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金牌◎
初赛结束。
顷刻间,全场爆发出各种语言的哀嚎与抱怨。
“我的上帝!第三题那个构造,真的是人类能想出来的吗?”
“西伯利亚的寒风都比这套卷子温柔!”有人用俄语低声咒骂。
“最后那道不等式,我走错了方向……”日本队的选手脸色发白。
“出题人今年是被门夹了吗?一点活路不给!”
不知是谁怒吼一嗓,引来一片附和。
与愁云惨雾形成对比的,是华国队区域溢出来喜气。
郑海涛满脸通红,拉住陈会长的袖子,“会长,队长她猜对题了!那题我本来不会,但方向蒙对……”
话没说完,就被陈会长郑重表情吓住了。
只见陈会长一个箭步冲上前,不由分说地将还在整理东西的庄颜拦腰抱起,扭头对着自家队员嘶吼。
“傻子,还愣着干什么!跑啊!!”
郑海涛等人被吼得一个激灵,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拔腿就跟在陈会长身后,朝着出口方向玩命狂奔。
直到跑出十几米,他们才惊恐地听到身后传来的、由远及近的喧嚣。
“等等,华国队!别跑!”
“庄颜同学,请留步,接受一下采访。”
“陈,我们是老朋友了,聊聊,就聊聊考题。”
郑海涛百忙中回头一瞥,魂飞魄散。
只见刚刚还端坐在各国休息区的领队、教练、乃至交卷早的明星选手,面目狰狞从四面八方涌来,直扑他们!
“我的妈呀!”不知谁惨叫一声,华国队全体将吃奶的劲儿都使在了腿上。
幸亏他们体能都不差,更有几个出身农村的队员,追鸡撵狗经验丰富,埋头猛冲。
在世界各国电视机前无数观众茫然的目光中,本届被誉为人类智慧巅峰的奥数赛场,上演了极其荒诞又热血的一幕。
鸡飞狗跳,满场狂奔。
“拦住他们!”
“庄颜!庄颜你别跑!”
“华国队,资源共享啊!”
庄颜倒是很淡定,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被夹得更舒服些,陈会长凭借事先摸清的路线,一口气冲进选手通道,七拐八绕,领着队员们一头扎进休息室。
“快进来,关门,锁死!”
最后一个队员连滚带爬挤进门,房门被“砰”地一声关上、反锁。
就在同时,门外传来咚咚的猛烈捶打声,以及各种语言混杂的、气急败坏的吼叫。
“开门!你们有本事考第一,有本事开门啊!”
门内,华国队众人劫后余生般瘫坐在地,面面相觑,惊魂未定。
郑海涛声音发飘:“发生了什么?怎么转眼间大家都这么热情?”
周鹏程咽了口唾沫,看向被陈会长放下来的庄颜。
只见这位始作俑者神情自若,“没事,什么都没发生。第一场考得还行,大家抓紧时间,按我之前划的重点,好好准备第二场。”
郑海涛等人差点给她跪了。
姐姐!祖宗!这还叫什么都没发生?
外面都快暴动了,你到底做了什么让全世界为你疯狂啊?
陈会长也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庄颜说得对,现在不是慌张的时候!”
“庄颜为团队创造了巨大的优势,团体金牌们触手可及。你们接下来一定要全力以赴,好好复习,不能辜负你们自己一路走来的努力!明白了吗?”
队员们瞬间清醒。
是啊,队长已经把开局打到近乎梦幻,他们若在后续掉链子,不仅无颜面对队长,更无法面对国家。
见队员们神色凝重地点头,抓紧时间翻看笔记。
陈会长将庄颜拉到里间,准备好好跟她说道说道。
还没开口,庄颜:“会长,还有事吗?我要回去复习了。”
陈会长:……
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简直想给这位小祖宗跪下了!你是真不知道你惹了多大的风波?
可看着庄颜那平静眼睛,陈会长忽然就哑火了。
是啊,对庄颜来说,这难道不理所当然吗?
从国内赛一路血雨腥风杀上来,她哪天不是在制造话题?
