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斯亦走了。
宴世看着她离开。
海水重新把她的气味冲淡,黑雾一点点合拢,深海又恢复那种沉沉的安静,只有暗流还在不安分地搅动。
墨绿色的触手缓慢垂落,黑雾从宴世身上散开,又被水压挤回去,反复翻滚。
这些都是他亲手斩断的。
为了克制。
为了不在紊乱期里失手,把小钰拖下深海。
体内有很多东西在翻滚。
饥饿、躁动、占有、愤怒,还有更深更重的疼。
他的伤口在痛,像从骨头缝里掰开,再把盐撒进去。黑雾从裂开的地方涌出来,血腥味浓得发苦。
宴世的表情没有变化。
从和小钰分别后回到海里,疼痛就开始了。
像有看不见的东西贴着他的脊背一寸寸压下来,触手被迫收缩,黑雾被迫翻涌,连意识都被那股疼逼得发白。
神罚一层层落下来,惩罚他违背了准则,
但宴世松了口气。
神罚落在他的身上,说明小钰就安全了。
至于他自己疼就疼了。
小钰肯跟他在一起,这已经是自己赚到了。
宴世承受着疼痛,缓缓笑了。
可在那之后,神罚的疼痛没有随着时间消减,反而越来越严重了。
这说明神一直在注视,可神为什么要注视?
神很明显在生气,在惩罚他越界,可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东西。
他在疼里慢慢想。
神究竟依托着什么而存在?
规则?
卡莱阿尔的臣服?
还是……别的其他东西?
只有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才有可能真正解决这一切。
就在宴世思索那几天,更深、更脏、更黏的冲动,从骨缝里爬出来,沿着神经往上窜。
紊乱期来了。
不应该来的,他刚和小钰待了一阵子,那种满足明明还在胸口里发热,紊乱期怎么可能来得这么快?
除非是……
神明在刺激紊乱期的到来。
疼痛剧烈,紊乱期的混乱更剧烈。
他听见自己心跳砸得很重,一下,又一下。
每一下都带着一个名字。
小钰……
小钰……
小钰……
那个名字像被刻进了他的意识里,渴求、爱恋、占有,全都从裂口里涌出来,涌得他几乎站不稳。
为什么小钰不在这里?
为什么小钰不在自己身边?
明明说过永远在一起,明明说过不分开,明明小钰给过他一句许可。
可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在深海。
冷,黑,压得喘不过气。
脑子里的画面一层层扑上来,小钰的眼角、小钰的耳尖、小钰被亲到湿润的嘴唇、小钰的颈侧那圈浅痕、小钰发热时急促的呼吸。
清清楚楚,全部都在。
他想把小钰关起来,想把所有和外界相连的东西全部掐断,想世界的一切都只剩下呼吸、气味、心跳、还有他。
想亲小钰的眼角,亲小钰的耳尖,想操得小钰完全失神,只能接受自己的灌注,只能含着自己的卵,被自己完全藏在巢穴之中。
如果小钰记性太好,会回想会痛苦,那就让记忆变得更干净,干净到只剩下一件事。
爱他。
只准爱他。
他会慢慢吃掉那些多余的情绪,吃掉委屈、不甘心和害怕。
吃掉小钰脑子里那些想不明白的部分,吃到最后,只留下他要的答案。
他会把沈钰养得很乖。
乖到只要他靠近,小钰就会下意识发热发软,抬眼看他,眼睛湿湿的,手也会不自觉地伸出来,抓住他。
乖到小钰会自己把脸埋进他怀里。
乖到夜里半梦半醒,会无意识喊他的名字。
触手尖端不受控地抽动,吸盘一圈圈张开又合上,像想去抓什么,想去缠什么,想把那个名字抓回来,抓到自己身体里。
欲望更热,更黏,更沉,像从骨头里渗出来,渗得他眼尾都发红。
宴世抬手斩断了根触手,黑雾一瞬间翻得乱七八糟,疼意像被撕开的水压灌进去。
清明回来了。
很短。
他忽然庆幸自己提前做了安排,礼物分很多天送,花一束束送,字一张张写。
把“我想你”“我爱你”挂在沈钰每天能看见的地方,让那些东西替他露面,替他贴近,替他在陆地上留下痕迹。
这样至少在这阵子,小钰不会太慌,不会把自己送进这片海,不会被他现在这种状态卷进来。
也不会……
被触手拖下去。
·
沈钰被送到了校医院。闻嘉树简单做了一轮检查,表情越来越凝重,最后什么都没说,直接快速联系了外面的医院。
外面的医院接手,抽血、查体征、上仪器。一项项数据出来,几乎全是正常。
医生不可置信地盯着报告,病人没有外在的伤口,同时各项数据也正常,就只是单纯的昏迷,像陷进了某种无法被唤醒的深睡里。
专家会诊也来了几轮,讨论到最后,能做的处理也就剩下维持生命体征,输液监测,防止意外情况发生。
辅导员也赶到。
宿舍三个人更是急得不行,坐在病房里来回看他,谁也不敢走远。好在沈钰的情况没继续往下掉,仪器上的曲线还是十分平稳。
到了晚上,廖兴思守夜。
窗外是灰蓝色的夜,点滴一滴一滴往下落,声音落在寂静里,特别清楚。
他坐在床边,看着沈钰躺在病床上,睫毛湿湿的,眉头皱得很紧。
小钰这么难受,有个人一定会特别心疼的。
可紧接着,廖兴思顿了下,想往下想。
……
却想不起来究竟是谁会心疼了。
·
深海还在翻涌。
暗流一阵阵撞上来,撞得碎掉的血丝被拉得更长、更薄。触手断口处仍然在抽动,断掉的地方传来迟钝的痛,痛得发麻,麻得像不是自己的身体。
宴的意识已经开始消散,怪物的本能涌了上来。
卡莱阿尔最原始的冲动贴着神经爬行,黏腻、饥饿、残忍,又带着一种无法压制的占有欲,把他整个脑子都填满。
怪物的眼神越来越空,蓝色被黑雾揉碎,碎成一层湿冷的光。
他看不见陆地,看不见船,看不见小钰。
情绪在他体内翻滚,嫉妒翻滚,恨意翻滚,委屈翻滚。
……
爱也翻滚。
极端的爱催生出了极端的恨。
为什么小钰只来了那么几次?为什么现在不来了?
