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全国联赛!◎
展销会上。
红星公社的小摊将气氛推至沸点。
早上那箱电子表被一抢而空,在保安们棍棒的威慑下,市民们总算排起了扭曲的长队。
庄卫东几人早已麻木,只是机械地收钱、递货,根本无暇顾及谁买了什么,颜色款式更是无人挑剔。
拿到就是赚到。
就算自己不用,转手一卖也是暴利。
收上来的钞票很快塞满了布包,最后不得不找来一个木箱。
庄卫东抱着沉甸甸的钱箱,手都在发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心一直悬在嗓子眼,生怕半路杀出个劫匪。
展销会临近结束,市民们却围而不散,七嘴八舌地抱怨。
“这就没了?再拿点出来啊!”
“我排这么久都没买到,回家媳妇非得骂死我。”
“就是,隔壁老王家儿子都戴上了,我儿子没有,岂不是被笑话死?”
“工农一家亲啊,农民兄弟,再帮我们想想办法。”
庄卫东嘴角抽搐,工农一家是这么用的吗?
他脸上刚露出犹豫,立刻被眼尖的市民捕捉到。
“你肯定还有好东西!快说!”
被逼到墙角,庄卫东把心一横:“手表是真没了!但我们还有随身听和收音机。”
“啥?!”
全场再次沸腾。
比起手表,这收音机和随身听更是稀罕物,是真正带响的大件。
无数双眼睛瞬间亮得吓人,紧紧盯着他:“多少钱?快说!别磨叽!咱省城人给得起!”
庄卫东壮着胆子,把庄颜原定50块的价码直接抬了10块,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六……六十。”
现场瞬间安静。庄卫东心里咯噔一下,糟了,定高了。
他正想改口,那短暂的寂静如同假象,人群轰然炸开!
“六十?我要了!”
“给我来两台!钱先给你!”
“我也要!记上我的名字!”
庄卫东彻底傻了。
原以为定价太高会无人问津,谁知眨眼间就被现实打了脸,无数钞票直接往他怀里塞!
“别,别急!现在没货!明天!明天一定带来!”他慌忙摆手。
市民们哪肯答应?
“明天?明天还能轮到我们?”
“我听说有人今晚就要来排队了。”
“我不管,这钱你先拿着,明天我必须拿到货。”
有人直接把钱扔进他和蚂蚱怀里,转身就跑!
这一下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现场顿时失控,变成了强买强卖。
市民们强塞钱,逼着他们强卖货。
庄卫东两人彻底崩溃,欲哭无泪。
头一次发现收钱也难受。
这一整天,红星公社的摊位占据了所有报纸的头条。
省城日报头条——
《工农展销会盛况空前,红星公社引抢购潮》
今日关注头条——
《科技赋能农业?音乐猪,电子表,收音机成新宠》
省城必看头条——
《从田地到柜台:看红星公社如何走出特色产销路》
庄卫东等人对此一无所知,更不知道,省城已为他们彻底疯狂。
无数今天没买到的人捶胸顿足,更多人连夜在展销会场外排起长龙,就为明天能抢先预定。
电子表卖完了,收音机总还有吧?就算没有现货,先付钱预定总行吧?
他们不是和广东电子厂有合作吗?
而当庄卫东几人好不容易冲出重围,与庄颜汇合时,庄颜一见到他们,惊得大叫,“叔,你们咋成这德行了?!”
只见庄卫东早上还油光水滑的发型,此刻像被牛舔过般,衬衫被扯得七扭八歪,裤子更是险险挂在腰间,整个人活像刚被洗劫过。
蚂蚱也没好到哪儿去,衣服破了几个口子,胳膊上还有几道鲜红的指甲抓痕,不知是哪个女中豪杰的杰作。
庄颜努力忍笑,怎么跟刚从战场溃退下来的残兵败将。
庄颜:“咋了?出啥事了?难道是有人抢了东西没给钱?这世风日下,省城人民也……”
她话未说完,就被庄卫东带着哭腔的呐喊打断:“不是!是是他们扔下钱就跑啊!”