陈会长脑海里莫名冒出一句话,或许,这就是天才注定的人生,被凡人仰望、追逐、乃至围剿。
他心中激荡,万千担忧、后怕、翻涌,最终化作叹息。
“庄颜,你今天表现太惊人了。一小时二十分钟,满分交卷。其他国家的领队绝不会善罢甘休。就算有监考老师为你背书,组委会也肯定会召你问询。”
他目光坚定:“不过你别怕。我已经联系了大使馆。只要我们行得正、坐得直,堂堂正正比赛,就什么都不用怕!国家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庄颜瞟了他一眼,“我怎么会怕?”
陈会长:“……”
果然,他就知道。
不到十分钟,休息室的门敲响。
组委会的人来了,客客气气地请庄颜过去一趟。
陈会长心中焦急,派去联系大使馆的工作人员尚未返回,只能周旋拖延。
房门却被再次推开,大使馆的人员及时赶到。
交涉后,双方达成协议,庄颜可以接受问询,但必须有中方女性工作人员全程陪同。
陈会长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依旧悬着。
他看向庄颜,却见这位小祖宗已经站起身,毫无惧色。
“走吧。”她说。
怕?
没有一个天才会惧怕旁人的质疑。
她昂起头,挺直脊背,在一众担忧注视下,从容地走向质询室。
随行人员本还想安慰她几句,却被她身上浑然天成自信所慑,心中只剩一个念头。
不愧是我们的天才。
就是与众不同。
预想中连珠诘问并未到来。
抬眼望去,只见几位面容严肃、堪称数学泰斗的组委会核心成员,脸上绽开慈祥笑容。
“这就是庄颜同学吧?快坐快坐!”
“真是年轻有为,一表人才!”
“听说你从小在农村长大?一定吃了不少苦吧?不容易,太不容易了!”
“孩子,你觉得瑞士怎么样?我们那里的雪山湖泊特别美,学术环境也自由。”
“不不不,还是考虑我们美国,顶级学府,资源无限,保证你能得到最好的发展。”
“我们法国的人文气息和数学传统才是最适合……”
各种煽动性的邀请、关怀备至的问候、乃至对本国优势的极力鼓吹,充斥了整个质询室。
庄颜坐在椅子上,从警惕逐渐变成了茫然。
大使馆工作人员:……
说好的诘问呢?
搞这么大阵仗,出动这么多大佬结果就是来抢人的?
但更害怕了!
立刻警惕挡在庄颜面前,舌战群儒。
“庄颜是我们天才,休想骗走我们天才!”
半个小时后,庄颜走出质询室。
这,这就结束了?
系统:【这有什么好疑惑的?和当初在红星小学有人护着你,在省里、在国家队有人看重你,本质并无不同。】
只要站得够高,只要展露出无可替代的价值,那么无论在哪里,自然会有人把你捧起来。
庄颜愣住了。
她原以为,踏上世界赛场,便是孤身闯入丛林,再无依靠。
但现在……
庄颜低低笑了起来,越笑越畅快。
“系统,我当初的选择,再正确不过了。”庄颜轻声道,“只要我一直天才下去,那么,前方自然会有人替我扫清障碍,铺就坦途。”
既然天才能换来如此多的便利,让无数大门自动敞开……
那么,就永远天才下去好了!
系统微笑,【宿主,祝你得偿所愿。】
庄颜回到宿舍,不过半小时,门外再次喧闹。
各国领队无法接受一个华国少女能以一个半小时完成他们所有天才都束手无策的试卷。
消息灵通者,通过特殊渠道拿到了庄颜那份答卷的影印件。
当那份精妙绝伦试卷呈现在他们面前时,反应并非惊叹,而是更深的忌惮。
“这真的是一个十五岁学生能写出来的?”
“给她时间,她或许能成为下一个划时代的大人物。”
“必须争取过来!不惜代价!”
但是,如果争取不到……
第二天。
决赛现场,气氛与昨日截然不同。
考场明显增加维持秩序的人员,不乏身着便装但气质精悍华国人。
陈会长凑到庄颜耳边,“看到没?这些都是上面派来保护你的。”
庄颜愕然:“不用这么夸张吧?”
