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汰赛◎
庄颜拄着铁架就来了,热情打招呼,“嗨,各位,早上好啊!”
众人:……
谁要和你说嗨啊!
不是说病到起不来了吗?
不是说烧到三十九度,差点脑子都烧坏了吗?
不是说昨天晚上把陈会长吓得守了一晚上吗?
怎么今天早上人就来了!
还有这春风满面的模样,你们告诉她庄颜彻底不行了?
谁信啊!
更让众人痛苦的是,庄颜如今有多病态、弱势、可怜,就越发显得成绩出来后,对他们的碾压有多强大、彻底、无法抵挡。
不少人对视一眼,直接抱头痛哭。
“李兄啊,我苦啊!”
“张兄啊,我懂你啊!”
“李兄,张兄,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庄颜:……
啧啧,什么没礼貌的古风小生?
系统:……
有没有可能,就是你这个始作俑者把人逼疯了?
第一节 课,发试卷。
改卷速度无比快,事实上,在考完一个小时,就已经批改完毕。
至于为什么不大晚上发试卷?
改卷老师真诚表示,“为了不出现在社会头条新闻,咱们还是白日行事。”
大晚上,北风一吹,试卷一看,学生心里一凉,是真能从楼上大头朝下。
陈会长表示,咱们是奥数培训,不是军训,没有死亡指标一说。
在近乎死亡的寂静中,试卷被逐一分发。
陈会长站在讲台上,笑容和蔼:“为了照顾大家的自尊心,这次不公开宣读分数。”
众人刚松一口气,又听他接着说:“不过成绩老师都记在心里。这次只是参考,下一场淘汰赛才是你们真正大展身手的机会。”
“所以,不要被眼前一场考试的得失困住,要往前看!”
他语气诚恳,鼓励众人,“各位,你们要永远相信自己,你们就是全国中小学生里最聪明的那一批!”
本来稍缓的气氛,随着他这番安慰变得越来越诡异。
为什么要这么强调不要被一场考试打败?这场考试的分数到底差到了什么地步,才需要陈会长花费整整十分钟来给大家重塑信心?
学霸们有强烈的不祥预感。
直到他们亲眼看到了自己的分数。
惨不忍睹。
“哈哈哈,十四分,十四分哈哈哈!”
“李兄,我考了二十一分,比你多对一道题。”
“巧了,我也是二十一分哈哈哈,快哉快哉!”
还没看到分数的庄颜,默默坐直了身体,远离后面这群疯子。
系统真心实意感叹,【宿主,真正需要看医生的明明是除了你以外的所有考生。】
看看,竟然还有人开始放声大笑,当场高歌。
还有人舒展身体,载歌载舞。
更有兴奋地表示,这辈子没考过这么低的分数,难得的人生经历,一定要把试卷珍藏生生世世。
庄颜:……
庄颜摸了摸胳膊,寒毛起来了。
默默靠在了吊针水的铁架,思考如果集体丧失理智,自己是拔了针就跑,还是拿起铁架一扔就是一大片呢?
更多试卷被发下,不祥预感被应现。
无论是疯的,还是没疯的,都被拉入绝望泥淖。
看着那鲜红刺目的数字,先是低声嗤笑,接着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压抑的、几乎崩溃的哽咽。
从初中奥赛一路拼杀到高中,他们从未经历过如此绝望的惨败。
即便是那些勉强挤进中游、有望争夺名额的人,此刻看着卷面上三十来分的成绩,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这相当于百分制里连五十分都不到。
对这些心高气傲的天才而言,及格已是耻辱,如今却连耻辱线都够不着。
哭声、骂声、笔被掰断的脆响、沉重的叹息、呆滞的凝望……
不知多少人在考虑——
他们真适合奥数吗?
还有必要挤在这条天才的赛道上,被别人轻而易举打败吗?
当努力失去意义,他们都坚持,究竟是勇气颂歌,还是顽固的做派?
在一片颓丧中,唯有一个人,显得格格不入。
陈会长都觉得头疼,他简直不想去看庄颜。这个人能不能收敛一点?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在场唯一一个满分的学生吗?
他认真考虑,是不是应该给庄颜安排保镖?万一被暗鲨了,那国内奥赛水平将会急剧退步!
