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征战北大◎

白茶找到庄颜时,发现她竟又窝在教室角落里看书。

“庄颜,”他忍不住开口,“考完了还看书?你是什么学习成瘾的怪物吗?”

他走过去,本想嘲讽她临时抱佛脚,凑近一看,却愣住了。

庄颜看的,根本不是奥赛习题集。

“《拓扑学初步》?”白茶皱眉,“我怎么不记得奥赛要考这个?”

庄颜头也不抬,“为什么总想着考试才需要学呢?就不能是单纯感受到数学的趣味,才想去了解吗?”

白茶忍耐地闭了闭眼:“……说人话。”

他才不信这套鬼话。

事实上,是庄颜打电话向罗教授汇报最近的学习进度,并谦虚地说她已经拿下全省联赛每一场考试的胜利。

“所以,罗教授,”庄颜困惑,“我应该再如何提高我的奥数能力?”

就像是陷入了瓶颈,庄颜反反复复做题,却都困在这个节点无法动弹。

罗教授很高兴她的来电。

笑着说,“既然刷题没有进步,为什么不尝试不再刷题,而是看书?”

庄颜追问:“但我已经把在羊城卖的、您所赠送的奥数书籍全看完了。”

“那为什么不尝试看看不是奥数的书呢?”罗教授微笑,“没有一位数学家是一辈子只看奥数就能迸发灵感。”

庄颜拧眉,不理解。

“比如数学王子高斯,读《天体力学》,计算谷神星轨道参数。研究电磁学、光学,发明高斯计量单位。”

“除此之外,他还精通德语、拉丁语等,喜欢看荷马史诗、古典文学。”

罗教授语气轻快,“庄颜,或许你也到了,应该走出奥数,仰望真正的知识殿堂的时候了。”

是吗?不仅仅是考试,而是真正深入人类所构造的知识殿堂。

庄颜仰起头,目之所及,是密密麻麻的典籍,以及无数张知识巨人的脸。

令人望而生畏。

庄颜终于从书页中抬起头,“没听过吗?知识是一通百通,多学点新知识总是没错。”

白茶拉开椅子坐下,“哦,是吗?那你说说,这有什么用?”

或许是刚经历完大战心态放松,又或许是被眼前这张还算顺眼的脸取悦了,庄颜难得地有了分享的欲望。

她用笔尖点了点书本,“你知道一个甜甜圈和一个咖啡杯,有什么相似之处吗?”

白茶皱眉,仔细思索:“材料不同,大小不同,用途更是天差地别……硬要说的话,它们都属于物质?”

“对,但也不全对。”庄颜笑了,眼睛亮晶晶的,“在拓扑学家眼里,它们的相通之处在于都有一个洞。杯子的把手洞,和甜甜圈中间的洞。”

“就因为这?”白茶觉得不可思议,“这也能算是一门学问?”

“数学本来就是这样啊!”庄颜的语气带着发现新大陆的兴奋,“拓扑学不看大小、材质,它只关心最本质的结构。”

“就像算术把万物抽象成数字,拓扑学把复杂的形状抽象成有几个洞这样的基本属性。是不是很有趣?”

看着庄颜发自内心的笑容,白茶沉默了一下,忽然觉得,或许她真的不是在装腔作势。

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窗外是其他学生仍在奋笔疾书的考场,而他们这两个提前交卷的怪物,却在此刻偷得浮生半日闲。

“还有呢?”他撑着下巴,看着这个害他挨了几十下家法、却又让他不得不佩服的女孩,轻声问,“还有什么有趣的?”

发现白茶听得懂,庄颜兴致勃勃继续。

“在咱们平直的欧几里得几何里,过直线外一点,有且仅有一条平行线,这被视为金科玉律。”

白茶点头,这是常识。

“但在曲面世界里,这个定律就不成立了。”庄颜的声音带着探索的魔力,“比如在球面上,过大圆外一点,你连一条平行线都画不出来。”

白茶微微一怔,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但很快抓住庄颜的思路,“你的意思是,数学,并非一成不变的真理法典?”

