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天高地厚◎
“你是说,个人金牌?”
“我要。”
“那团体金牌?”
“我也要。”
记者们瞠目结舌,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疯子也可以当队长吗?
“个人金牌,和团体金牌,我都要。”庄颜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再自然不过的事实,“既然是队长,就该带着整个队伍,朝着最高的领奖台去。不是吗?”
记者们:??!
这、这应该是吗?!
立刻有记者出声提醒,“可我们国内此前从未拿过金牌。何况你才多大?又是女队员,作为队长而言,经验与资历恐怕与前辈们相比……”
言下之意,前面几届都没能做到的事,何况是你呢?
庄颜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微微抬起了下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久经场面的记者竟难以直视。
“正因为是女性,正因为年轻,才更要证明,天花板就是用来打破的。”
“前人没做到的,不代表我们做不到。若论资排辈就能决定胜负,那比赛还有什么意义?”
她稍作停顿,“至于性别,如果有人认为这是稍逊一筹的理由,那么我会用结果告诉他,胜利,从始至终与性别无关。”
有人下意识问,“那和什么有关?”
庄颜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这里。”
轰,记者们彻底炸开了锅。
好狂,实在是太狂了!
太不知天高地厚!当真视天下英才为无物?
他们本想挖点稳妥的新闻,没想到竟钓出足以震动版面的大鱼。
有人手都激动得发抖,笔尖在纸上飞快划动,标题一个比一个更呼之欲出。
什么《史上最年轻女队长放豪言:双金必夺!》
什么《十六岁女队长向世界下战书,天花板就是用来打破!》
什么《无视资历与性别争议,天才少女庄颜能创造历史吗?》
什么《最狂宣言诞生!华国队新队长放话,个人与团体金牌,我全都要》
就不信老百姓看了不卖!
记者们心满意足地收拾器材准备离开,临行前再看向庄颜时,眼神别提多和善了。
“庄颜同学,加油啊,我们等着你的好消息!”
“放平心态,发挥出水平就好。”
哎呀,这年头,这么支持他们工作的人已经不多了。
庄颜就当这些是真诚的祝福了,她点点头,礼貌地目送他们离去。
系统:【看到没有,多少人期待着你的胜利。】
庄颜假装没听出反讽,【那当然。】
系统泼冷水:【你现在是被架在火上烤。等你拿不了双金,哪怕你带队取得了华国队,他们也不会满意。】
系统研究过人类,自然知道人类有多健忘。
到时候,恐怕没人会记得突破,只会记得庄颜失败了。
庄颜被捧得有多高,就摔得有多狠。
庄颜神色一僵。
还真是,这段时间太激动了,导致庄颜丢掉了以往的谨小慎微。
但,怎么能在系统面前落面子?
于是,她高深莫测地说,“系统,你错了,其实这是我故意为之。”
系统:?
庄颜,“压力就是动力,只要压不垮我,我就会更强大!”
系统:“哦?那为什么你心跳一直在加速?”
庄颜面不改色,“因为我打算去学习了,太喜欢学习了,所以很激动,对,就是这样。”
她转过身,脚步比平时略快,试卷,她需要试卷!
而在庄颜身后,那位女老师早已面无人色,心中只剩绝望的哀鸣。
陈会长!你怎么还不来!
完了完了,这孩子嘴是真没长把门,把我们都架上火炉了啊!
送走了心满意足、满载而归的媒体大军,庄颜看着重归空旷的宿舍,总算能学习了。
然而她随即发现不对劲,咦,不对,怎么房间里还有人?
刚才被人群挤到角落、现在才得以脱困的刘老师,一个箭步冲上来,紧紧抱住庄颜,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庄颜,你可算回来,你都不知道我在外面等结果,等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也不知道最后一场淘汰赛是输是赢,国家队名单到底能不能定,她正煎熬着呢,突然就涌进来一群陌生人!
那一刻,刘老师有所预感——
赢的人一定是庄颜。
等一听她是庄颜学校的老师,天哪,那群人那个热情啊!