“啥?”庄颜愣住了。
“咱们的电子表全卖光了!连明后天的随身听、收音机也都被预定完了!他们硬是把钱塞过来,逼着咱们去广东进货。”
“咱们收的钱,比原计划多了整整两倍还不止啊!”
庄颜傻眼了。
她还是严重低估了这个时代老祖宗们被压抑的购买力。
这远比“双十一”、“618”要疯狂得多,因为这不是降价促销,而是垄断倾销!
独占渠道带来的利润,竟是如此惊人且快乐。
庄卫东还在惴惴不安:“庄颜,这……这咋办?”
庄颜猛地一摇头,眼中灼热:“干得漂亮!”
真正的黄金坦途就在眼前。
养猪只是为了积累资本,庄颜没打算养一辈子猪猪。
一旦打通了广东的生产线与本省的销售渠道,庄颜作为中间运输方,在这个物资奇缺、价格双轨的年代,当真是大鹏一日同风起!
第一批万元户?她来了!
第二天。
随身听和收音机再次被一扫而空。
当所有钱款汇集到一起,经过反复清点,一个天文数字砸得所有人头晕目眩——
三万块!
山谷静得吓人。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地上那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没错,装钱用的是麻袋。
他们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堆在一起。
原以为庄颜之前许诺每人能分几百块已是了不得,谁曾想,这南下走一趟,利润竟如此恐怖。
粗略一算,当初的核心成员每人竟能分到近两千块。
“两……两千块?”庄卫东声音发颤,“这怎么可能?不不不,太多了,我不敢要!”
当钞票真的被塞到手里时,每个人的手都在剧烈颤抖,仿佛捧着烧红的烙铁。
“这钱该庄颜拿大头,我们跟着喝点汤就心满意足。”
“都拿着!”庄颜声音清脆,“当初既然说好了按出力多少分红,就得按规矩来。这是你们应得的!”
众人这才怀着巨大的惊喜与不安,收下了这笔巨款。
庄卫东和蚂蚱紧紧闭着嘴,生怕自己笑得太大声。
这趟南下,他们明面上跟着团队分红,暗地里自己也夹带了些私货,这一来一回,个人腰包早已鼓胀,喜得快要爆炸。
相比之下,后来加入的三婶,以及小红这三个女孩,分到的就少一些,每人一百多块。
但这笔巨款对她们而言,已是天文数字。
“真的给我们吗?这一百块……是给我们的?”
三个女孩一遍遍不敢置信地追问,声音带着哭腔。
问烦了的庄卫东一人给她们后脑勺来了一下,笑骂道:“屁话,既然是一份子,就有你们的份。好好拿着,以后跟着庄颜,好好干!”
挨了打,女孩们反而“哇”一声哭出来,随即又破涕为笑,越笑声音越大,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和惶恐都宣泄出来。
就在三个月前,她们还身如浮萍,任人拿捏;三个月后,她们却能凭借自己的努力,拿到村里壮劳力几年都挣不来的收入。
虽然团队里仍有人对她们言语轻浮,甚至想动手动脚,但因为有庄颜立下的规矩在,谁真敢越雷池一步,她们就敢拼个鱼死网破。
如今,谁都舍不得离开这个能赚大钱的团队了。
整个团队的风气,为之一新。
“庄颜,”庄卫东凑过来,“你之前说,有法子能让这手表卖得更好?到底是啥鬼点子?”