此时此刻,庄颜正微笑着,神情愉悦地反复翻看自己的试卷。
从第一张翻到第二张,又从第二张翻回第一张,纸张哗哗作响,实在很难不注意她正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嘿嘿,嘿嘿嘿。
不可避免地,无数双眼睛跟随着她的动作,死死盯住她手中那沓试卷。
第一题,全对。
第二题,全对。
第三题,全对。
第四、第五、第六题……全对。
一片红艳艳的红勾,刺痛了每一双充满不甘、嫉妒与愤恨的眼睛。
尤其是最后三道题的满分,更是让众人几乎咬碎了牙。
陈会长暗暗扶额,庄颜啊庄颜,你这么招摇地炫耀这张满分试卷,是真不怕这群人突然暴起,扑上来把你试卷撕个粉碎,再套上麻袋揍一顿吗?
庄颜当然知道很有可能被围殴。
但没办法,太高兴了,太激动了!!!
“看到没有?这么难的题,我全对了!”
“第一张试卷就算了,毕竟简单,要是做不对全对,我自己都饶不了自己。”
“可这第二张,我居然也全对了,你看这逻辑,这推理,这证明过程,多清晰,多美妙!”
她几乎要爱上自己笔下的解答:“仅仅这一张试卷,就能看出答题人必定拥有优美的抽象思维,广阔的学术视野……”
“天呐,我都要被自己的智慧迷倒了!”
当初在计算机前疯狂建模、在货车和列车上见缝插针地做题、甚至在人家的斗殴边缘还抓着试卷不放,这一切,都有了回报。
庄颜深深沉醉于这种智力巅峰带来的眩晕感,仿佛第一次清晰地触摸到天才二字的实质。
试问,还有谁,敢不承认她是天才?
在场的三十人,还有谁能比她更强?
她微笑地环顾四周,想从那些手下败将脸上看到不甘、愤怒,或是被激起的斗志。
至于,过于痛苦直接动手?
那更好!
只是,让庄颜惋惜的是,这群人也只是嘴皮子花花,实际上,竟然没一个人敢迎上她的目光。
啧。
怎么能退缩?失败者的叹息,才是对胜利者至高无上的赞颂。
就连她最在意的对手郑海涛,也侧过身去,眼神避开了与她接触。
庄颜:?
这就认输了?连抬头瞪我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怎么没人拍案而起,放两句狠话?
庄颜连剧本都替对方想好了,对方应该“啪”地把试卷拍在她桌上,吼道:“你等着,老子下次一定超过你!”
然后庄颜就能微抬下颌,高深莫测回一句:“行,我让你三分!”
“希望你能更努力点,否则,就太无聊了。”
庄颜只是一想,都觉得太爽了!
可惜,现实并没有跳梁小丑跳出来配合。
庄颜挑了个硬骨头,侧过身,探头去看郑海涛。
快,挑衅我。
郑海涛:……
郑海涛默默抬头,望天。
呵呵,这个白炽灯,真好看啊。
这伟人头像,真威武啊。
庄颜可惜地回身,啧,现在的年轻人,一点骨气都没有。
系统感叹,它宿主真不做人。
郑海涛,这位一向心态沉稳出名的学霸,眼眶都红了!
庄颜退回座位,安分守己地坐好,一副标准好学生的模样。
系统凉凉开口:“你刚才不是很狂吗?怎么不继续挑衅了?”
庄颜一脸无辜:“怎么能呢?作为一个真正的学霸,应该对平庸者抱有温和与谨慎的态度。”
“在自己学得太好的时候,更要低调,要有强者风度。”
系统:“你其实就是怕被揍吧。”
庄颜:“……怎么可能!”
陈会长打破了教室里的低气压。
“下一轮淘汰赛定在一周后,而这一周,组委会专门请来了多位外国教授进行特训。”
赶紧转移话题,要不然,这群文臣就要斗殴了!
庄颜:!!!
庄颜挺直脊背,眼睛亮了起来。
她早就猜测,为了这次世界大赛,组委会一定会有新动作。
这所谓的秘密武器,原来就是请来的外国专家。
庄颜太兴奋了。
她如今的瓶颈,恰恰在于过度依赖国内现有的知识维度和思维框架。
若能通过国外的前沿资料和全新视角来刺激、突破,那真是再好不过。
而昨天的第二张试卷,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出自外国专家组之手。
天光大亮,庄颜激动得微微颤抖。
新的挑战,就要来了。
那么这一场比试,赢的人会是她吗?