张口闭嘴就是奖金、表彰、录取通知书,还有人直接说要送庄颜房子!
刘老师???
不对,这太夸张了吧,是不是遇上骗子了?
幸亏这群人看她脸色不对,赶紧自我介绍。
然后,刘老师就傻了。
那时候,她以为她遇见神仙了。
不不不,刘老师双眼发亮,紧紧抓住庄颜,这神仙她不是一开始就遇到了吗?!
此刻,刘老师向庄颜介绍屋里另外几位气质不凡、此刻正微笑着望过来的男女:“这位是A大的教务长,这位是B院的院长,这位是……”
庄颜顺着刘老师的手指望去,就一个想法,哦豁,大人物啊!
以往也只能在新闻报道上看过他们。
于是礼貌点头示意。
众人:!!!多好,多礼貌一学生啊!
“庄颜同学,是这么回事,我们觉得你特别符合我们学校的培养方向,你看要不要提前把录取意向定下来?”
“咱们可以免试录取哦。”
刘老师:!!!
双眼唰地亮了,这可是全国顶尖的学府!她差点就要当场答应下来,手都伸出去了!
才猛地想起,哦,想多了,她不是庄颜。
真叫人羡慕啊。
庄颜歉意一笑,表示暂时没有考虑大学,但是可以把资料给她,她一定会认真看哦。
下一秒,庄颜惊了,伸到她面前的,哪里是一两份简章?
只见门口、窗边,不知何时又涌进来好些人。
无数只手伸过来,每只手上都捏着装帧精美、各具特色的简章、意向书、邀请函……五颜六色的封面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小小的宿舍瞬间被热情的声浪填满!
“庄颜同学你好,我是B大的招生老师,考虑一下我们学校吧!”
“看看我们c大,我们学校的学风和培养模式肯定适合你。”
“哎呀别挤!庄颜同学,我们是羊城大学的!咱们学校,环境你也熟悉,而且你跟咱们学校老师相处也很愉快嘛!”
庄颜懵了,“羊城大学也来了?”
这么远!
羊城大学立刻点头,老师肉麻地说,“为了你,千山万水都要来。”
实际上,本届高中奥赛国家队名单一公布,全国顶尖高校的招生负责人便闻风而动,连夜奔赴。
而所有人的目光,毫无疑问都聚焦在庄颜身上。
这个以初中生身份入选、更被破格任命为队长的少女,是每个招生组首要且必须要争取的对象!
庄颜:!!!
家人们,头一次发现自己成了名校抢手货。
看着眼前这些只存在于传说里的985、2庄颜庄颜大学老师,百感交集,万万没想到,这辈子竟然会有人求着我去上学。
她定了定神,迅速进入好学生状态,对着每一位老师都礼貌地点头,双手接过材料,语气诚恳:“好的,好的,太感谢你了。我一定会认真考虑,仔细研究贵校的详情。有机会一定去贵校看看,真的非常感谢。”
招生老师们来之前,多少都听说了庄颜刚才面对媒体时那番豪言壮语,心里本有些打鼓,以为会遇上一个年少轻狂、难以沟通的天才。
此刻见到真人,却发现她竟如此谦逊、礼貌、沉稳,与传闻截然不同,一个个顿时心花怒放。
“多好的孩子啊!”
“是啊,谦虚,踏实,一点也不张扬。”
“难怪陈会长那么看重她,这样的学生谁不喜欢?”
他们心满意足地留下材料,互相感叹着离开了,临走前还不忘彼此夸奖:“真是个难得的好苗子。”
“对啊,比那些非清北不读、眼高于顶的孩子强多了。”
“她还特意跟我说,不管去不去,羊城都是她母校,多念旧啊!”
等到陈会长火急火燎地终于赶到时,只听见走廊里回荡着招生老师们对庄颜的齐声赞美。
“聪明!”
“礼貌!”
“踏实!”
“念旧!”