“没错!”庄颜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白茶也来了兴趣,“就像是哥德尔不完备定理指出,再强大的数学系统,也必然存在既不能证明也不能证伪的命题。”

“有个数学家曾经说过,数学不是全知全能的上帝,而是充满了生命力和未知的、不断成长的有机体。”

“在这个世界上,一切都可以用数学语言描述,”庄颜的目光投向窗外辽远的天空,带着无限的向往,“而我们不断探索数学的边界,其实就是在拓展人类理性的边界。”

“不是神学,”白茶轻声接上,眼中闪烁光芒,“是理性的边疆。”

两人相视一眼,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庄颜:“如果别人听到我们两个初中生,竟然敢大言不惭讨论数学,一定会认为我们装模作样。”

白茶:“但很有趣,不是吗?”

如果不局限于考试做题,数学本来就是一门有趣的科学。

这一刻,胜负、排名似乎都已不再重要。

两人微笑着,兴致勃勃讨论。

不再是竞争对手,而是刚刚窥见数学无尽海洋之一角的、心怀敬畏与好奇的旅人。

九小时过去,考试结束铃声响起。

一切回到现实。

白茶率先离席,“下次不能再和你谈论数学了,”他的目光从庄颜脸上移开,飘向窗外浩渺的天空,“这些话太深,太玄,也太脱离现实了。听得多,听得多,很容易陷入虚无。”

而忘记自己不过是个深陷牢笼的人类。

庄颜扭头看他,语气带着毫不客气的锐利:“那你所认为的现实是什么?努力考上好大学,在这场奥赛里拿个名次,然后子承父业,成为一个你父亲那样的人?”

“或者更进一步,在论坛上璀璨发光?这就是你的现实?”

“够了!”白茶像是被针刺到,“你不是我,所以你不理解我。”

“我不需要理解。”庄颜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仅仅是一起做题,我就经常能感受到你的迷茫、犹豫和徘徊。”

她忽然翻身逼近,黑亮的眸子锐利地看进他眼底,仿佛要洞穿他所有伪装,“告诉我,白茶,你在害怕什么?”

白茶几乎无法承受她目光的逼视,猛地站起身,逃离般匆匆离去。

他撑在走廊冰凉的栏杆上,大口呼吸着,抬头就是那棵自入营起就见过的大树。

此刻它所有的叶子都已掉光,只剩下光秃秃的灰褐色枝干,伶仃地立在寒风里,了无生机。

但他知道,等到庄颜来临,一切都会不同。

深埋的根系会汲取力量,新的生命会冲破枯槁的枝干,再次绽放出嫩绿光华。

就像庄颜。

他每一次自以为能追上她,每一次以为抓住了她的弱点,最终却发现,那不过是她在积蓄力量。

庄颜深扎于大地,每一次沉寂,都是为了下一次更绚烂的绽放。

我不如她。

这是白茶第一次,从心底里承认了自己的不足与失败。

无论是在智力、毅力,还是在这种……近乎野蛮的、蓬勃的生命力上,他都不如庄颜。

承认这一点令人垂头丧气。

可当他走向自己那条早已被规划好、令人心生厌倦的命运轨迹时,又忍不住想,或许是上天怜悯,让他遇到了庄颜。

于是,在这条传统的轨道旁,他看见了一颗骤然闯入的、发亮的星星。

这颗星星以一种摧毁一切的架势,驾着熊熊燃烧的火焰,蛮横地撞破了他固有的世界。天崩地裂,万物重塑,爆发出璀璨到刺痛人眼的光芒。

而这陨石相撞带来的一切痛苦与震撼,白茶发现,自己竟甘之如饴。

最后一次选拔赛的结果出来了。

众人定定地看着榜首的位置。

“庄颜”这两个字,如此简单,却如同烙印,再次出现在最顶端。

当噩梦成为现实,杨向东等人却发现,内心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

或许是早就习惯了。

杨向东忍不住苦笑,原来人真的会被驯服。

就像从小被铁链锁住的小象,长大后即便有了挣脱的力量,也不会再尝试。

他们也在庄颜一次又一次的胜利中,从灵魂到意志都受到了规训,生不出反抗的念头。

或许有一天,他们真的赢了庄颜,第一反应也会是怀疑——

是不是她大意了?是不是侥幸?而不是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本该赢。

想到这里,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太可怕了。

“庄颜是无法战胜的”这个认知,如同烙印,深深刻入了他们的灵魂。

最终名单公布,六人核心阵容中,仅有一人从预备队补位上来,但队长的位置,毫无悬念,依旧是庄颜。

当校长再次将队长袖标戴在庄颜的臂膀上时,台下没有任何异议或不满。

因为,他们心服口服。

“那么,让我们预祝庄颜,带领我们走向胜利!”

