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街巷, 行人穿梭,喜气洋洋。
只傅淮州那一双黑眸与之不同,瞳仁似浸了冰的黑琉璃,透着一股冷峻和凌厉。
瞿博心看向他们交握的双手, 悻悻猜测, “你男朋友啊。”
傅淮州冷声否认,“不是。”
男人用力攥紧叶清语的手, 缓缓说了下半句, “她老公, 民政局认证的法律关系。”
瞿博心惊讶道:“你都结婚了?”
他一时间忘了表情管理,没有控制住情绪和语气,当人家老公的面,于情不合。
叶清语哂笑, “对。”
傅淮州接着她的话, 微扬眉峰, “办婚礼的时候一定邀请你。”
夫妻俩一唱一和, 好似在唱双簧。
这时, 傅淮州仿佛才想起, 垂眸问:“清语,不介绍一下吗?”
男人语气稀松平常,字里行间却咬着‘清语’这个称呼。
叶清语只觉手掌被恶鬼缠住, 挣脱不开,面上不显, “我和凝凝的高中同学, 物理课代表,瞿博心。”
“你好。”
“你好。”
两个男人友好握手。
“瞿博心,我和凝凝就先走了。”
叶清语向瞿博心告别, 快点远离是非之地,她不想卡在两个男人之间。
瞿博心提醒她,“明天的高中同学聚会。”
叶清语说:“我去不了,明天就要回南城。”
“这么快,哦,好吧。”瞿博心完全不掩饰可惜的表情,失落写在了脸上。
四个人找了一家奶茶店坐下,本地小品牌,二楼可以赏景。
周围嘈杂,被烟火气和鲜活气笼罩。
叶清语咬住吸管,“陈泽森他这是彻底放弃了吗?”
“或许吧。”
姜晚凝搅动玻璃杯,若有所思开口,“我能理解他毕业后不愿意回来,他的专业更适合那边的工作,没有人比自己的前途更重要,他也要理解我,我受够看不到头的异地恋。”
她长叹一口气,“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从今以后,不对,早就过去了。”
高中毕业在一起,六年感情,幻想过从校园到婚纱,最终败给了现实。
再见面要说没有一点触动,不太可能,毕竟那么多年的感情。
“还是谢谢尧少帮忙。”
范纪尧笑笑,“客气啥,小事一桩。”
傅淮州淡眸瞥向对面的姑娘,嘴唇沾上奶茶的水渍,和小孩似的,喜欢咬吸管。
男人佯装无意问道:“物理公式是什么意思?”
风水轮流转,轮到叶清语被拷问。
“我来解释。”姜晚凝自告奋勇,“瞿博心写的表白情书,上面是一堆物理公式,解出来是爱心还是什么,不然子琛哥怎么没拦截呢,以为是什么真题呢。”
范纪尧感慨,“学霸的脑回路和别人是不一样。”
姜晚凝揶揄朋友,“清语后知后觉,他来问了才知道那是情书。”
叶清语的脸颊绯红,“根本看不出来,物理最后一道大题的难度,他天天问我问题,遇到他也是图书馆,谁能想到呢。”
那时的她,想赶紧毕业,想自力更生,想远离原生家庭。
姜晚凝看着傅淮州略微阴沉的脸,心生一计,“你们检察院二部的那个谁,一个官二代,还在追你吗?”
叶清语立刻反应过来,“你说何知越啊,他没追了,毕竟我都结婚了。”
突然,桌下有人缠住她的小腿,勾在一起,她想缩回来,却不得行。
被那人缠得紧紧的。
始作俑者傅淮州波澜不惊,表面若无其事喝茶,甚至隔空和她碰杯。
范纪尧适时帮腔,“傅总的情敌真多啊。”
叶清语挠挠鬓角否认,“什么情敌,算不上吧。”
她和傅淮州这关系,他又没追她,更何况,这些人都是过去式。
姜晚凝看眼朋友,“西西,你有现成的老公可以用啊,傅总接你上下班,嘘寒问暖,不会再有人追你烦你了。”
叶清语抿了抿嘴唇,“傅总开迈巴赫,然后我当天就被领导拉去谈话,买车的钱哪来的,纪委再调查一遍资产,最后,被勒令说不能再开,说影响不好,我成重点观察人员。”
姜晚凝恍然,“是哦,体制内要求多,低调行事。”
范纪尧顺着补刀,“啧啧啧,有朝一日,傅总因为太有钱,被人嫌弃了。”
搬弄是非的本事和姜晚凝如出一辙。
叶清语急忙解释,“不是,职业特殊而已。”
谁敢嫌弃傅淮州啊。
“是吗?”傅淮州抬眸注视她,黑眸深不见底。
桌子底下,男人的腿始终缠紧她,一刻不松。
“是。”叶清语低头喝水,他怎么还在勾她的腿,幸好冬天穿得厚。
夕阳落山,身上的温暖陡然消失,黑夜降临。
白天被阳光掩藏的难过,在夜晚无处遁形冒了出来。
叶清语看向远处,眼前恍惚出现郁子琛的身影,他走了快24个小时。
不知到哪里了,不能再问他的消息。
傅淮州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又不能控制她的心她的大脑。
这时,姜晚凝问朋友,“你怎么那么早就回去?”