那天,庄颜设立的奖励榜单,是小红拿了奖励。
小红脑子确实活络。
她揣了几只表溜进附近黑市,神秘兮兮地跟人透露,这是她从展销会上好不容易抢来的内部货。
展销会的热度就是最好的广告。
即便她在庄颜的定价上又加了一块,那些手表依旧被抢空。
这一手,让她的单表利润反而比庄颜还高出一截。
连庄颜得知后,都忍不住暗自赞叹。
果然,这年代就没有蠢人。
一旦中国人嗅到赚钱的机会,那脑袋瓜子转得比谁都快,无师自通的各种商业技巧便层出不穷。
为此,庄颜亲自拿出五张崭新的大团结,整整五十块钱,作为额外奖励,重重赏给了小红。
这一下,整个团队都轰动了。
谁不羡慕?谁不赞叹?看来以后他们以后也要多动脑子,这是有钱拿的!
小红作为三姐妹中的一员,也借此一举奠定了在团队中的地位。她不再是可有可无的附庸,而是凭借真本事,跻身于主力队伍。
三姐妹至此,才算真正扎下了根。
庄颜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切。
事实上,她当初力排众议将三姐妹安排进队伍,本就是一步棋。
若只想保全她们,途径多的是。
但她更看重的,三姐妹能给这个充满草莽气息的团队带来何种改变。
效果显著。
自从有了三姐妹,团队的氛围悄然转变,不再是过去那种一言不合就撸袖子喊打喊杀、思想走极端的模样。
惹出来的乱子也小了许多,不像前段时日,天天需要庄颜断案平事。
最重要的是,庄颜借此培养了自己的耳目。
这段时间她虽少回山上,但对山头的人际脉络、派系纷争,却比任何人都清楚。
三姐妹向她通风报信;而二婶与庄卫东别苗头的势头,同样会将庄卫东那边的动向一五一十地汇报。
于是,该庄颜知道、不该她知道的事情,全都呈现在她面前。
比如,有些人,心思浮动了。
“对啊,庄颜,你还有没有别的方法?
庄颜微微一笑,“光靠我们摆摊,能卖多少?我们要让全城的人都变成我们的销售员。”
她顿了顿,抛出在当下令人耳目一新想法。
譬如参考爱x仕。
“第一,搭售。买我们十只鸡,就有资格优先、按内部价买电子表。”
又譬如参考某宝女装。
“第二,预售和排队。提前收定,锁定需求,按订单去拿货,减少压货风险。”
再譬如参考如何培养某盲盒。
“第三,学会讲故事……”
踩了无数坑的庄颜含泪把后世玩烂了的商业策略说出来。
清澈单纯的老祖宗们惊呆了。
他们万万没想到,经商还能这么多套路?!
庄颜果真比他们聪明。
这种方法,即便是他们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行,以后他们就按照这些策略经商。
众人群情激昂,迫不及待地追问。
“庄颜!咱们下一趟干什么?”
“对!什么时候再去广东?还进电子表吗?”
庄颜看着一张张兴奋的面孔,笑着点头:“对,还干电子表。”
众人闻言一喜,但她话锋一转。
“这一次,你们可以继续跟着我干,分成照旧。”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当然,也可以选择就此退出。”
全场寂静,所有人都愣住了。
第一个反应是拒绝。
“退出?咋可能!庄颜,咱们可是说好了一辈子的兄弟!”
“就是,我们咋可能拿了钱就分道扬镳?那不是人干的事!”
庄颜抬手,压下激动的声浪。
“别把话说得那么严重。我知道,有些人见了世面,心里也想出去单干,这不值什么。”
“现在的政策一天比一天松,个人做生意,迟早会名正言顺。大不了,就像我之前那样,偷偷摸摸地做。我绝不会阻拦。”
“想退出,就坦荡地说。我知道,这次的分钱,队伍里有些人,是存了不平的。”
“庄颜,够了!不用再说了!”庄卫东猛地打断她,声音是难得强硬。
“我相信,不会有人退出。大家都是兄弟,谁也不许再提退出这两个字!”