陈会长脚步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荒谬。
他缓缓转过头,声音飘忽。
“他们口中那个乖巧可爱踏实念旧的好孩子,该不会是刚才仅用几句话就把我心脏病吓出来、并且明天马上就要席卷全国报纸头条的庄颜?”
女老师沉重点头。
陈会长:……
这些人是不是对乖巧有什么误解?!
庄颜,她就是个混世魔王啊!
一周后,众人便将正式启程前往澳大利亚。
庄颜根本没来得及去看桌上堆积如山的各校招生材料,连同那份来自彼得罗夫含金量极高推荐信,被她暂时压在了一摞书下。
为了不让自己成为被捧杀后黯然陨落的庄仲永,庄颜没有考虑任何关于大学的事。
系统说她这是自作自受。
它不知道多少次看到庄颜从浅薄的睡梦中骤然惊醒,她本就睡得极少,何况那些梦里尽是各种可怕的她掉落神探场景,反反复复,循环往返。
到后来,庄颜索性不睡了。
这样就不会做噩梦了。
系统真诚建议,“下次你可以管住你的嘴。”
那这时,系统都不敢想象庄颜的小日子有多快乐。
庄颜一怔,却摇头,“不行,我得有心气。”
她当然知道,狠话放了却没做到,丢人现眼。
但如果,成功了呢?
上辈子的庄颜,从来没有这样逼迫自己,所以她一直躺平,对自己只能平凡度过一生,并无怨恨,也不会嫉妒别人有钱有才命好。
因为庄颜清楚,她付不出别人同样的心血,也没有那般破釜沉舟的志气。
所以,当再一次从冷汗涔涔的噩梦中惊醒,庄颜在昏暗的晨光里抱紧自己,对着脑海中的系统,也对着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喃喃自语:
“系统,我害怕。”
她害怕最终又会变回上一辈子那个蜷缩起来的庄颜,害怕会再次习惯平庸,害怕会再次认命……
所以,庄颜索性用自己现在所在乎的一切,自尊心、外界的认可、好不容易爬上的神坛,作为赌注,来逼迫不甘普通的庄颜不断向前,向前。
庄颜,你已经不习惯呆在低处了,对吗?
你不会想回去,对吗?
庄颜闭上眼,想象中的噩梦标题如鬼魅般浮现,字字泣血。
《天才陨落?豪言少女庄颜双金梦碎》
《天花板言论成笑柄,华国队长饮恨世界赛场》
《从狂言到打脸,年少轻狂的教训》
不!
庄颜猛地睁开眼,牙关紧咬,腥甜铁锈蔓延。
可庄颜仿佛进入另一种境界,感觉不到任何身体的疼痛或疲惫。
唯独精神上是近乎剥离的纯粹的五内俱沸的亢奋。
不行,庄颜,你不能输。
你输不起。
你已经走了这么长的路,翻过了那么多山,你已经征服了整个国家的同龄人!
那么,怎么能不带上这片土地最炽热的期望,继续去征服更广阔的世界?
你应该是世界第一,不是吗?
庄颜,你不是渴望年少成名吗?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
强烈欲望劈开了所有混沌与恐惧。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向洗手间,冰冷刺骨的水泼在脸上。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底却烧着光。
她扯了扯嘴角,对镜中的自己喃喃低语。
“我不会输。”
当其他学生趁着假期放松心情,在大考前将状态调整至最佳时,庄颜却反其道而行之,彻底拼命,忘我投入。
舒缓神经?不需要。
她比别人强的,不就是多了二十几年的普通人经历吗?