她话音刚落,目光扫过观众席和外围,便捕捉到几道隐匿在人群中,森冷审视她的视线。
庄颜:……
话说,这年代国外禁枪不?
系统表示:【有没有可能,华国也没禁枪?】
庄颜:……
救命啊!
庄颜突然发现,过于惊才绝艳貌似活不长。
她决定,以后务必低调。
系统:……
我信你?
事实上,在庄颜看不见的地方,各国安保力量早已进行了数轮较量。
紧张程度惊动组委会,不得不联系当地警方增援。
直到军方人员介入布控,考场内外才稍稍松弛。
奥赛组委会会长,望着窗外不同寻常的安保阵仗,忍不住抚额感叹:“我们这数学奥林匹克,开天辟地头一遭,搞得像国际间谍峰会。”
另一位资深委员却微笑道:“说不定,我们正在见证奥赛史上一位真正伟大人物的崛起。这个庄颜……”
周围几位委员闻言,皆是默然。
到了他们这个层次,国籍、性别、年龄的标签已然模糊。
他们看到的,是一颗骤然升起、亮度惊人的数学新星。
作为数学家,他们本能是保护这颗星辰,让它持续燃烧,照亮人类认知更远的边界。
至于升起于哪片土地,反而成了次要的问题。
“世界奥林匹克数学竞赛决赛,正式开始!”
庄颜收敛心神,沉下心先快速通览三道题目。
仅仅看完,就忍不住大骂一声。
“出题人,不当人子!”
难度比第一场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果说第一场的跨界还停留在数学与物理、化学的浅层结合,那么这一次,尤其是最后那道压轴题,竟然跨界到了量子力学的前沿概念!
“这都什么跟什么?还真就遇事不决,量子力学了?”
系统科普:【宿主,80年代正是量子力学相关理论,尤其是量子信息科学萌芽时期。奥数命题蹭一下学术热点,合情合理。】
庄颜无言以对,心如死灰地审题。
一动脑,当初如有神助的顺畅感消失了。
每推进一步,都显得滞涩。每一个题目关键词,都需反复斟酌、试错。
庄颜无比怀念昨天与数学巨人共鸣状态。
【系统,再爱我一次?开个挂?】
系统冷酷无情,【是谁说的,依赖外部捷径,并非强者之道。】
庄颜一秒滑跪:【我错了!系统爸爸!再给一次机会!】
系统表示没有你这个人类孽女。
庄颜只能硬着头皮,一步步啃这块硬骨头。
一个小时,庄颜艰难地完成了第一题。
几乎在同一时间,美国的陈、澳大利亚的戴维等人,也先后完成了第一题。
主持人:“恭喜庄颜选手,完成第一题!但是观众朋友们可能注意到了,与昨天一小时二十分钟横扫三题表现相比,庄颜选手速度有所放缓?”
“是状态波动,还是昨天的辉煌只是惊鸿一瞥?”
屏幕前,无数被昨天奇迹吸引而来、特意守候的观众,发出不满的嘘声和。
“搞什么啊!我今天特意叫我儿子来看的!”
“昨天是不是作弊了?今天原形毕露?”
“就知道不可能一直那么神。”
“白期待了,没劲!”
考场内,庄颜抹了把细汗,看向剩下的两道。
心碎。
果然由奢入俭难。
陈会长心中一定。
他昨天教导庄颜要低调行事,庄颜听进去了。
看看,这就是我们华国队的队长,懂得审时度势,能听进劝诫!
有这样队长带队,何愁大事不成?
其他领队们一看他这模样,警铃大作。
这华国人,果然阴险!故意示弱,想麻痹我们!
看向庄颜的眼神更加警惕,好一招以退为进,差点就被这狡猾的东方女孩糊弄过去了!