然而,他心下一凉。
因为他清楚地看到,有几个人在他的逼视下,下意识地避开了眼神。
蚂蚱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
他早知道那几个人心思,但还是帮着卫东震慑道:“现在反悔,我们还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打心底里不愿看到团队分崩离析,更何况,他自认和四哥对这帮兄弟已是仁至义尽。
当初张小塘和童小武偷挖团队埋藏的猪肉,也只是按规矩打断了童小武一条腿作为惩戒,并未将他驱逐出去。
在蚂蚱看来,这已是天大的恩情。
庄颜平静微笑,“叔,何必生气?”
庄颜目光平和地迎向那些躲闪的视线。
“咱们当初,本就是为了发财才聚在一起。如今因为看到了更大的财路,有人想分开去闯,这太正常了。”
“何况既然说是兄弟,那更要讲道义,讲尊重。我尊重每一个想留下的人,也同样尊重每一个想离开的人。”
“庄颜,你别说了!”庄卫东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急红了眼,“再说下去,人心就真散了!”
庄颜:“叔,人心早就散了。”
“庄颜,四哥,蚂蚱哥”童小武站起来,“我……我要退出。”
“你说什么?!”蚂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咱哪点对不起你?是分给你的钱少了,还是亏待你了?”
童小武却坚持要走。
蚂蚱看着他,想起张小塘,想起四哥那条瘸腿……
打断童小武的腿,终究是在他心里埋下了怨怼。
庄颜微笑,“还有吗?”
走一个也太少了吧?
仿佛堤坝被撕开了口子,洪水汹涌。
随着童小武率先站出来,更多的人陆陆续续地,一个接一个地站到了他那一边。
庄颜平静地看着这一幕,目光最终落在脸色铁青的庄卫东身上。
那眼神仿佛在说:哦,这就是你坚信的兄弟?
十二个人,要求离开的,竟有五人之多。
庄卫东的脸彻底拉下,阴沉滴水。
他胸口剧烈起伏,不可置信地扫视着那些曾经并肩的兄弟,“难道……我对你们不好?”
起初无人应答,直到庄卫东咬着牙连续逼问了几遍,童小武终于彻底爆发。
“哥!你扪心自问,你是真的对我们好,还是只想让我们替你卖命?”
“平时你们进城享福,喝酒吃肉,我们呢?就必须死守在这山头上,日晒雨淋。”
“还得遵守那么多严苛到变态的规矩,我伺候自己爹娘都没这么用心过!”
这番话点燃了引线,积压的怨气炸开。
庄颜一看开始诉苦大会,懒得听,拿起随身带着试卷开始做。
由于外文,庄颜进度极大减慢,远远落后于计划。
这怎能不让庄颜焦虑?
一旦无法在庄家村做完资料,带到省城……
庄颜暗骂一声,以白茶这小子灵敏,必定会发现她手里有大量资料。
“够了!”蚂蚱猛地大吼一声,“分成的规矩一开始就定下了!谁投了多少本钱,冒了多大风险,就拿多少分红,天经地义!你们现在后悔了,拿钱的时候怎么不后悔?”
童小武等人不再说话,僵着脖子不肯退让。
反应最激烈、骂得最凶的庄卫东,此刻反而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茫然地看着这失控的场面,又看向始终波澜不惊的庄颜,一股寒意猛地从脊背窜上头顶。
他忽然想起南下羊城那晚,他们看到许多运输队彼此提防,他还曾笑着感慨,说他们的团队绝不会那样,他们彼此信任,坚不可摧。
那时庄颜是怎么回答的?
她笑着说:“四叔,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没有一个团队是毫无问题的。如果你觉得没有,那只是你心盲,选择性地欺骗自己罢了。”
他当时第一个反应就是不信,还笑庄颜读书读傻了,开始怀疑人性。
庄颜也不争辩,只是淡淡地说:“那四叔,我们打个赌吧。”
“赌什么?”
“就赌……咱们这趟回去,团队会不会散。”
庄卫东悲痛地闭上眼。
那时他信心满满,笃定团队怎么可能散?人人都能分几千块,谁会跟钱过不去?