叶清语敲她脑袋,“和傅淮州的表妹约了去滑雪,我和你说了,你说你妈给你安排了相亲。”
姜晚凝想起来,“我给忘了,提到相亲我头都疼,怎么这么喜欢给人介绍对象。”
她愤愤吐槽,“你都不知道介绍的是什么歪瓜裂枣,身高和体重都是170的,月入3000想让我给他生一儿一女的,还说每个月给我1000生活费,更奇葩的说他是独生男,了解才知道,上面有三个姐姐,家里唯一一个男孩,所以叫独生男,找一个正常男人太难了。”
又好笑又悲哀的相亲市场,优秀的女性往往被人嘲笑年龄大,男性只要正常一点点,便是好男人。
叶清语瞅向姜晚凝,“你身边也有现成的单身男人啊,直接用,能管一会是一会。”
姜晚凝幽幽叹声,“雇不起,尧少太贵了。”
范纪尧挑眉,“你用的话,免费,不收钱。”
叶清语和傅淮州对视一眼,他们绝对有猫腻,谁都没有戳破罢了。
回家路上。
叶清语问了出来,“范纪尧他是喜欢凝凝吧。”
傅淮州点头,“八九不离十。”
叶清语担忧道:“范纪尧他是认真的吗?”
傅淮州实话实说:“不知道,他们还没开始,哪能想那么多。”
叶清语茫茫然点头,“也是。”
车内光线昏暗,依稀看出男人的轮廓,薄唇紧抿,鼻梁高挺。
早上的吻她没有太大感受,只记得突如其来的吻堵住了她的呼吸,那张唇又凉又狠。
傅淮州转了话锋,“清语似乎很受欢迎。”
突兀、刻板,他岔开话题的方式又好到哪儿去。
叶清语抱住抱枕,“没有,从小到大追我的人就那几个,一只手可以数过来。”
傅淮州口吻似是随意,“几个?哪几个?”
叶清语扬起清淡的笑容,眸色幽深,“傅总是要审我的婚前感情史吗?”
男人尚没有开口,她假装思考自问自答,“我来好好想想,从哪段开始说呢?幼儿园吧,分成一组的小男孩,酷酷的帅帅的。”
傅淮州出声打断她,“算了,没兴趣。”
叶清语吐槽他,“你看看,说了你又不愿意听。”
就怕他占有欲作祟,非让她吐露干净,以毒攻毒的法子最好用,百试百灵。
睡觉时,叶清语防止再发生昨晚的意外,裹紧被子躺在床的边沿。
被傅淮州轻而易举捞到中间。
男人目光深邃,振振有词,“太太大可放心,我不亲你。”
叶清语怼他,“你的保证没有可信度,没有用。”
傅淮州幽幽道:“是没有用,所以我们睡在一张床上,我要真想做什么,你觉得你裹再严实,有用吗?”
是没有用,男女力量悬殊。
叶清语错开视线,“我知道了。”
傅淮州松开她,“有件事我定会经过你的同意。”
言外之意是,亲她不会。
男人意味深长说:“当然,太太如果有需求,我很乐意,不会推辞。”
叶清语大声否认,“没有,我不会有。”
这人愈发暴露本性,什么不苟言笑、不近女色都是假的。
傅淮州逗她,“有需求是人之常情,清语不用害羞。”
男人一天说了许多次‘清语’,仍没有习惯,她耳根发烫。
“我困了,睡了。”
叶清语抓住被子,阖上眼睛。
原以为睡不着,很快呼吸均匀。
一旁的男人弯了弯唇角,还是这个方法最好用,起码她不会分神去想郁子琛。
晴空辐射,早晨气温骤降。
叶清语如上次清晨一样,把傅淮州当发热的玩偶,紧紧抱在怀里。
她一睁开眼,对上男人幽深的瞳孔。
心里暗想,完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果然,她低头一看,手抓在傅淮州的身上,手臂和双腿像藤蔓似的扒住他。
叶清语撒开双手双脚,退回到安全区域。
整个过程小心翼翼,不能碰到不该碰的位置。
傅淮州一脸无辜,“不关我事。”
叶清语嘟囔道:“那你可以推开。”
傅淮州凑到她的耳畔,“你抱的这么用力,我推不开。”
“我不信。”叶清语昂首反驳他。
如此一来,两人四目相对,时间仿若静止。
视线不约而同地看向彼此的嘴唇,距离那个吻只过去了24个小时。
老家的窗帘遮光效果不如南城,明亮的光线透进来。
叶清语清楚望见傅淮州眼里的神情,翻涌着克制情愫。
男人下颌长出黑色胡茬,滚动喉结。
叶清语偏开视线,轻声说:“要起床了,下午回去。”
“好。”傅淮州嗓音喑哑。
男人缓了一会,方掀开被子。
午饭结束,叶清语和傅淮州踏上回南城的路,妈妈准备了一堆东西。
宰好的鸡鸭、卤好的牛肉、炸好的圆子、村里收的土鸡蛋,现榨的菜籽油。
无声表达妈妈对女儿的爱。
是补偿吗?还是迟来的关心?