如果庄颜知道这些脑补,非得大喊冤枉。
由于庄颜昨日留下的震撼余消,无论是美国的陈、苏联的伊万,还是澳大利亚的戴维,在完成自己进度的间隙,都频频瞥向庄颜。
当他们发现,庄颜完成第一题的时间与他们相差并不大时,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看来,昨天惊艳表现,只是昙花一现。
念头通达,他们不再分心,更有动力地投入到自己的解题中,决心要在复赛稳压庄颜。
庄颜同样心无旁骛。
她咬着牙,硬着头皮,在第二题的迷宫里艰难跋涉。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泞中,越是深入,越感到阻滞。
但反而让她从昨天轻飘飘状态中沉淀下来,一下子人就沉稳了。
【检测到宿主极限专注,条件符合,自主连接数学直觉状态!】
庄颜浑身一震!
不是系统强加的体验卡,而是她在极致的压力下,再次摸到了那扇门把手。
顿时,一切都不一样了。
虽然不像昨天那样神明附体,但原本生锈卡涩的思维齿轮,被注入了润|滑油,重新变得顺滑。
晦涩的条件、复杂的变换,自动归类、关联,正确解题方法在意识的黑暗中被逐渐点亮。
两个小时。
庄颜完成了第二题。
而此时,场上完成第二题的选手,依然寥寥。
庄颜,再次占据了领先的位置!
这一变化,被关注着她的各方捕捉到。
主持人兴奋地说:“让我们恭喜庄颜选手,成为全场第二个完成第二题的选手!”
“难道她又要像昨天一样,后来居上,率先完成所有题目吗?”
原本调整好心态、稳扎稳打的其他顶尖选手们,心头一乱。
庄颜又追上来了?怎么可能!
几个天才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来不及深思,只能收敛心神,埋头继续。
但心绪已乱,越是着急证明自己,思路越是滞涩不稳。
相反,找回了状态的庄颜,却越做越沉稳,心态愈发平和。
第三题。
即便开考前已经浏览过,此刻再次直面,庄颜依然头皮发麻,忍不住痛骂出题组的老头子们。
“你们能不能做点人事?这是正常人能出的题目吗?!”
这道题的难点,在于它构建了一个基于量子计算模型的离散化方案。
“假设有n个量子比特,其希尔伯特空间为……”
“定义了两个量子态之间的保真度距离为……”
“引入经典引力类比映射为……”
题目就占据了几乎半页纸!
等看到问题,庄颜更是两眼一黑。
“要求证明(或证伪)该坐标满足两个约束……”
庄颜双眼一闭。
也就是说,不仅要证明其坐标是某种不等式变体。
还要证明其函数一致收敛。
仅仅读懂题目,对于不熟悉量子理论的人来说,已是第一道天堑。
更别提其中层层嵌套的量子保真度、度量几何、离散里奇流等晦涩概念,以及最终开放性的证明或证伪要求。
庄颜一边骂一边做题。
非常合衬。
因为整个考场各种语言都在骂出题方不做人。
出题的几个老头子捻须微笑。
呵呵,自诩天才是吧?
让你们看看,什么才叫做真正难题。
老夫当年称霸数学时,你们还没出生呢。
实在做不下去了。
庄颜真诚地问:“系统,下次你的金手指能不能挑挑时候?比如现在,我就很需要数学天才的直觉。”
系统冷漠:【想都不要想,做你的题。】
庄颜长叹一声,“难,真的难。”
深吸一口气,重新聚焦宛如天书的题目。
这道题容不得取巧,必须一镐一镐地凿开陷阱,步步为营。
“首先是量子保真度……意味具有某种不变性。”
“同时,坐标的本质……”
“或许可以转化为满足约束……”
思路有了雏形,但每前进一步都异常艰难。
只能不断提取关键词,尝试等价变形,将变形后的形式与论文里的结论进行比对。
如果能套用,就战战兢兢地往前挪几步。
套不上,立刻退回,换一个等价形式再试。
这种暴力枚举、试错反馈的思考方式,让庄颜找回了当初在羊城,利用计算机辅助解题时的感觉。
枯燥、重复,但目标明确,只要逻辑不断,就有走到终点的可能。
就在庄颜逐渐摸到门道、艰难推进的时候。
考场,已然崩溃。
啜泣、叹息、撕扯草稿纸声音不断响起。
或是双手抱头,或是眼神空洞,更有甚者,直接伏在桌上,嚎啕大哭。
能来到这个世界赛场,对许多选手而言,承载的不仅是个人梦想,更是国家的期望。
尤其对经济并不宽裕的国家来说,此行费用堪称巨资。
若不能带回荣誉,自责与压力,足以击垮他们。
电视直播继续。
镜头捕捉考场众生相。
很容易看出,选手们已然分化。
最顶尖的那一小撮,如美国的陈、苏联的伊万、澳大利亚的戴维、日本的伊藤,以及异军突起的庄颜,构成第一梯队。
他们紧锁眉头,在草稿纸上疯狂演算。
开场第三个小时。
放弃挣扎的人越来越多。
他们扔下笔,不敢看向自家领队所在的方向,更不敢抬头去看摄像头。
同样不敢去想有祖国同胞正在屏幕前注视着自己失败?