就像是穷人乍富,恐惧再度返贫。
庄颜同样如此。
成为一个天才,成为被所有人羡慕的对象,令人上瘾。
庄颜:“何况,我有系统兜底,死不了。”
系统……
希望人类知道,这是错误的使用系统的方式。
庄颜开始疯狂作死式学习。
这一周,庄颜扎根在图书馆,从晨曦未亮,到日照窗棂,再到深夜管理员反复催促闭馆……
系统看得心惊胆战。
说不清图书馆是庄颜的战场,还是困住了她自由、躯体的牢笼。
庄颜却越来越兴奋。
“系统,原来只要你足够聪明,只要你能从数学中得到乐趣,那么便当真能爱上学习。”
系统:……
系统觉得可怕。
如今的庄颜,与三年前庄颜,判若两人。
彼时的她,最大的念想就是揣着奖学金,去红星公社的国营饭店犒劳自己,梦里都是荷叶鸡的香气,馋得辗转反侧。
而现在?
系统冷眼旁观,看着她对着一沓沓鬼画符的草稿纸喃喃自语,时而蹙眉沉思,时而恍然大悟般,时而手舞足蹈。
精神状态,不像个正常人。
饮食也不像。
怎么会有人,饿了,就摸出硬邦邦的冷馒头啃几口?
渴了,举起早就凉透的白开水一口灌?
困意如山,便伏在摊开的书本或写草稿纸上眯一会儿,可不到几分钟,便骤然惊醒。
无意识地念叨推理过程:“这里引入p的概率……不对,应该考虑奇偶特性……”
起初她身边还有自习的大学生,后来大家怕了,退避三尺。
各种图书馆诡异传说不胫而走。
系统举报,【某人居功至伟。】
“你知道不?图书馆三更半夜能看到人影一动不动,只有手指在纸上划出沙沙声!”
系统表示,【是庄颜翻窗进来看书。】
“嗨,你那算什么?还有人看到桌上摊开的稿纸,乱七八糟的算数公式竟然有暗红斑点,不是血书是什么?!”
系统纠正,【是庄颜熬了三天撑不住吐血晕过去。】
更有人信誓旦旦,传闻说靠近那个区域就会感到莫名的寒意和智力被碾压的恐慌……
系统沉吟,【应该这不是传闻。】
世界大赛,倒数三天。
庄颜状态越发差。
高强度的脑力透支着她的身体,脸色苍白,眼底血丝密布。
有次,她咳得撕心裂肺,哇地一声,草稿纸铺面刺目的鲜红。
邻座备考的大学生魂飞魄散,连声音都变了调:“同学!你、你吐血了!快别学了,赶紧去医院!”
庄颜摆摆手,目光甚至没有偏移数学书半分,“没事,老毛病。”
大学生:……
请问,现在的小朋友都这么拼命吗?
怪不得他们会被拍在沙滩上。
紧接着,校园里流传的各种图书馆诡异传说涌入脑海。
大学生猛地打了个寒颤,惊恐地看向身边这个苍白消瘦,拥有非人专注力的少女。
不对,这不对劲!
这人,是不是眼珠子没动过?
还有,人真能连续看三天三夜数学书不停歇吗?
当真是人吗?还是说……
他再也坐不住了,连摊开的书本都顾不上收拾,连滚带爬地逃离。
庄颜用余光瞥到,懒得抬头,只幽幽地说:“书……没带……”
结果那人跑得更快了,“啊啊啊不要追我啊!”
庄颜:?
有病吧?谁要追你?
她忍不住和系统抱怨,“现在年轻人,看半小时数学,竟然就能把脑子看傻了。”
系统快笑疯了。
在庄颜不知道时,她已经毫无悬念地、登顶图书馆诡异排行榜之首。
不知多少心生惧意的学生或老师,拐弯抹角地向集训队负责人投诉。
就连b大的校长也亲自找陈会长谈话,语重心长:“老陈啊,我理解你们奥赛为国争光的心情,可你这集训队没有战斗减员的指标吧?你也不希望真折一个好苗子在图书馆里吧?”
陈会长起初听了只觉得荒谬,“呵呵,现在这些学生,自己不努力,反倒怪别人太努力,还吓着他们了?这不是胡说八道吗!”
世界赛场最后一天。
陈会长才慢条斯理去图书馆抓人。
然后,就看到了伏在案前、仿佛幽魂的身影。
陈会长的心猛地一沉,几步抢上前,声音都变了调:“庄颜?!庄颜,你还活着吗?”