庄颜站在台上,目光淡定地扫视下方。

这些人里,有屡败屡战最终放弃的,有心态崩溃提前退赛的。

在她的目光下,无人敢与她对视——除了白茶。

白茶只是轻飘飘地回望她一眼,便望向别处。

庄颜唇角微勾,心想:好一块硬骨头。

巧了,她最喜欢的,就是把这样的硬骨头,一寸寸碾碎。

那样的胜利,才真正甘美,无与伦比。

在她的注视下,全场鸦雀无声。

就连老师都有些不安时,白茶懒洋洋却又清晰地喊了一声:

“队长好!”

如同指令被触发,更多的人像是被唤醒,此起彼伏地喊了起来。

“队长好!”

“咱们一定要拿出最强的实力!”

“在队长的带领下,咱们一定能赢!”

最会,只有一个人没喊。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杨向东身上。

杨向东沉默着,与庄颜对视片刻,终于主动退后一步,低下头,清晰地喊道,“队长。”

这一声之后,像是吐出胸中积压已久的那口浊气。

他学校老师担忧看向他,杨向东忍不住苦笑,挥手示意没事。

他还有什么资格不服气?

在一次次试图打败庄颜、夺走她的位置失败后,杨向东不得不承认,这个抢走他队长之位的人,也同时扛起了他最扛不起的责任。

队伍里拥有一个百战百胜的队长,不是负担,而是幸运。

做她的对手有多痛苦绝望,做她的队友,就有多么安心畅快。

于是,在众人看热闹的目光中,杨向东举起了手,朗声道:

“队长!期待你带领我们——”

“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庄颜等人将提前奔赴全国赛场。

临行前一晚,学校为他们举办了辞别宴,采用的是庄颜第一次见的自助餐形式。

在这八十年代初,这场宴席的规格高得惊人。

庄颜甚至看到了餐台上摆放的龙虾!

她的眼睛瞬间瞪圆了,毫不犹豫地就朝着目标冲刺而去。

结果,后衣领被人一把拎住。

她愤怒地回头,就看到白茶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

“你什么意思?”庄颜气得想咬人,“怎么能在我奔赴美食的时候阻拦我?”

白茶把她拽回来,“看在队友的份上,听着,龙虾性凉,你最好先吃点别的垫垫。当然,最好是别吃。”

而且是什么都别吃。

庄颜一个激灵,猛然想到什么,不可置信地看他。

“怎么可能,这只是一场比赛而已?”

白茶笑了,“真的只是一场比赛吗?”

远的不说,入选国家队,就能一路报送名校。

拿到金牌还有奖金、房子等等。

若是能出国比赛,还能趁机不回国。

这真的只是一场比赛吗?

庄颜沉默了,“但这是学校组织的晚宴。”

白茶耸肩,“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么大的利益摆在眼前,不争不抢,怎么可能?”

学校组织?反而更容易下手。

庄颜悲痛放弃了龙虾。

若是继续杵在原地,未免显眼。

两人索性溜达到安静阳台。

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闲来没事,干脆你一道我一道地讨论起数学题来。

气氛静默。

庄颜忽然问:“白茶,你以后想干什么?”

白茶靠着栏杆,望着远处零星的灯火,漫不经心:“能做什么?不就像你说的,子承父业。”

庄颜忍不住哈哈大笑:“我以前跟同学讨论,他们有的想当宇航员,有的想当医生,有的想当商人,你呢?”

她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抛开你父亲,你自己,想做什么?”

白茶沉默了片刻,望向沉沉的夜空,声音很轻,“我不知道。”

白茶看不到他的前路。

他顿了顿,“那么,你会选择什么?”