第四个小时。
还能动笔的,只剩下庄颜、陈、伊万、戴维、伊藤等寥寥数人。
直播镜头锁定着他们,将极致的紧张,传递到全世界。
与第一天更多依赖灵感题目不同,第二天的题目,方向太多,路径太杂,没有任何取巧余地,只能像瞎子摸象般,一段段地试探、证明、证伪、退回。
对精力与意志都是煎熬。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三十分钟。
在这窒息的寂静中,庄颜动了。
她抽出了答题卡!
瞬间吸引全场注意!
“庄颜动了!她要开始写最后答案了吗?”
“天哪,她会成为今天第一个完成的人吗?”
“难道她昨天不是侥幸?今天还能继续奇迹?”
原本认定庄颜昨日纯属偶然的人,心里打起了鼓。
难道庄颜前半程的低调,是在积蓄力量,等待最后时刻雷霆一击?
庄颜不再犹豫,提笔就写。
稳定、流畅,以及笃定。
距离考试还有二十分钟。
第三题,写完!
就在庄颜停笔的同一时刻,美国的陈也放下笔。
紧接着,苏联的伊万、澳大利亚的戴维也相继停笔。
庄颜心头一凛。
他们也做完了?
前所未有的压力来袭。
庄颜原以为,凭借昨天建立的巨大优势,加上今天稳扎稳打,世界第一应如探囊取物。
但现在看来,她低估了这些成名天才的底蕴。
这么难的题,竟然也能在时限内完成?
系统:【你以为呢?真正的天才,哪个不是万里挑一?人家师承名门,资源丰富,训练体系成熟,经验比你只多不少。】
庄颜感到了真切的危机感。
如果这几个人也都拿到了满分或接近满分,那么决定最终排名的,可能就是极其微小的步骤分,甚至是阅卷人对解法的主观评判!
庄颜死死盯着自己刚刚写完的答卷,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不对,一定还有可以加分的地方,在哪里呢?
陈会长曾经说过,“庄颜啊,组委会出题人宣称这次改革的核心是跨学科融合与创新……”
如果出题人真的想在最顶尖的选手中决出高下,拉开区分度,难道仅仅依靠三道题目本身的难度吗?
庄颜猛地抬起眼,一个极其大胆、甚至疯狂的想法,劈入她的脑海!
当真只是学科的融合吗?
会不会这两天的六道题目之间,也存在着某种联系?
这个念头让庄颜汗毛倒竖。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现在场上所有看似完成了答卷的选手,包括她自己,都只走到了半山腰!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
庄颜心脏狂跳,猛地抓起草稿纸,不再看任何具体题目,而是开始疯狂地书写、勾连那些从两天考题中抽象出来的数学结构、变换思想……
方向一变,茅塞顿开。
庄颜立刻发现了之前忽略的线索!
这三道题共享了同一个数学内核!
“对对对,它们都可以被归结为某种特定形式的组合优化问题……”
“都可以定义为约束条件下,寻找特定子集……”
“都可以……”
尽管三题约束条件各异、子集定义不同、距离的性质也千差万别,但核心思路,如出一辙。
刹那间,三道题目化作三条主要分支,而庄颜正沿着这些分支逆向溯源,拼命向着主干追溯。
“找到了!”