庄颜茫然地抬起头,眼神空洞,好半晌才迟钝地发出一个音节:“啊?”
“啊什么啊,今天9号了,明天就要飞澳大利亚了!”
陈会长大吼,既气她的不要命,又心疼得厉害。
就在这时,从全国各地短暂休假归来的队友们,也找到了图书馆。
推开门,看到被陈会长扶着的庄颜,全都傻了眼。
“队、队长?”郑海涛的声音发颤,“你,你觉得禅让制如何?”
周鹏程倒吸凉气:“我的天,这脸色,队长,你没事吧?”
“会长,队长她这是怎么了?要不要赶紧送医院?”另一个队员急切地问。
庄颜这才慢慢聚拢神智,目光扫过众人担忧的脸,嘴角大幅度向上弯。
“好,很好。”她飘忽地笑,“学完了,该学的。”
说完,她挣开陈会长的手,身形晃了晃,飘然朝着图书馆外走去,喃喃道:“呵呵,学了三天三夜,是时候,去洗刷刷了。”
然后,整装待发,战上一场。
陈会长等人快吓疯。
各种关于图书馆诡异传说涌上心头。
也就现在大白天,否则他们能惊慌逃生。
“我们该不会,比赛还没参加,队长就先……”周鹏程没敢把这句话说出口。
郑海涛一脸凝重,庄颜这状态,明天真的能上飞机吗?
没想到,却看到借阅台的图书馆老师,用复杂到极点的眼神看向了他们。
一群傻孩子,还敢笑呢。
周鹏程利用专业数学知识分析,那眼神里混杂着10%惊叹、20%后怕,以及70%怜悯。
郑海涛心里发毛,“老师,庄颜她,这几天到底咋了?”
图书馆老师总结:“努力学习。”
“就这样?”周鹏程问,心里一松。
嗨,他们放假回去也没完全松懈,也刷了不少题呢,看来队长也只是比他们用功一点点。
老师们总担心他们压力太大绷不住,其实他们觉得还可以嘛。
看着队员们脸上不自觉露出原来如此、我们也能做到的表情,图书馆老师的眼神更复杂了。
周鹏程分析,现在就是99%的怜悯了。
“我是说,”老师一字一顿地强调,“她是以一种比以前、比你们所能想象的、更可怕、更极端的方式在学习。”
众人:?
老师似乎想寻找合适的词语来形容,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他算是彻底服了。
“你们队长,最可怕的不是智商。”
他扫过眼前人中龙凤的天才们,“而是,她持之以恒的毅力。”
那种毅力,太恐怖了。
“不是成年人能轻易拥有的,甚至,不太像是人类该有的毅力。”
周鹏程等人:……
沉默降临。
窗外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秋来了。
但众人心头却比深秋更凉、更寒。
庄颜,求你了,给吾等普通人一条活路吧。
陈会长紧急申请医生随行,庄颜却在其他人趁最后一天紧急用功时,反而慢下来。
她走遍了b大每一个角落,第一次欣赏这所名校的朝晨与夕阳。
然后,在深夜降临前,庄颜抽空去查看了一趟信箱。
这一看,连庄颜自己都吓了一跳,来自老庄、庄家村和江城曦的信,几乎要把信箱给淹没了。
她抱着一大摞信回到宿舍时,正在帮她清点行李的刘老师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你哪来这么多人给你写信?我教了大半辈子书,也没收过这么多信啊。”
庄颜把信放在桌上,摞起高高的一叠,“可能是我这人还不错,大家都记着我,就想给我写写信。”
刘老师:“……”
啥意思,你在暗示什么?!