“为了这次集训,组委会也费尽心思。最重要的一项,就是为大家请来了苏联与东欧地区的著名奥赛导师。”
几位老师随后走进教室。
当那位苏联导师彼得罗夫先生出现在门口时,全场的氛围达到了沸点。
欢呼与尖叫几乎掀翻屋顶。
庄颜茫然眨眼,问旁边郑海涛,“这谁?”
被身旁激动的郑海涛指责:“你不知道他?他就是上一届带领苏联队夺冠的金牌教练!天呐,国家居然能把他请来!”
庄颜:!!!
庄颜依旧不认识,但不阻止她意识到这大杀器的作用。
她原本就觉得国内奥赛的瓶颈之一,就在于出题思维相对固化、视野有限。
如今能把苏联、东欧这些奥赛强区的顶尖导师请来,正是对症下药。
庄颜:【系统,什么叫做天助我也!!】
系统:【你是不是忘了,你们语言不通。】
庄颜:?
系统:【苏联专家,划重点,苏联。】
庄颜:……
现在学俄语来得及吗?
很明显,来不及。
彼得罗夫老师一上台便雷厉风行地开口,“……&@*%%”
庄颜愣住了。
其他人也陆续僵住。
原因很简单,他说的,是俄语。
她完全没料到。
转头看向身旁的郑海涛和几位北平学生,他们却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点头。
庄颜压低声音:“你……听得懂?”
对方反而奇怪地看她一眼:“你不懂?他说的俄语。”
“你们怎么会俄语?”
听得懂才出奇吧。
“哦,我们北方人,前几年学校还流行学俄语呢。虽然不算精通,但多少能听懂一点。”周鹏程在旁边接话。
当然,他们不会告诉庄颜。
早在这位老师到来前,北平就提前得知消息。
假期集训时,他们不仅集训了如何解题,还包括基本俄语。
听说这位老师以后可能定居国内,如果能成为他的学生,周鹏程露出了梦幻表情。
娘哎!
那什么奥赛金牌,谁要谁要去!
庄颜仰头,内心长叹,神啊,饶了我吧。
俄语对她而言宛如天书。
幸好,数学这门学科有一点好,最终能抽象为数字与公式。
所以她就这样半猜半蒙地听下去了。
能听懂的,自然窃喜,这又是拉开差距的机会;
听不懂的,只能一边痛苦一边绝望,什么苏联专家,能麻烦换个不说鸟语国内专家吗?
即便是听不懂俄语,庄颜也迅速发现,这老师确实有料。
痛苦折磨的三堂课,庄颜受益匪浅。
庄颜默默翻开了笔记本。
更令人悲伤了。
撇开这老师,独自学习,庄颜又怕被郑海涛等人追上。
但是,如果和郑海涛等人一起听课,她吸收速度、效率肯定比郑海涛等人差。
长此以往,岂不是她一直在退步?
“不行,”庄颜喃喃自语,“我拿了第一,就没想过要屈居第二。”
不敢想象如果她败了,郑海涛这群人丑恶的嘴脸!
系统:?
人家学霸还是很有礼貌。
但庄颜已经被自己脑补吓得无比焦虑。
她问系统:“我该怎么办?”
系统给出方案:“要么不学数学,专心攻克俄语跟上进度。”
庄颜崩溃:“这破鸟语根本听不懂也看不懂,要学多久?”
系统逻辑清晰:“那就别学俄语,直接听翻译。”
庄颜立刻反驳:“那怎么行?一手信息和二手翻译哪个效率高?”
要做就做到最好。
更何况现在庄颜优势这么大,怎么能因为一位苏联老师就拉低胜率?
系统:“那你想怎样?”
人类真是矛盾极了。
庄颜深吸一口气:“翻译不行,现学俄语也不行,我直接去找那位老师。”
系统:“宿主,慎重。”
它可是知道,这位苏联老师在学生中评价颇为两极。
教学水平无可挑剔,但为人却出了名的冷淡。
那是东欧人特有的、近乎冷漠的严肃。
高大如雕塑的身形,灰绿色的眼睛让人想起西伯利亚层叠的松林。
从不苟言笑,除了课堂必要绝不开口。
曾有略懂俄语的学生鼓起勇气上前请教,却只换来他冷冷一瞥,没有批评,却仿佛在说“连这都不会,蠢货该被踢屁股”。
令人无地自容。
大家都是天之骄子,何曾受过这般轻视?
