
爱怎么能够跟永恒的权势相比?
小钰怎么能跟神明相比?
无数念头打转,把他的意识彻底塞满。
胸口那块被抽空的地方冷得发麻,冷得只想靠近更热的东西,靠近那团能把一切都烧干净的火。
宴世抬脚,往前一步。
踏入火焰之中。
孟斯亦眼睁睁地看着宴世走进火焰之中。
火焰贴上皮肤,热意钻过神经,沿着每一根触手的纹路往上窜。触手本能地抽搐,抽得失控,绷紧、回缩、又被火焰硬生生拉开。
剧烈的疼痛翻涌上来,可脑子里那股痴迷反而越强。
更明确的渴望再度上来。
靠近,再靠近。
火焰的中心在前方。
他即将靠近神明最中心的位置。
他即将成为……神明的一部分。
火焰更深处,光线忽然出现一道清晰的轮廓。
是上任首领,黑雾残破,触手残缺,被固定在火焰里,无法离开。那双眼睛空得发沉,像被掏干很久,只剩下壳。
视线交错的瞬间,火焰的热意猛地压下来,把两人的距离硬生生缩短,只剩一道薄薄的光。
神明的意志压下来,收紧得更狠更近更深,赤红的光压到他眼前发白。
触手在火光里微微颤动。神明贴进他的胸口,试图把他的心脏连同意识一起攥住。
就在那股吞没即将完成的最后一秒,宴世轻轻笑了。
他抬眼,目光穿过火焰最亮的位置。
下一秒,他开口。
“现在……”
火光在他睫毛下跳动。
“该轮到我了。”
·
火光前所未有地耀眼。
亮度猛地拔到极致,所有黑雾在这一瞬间被硬生生压下去,广场上方那些交叠缠绕的触手全都停住。
宴世没有被火光完全吞下,他站在火焰里,身影仍然清晰。
神明还贴在他体内,刚要把他彻底压成空壳,就算意识到了不对,也来不及撤退。
无数狂热喊着神明的卡莱阿尔,在这一刻忽然戛然而止。
紧接着……
原本往里吞的节奏被硬生生掰回去,连带着整座广场的回路一起翻转。
那股被吞下去的极端情绪被拽住,被拖回,被逼着原路撤离。
每一个卡莱阿尔的胸口都猛地一胀。那些被抽走的东西被压成密度极高的一团,直接撞回身体里,撞回骨头里,撞回每一寸神经。
愉悦、恐惧、愤怒、渴求、嫉妒、悲伤,全都回来了,它们在同一个躯体里互相挤压,互相撕扯。
孟斯亦站在边缘,胸口也被情绪塞得很满。
她抬头看向火焰中央,看向宴世,眼神一点点失焦,又被强行拉回。
宴世站在火里,身影清晰,轮廓锋利。
赤红的火光跳动,断口的疼痛,触手边缘还在燃,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神明还在他体内,它原本想借这具躯壳完成最后一步,现在那条路被硬生生封死。
宴世把自己变成了关押神明的牢笼。
卡莱阿尔的情绪被原路返回,神明饥饿无比。火焰开始忽强忽弱,中心的震动变得更为混乱。
它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它终于发现宴世从头到尾都没有被影响。
为什么?!
为什么不会被影响?!
明明之前每一个卡莱阿尔都会被它牵着走,都会为了那一点青睐,甘愿走向死亡。
可宴世没有。
仪式没有完全完成,神明来不及把宴世完全变成自己的躯壳,它尖叫着想要抽身。
宴世没有给它这个机会。
他微微抬了下手。那股意志刚冲到边缘,就被他硬生生按回去。
男人笑了一下,火光照在他脸上,显得那点笑意更冷。
“怎么?”
“害怕了?”
他眼睫都没动一下,语气平稳。
“没有卡莱阿尔的情绪吃,就活不下去了?”
在紊乱期那微微的情绪抽走感传来时,宴世就察觉到了不对,知道了神明背后的真相。
卡莱阿尔依靠人类的情绪活下去。
而卡莱阿尔的神明……
依靠卡莱阿尔的情绪活下去。
不过不一样的是,卡莱阿尔有自己的规则,只摄取一点,人类几乎不受影响。
而这个神明不一样。
宴世眯眼看向广场,那些卡莱阿尔正因为情绪回流而疯狂。笑和哭混在一起,触手失控地伸出又收回,血腥味在水里翻涌,火焰的光照得每一张脸都发白。
这个所谓的神明,吃的是卡莱阿尔的极端情绪。
它依附在卡莱阿尔身上,靠吞噬活着,靠献祭延续。
它……
是依附在卡莱阿尔身上的寄生虫。
却伪造成神明的姿态。
可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它居然诋毁小钰,诋毁小钰对我的爱。
不可饶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