庄颜:“当个科学家。”

白茶笑了,“你会成功。”

“当然,”庄颜立刻接话,语气斩钉截铁,双眼在夜色中闪闪发光:“相不相信,十年,二十年……这个国家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白茶泼冷水:“你太理想主义了。翻天覆地?我们赶英超美失败了。”

“我知道!”庄颜迎上他的目光,“就像美国已经登月了,我们还无法抵达月球。但是,”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预言般的笃定,“你相不相信,再过三十年,有能力实现载人登月的,将只有中国?”

“不相信。”白茶摇头。

“那你相不相信,中国会拥有全世界最先进、里程最长的高铁网络?”

“高铁是什么?”

庄颜没有直接回答,继续描绘着那个在她脑海中无比清晰的未来:“你相不相信,中国会成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

白茶缓缓转过头,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庄颜,你疯了?现在不是**年代了。”

庄颜却哈哈大笑,笑声在夜风里传得很远:“你不信是吧?但我信。不,那不是相信……”

庄颜目光穿透夜色,仿佛已看到了那个辉煌的未来,“因为那就是必将发生的事实。你不知道,我们的祖辈将会多么努力!”

她说着,古怪地看了白茶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差点忘了,你也是这努力的一员。说不定,祖国未来的腾飞,就有你白茶一臂之力呢!”

白茶拍掉她的手,低斥:“别乱摸。”

可不知为何,心湖却被她这番疯话投入了巨石,涟漪层层荡开。

竟然也不由自主地想象,未来的中国,真的会如她所说,发生如此惊天动地巨变吗?

一种前所未有的、对未来的强烈期盼,悄然在他心中滋生。

这是他成长以来,第一次不是按照父亲规划的傀儡路径,而是发自内心地,想要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想要亲眼见证并参与这场她口中的腾飞。

那么,是不是只要他再努力一点,掌握更多的主动权,就能真正摆脱控制,去实现这个愿望?

白茶深深看了庄颜一眼,“有没有人说过,你很会蛊惑人心?”

庄颜:“那你被蛊惑了吗?”

白茶:“没有。”

庄颜笑了:“那不就行了?”

后来两人实在饿得不行,索性溜出学校,在街上乱逛。

旁边正好是电影院,他们心血来潮进去看了一场,放的正是当红的《刘三姐》。

庄颜看得津津有味,发现白茶居然也喜欢,两人就着电影情节大聊特聊。  出来后,又在旁边小摊吃了一碗云吞。

“还没咱们市里那家好吃。”庄颜评价道,随即拍了拍胸脯,“下次带你去吃正宗的!”

白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好。”

他是真的希望,他们以后,还能有这样一起吃东西、闲聊的下次。

第二天清晨,队伍集合准备出发。

庄颜清点人数时,猛地一怔。

张承不见了。

“张承呢?”作为队长,她必须确保每个人都在。

一位随行老师上前,语气平淡地解释:“张承同学突发身体不适,感染风寒,就不随队出发了。我们已有另一位同学替补,先上车吧。”

庄颜心头猛地一沉,立刻抬头看向白茶。

白茶用眼神回敬她:看我干什么?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庄颜收回目光,紧紧攥着手,追问:“老师,只是暂时不适吗?我们可以等他,或者带他一起到北京再休息。”

那老师依旧微笑着,语气却不容置疑:“不用了。张承的学校已经替他办理了退队手续。我们走吧。”

那位新来的替补同学低着头,一言不发。作为既得利益者,他无需多言。

队伍里的其他人,连同杨向东、马志军,都察觉到了不对劲,目光紧紧盯着老师。

“不,不行!”杨向东率先开口,语气激动,“我们就在这里等他!”

他们是一起集训了两个多月的队友。

一起做了无数张试卷,打败了无数对手,才拿到去北京的机会。

凭什么一句‘身体不适’,就让一个不知从哪来的人顶替张承?

老师们沉默着,不再解释,只是用目光施加压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耽搁了将近半小时后,又有老师过来,语气遗憾地通知:“刚接到消息,张承食物中毒,已被送往医院抢救,时间赶不过来了。”

先前那位老师立刻接话,“上车吧,同学们。总不能为了一个人,耽误整个团队的比赛吧?”