尤其在外国老师面前,更觉丢了国家的脸,心理压力巨大。
连羊城的人都犹豫着劝她:“庄颜,你别冲动,这老师脾气确实不好。”
“何止不好,简直没职业道德!”有人愤愤不平,“国家花大价钱请他来,他还摆脸色?”
庄颜却干脆道:“这不就是了,他是收钱办事。我们付了学费,有什么好怕的?”
她对所谓外宾可没有时人那种小心翼翼的敬畏。
在她看来,无论什么人种、什么名气,解题才是唯一关键。
见她真要去,郑海涛等人也凑过来,语气热络:“需要帮忙吗?”
明摆着想看她笑话。
庄颜没理会。
这节自习课,在众人或鼓励、或担忧、或等着看热闹的目光中,她坦然地拿起草稿纸,径直走向讲台。
然后,就发现自己站着,都没有这老师坐着高!!
那位彼得罗夫老师抬起灰绿色的眼睛,扫了她一眼,看见是个身形单薄个头矮小的女孩,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然后,“……&*%¥¥”
听不懂。
系统大笑,“需要实时翻译吗?免费哦。”
庄颜闭上眼:“不用。”
它笑得那么不怀好意,能是什么好话?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庄颜做了一件让全场吸气的事。
她直接拉开了彼得罗夫身旁的椅子,坐了下来。
那么理所当然。
庄颜坐在那张高大的木椅上,显得格外不协调,脚只能勉强够到地,微微踮着。
可这女孩的胆子,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大。
郑海涛上次去请教时,还陪着笑脸、用尽敬语开场。
而庄颜呢?没有请示,没有问候,甚至没有表情。
她只是冷着一张脸,摊开草稿纸,上面是一道复杂至极的题目。
然后庄颜做了更让人瞠目结舌的事。
没有说俄语,没有说中文,也没有说英语。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手指点了点那道题,接着抽出另一张纸,写下常规的公式与定理推导。
推到卡住的地方,她便用笔尖一点,然后抬起头,静静看向那位高大的老师。
这一连串举动在郑海涛、周鹏程看来,简直是不尊师重道到了极点。
他们皱紧眉头,虽不喜欢庄颜,却又忍不住担心。
毕竟她是集训队一员,年纪又最小。万一惹恼了老师,被赶出课堂怎么办?
然而下一秒,在所有人或紧张、或愕然、或等着看戏的眼神中,那位以冷漠著称的彼得罗夫老师,竟没有露出丝毫不悦。
相反,他伸手接过那张草稿纸,垂眸细看。
这一看,他弓着的背脊微微挺直了些。
谁都看得出来他被勾起了兴趣。
不仅如此,看了片刻后,他直接拿过庄颜手中的笔,在她所指之处迅速写下一连串公式与定理,开始证明。
即便过程中夹杂着无人能懂的俄语注释,但没关系,庄颜只看数学符号就够了。
她本就对这道题有过深入思考,在脑海里反复推演过各种可能的路径。
此刻得到老师的点拨,那些碎片的思路瞬间串联。
紧接着,两人彻底抛开了语言。
数学,成了他们唯一的交流工具。
在彼得罗夫写下一串定理后,庄颜毫不客气地拿回笔,在下面续写上自己的推演。
老师随即接过,又添几行。
一递一接,一来一回。
台下众人眼睁睁看着,这大半节课里,讲台边两人没有说过一句话,却见他们手边的草稿纸越堆越高、越堆越高。
仿佛沉默的大象,在纸上轰然撞击,只留下碰撞出来的公式与定理,作为彼此对话的成果。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好奇,悄悄挪上讲台,想偷瞄他们在写什么。
庄颜察觉到动静,头也不抬,却大方地将一沓草稿纸递了过去。
可那位老师却冷冷一瞥,灰绿色的眼睛像西伯利亚冻原上扫过的风。
郑海涛吓得心脏骤停,他强撑着接过草稿纸,低头一看,却瞬间呆住。
看不懂。
完全看不懂。
更多人围拢上来。
毕竟这两位,无论是庄颜还是苏联导师都是集训队里备受关注的存在。
然而随着纸张一页页翻过,众人的表情从好奇渐渐转为茫然。
起初还能辨认出,庄颜最初写下的是一道数论题。
但从那位老师落笔开始,出现的公式就渐渐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
他们还想硬着头皮跟,可紧接着,事情越来越不对劲
庄颜再次执笔时,推演已不再局限于原题,而是开始迁移、变形、应用那些公式。
围观者中有人额角冒汗,抓过草稿纸想自己推算,却迟迟写不出下一步。
庄颜与老师的推导中省略了大量关键步骤,对他们而言如同天书。
一群人挤在讲台边,捏着草稿纸回到座位,疯狂演算、推导。
整整半个小时,周鹏程才勉强跟上庄颜的思路,补上了其中两个关键步骤。
他长舒一口气,刚想说“我推出来了”,抬头却看见郑海涛一脸惊恐地看着他。
“怎么了?我们不是推出来了吗?”