在考试时间仅剩最后十分钟时,庄颜抓住了!
于是,所有人都被动或主动停笔时,庄颜不仅没有停笔,反而翻回了试卷最开头。
在第一题答案旁边,另起一行,再次解答!
庄颜要用刚刚洞察到的、统一内核方法,将三道题从头到尾再刷一遍!
时间紧迫,无法展开所有步骤,只能写最关键推导。
幸亏之前已经做过一遍,许多中间计算和引理可以直接引用或简写。
倒计时七分钟,第一题,新的解法,完成!
倒计时四分钟,第二题,完成!
庄颜冷汗直冒,顾不得去擦,笔头都快冒火花了!
当她落下最后一笔时,结束铃声响彻。
“考试结束!请所有考生停笔,交卷!”
庄颜猛地从专注状态中跌落,怅然若失地抬起头。
刚才那十五分钟,她仿佛与出题人的灵魂进行了高强度的对话,触摸到题目设计最深层的意图。
甚至,关于“冰雹猜想”全新证明路径的灵感,就在刚才迸发,庄颜当场就要勾勒论文!
然而,铃声掐断灵感。
庄颜失落地仰靠在椅背上,眼神空茫。
这是她参加考试以来,第一次如此痛恨时间不够用。
罕见的消沉神色,被无数双眼睛捕捉到。
“看!庄颜那表情是不是考砸了?”
“我就说!第二天原形毕露了吧!”
“看来这枚社会主义的小红旗,也没那么坚不可摧。”
当晚,某些国家的论坛和媒体上,迫不及待地渲染华国天才陨落的论调。
对于许多队伍而言,庄颜无疑是他们夺冠路上最大威胁,见她神色不对,自然暗中窃喜。
就连华国队内部,喜庆的气氛也蒙上了阴霾。
队员们看着庄颜紧闭的房门,惴惴不安。
郑海涛和周鹏程几次想敲门,又怕打扰。
当晚,组委会举行了交流晚宴。
各国选手、领队、学者齐聚一堂,用各种语言寒暄、试探、交流。
对于即将步入大学的天才们来说,这正是获取名校青睐的绝佳机会。
然而,晚宴的主角之一,庄颜,却一反常态,将自己牢牢锁在了房间里。
面对陈会长欲言又止的神情,庄颜只是平静地将她赛前交给他关于“冰雹猜想”要了回来。
“会长,我需要安静。”
她必须争分夺秒,抓住稍纵即逝的灵光。
第二天复赛结束,第三天批改试卷,第四天则是颁奖典礼。
因此,第三天成了宝贵的休整日。
队员们可以自由活动,游览悉尼风光,放松紧绷的神经。
许多华国队员都是第一次出国,兴奋地计划着去市中心购物、观光。
有人想趁机给家人带些稀罕的国外商品比如电子表、计算器、特色羊毛制品等,也算不虚此行。
他们兴致勃勃地来邀请庄颜,得到的却仍是那句:“我要学习。”
无奈,郑海涛等人只得自行出发。
一路上,虽被异国风情吸引,但心底惦记着庄颜,游玩显得心不在焉。
匆匆在商场采购后,提前返回酒店。
这一决定,几乎救了庄颜的命。
当他们回到酒店,发觉庄颜房间毫无动静,敲门也无人应答。
找来备用钥匙强行打开房门后,所有人都惊呆了。
整个房间,几乎被密密麻麻草稿纸淹没!
桌上、床上、地上,全是写满了各种符号、图形和推导的草稿纸!
庄颜伏在地上,脸色苍白,双眼紧闭。
该不会从昨晚到现在,粒米未进,滴水未沾?
陈会长又急又气,“庄颜,你不要命了?就算考试就算考得不理想又怎么样?”
“你是天才,到哪里都会有人抢着要你,身体才是根本啊!”
庄颜抬头,她竟然还在笑!
“会长,我证出冰雹猜想了。”
陈会长:!!!