庄颜深深吸了一口气。

还有什么不懂?

所有的利益关系都已被打点妥当。

学校、老师、甚至张承自己,恐怕都得到了应有的补偿。

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上车。”庄颜不再看任何人,率先踏上了大巴。

其他人茫然地看着她背影,又互相看了看,最终也只能在一片沉默中,跟着上了车。

那位新来的同学,无人理会。但他也不在乎,自顾自坐到最后一排。

说到底,他不过是需要这个省队成员的名头,作为未来履历上金光闪闪的一笔。

至于这些队友怎么想,与他何干?

自从确认张承被顶替后,车内的气氛一直沉闷得令人窒息。

直到随行老师宣布了奖励政策。

“同学们,省、市领导非常重视这次联考。”

“如果全国团队赛能进入前十,每人奖励两百元!”

原本沉浸在低落情绪中的队员们猛地抬起头。

“两百块?!”

粗重的呼吸声在车厢里响起。他们知道会有奖励,但没料到如此丰厚!

老师看着被点燃的众人,慢悠悠地继续加码。

“如果能更进一步,冲进前三……每人奖励五百块!”

“哇!”

惊呼声几乎要掀翻车顶,无数双眼睛瞬间绿了,化身饿狼。

这奖金可比上一届高多了。

下一秒,这无数道灼热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庄颜身上。

庄颜眨了眨眼。

众人此刻真情实感,异口同声。

“队长!靠你了!”

之前他们多想把她拉下马,现在就有多想把她推出去,让她在全国赛场上大杀四方!

庄颜:“各位,你们应该担心的是你们。”

言下之意,别拖她后腿。

队员们:……

心情复杂。

想不到有一天,他们也会成为需要被带飞的拖油瓶。

但想到要和全国的天才同台竞技,各个队员确实信心不足。

老师又笑眯眯地投下更重磅的炸弹。

“不仅是团队赛,个人赛同样有奖。个人前十,奖励翻倍,同样是两百块起步。如果能冲进前三……”

他刻意顿了顿,看着一张张屏息的脸,“省政府直接奖励一套房!三房两厅,户口落在市里,免费入住,拎包入住!”

“哇!!!”

这下连庄颜都真正兴奋起来!

她早就想拥有一套完全属于自己的房子。

但一方面政策不允许私人买卖,另一方面她的户口还挂在老庄家,处处受制。

如果能借此机会独立出来,拥有自己的户口和房产……

“老师!”庄颜声音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野心,“那你们就提前把房子准备好。”

随行老师好笑,“看来,咱们队长是准备冲个人赛的前三了?”

“前三,怎么可能?”庄颜笃定,“老师,第一非我莫属。”

全场寂然。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她。

庄颜却慢悠悠地反问:“怎么,你们不都是学霸吗?就这点志气?连想拿第一都不敢?”

在一片被噎住的寂静中,众人内心悲愤。

我们为什么不敢想?不都是被你打怕了吗?!

就在这时,那个意外补位进来的学生轻声补充:“同学们,如果拿到名次,所有奖励我都不要,全部分给大家。我只是需要这个参赛经历。”

大家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说到底,是人就敌不过利益。

白茶察觉到庄颜异样,以为她在为张承的遭遇不平,“你不用太在意。他退赛未必是坏事。”

为了封口,对方必定给了张承心动的补偿。

庄颜笑了笑,没说话。

庄颜确实低落,但并非源于同情。

而是物伤其类。

她缓缓低头,把自己缩进厚重的外套里,却依旧感觉寒意无孔不入。

庄颜在害怕。

害怕她所以为的公平竞争、努力至上,在真正的权势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今天,那个人看中的是张承的名额,所以张承被顶替了。

如果明天,那个人看中的是庄颜的名额呢?

如果当初在餐厅,没有白茶的提醒,中毒住院、被迫退赛的,会不会就是她?

她那么努力,那么拼命,自诩天才,清高自傲……

可在真正的权利面前,或许连一张比赛的入场券都保不住?

这让她如何不畏惧?不胆寒?