郑海涛似哭非哭:“可、可是……庄颜刚才又写满了两张草稿纸。”
周鹏程一愣。
事实上,刚才不少人也在同步推演,但没人像周鹏程这么快。
周鹏程已是他们当中的第一梯队,可就在他补上两个步骤的这段时间里,庄颜已经又推演出了密密麻麻几页公式与定理。
他们抢过那几张新写的草稿纸,再次陷入茫然。
如果说中间某些步骤尚能勉强跟上,那么那位苏联老师写下的部分就完全是另一重天地。
他的笔迹龙飞凤舞,字母与定理符号纠缠连缀,乍看甚至分不清哪些是俄语标注、哪些是数学语言。
稍懂俄语的人尚且吃力,更何况庄颜?
他们很清楚,庄颜一点俄语都不会。
可她现在竟能毫无障碍地跟上对方的思路,甚至连续推进了三道题目。
第一道是数论,第二道已拓展到泛函分析,第三道……更是进入了他们连名称都叫不出的领域。
几张草稿纸摊在桌上,一群人只感到不知所措,以及麻木的茫然。
这是真的吗?
刚才他们还想看庄颜的笑话,不过短短一节课,被俯视的却成了自己。
而他们甚至无法理解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尤其那几个曾联合特训的队伍,面面相觑时,只有一个念头浮现,难道最厉害的不是我们吗?难道牺牲整个假期苦训的,不是我们吗?
为什么庄颜只是几张草稿纸,就让他们感到大事不妙?
“没关系,”郑海涛强作镇定,安慰周鹏程,“不过就是几张草稿纸,只能说明她理解力强而已……马上要淘汰赛了,到时候见真章。”
“对、对,”其他人也附和,“考试才能说明一切。”
嘴上虽这么说,大多数人却怕了。
庄颜,当真强到这种地步了吗?
众人,对超过庄颜这件事,感到绝望。
不是没人想偷师,却发现,只是浪费时间。
跟不上,根本跟不上!
他们这时才发现,当初不应该偷偷骂这位老师,看了庄颜和他的对练才发现,原来人家早就放水了。
否则,在课堂上,他们根本听不明白。
就连郑海涛等人也默默放弃了偷师的念头。
那道门槛太高了,高到让他们自觉退却。不如老老实实刷题吧,说不定题海战术更稳妥呢?
二十余人回到座位,重新摊开试卷。
互相安慰的话语还在耳边,沉重的失重感却已笼罩下来。
这种感觉,与当初高中联赛个人赛时何其相似。
那时他们同样猜测庄颜做不出最后那两道题,结果却……
历史要重演了吗?
事实上,历史还会更糟糕。
集训队的其他学生很快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区别对待。
以往这位苏联老师总是冷着一张脸,别人打招呼他也只淡淡一瞥。
可现在他竟会主动向庄颜点头示意,甚至在她理解某个难点时,嘴角会几不可察地牵动一下。
虽然仅仅是个细微的表情,但在从未得到过他半点笑容的学生们眼里,这简直是破天荒。
“该不会老师被调包了吧?”有人小声嘀咕。
但当这位英俊而冷淡的奥数导师看向他们时,那张脸瞬间又恢复了熟悉的漠然。
灰绿色的眼睛扫过来,比西伯利亚的寒冬更冷。
众人恍然:哦,没调包。
他只是偏心而已。
“呜呜呜,太欺负人了……”
有人低声哀叹,“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就只能看见庄颜是吗?”