郭若兰单独和叶清语谈话,“西西,妈妈没什么本事,让你在家里受了很多委屈。”
叶清语鼻头泛酸,“妈,我们要走了。”
郭若兰:“嗯,去吧,尽量少回家,过好 自己的日子就行。”
她和别的妈妈的叮嘱不同,这个家让女儿不开心,那就别回来。
叶清语坐进副驾驶,攥紧抱枕耳朵。
后视镜里妈妈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完全消失。
叶清语的头转向窗外,眼泪无声从眼尾滑落。
她怪过怨过妈妈,为什么要和爸爸一样重男轻女,为什么不能像对弟弟一样对她。
后来,不得不接受和承认,妈妈也更爱弟弟的现实。
妈妈鬓边的白发、向下弯的腰、脸上的褶皱,在厨房忙碌了一辈子的身影,无声无息压在她的身上。
妈妈对她有爱,虽然不多。
然而就这一点点糖渣,绑了她许多许多年。
想割舍,做不到。
不知何时,傅淮州踩下了刹车,车子停在路边,男人抽出纸巾,“擦擦眼泪。”
叶清语没有转头,只伸出手接过纸巾,“好。”
纸巾里包裹了一颗糖果,一颗老式陈皮糖。
叶清语擦掉眼泪,强颜欢笑,“我没事了。”
傅淮州说:“后面有零食和水果。”
叶清语想了想,“弄脏了麻烦,算了。”
傅淮州没有明说,她能看出来,他不爱在车里吃东西,喝水都很少。
男人不以为然,“脏了就洗。”
“傅淮州,谢谢你的好意。”叶清语抱着一包零食,果冻薯片山楂小面包,好像小时候去春游。
她斟酌片刻,“其实我不爱吃零食,水果可以,还是谢谢你。”
傅淮州反而问:“那你喜欢吃什么?”
叶清语思索数秒,“没有特别的,不喜欢的你知道。”
喜欢是一件奢侈的事情,从来没有满足过,不如开始不抱希望。
“好。”
傅淮州目视前方,专注开车。
岑溪然早早来到曦景园,“清语姐,你回来了。”
岑聿怀被妈妈喊回家参加相亲去了,不过,据她观察,另有蹊跷。
亲哥看到一张照片时变了脸色,当即定下飞往北城的机票。
有眼线的消息,她拿到内部照片,似曾相识的面孔。
一定有猫腻。
傅淮州看到她,摁了摁鼻根,眉峰紧皱,“你们才认识多久,感情这么好吗?”
岑溪然搂住叶清语的手臂,“大哥,你嫉妒吗?”
“不嫉妒。”傅淮州边走边解开手表,“你们玩,我去开会。”
岑溪然无语说:“大哥,刚到家你就开会,你要感谢汤奶奶,给你找到了老婆,不然你肯定孤独终老。”
谁会喜欢一个高冷工作狂,大过年不忘开会。
岑溪然抱住煤球,“清语姐,你和大哥什么时候办婚礼啊,我能做伴娘吗?”
叶清语向冰箱里塞食物,“我不知道,如果办的话,你可以做伴娘。”
她从未听傅淮州说过,她对婚纱婚礼无感,更不会主动提。
岑溪然悄悄问:“大哥没提过吗?婚纱照呢?”
叶清语如实告知:“没有,我们都太忙了,没时间拍。”
岑溪然皱眉,“我和大哥说道说道。”
叶清语不以为意,“不用,我也不爱拍照。”
两个演员在相机前在宾客前表演恩爱戏码,想想头都疼。
她爸想收份子钱,一直提婚礼,被她敷衍过去。
岑溪然有她的理论,“不爱拍和有没有是两回事,你这么漂亮,拍出来肯定更好看,你有你以前的照片吗?”