“系统,”她歪头,“在真正的潜规则面前,我其实是不是一文不值?”

没想到,系统反而古怪地反问:【宿主,你是不是想多了?你以为你是谁?】

庄颜茫然抬头。

【你不是一个普通学生。】系统的声音带着奇异的笃定,【你以为那些人不想动你的名额吗?事实上,抢你的名额才是最容易的——你毫无背景,学校未必全力保你,家里更无人撑腰,还是个女孩。】

【但问题是,宿主,你是第一名啊!你的光芒实在太璀璨,太耀眼了!】

张承的消失,或许无人问津。

但如果是庄颜,不在名单上,那么所有人都会问,庄颜去哪里了?为什么庄颜没来?

到那时,无论对方背景多深,都掩盖不住这滔天的舆论!

【最重要的是,】系统一字一顿,如同重锤敲在庄颜心上,【宿主,你是第一。那么,你就是这支队伍的旗帜。任何人想享受荣光,都离不开旗帜的引领。】

【所以,宿主,你要记住。第二、第三或许会被牺牲,但第一,永远不会。】

庄颜愣住了。

她呆呆地坐着,仿佛有生以来从未有人跟她讲过这些。

然后,她猛地大笑起来,越笑越响亮,甚至整个人缩进外套里打滚。

真好啊。

当个第一名真好啊。

庄颜再一次肯定,只要你成绩足够好,好到稀缺,那么就一定有人为你对抗所有潜规则。

白茶警惕地看着她,“你不会又晕车吧?”

他可没忘上次被喷一脸血的惨痛经历,如今连最爱的白衣白裤都不敢穿了。

庄颜从外套里探出头发凌乱的脑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双眼却亮得惊人。

“没什么,我只是很庆幸。”

“庆幸什么?”

“庆幸我是第一,”她笑得像个偷吃到糖的孩子,“所以,不会成为被轻易牺牲掉的棋子。”

白茶:……

就因为这?

他坚定的说:“你不会永远是第一。”

转头抱起书本,决心更加疯狂地学习。

一定要把这个嚣张的家伙打趴下。

而庄颜,同样拿出了试卷。

庄颜清醒意识到,人生前面的关卡还有很多,必须做到每一关都是第一。

只有站在绝对的高度,拥有无可替代的价值,才能打破所有的人脉、资源、背景壁垒,粉碎所有的短视与潜规则!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你时,一切的阴暗与污秽,都将无法近身。

那时,你,就是世界的中心,就是规则本身。

到达北京。

一张张稚嫩的脸庞挤在窗边,带着好奇与激动张望着这座只在课本和广播里出现过的城市。

“北京!这就是北京!”有人忍不住低呼。

连一贯清冷的白茶也难得流露出兴奋。

庄颜瞥了他一眼:“你不是北京人么?怎么还这么激动?”

白茶微扬下巴,“这叫荣归故里。”

庄颜毫不客气地戳破:“以第二名的身份荣归故里?羞不羞?”

白茶忍了又忍,“……你可以闭嘴,没人当你是哑巴。”

庄颜得意地给自己嘴上做了个拉链的动作,也凑到窗边。

白茶虽嘴上嫌弃,却给她让出位置,让她能看得更清楚。

“谢谢。”庄颜头也不回地道谢,随即贪婪地呼吸着,啊,这可是北京的空气!随即被呛得差点咳出眼泪。

可恶,她差点忘了,这时的北京还未经历环境治理,也没经历奥运会,与后世蓝天白云的首都截然不同。

她上辈子从未来过北京,只在图片和视频里见过。

如今亲眼目睹,庄颜好奇看着每一处街景。

北京的天,北京的树,红墙绿瓦,努力寻找着与后世记忆中的一丝联系。

“是天安门广场!快看,那是天安门!”有人激动地大喊。

庄颜猛地抬头,此时没有重重栏杆阻隔,城楼离得那样近。她一眼就看到了高悬的国徽,还有那熟悉的伟人画像。

她怔在原地,忽然低笑起来。

“笑什么了?”白茶疑惑。

庄颜笑得更加灿烂,眼中闪着奇异的光:“我找到了心之所向。”

仅仅看到国徽和城楼,就让她无比确信。

这个国家终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蜕变为她记忆中最美好的模样。

而她,正站在这一切的起点。

这个社会腾飞,她将亲身参与,见证。

抵达驻地后,大家都已精疲力尽。

老师没有急着安排学习,反而鼓励道:“走,咱们先去B大逛逛!想想看,这次要是拿到团队金牌,就有机会免试被B大录取!”