最明显的还是课堂上。
从前这位老师根本不管学生听不听得懂,写完公式、讲完自己的逻辑便算结束。
至于翻译如何转述、学生能否跟上,他毫不在意。
现在却不同了,每讲到一个难点,他会先看向庄颜。
见她微笑点头,他才继续往下讲。
再讲一点,又看她一眼。
仿佛庄颜才是他唯一的听众,而其他人,不过是教室里的背景。
起初,大家还以为老师终于开始顾及全班,感动于他为人师表的细心。
可很快他们就意识到他看的根本不是他们,而是庄颜。
“果然老师都偏心成绩好的……”有人小声嘀咕,但又自我安慰,“没事,看庄颜也行。她要是听不懂,老师总得停下来重讲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有人苦笑着说,“你们是不是忘记了,庄颜是普通人吗?她会听不懂吗?”
大家心里就一沉。
无一例外,只要苏联老师敢讲,庄颜就敢听;不仅敢听,还能理解、串联、举一反三。
到后来,老师索性直接点名让她上台答题。庄颜也毫不怯场,拿起粉笔便是一串流畅的公式推导。
而那位素来冷淡的苏联老师,眼睛明显亮了起来。
灰绿色的瞳孔几乎转成碧色,随即也拿起粉笔,在旁同步演算。
一高一矮两人,就在黑板上旁若无人地挥洒起来。
各种公式定理如交响乐般铺展、碰撞、交融。
众人纷纷想起那句话,真理,越辨越明。
但问题是——
这不是研究真理啊,而是奥数课程。
台下的学生却越来越茫然。
我们这节课不是讲数论吗?为什么突然跳到组合数学去了?
这函数图像又是哪来的?
还有这个定理梗概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能不能考虑我们普通人的想法?
集训学生也是没想到,作为全国精挑细选出来三十个人,竟也有一天承认自己普通。
最让他们有苦难言的是,这两人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一切论证都坦坦荡荡写在黑板上,清清楚楚,却也叫人望而生畏。
“还等什么……”有人咬着笔杆,痛苦地闭上眼睛,“抄吧。先把所有公式定理抄回去再说。”
至于看不懂的部分?
只能硬着头皮问了。
原本大家只围着周鹏程和郑海涛,如今形势比人强,不得不低头望向庄颜。
“庄颜,你能教教我吗?”
庄颜抬头,静静反问:“我是你们队长吗?”
众人语塞。
这话里的意味太明显。
当初是谁不服、是谁嘲讽、是谁说她不配服众的?
“哼,不听就不听!”有人愤然转身,“我就不信这些公式定理能有多大差别!”
组委会的陈会长自然知道这些动静,但他放任不管。
这位苏联老师身份特殊,国家费尽心力才将他请来,不仅是为了奥赛培训,更是要借此机会考察他的背景与能力。
若非苏联国内局势动荡,这样的人才根本轮不到他们。
如今让他暂代奥赛导师,也是上级对其政治背景进行审查的过渡。
一旦审查通过,他就会进入国家级实验室,成为重点保护的科研人才。
到那时,这些学生再想接触他,恐怕就难了。
因此,看到庄颜能得到这位”的青睐,陈会长颇感欣慰。
看吧,这就是咱们国家的天才,到哪里都能发光。
天才惜天才。
他心想,庄颜究竟是纯粹天赋过人,还是误打误撞得了机缘?
那些费尽心思想抱大腿的人,反倒不如她返璞归真。
这就是天才惜天才吗?
庄颜自然不知道背后的考量。
被众多目光包裹的她,只有一个念头,考试。
她迫不及待地等待第一场淘汰赛。
因为庄颜能感觉到,自己强得可怕。
正如旁人所说,庄颜之前的学习虽然深入,却始终是孤军奋战。
一个人在系统中拆解题海,一个人在假期南下交流。
直到与这位苏联老师碰撞,她才恍然发现,这条路上早已有无数天才走过。
起初庄颜有些失落原来自己并非唯一。但很快,这种失落便被豁然开朗取代,原来她并不孤独,有这么多前辈的足迹可以追随。
与彼得罗夫老师的交流让她获益匪浅。
第一场淘汰赛来临,庄颜不仅要好好表现,不给老师丢脸,更要在那些背后议论她的人面前,用实力说话!