他输了。
留下来的核心成员与三个女孩、三婶等人,同那些要离开的人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一边骂对方是白眼狼,不知感恩;另一边则嘲讽他们被洗了脑,甘心当奴才,被人占尽便宜还沾沾自喜。
双方你来我往,吵得不可开交。
而庄颜,却置身事外,甚至觉得好笑。
短短十分钟前,这里还是一片觥筹交错、称兄道弟的和睦景象。
十分钟后,便已分崩离析,形同陌路。
她不由得轻轻摇头,在心中低语。
【系统,只能共患难,不能同富贵,说的何止是夫妻。】
【这场大戏,终于开场了。】
系统顿了顿说,【宿主,你是什么想法?要像以前一样,让他们继续乖乖听话吗?】
在系统看来,这并非难事,毕竟庄颜最擅长的,便是洞察和拿捏人心。
然而,庄颜却轻轻摇头。
【系统,这何必强行干预他人的命运?】
【他们既然觉得我的规矩束缚了手脚,认为单飞更能施展抱负,那就让他们自己去闯好了。说不定,他们真能闯出一片天呢?这也算是为社会经济添砖加瓦了嘛。】
想到这里,她不再犹豫,直接扬声打断了无休止的争吵:“都不用吵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她身上。
“想走的,现在就可以走;想留的,我庄颜欢迎。”
“不过,我们得立个规矩。走了的人,关于团队的一切,不许向外泄露半分。”
童小武等人立刻指天发誓。
庄颜:“你发不发誓,其实没关系。”
她拿出两张盖着红章的文件,“咱和广东省电子厂的正规合作,连省委都备过案的。所以,就算你们出去乱说,省委那边照样会保我。而你们,下场就不好说。”
童小武等人脸色一白,噤若寒蝉,“都、都是兄弟,我们绝不会干这种事。”
蚂蚱在一旁冷笑一声:“是兄弟你还走?”
最后,所有人看向庄卫东。
庄卫东总是想着庄颜给他说的那两句话,心灰意冷,挥挥手:“既然想走,那就走吧。”
山头上留下来的人沉默着,看着那五人如同打了胜仗般,挺胸抬头,勾肩搭背地说笑着离去。
庄颜没有借此机会安抚人心,更没有空谈鼓舞。
直接提到众人最关心的事:“既然走了人,下次去广东的分成,我们也重新规划。投多少,分多少。”
此言一出,众人双眼发亮,
阴霾被冲散大半。
“好!”
大家立刻响应。庄颜依旧占三成,而庄卫东主动将自己的一成降为半成,蚂蚱也同样削减。最终,庄颜这个小团体只占四成,剩余六成再次按劳分配。
众人信心百倍,踌躇满志,期待着下一次南下。
看着庄颜继续做试卷,仿佛任何困难,在她眼里,不过是简单计算题。
那他们还有什么怕的呢?
只要庄颜在,他们就散不了。
与此同时,下山的那几人,最初的意气风发消退。
脸上的笑容消失,步伐也越来越慢。直到停在山脚下,望着前方道路,几人面面相觑,迷茫涌上心头。
“咱们这就走了?”
“对呀,走了。”
“可咱们接下来要干什么?”
他们之前被童小武鼓动,满心觉得团队不公,是庄颜一言堂。
可如今真挣脱出来,没人替他们抓主意,却惊觉前路茫茫,不知所措。
童小武咬牙,“那咱们也养猪!”
开学前一天。
庄颜日以继夜,按预定计划完成了所有试卷。
当庄卫东听庄颜风轻云淡表示,“这几千本书都可以买废品了。”
人都傻了。
几千本啊!
让他哪来烧,都能烧个一天一夜。
庄颜竟然短短两个月,就全部做完了?
这还是人吗?!