庄颜平静地点头,金牌不是理所当然的么?她甚至开始认真考虑该选择哪所大学了。

系统默默吐槽:【宿主,你飘了。】

庄颜理直气壮:【实力允许。】

指导老师见庄颜不为所动,转而期待地看向杨向东。

杨向东苦笑着摆手:“老师,您别看我,要拿金牌,要看庄颜和白茶。”

这两个疯子年纪轻轻,偏要和他们这群老天才抢饭吃,还抢赢了。

指导老师转念一想,这不就证明他们的队长拥有绝对碾压的实力。

团队金牌、个人金牌……这么一想,前景光明。

这是庄颜第一次走进多个文人墨客笔下的春满燕园。

转过碧波荡漾的未名湖,偶遇张中行赞叹名副其实的红楼,穿镜春园,又入燕东园,乍然视线开阔,天高云淡——

庄颜喃喃自语,“看到很高很高的碧绿天空。”

白茶下意识接,“听到青天下驯鸽的哨声。”[注1]

两人下意识一怔,然后相视一笑。

他们从秋色中的燕园,看到了郁达夫《故都的秋》。

来往的学生行色匆匆,自带学霸特有的气场。

她不禁也挺直腰板,想象自己是否也拥有了这样的气质。

白茶瞥了她一眼,怎么突然装起来?

越是参观,队员们越是心动:

“不愧是B大,如果能免试入学就好了……”

“是啊,那简直太棒了!”

众人羡慕地看向庄颜。

此刻他们才真切地感受到差距。

他们还在为大学的降分录取努力,而庄颜几乎可以确定,只要入选国家集训队,全国名校都将任她挑选。

若能在国际赛场上夺金,说不定连世界顶尖学府都会主动伸出橄榄枝。

指导老师安慰大家:“就算拿不到免试,争取降分录取也不错。你们普通考试的成绩本来就不差,加上奥赛加分,希望很大。”

张学长忍不住吐槽:“老师,您忘了吗?咱们学校普通考试考得最好的还是庄颜。”

这话勾起了众人的痛苦回忆。

为了奥赛,大家或多或少放弃了其他课程的学习。

唯有庄颜这个变态,在密集的奥赛培训期间,竟然还抽空回学校参加了期中期末考试。

当时郑观书和苏晚棠还摩拳擦掌,信誓旦旦地说:“庄颜太轻视我们了,这次一定要让她刮目相看。”

那场期末联考堪称万众瞩目,连老师都私下开盘,赌庄颜能否继续保持优势。

大多数人都认为,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庄颜专注奥赛,常规学习肯定受影响。

这是其他同学打败她的最好机会!

“结果呢?”杨向东和马志军急切地追问。

张学长要哭不哭:“成绩公布当晚,有人当场大哭,嚷嚷着要退学。因为他们觉得自己不配称为天才,简直是在浪费国家资源。”

“为什么?”

“那场考试,庄颜全科满分,领先第二名整整三十分。”

一众尖子生们,站在红榜面前,仰望庄颜名字,久久无言。

要知道,庄颜那段时间从未回校上课,所有精力都放在奥赛上。

人比人,丢死人。

和庄颜一比,他们还有什么活着意义?

众人:……

众人咋舌:“太惨了,那些跟庄颜同场考普通考试的同学实在太惨了……”

杨向东冷冷打断:“你们是不是忘了,我们才更惨?”