系统:?
不,宿主,你说清楚,现在还有谁敢背后议论你?
庄颜挺胸抬头。
她从不屑于口头争辩。
与其费力改变他人的成见,不如创造一个全新的事实。
一个让他们即便不愿相信,也不得不接受的事实——
那就是庄颜,必定会是他们的队长。
第一场淘汰赛万众瞩目中拉开帷幕。
撇初开学考不谈,距离上一次全国联赛个人赛过去半年。
这段时间,有人联合特训,有人闭门苦修,有人默默退步。
是龙是虫,都将在这一张试卷上见分晓。
而根据以往经验,第一场的排名,往往就决定了最终国家队的雏形。
庄颜深吸一口气,一场考试不能让他们服气,那就两场,三场!
无数场!
第一名的宝座既然上去了,庄颜就没想着下来。
试卷下发。
她迅速扫过前三道题,随即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一声,可恶!
不是因为题目太难
而是太简单了。
庄颜愤愤不平地把试卷翻来覆去地检查,试图找出隐藏的陷阱或更深层的题意。
然而并没有。
这就是一场对她而言,过于直白、几乎毫无挑战的淘汰赛。
三道纯粹而经典的奥数题。
庄颜略感失望,这么简单的题目,如何才能与其他人拉开差距?
系统:……
宿主,你好狂哦。
如果不是扫描到其他人试卷情况,只怕就连系统也怀疑试卷真的简单了。
多思无益,庄颜沉下心来完成。
既然不能指望对手失误,也不能期待题目难度提升,那么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三道题做到极致,正确、完整、迅速。
庄颜不仅要从结果上取胜,更要在过程中施加压力,以速度完成碾压。
庄颜要他们输,并且输得心服口服。
系统久违地感受到宿主强烈的斗志。
它默默想,那些人自以为是的窃窃私语、轻视与嘲笑,到底还是点燃了这团火。
庄颜向来不屑当面争辩,可越是隐忍,反击时便越是凌厉。
系统悄悄为其他人点了支蜡。
惹谁不好,非要惹我宿主?等着瞧吧。
第一道数论题,庄颜刚读完前置条件,脑中已浮现出十余种可能的提问方式。
而试卷上的题目,恰好就是她所预想的其中之一。
她闭上眼睛,知道这题稳了。
数论本就是她的强项,经历计算机般的反复迭代训练后,她在这领域早已如鱼得水、进步飞速。
此刻她甚至觉得这道题已跟不上她的思维,她本能地想到比这更难、更精妙的命题。
“等将来我出题时,可以设计真正精妙的题目。现在的这些,太温和了!”
系统:?
完了,该点蜡的恐怕不止眼前这些对手,还有未来的后辈们。
他们做的竟然是这位大魔王亲手设计的试卷。
系统痛心疾首,【宿主,你到底要成为多少小朋友的噩梦。】
既然题目符合预期,庄颜的思路全面展开。
所有推理与论证在她脑海中如画卷般铺开,流畅得仿佛本能。
庄颜甚至自信到不用草稿纸,那张纸从一开始就被她冷落在一旁。
与其他考生或奋笔疾书、或抓耳挠腮的姿态相比,庄颜显得异常平静、从容。
监考老师很难不注意到她。
这位老师监考过庄颜多次,对庄颜了解还停留在全国联赛前。
他记得,庄颜聪明、思路快,但知识储备有限,需要大量草稿纸进行推演。
因此发卷时,他习惯性地多给了庄颜几张草稿纸。
可这次,庄颜没用。
监考老师起初不解,现在他明白了。
他几乎是震撼地看着庄颜。
庄颜没有使用任何草稿纸,提笔便在答题区直接书写。
第一步思路、第二步论证、第三步解答、第四步归纳、第五步最终证明……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写完最后一个字符,庄颜搁笔。
监考老师下意识看向时钟,随即惊恐地发现,才过去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一道需要至少一个半小时的奥赛压轴题,完成了。
他忍不住站直身体,动作引起了其他考生的侧目。
监考老师强行压下颤抖的双手,内心却如海啸翻腾,
庄颜……究竟进步到了什么程度?