庄颜看了看时间,索性给自己放了个下午的假。
坐下来,慢条斯理地拆开信封。
先看的是江城曦的。
这家伙满纸写的都是注塑机的事,字迹潦草飞扬,力透纸背,隔着信纸都能感受到他的兴奋劲。
【庄颜!你到底怎么想的?为什么这个地方能这样改?效率真能提那么高?你告诉我吧!】
【等等,你参考了什么机械原理?我怎么从来没看到过这种思路?】
【遇到问题了,快回信!急!!!】
越到后面,字迹越发狂乱,语气也从急切变成了绝望,
看来是久久等不到回信,终于认命了。
最后几行字倒是工整了不少,透着自力更生后的幽怨。
【我跑遍了图书馆,问遍了能找着的教授,自己翻书、画图、琢磨,终于搞明白了!】
【快把我整个人拆层皮了,就是还有几个关节,总觉得差层窗户纸……】
庄颜眨眨眼,忍不住笑了。
她摊开信纸,龙飞凤舞地开始回信,一上来给他戴高帽,大大赞赏了他这工匠精神和解决问题的能力,然后笔锋一转。
【不过老江啊,有没有可能,你把事情想复杂了?你看第三组齿轮的传动比,如果换成更简单的连杆结构,是不是既省材料,效率反而更稳?】
庄颜生怕气不死人,还附带了简图,【有时候,最高效的解法,恰恰是最直接的那一条路。你这人就是心眼子太多,继续加油,我看好你!】
写完,庄颜满意地点点头。
江城曦不愧是高层次人才,看看,还会自己解决问题。
这样的人多了,她庄颜的大业何愁不成啊。
系统:【庄颜,你悠着点。小心这人哪天琢磨通了,发现你总留一手吊着他,迟早提刀来找你。】
庄颜选择性忽略了系统的吐槽,接着拆同学们的来信。
什么宋娟这次月考冲到了第二名,和一直稳坐榜首的苏晚棠争得热火朝天,引得整个红星中学都惊动了。
什么大家现在纷纷嚷嚷,以后红星中学就是女人的天下了,前有庄颜,后有苏晚棠,再来个宋娟,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庄颜哈哈大笑,提笔就给各位同学回信,下笔如飞,五分钟一封。
内容高度一致且气人。
【听说战况激烈,甚好,甚好。】
【不过,同学们,珍惜你们现在还能在普通考试里一争高下的机会吧。】
【待一周后,我考完世界大赛,拿着成绩回来……那么,你们的第一,我就要笑纳了。】
不管同学们看到回信后会如何崩溃,庄颜自己倒是回得神清气爽。
直到她拆开老庄和庄家村乡亲们的那一大叠信。
好家伙,密密麻麻,字迹各异,歪七八扭比蚯蚓爬还凌乱,看得她眼睛疼。
内容更是五花八门,有报告村里近况的,有问她在北平习不习惯的,还有小朋友用拼音夹杂着汉字向她问好的……
庄颜想了想,索性拿起了电话。
懒得看,也懒得回信,直接看看。
自从对彼得罗夫承诺后,庄颜许久没有看过报纸,还真不知道旱灾如何。
电话一接通。
庄颜:“叔,是你吗?”
庄卫东可激动了,“是啊!庄颜,是我啊!哎呀,是庄颜啊,真的是庄颜!”
庄颜:?
不是真的还能是假的?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听见庄卫东那几乎要冲破听筒的大嗓门:“啥?庄颜,你说你入选国家队了?”
庄颜:?
我说了?
“什么,你不仅入选十二人大名单,还上报了?”
“啥玩意,你的名字还在头一个?队长!你是队长啊!十二个人全听你的?”
庄颜:……
叔,你自说自话很开心啊。
电话那头背景音早就炸开了锅。
男男女女七嘴八舌的惊呼、笑骂、议论混成一片,紧接着,几个比庄卫东更亮、更糙的嗓门抢过了话筒。
“啥?咱村真出了个国家队的?!还是队长?”
“哎呦!我就说!我当时一看这娃娃就不一般!”