他环视众人,语气沉痛,“你们还没意识到吗?庄颜是抽空去考了个普通考试,还拿了满分。”

“这意味着她这段时间根本没把全部精力放在奥赛上,没把我们当成需要全力以赴的对手。”

还有空同情别人?不如同情一下在奥赛上被她碾压的自己吧。

众人:……

别说了,更绝望了。

偏偏这时,庄颜还好心地过来安慰他们:“想多了,其实我也拼了命,你们没那么差。”

众人刚升起微弱的希望,就听见她微笑着补充。

“我的意思是,就算现在立刻加赛一场普通考试,我照样能碾压你们。”

“所以别担心,你们和那些普通考试的同学在我眼里都一样,不过都是手下败将罢了。”

白茶在一旁冷静地补充,“你想多了,你只是暂时赢家。”

庄颜挑眉看他:“哦?你一个第二名点评我?”

杨向东和马志军绝望地闭上眼:“求求你们了,两个疯子!不要再往我们伤口上撒盐了!”

什么第一名,第二名,能不能考虑他们几个被疯狂拉开差距的普通人。

就在这悲伤的氛围中,队伍行进至B大的一处学术讲堂外。

众人忽然发现,庄颜竟停在了一块巨大的黑板前,目光专注。

那里正围着一群学生,对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演算过程低声讨论,像是在攻克某个难题。

“是奥赛的新题型吗?”张学长好奇地张望。

一个正在讨论的B大学生闻声抬头,“来参加全国联赛的?”

他旁边的同伴更是直接嗤笑:“这届学生素质这么差?”

这话让队员们脸颊发烫,却无力辩驳,因为他们根本看不懂黑板上写的是什么。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庄颜轻声吐出一个词:

“三维挂谷猜想。”

众人面面相觑:“啥玩意?”

张学长更是茫然:“奥赛有这个题型吗?”

庄颜没有理会队友的疑问,继续用平淡的语调解释:“他们在证明,在n维欧几里得空间中,任何包含所有方向单位线段的集合,其Hausdorff维数和Minkowski维数必须等于n。”[注2]

队员们:?

没,没听懂。

这些B大学生是在研究这么高深的东西!

然而,庄颜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不过,知道这个猜想又如何?现在黑板上的这个证明过程,是错的。”

“什么?!”

众人惊愕地看向庄颜,不敢相信她竟敢在B大校园里,对着这群明显是数学尖子的学生口出狂言。

这番话惊动了那群B大学生。

领头的一个男生转过身,饶有兴致地看着庄颜,:“小学妹,话可不要说得太满。能站在这里的人,没有哪个没在全国联赛上拿过奖。你凭什么说我这个过程是错的?”

庄颜迎着他的目光,语气没有丝毫动摇:“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么,你觉得不对?”

她在内心默默补充。

我当然知道这证明过程错了,因为在未来,是一位杰出女性数学家首次证明了三维挂谷猜想!

一个年轻些的B大学生立刻恼了:“你算什么东西?哪个学校的?”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那个一直站在黑板前、拿着粉笔的学生艰涩地开口了。

“她没说错……这个思路,确实走不通了。”

推导越写越慢,最终彻底停笔,证明失败了。

全场瞬间寂静。

所有B大学生都惊愕地看向庄颜。

领头的男生深深地看了庄颜一眼:“小学妹,你是怎么看出错误的?”

庄颜面不改色,淡然答道:“直觉。”

杨向东和马志军在一旁听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祖宗!在这种地方你还敢靠直觉胡说八道?!

然而,那领头的男生听后,脸上竟浮现出落寞,随即化为释然的笑。

“直觉……你说得对,是直觉。可惜,我现在缺少的,正是这种关键的直觉。”

其他B大学生也苦笑摇头。

有人低声向杨向东他们解释:“在数学的浩瀚海洋里,当你掌握了太多方法,反而会像身处迷雾,不知该选择哪条路才能抵达彼岸。”

“甚至航行到一半时,你都无法确定自己是在前进,还是在绕圈、倒退……这时候,那种源自深厚积累和天赋的直觉,往往比盲目的计算更能指明方向。”

领头的男生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分外洒脱地伸出手:“介绍一下,我是B大的,陈序。

庄颜与他握手,却没有报上自己的名字。

她微微一笑,语气平静却带着石破天惊的自信。

“不需要我介绍。以后,你会在无数的报纸、光荣榜和报道上,反复看到我的名字。”

全场皆静,当真被这迎面而来的王霸之气震慑住了。

白茶深深闭眼。

被闪瞎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