这可是高中奥赛最高级别的题目,其难度甚至不亚于大学竞赛。
往年能在这个时间内完成的人,凤毛麟角。
他环顾考场除了庄颜,没有一个人动笔写解答——包括郑海涛。
所有人仍在草稿纸上挣扎、演算、抓头发,笔尖摩擦纸面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唯有庄颜,唯有庄颜一人!
监考老师想起集训前陈会长说过的话。
当时有人质疑,让庄颜这样年轻的学生承受如此高压的环境,是否会揠苗助长。
陈会长却意味深长地笑着回答。
“对于特殊的苗子,就该用特殊的方式对待。压力不是损害,而是催生其更快成长的土壤。”
当时他不甚理解,此刻却忽然懂了。
他看着庄颜平静的侧脸,那双眼眸平静而专注,仿佛刚才完成的不是奥赛难题,只是随手写下个人感悟。
陈会长说得对。
这株幼苗,正在以他们无法想象的速度,破土参天。
“沙”
一声试卷翻动的轻响。
监考老师心中一喜,有人做完第一题了?这才五十分钟,本届学生实力果然不俗。
他欣慰地抬起头,却瞬间愣住
翻页的,是庄颜。
怎么会?她不是三十分钟前就做完第一题了吗?
难道……是做错了,不得不跳过?
这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释。可当监考老师悄悄探身望去,看到的却是令他彻底失语的画面。
庄颜的笔尖,正落在第三道题的答题区。
也就是说,她刚刚翻过的,是第二题。
所以,第二题她只用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怎么可能?!
这可是高中奥数题!
一般人或许会想,定是她不会做,才匆匆跳过。
可这是庄颜!
只迎着题目而上的庄颜!
说她放弃,简直像说太阳从西边升起一样荒谬。
监考老师再也控制不住表情,惊骇的目光死死锁在庄颜身上。
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总计时还未满一小时,她已杀至最后一关。
而考场里的大多数人,仍在第一道题的山脚下艰难跋涉。
这是一种近乎恐怖的碾压。
他看着郑海涛、周鹏程等人紧锁眉头、奋力演算的模样,心里竟浮起荒诞的怜悯。
别挣扎了,你们引以为傲的、用整个假期换来的特训,在她面前,不过是徒劳。
监考老师听说庄颜在开学考,拿了满分。
但现在才发现,传言不实。
庄颜实力绝对比满分还可怕。
试卷限制了她的发挥。
庄颜全然不知考场中涌动的惊涛骇浪,更未察觉监考老师那近乎失身的注视。
她所有的专注,都凝在了笔尖。
这一刻,所有的努力终于连成扼住命运的手。
庄颜毅然选择与时代格格不入的学习路径,她承受无数质疑与嘲讽仍孤身向前,她连一个俄语单词都不懂却敢与那位冷漠的苏联大师并肩论道……一切的一切,在此刻轰然爆发。
第二题是几何,本不是她最擅长的领域。但那位苏联老师,恰恰是几何领域的巨匠。
庄颜第一次从一个人身上,看到了那种她曾以为只存在于系统中的、对空间与结构的本能直觉。
与老师短短数日的交锋,胜过她独自摸索数月。
庄颜贪婪地吸收着那些近乎本能的、玄之又玄的思维跳跃。
也正因如此,她破题的速度,连老师都为之惊叹。
他甚至第一次主动开口,用俄语对她说了一长串话若被旁人看见,定会惊掉下巴。
要知道,这位老师向来惜字如金。
庄颜只是抬起天真茫然的眼睛,无比无辜地望着他。
“老师,你会说人话吗?”
老师沉默了。
第二天,庄颜发现,这位冷峻的北欧男人,竟磕磕绊绊地,对她挤出了一句话音古怪的中文。
“你……很好。”
那一刻,庄颜忽然觉得,所有的孤独与坚持,都有了意义。
她忍不住轻轻一笑,然后,笔尖悬停一秒,继而稳稳落下。
她有思路了。
一个半小时,三道题全部做完。
庄颜想笑,笑着笑着,又想哭。
她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三道题目,有些恍惚。
这是她做完的试卷吗?
是庄颜吗?
是那个在小学也考不了满分,在高中考不上个尖子班,在大学拼了命也拿不了奖学金,上班有个四千月薪已经心满意足的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