“了不得啊庄颜,这才多大?把那些大你几岁的都比下去喽。”
庄颜没再插话,只是握着听筒,安静地听着那边的沸腾。
她能想象庄卫东手舞足蹈、恨不得爬上屋顶的模样,也能想到围在电话边,晒得黝黑、满脸褶子的乡亲们的脸。
这些毫无保留的赞叹,像裹着麦秸和泥土气息的穿堂风,呼啦啦吹进来,把她连日积压的潮湿闷气,一下子扫了个干净。
紧绷的肩背松了下来。
庄颜向后靠进椅背,微微合眼,任由那一浪高过一浪、粗糙声线慢慢把她带回现实。
“咱庄颜这是要出息到天边去了,要代表国家去打世界联赛!”
庄颜弯起嘴角,轻声应:“嗯,要去澳大利亚。”
“澳大利亚?啥地方?”
“南半球的一个国家。”
“管他南半球北半球!肯定都比不过咱庄颜。”
“就是,冠军必须是咱的!让那些洋鬼子,一边凉快去。”
“庄颜,好好考,咱全村都给你撑腰。”
庄颜闭上眼睛,笑着说了声:“好。”
窗外的风暖融融的,阳光正好。
虽然,这些并不是她真的亲人、邻里、乡人。
但山寨版本的,也让人开心啊。
以至于,那些拼命刷题到吐血的深夜,那些啃着冷馒头争分夺秒的旅程,非要争到第一、扛起队长职责的执拗……便都可以继续咬紧牙关坚持。
系统冒了个泡,【宿主,你小心点,不想替你收尸。】
热闹了好一阵,庄卫东才喘着气把话题拽回来:“总之,庄颜啊,你从澳大利亚比完赛,可得回家来,咱村里给你摆席!”
“你是不知道,自从推行各种水利工程以后,咱家地里那菜,那果子,长得叫一个好!我给你留了最甜的一茬!”
毕竟,有江城曦在,有好东西,那肯定是要讨好庄颜。
“哦对了,咱在院里专门圈了块地,又多养了几只鸡,等你回来,给你炖最香的。”
这话头一起,旁边立刻有人接力。
“我家腌的腊肉才叫一绝!”
“还有我做的酱菜,十里八乡一等一。”
“庄颜,你以前不是夸过我的腌萝卜吗?保准还让你吃到最好的一口!”
庄颜听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竟当真馋了。
在北平,为了把时间都用在学习上,她时常饥一顿饱一顿。
馒头凑冷水,饿不死就行。
而此刻,被他们一说,这具身体仿佛终于回过神来,嗅觉、味觉逐渐恢复……
此刻,庄颜无比怀念记忆里各大国营饭店的味道。
油纸包着的烧鸡,荷叶裹着的糯米,还有她考上红星小学、拿到第一笔奖学金后,去饭馆吃的那顿红烧肉……
啊啊啊不想还好,一想肚子疯狂叫嚣!
她咽了咽口水,竭力克制,“好,好,我一定回来吃。”
到时,庄颜一定要吃遍省内外!
太馋人了!
话筒被激动地轮番转,谁都想要和庄颜说几句话。
后来,电话被递到庄老大。
有些局促、但同样激动的声音响起,“庄颜,爹没给你丢人,爹考上北平中专了!”
庄颜还挺诧异,这年头的中专,含金量确实高。
庄颜:“爹,有出息了。”
庄老大的声音哽咽了下,又努力稳住:“庄颜,我想去北平看看,我想去看看首都,想去看看天安门,想去看看……”
想看,庄颜她娘当年走的地方。更想看看庄颜现在在的地方。
电话两头都静了一瞬。
庄颜猛地惊醒。
对啊,这段时间沉浸奥赛,差点忘记她娘的家里人了。
这家人,可给她添了不少麻烦。
庄颜笑眯眯的说,“爹,你放心,我在北平等你们来。”
“爹,我还知道娘的家里人的北平地址,等你来了,我陪你去。”
庄老大的激动化为了怯意,声音也低了下去:“要不,还是算了。你娘那娘家,可是大干部人家,我、我不敢去。”
庄颜反而鼓励他:“为什么不去?你们是正经领过证的。总得有个说法。”
别以为她不知道这娘家人背地里给她下绊子!