小钰把他丢在了海里。
小钰……难道不爱自己了吗?
宴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可他还是忍不住恨。
触手不受控地收紧,又在断口处发抖,血腥味一阵阵翻上来,苦得他舌根发麻。
痛苦。
疼从伤口一路往里灌,灌进每次呼吸里。黑雾贴在皮肤上翻滚,回卷,压着他的轮廓不肯散开,越压越密,越密越闷。
他想去找小钰。
想把脸埋进小钰的颈侧闻一口,闻到那股热热的、干净的味道,闻到自己还能活下去。
缓缓,近乎难以察觉,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抓住,从黑雾里,从意识里,从最深处一点点被抽出去。
像有人把手伸进他身体里,抓住一团温热的东西,慢慢往外拽。
然后,缓缓带走了点什么。
爱还在继续,恨也还在继续,痛苦也还在继续。
可有一瞬间,宴世忽然觉得……
胸口那团最热的东西,薄了一点。
原本沉甸甸压在心口的东西,被拿走了一小块,剩下的还在烧,还在烫,还在翻滚,却开始出现空隙。
空隙贴在里面,冷冷的。
疼还在,他的伤口还在跳,神罚还在压,疼痛碾得他每一寸都发麻。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悄悄爬了上来,把他原本应该翻涌的情绪推开一点点,填满空隙。
一种近乎荒谬的向往开始升起。
对神明的迷恋。
想跪下去。
想顺从。
想把一切都交出去。
宴世垂眸,什么话都没说。
他静静地想。
果然……
神还是露馅了。
·
孟斯亦回到岸上才发现,沈钰住院了。
她一路问到病房,就看见病房里挤着人,沈钰的家人都来了。两个老人家坐在床边,背影佝偻着,眼睛红得发肿。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低低的滴声。
沈钰躺在床上,脸色白得过分,嘴唇也淡,睫毛垂着,一动不动。输液管贴在手背上,透明的液体一点点往里走,皮肤薄得能看见细细的青色血管。
他看上去太乖了,乖得像随时会消失。
她明明只是离开了一小段时间,怎么会变成这样?
孟斯亦以为宴世成为首领,回归深海的秩序,之后小钰慢慢遗忘,不再被牵扯进卡莱阿尔的事情中,这个就是最好的结局。
可沈钰现在躺在这里。
脸白,呼吸浅,意识沉下去,怎么叫都不醒。
孟斯亦的指甲陷进掌心。
宴世不可能对沈钰下手。
那人再失控,再疯,再占有,也舍不得把沈钰弄成这样。
那唯一可能下手的就只剩下……
卡莱阿尔那所谓的神明。
孟斯亦的后背一阵发凉,牙关咬紧。
神明惩罚宴世,她还能忍。深海的规矩向来残忍,卡莱阿尔被捆在规则里,从出生开始就学会顺从,学会沉下去,学会不问。
可沈钰只是一个人类,一个会委屈,会炸毛,会嘴硬,却还是接受了怪物爱人的小孩。
他什么都不懂,什么也没做,神凭什么惩罚他?
孟斯亦的视线落在沈钰的手背上,落在那根输液管上,落在他苍白的指尖,心里翻上来一阵恨。
神究竟在守护什么?
守护规则?守护秩序?守护深海的干净?干净到连一个人类的爱都容不下?
说什么人类和卡莱阿尔不能谈恋爱,说什么是为了保护人类,那神现在究竟在做什么?
他们的神,究竟是什么自私自大且残忍的神?
把规则挂在嘴边,把保护挂在嘴边。
转头就把一个无辜的人类按进昏迷里,按进一条看不见尽头的惩罚里。
孟斯亦捏紧拳头。
下一秒,她的额头忽然一热,带着规律的震动,直接钻进意识里。
这是神明对卡莱阿尔独特的交流方式,冰冷、整齐、没有情绪,却能让所有同族同时感知到。
孟斯亦的心猛地往下掉。
卡莱阿尔的召唤。
她听懂了,听得清清楚楚。
新的首领选举……
要开始了。
孟斯亦的脑袋忽然一片空白,只想起了深海的火焰,拥挤的黑影,狂热的喊名。
还有……
上一个首领走进烈火时那种近乎癫狂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