叶清语说:“没有几张照片,我爸妈没这个意识。”
岑溪然问:“大学的呢。”
女生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叶清语不忍拒绝,事先声明,“我找找q.q空间,你不准笑啊。”
岑溪然保证,“不笑不笑。”
两个女生趴在茶几上分享以前的照片,身穿校服的青涩年华。
稚嫩写在脸上,哪像现在。
岑溪然感叹,“清语姐,你都没有青春期颜值尴尬症吗?”
叶清语疑惑道:“什么意思?”
岑溪然解释,“就是,再好看的人,到青春期也会长痘痘啊,五官也会变化,就丑丑的。”
叶清语指指照片,“有吧。”
岑溪然:“这根本不算。”
傅淮州听到客厅的欢声笑语,听不清她们在聊什么,还聊的这么开心。
姑娘和他待在一起,可没有这般自在。
视频会议另一端,有人喊他,“傅总,您有什么指示?”
男人缓过神,“关于一季度的重点……”
心始终静不下来,太不符合他一贯的性格。
晚餐时,岑溪然控诉傅淮州,“大哥,你都不办婚礼也不拍婚纱照,这行为和渣男有什么区别。”
傅淮州掀起眼睫,板起脸说:“你都什么理论?”
岑溪然瞪他,“恼羞成怒了,哼。”
“幼稚。”傅淮州懒得和她辩论。
结果,睡觉之前,男人问叶清语,“你对婚纱照和婚礼怎么看?想去哪里办?海边草地城堡,还是有别的想法?对了,你能出国吗?”
傅淮州一连抛下几个问题,连国内国外能不能出国都考虑到了。
这就是总经理的效率吗?
“我都行。”叶清语自愧不如,她忐忑问:“可以不办不拍吗?”
傅淮州微拧眉头,“为什么?”
叶清语道出心里话,“我不喜欢。”
她从小成长的家庭环境,大男子主义喜欢使唤人的爸爸,劳累的妈妈,辍学的朋友,早早结婚的同学,让她对婚姻彻底失去期望。
愿意和傅淮州结婚,已经远远超出她的原本人生设想。
婚礼是表演,婚纱照是美丽废物。
她不想要。
房间内顷刻变得安静,漆黑环境中看不见对方的神态,辨别不出对方的情绪。
只有呼吸证明彼此没有睡着。
叶清语开口,“当然如果你需要,我会配合。”
傅淮州语调认真,“不用勉强自己,在我这,你不用懂事、不用迎合别人,只用在意你自己。”
男人着重强调,“只用在意叶清语内心的想法,遵从叶清语内心的想法。”
“你要迎合的也只有你自己,旁人,包括我,都不需要。”
叶清语心脏蓦然塌陷,眼睛不自觉蒙上一层水雾,“好,谢谢。”
除此之外,她不知说什么。
他总是循循善诱引导她,鼓励她做自己,鼓励她只用在乎自己。
没有人像他一样,一遍又一遍耐心安抚她。
不厌其烦。
翌日,叶清语和傅淮州、岑溪然前往南城最大的滑雪场,位于远郊的山区,坡道涵盖室内和室外。
远远望去,高级赛道的人在空中变换姿势。
她不禁感慨,“好帅,好厉害。”
傅淮州低声嗤笑,就这。
岑溪然说:“清语姐,大哥更厉害,你今天看着吧。”
“真的吗?”
叶清语很难将滑雪和傅淮州联系在一起,滑雪是一项追求刺激花样的运动,而他是稳重不苟言笑。
岑溪然叙述,“你别看大哥现在这样无趣,以前也是什么都尝试的,除了滑雪还有快艇、潜泳、攀爬,天上地上山上海里都玩过。”
她笑嘻嘻补充,“女人没有,他洁身自好。”
“你真可爱。”
叶清语敛下神情,眼里划过失落。
说他无趣,更无趣的明明是她,她会什么呢?
答案显而易见,什么都不会。
叶清语作为一个纯生手,只能选初级赛道。
她低头看着腿上和臀部绑着的乌龟护垫,难为情说:“溪然,真的要戴这个乌龟吗?”
“你摔倒的时候会过来感谢我的,而且乌龟多可爱。”岑溪然帮她绑紧,确保万无一失。
傅淮州换好衣服走了过来,在叶清语面前径直蹲下来。
岑溪然问:“大哥,你干嘛?我刚绑好的。”
男人一字字说:“我老婆我来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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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总非要问,说了你又不听[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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