庄颜想想就觉得意思,一边是恪守所谓诗书礼教、骨子里高高在上的知识分子家庭,另一边是泥土里滚出来的、执拗又自私的庄户人。
若是真对上,简直是嘴皮子与武力对轰。
庄颜怎么能不期待,不好奇将会擦出怎样的火花?
系统表示,确实是火花。
还有可能演变为全武行。
别说庄颜了,它一个非人类都期待了。
最后,庄颜主动问了庄家村小学情况。
接话的人是三婶娘,她竟当真考上了庄家村小学老师。
倒是庄老三,自觉是在农场改造的人,没那个脸继续当老师,索性就在家里辅导他媳妇教娃娃。
两个人是彻底发了狠,是要让庄家村娃娃赶在所有村落娃娃面前!
三婶娘嗓门亮堂:“庄颜啊!咱庄家村小学今年可风光了,考上红星公社中学的娃,数咱村最多。”
“奖学金名额都扩了,前三名全是咱庄家村的闺女!”
旁边隐约传来小女孩们咯咯的笑声和推让的动静,接着是小花细细的声音凑近话筒说:“庄颜姐姐,咱们也有奖学金,攒钱给你买了糖……”
庄颜忍不住笑弯了眼:“好,我一定回去吃你们的糖。”
一群人就这样东一句西一句,恋恋不舍。
直到通话快满一小时,庄卫东和庄颜讨论旱灾的事。
“庄颜你是不知道,绝了。咱们公社那段水利工程,一完工就成了香饽饽,周围村子都抢着要用水!”
“公社正愁怎么分呢,毕竟就十几道闸,谁先谁后真要打破头……结果你猜怎么着?江老师直接拍板,优先供给咱庄家村!”
“为啥?”庄颜顺着问。
“说是崇敬你!还说你给工程提过专业意见!”庄卫东乐得不行,“咱们村又沾你的光啦,哎呀,我就说嘛,咱村出个天才,就是不一样。”
其他乡亲也在旁边七嘴八舌地附和,语气里满是骄傲。
庄卫东接着报喜:“对了,公社今年设了优秀社员奖,其中一个名额铁定是你的。就等你回来领,这可是天大荣誉!”
庄颜:???
啊,她人在外地,也能获奖?
因为这批及时完工的水利工程缓解了旱情,粮食有了保障,庄卫东和江城曦胆气也足了,两人联合办起了北方第一批塑料厂。
开业那天,连省里领导都惊动了,在这偏远的红星公社,如此规模的厂子堪称破天荒。
领导视察时,指着改装过的不伦不类的塑料机器问:“这机器真能顺利运转?”
庄卫东胸有成竹,“领导,这废弃机器,是庄颜从羊城弄回来的。”
又紧跟着补了一句,“这整个生产流程的优化方案,也是庄颜全程盯着做的。”
领导眉头刚皱起,听到庄颜名字又舒展:“哦,是庄颜全程把关的啊?那没事了,庄颜办事我放心。你咋不早说?”
旁边陪同几位技术员面面相觑,哭笑不得。
江城曦忍不住小声嘀咕:“领导,庄颜她还未成年啊。”
言下之意是,你这无条件的信任,是不是太草率了点?
学习聪明,不代表她还会办厂!
可领导只是笑着摆摆手,没再接话。
那可是庄颜,在他们**挂了名号的人,能不信任吗?
“年末塑料厂就分账!”庄卫东信誓旦旦表示一定要让庄颜成为当地首富。
庄颜微笑,“是嘛?叔,我在深城房子就靠你了。”
电话最终在欢声笑语中挂断。
庄颜放下听筒,望向窗外,仿佛能看到千里之外,那片因她而改变的土地,和人。
“系统,我生来就是要改变世界的人。”
系统难得没反驳。
毕竟,奇迹正在涌现,不是吗?
第二天。
庄颜坐上飞往澳大利亚的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