陈会长接过那叠草稿,认真一看。
咦,看不明白!
再一看,还是不明白!!!
这代表着什么?
他指向庄颜,喉咙哽咽,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大笑,“好!好样的庄颜!”
“就凭这篇论文,哪怕这次比赛你真有什么闪失,你也是咱们华国数学界年轻一代当之无愧的扛鼎人物!”
郑海涛等人:!!!
不是,她到底写了什么?
给我们看看。
可惜,陈会长笑眯眯表示这是国家秘密,就狠心收好了。
众人:……
会长,你偏心!
而此时的庄颜,在论文写完后,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扒拉了几口队员送来的饭菜,随即倒头便睡。
太累了。
从赛前一周的疯狂冲刺,到两日考场内的极限燃烧,再到这几十个小时不眠不休,这具本就透支的身体早已到了崩溃边缘。
虚弱到连咳血的力气都没有,像一块被彻底拧干的海绵。
如今,考试已毕,论文已成,那紧绷到极致的弦断裂,允许她坠入休憩。
系统悄然播放摇篮曲,注视着宿主苍白如纸睡颜,第一次泛起类似敬佩的波动。
原来,这就是人类吗?
这就是主系统让它们必须绑定人类的原因吗?
与此同时。
阅卷室内,灯火通明。
组委会的数学专家们正在紧张地进行最终评审。
“咦?”一位阅卷老师发出轻呼,“这份卷子有意思。”
“考生居然在标准答案之外,又给出了另外一种解法?”
“还有余力玩花样?能做完就不错了。”旁边另一位老师探头过来。
“做完不就成了,何必多此一举?”
“等等,不对!”最初那位老师语气郑重,“这试卷不仅仅是多给了一种解法,这是把三道题串起来了!”
“什么?不可能!”旁边几位老师也围拢过来,“三道题考察的领域、结合的学科背景完全不同,怎么可能用同一种方法?”
这番动静引来了正在巡视阅卷进程的几位组委会核心大佬。
出卷人走过来:“吵什么呢?让我看看。”
当他目光落在试卷姓名栏上时,先是一怔,随忍不住微笑。
“是她!我早该想到能看穿我们埋在题目里的那点小心思的,大概也只有这个不断制造惊喜的女孩了。”
他越看越满意,甚至忍不住笑出声来:“看来,本届的世界第一,已经毫无悬念了。”
阅卷老师却不认同。
出题人微笑,“如果别人的满分,是完美地回答了我们提出的问题。那么庄颜这份答卷已经超越了答题的范畴。”
“事实上,她不仅看穿了题目背后我们设下的统一谜底,并且将这种联系展现得如此完美、如此契合的,她是第一个,也可能是唯一一个。”
阅卷老师:!!!
太夸张了吧?
“不对,我不认同!”
“教授,你该不会是看在庄颜年纪小,对她宽容吧?”
“这是对其他国家天才的不公平!”
第四天,万众瞩目的颁奖典礼。
主持人激情洋溢,“为了鼓励更多国家参与,本届imo的金牌名额有所扩充,约有10%的选手能获此殊荣!”
台下:!!!
太好了,回去能有所交代了。
颁奖从金牌名单的末尾开始,名字越靠后,代表分数越高。
每念到一个名字,现场便响起相应的掌声。
来自不同国家的少年天才们依次上台,接过那枚象征着至高荣誉的金牌。
随着名字一个个念出,剩余未登台的顶级选手越来越少。
人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几个最受瞩目的人物身上游移,美国的陈、苏联的伊万、日本的伊藤、澳大利亚戴维……以及华国队的庄颜。
“获得金牌的有澳大利亚选手,戴维!美国选手,陈!苏联选手,伊万!”
“以及最后一位……”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齐刷刷地、毫无悬念地聚焦在了坐在华国队区域、身形矮小的少女身上。
尽管最后一个名字尚未从主持人口中吐出,但所有人达成了同一个共识。
庄颜感受着那汇聚而来的、炽热如实质的目光,缓缓抬起头,如此平静微笑。
“各位,承让了。”
请记住,世界第一属于庄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