庄卫东并不懂奥数,但就在这时,却对庄颜对竞争对手充满同情。
你们根本不知道你们对手是个什么怪物。
当天。
庄颜一行人在市一中集合。
这次,市一中共有三人入选省队,将代表全省出征全国联赛:正式队员庄颜、白茶,以及张学长。
除了张学长的入选算是众望所归,庄颜和白茶都是意外之喜,可把郑校长乐坏了,见人就夸,脸上倍儿有光彩。
与上一次浩浩荡荡去省城参加选拔的阵势不同,这次作为正式成员奔赴集训基地,场面简洁。
没有市民夹道,没有全校师生的欢呼海洋,只有几位奥赛指导老师和郑校长亲自前来送行。
郑校长言简意赅,嘱咐他们到了省城好好学,好好考,并宽慰道:“人力有时尽,天命不可违。只要你们尽心尽力,问心无愧即可。”
王老师也微笑着坦言,他们已经没什么能教的了,你们早已青出于蓝,接下来只需尽情展现自己的风采。
庄颜最后看了一眼熟悉的校园,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校门外。
那里,市里特派的小轿车正等着他们,将直接驶往省城。
这待遇,与上次需要挤大巴、转火车相比,天壤之别。
就在他们踏出校门的那一刻,庄颜愣住了。
校外并非想象中的冷清。
相反,许多学生和家长早已等候在此,人潮涌动。无数双眼睛聚焦在她身上,此起彼伏的呼喊声浪般涌来。
“庄颜!我们来送你了!”
“庄颜,别紧张!”
“庄颜,加油!咱们红星公社就看你啦!”
“庄颜学姐,我是庄家村小学考上来的。”
“我是红星小学的!”
“我是县城一小的!”
声音来自四面八方,许多面孔对庄颜而言是陌生的,但他们却都认识她。
他们来自庄家村小学、红星小学、县一中、市一中……此刻,他们自发地聚集在这里,只为喊出一句:“庄颜,加油!”
那一瞬间,庄颜的心被难以言喻的情感击中。
她一直认为自己骨子里是个俗人,追求天才之名不过是为了摆脱平庸,渴望被看见。
可此刻,她站在这里,作为一个被寄予厚望的天才准备征战全国,簇拥着她的,却是无数个她曾身处其中的普通人。
庄颜看着他们,仿佛看到了曾经普通的自己。
忍不住放声大笑,朗声回应:“好!各位,我绝不会辜负你们的期望!”
既是对眼前这些殷切目光的承诺,也是对上一世那个平凡自己的宣告。
上一世的庄颜,你没有聪慧大脑,没有的坚韧意志,这一世,你全都拥有了。
既然如此,怎能不闯出一片天地?
说罢,她一马当先,作为队长走在最前。
白茶和张学长紧随其后,三人一同上了车。
引擎启动,车辆驶离。
窗外,无数人仍在挥手、呐喊,眼神无声地诉说着:庄颜,我们等你!
庄颜,去创造一个奇迹!
一路上,庄颜看着窗外掠过的一张张面孔,她在其中看到了熟悉的影子。
遗憾落选省队的苏晚棠、郑观书;终于考进初一一班,与她同班的卫威龙和姜成浩;升入重点班的李金国等;还有熊学长、李学长……
所有曾与她同场竞技、最终惜败的对手们,此刻都在为她欢呼。
仿佛要用这种方式告诉她——
庄颜,你既然赢了我们,那就一路赢下去!
让我们看看,盖亚我们这一代的人,究竟能走到多远的地方?
车上。
庄颜迟迟未平复。
意气风发地想象着是个即将出征的大英雄时,她会为她的追随者带来荣誉。
即到身旁细微的动静打断思绪。
庄颜扭头一看,常年顶着张“死人脸”的白茶,默默从书包里掏出了一沓卷子,旁若无人地低头演算起来。
庄颜:?
庄颜谴责,“白茶,现在在车上。车上看书会头晕,头晕影响身体健康,不健康还怎么做题?效率很低的!”
白茶闻言,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语气毫无波澜:“那是你,我健壮如牛。”
不趁此机会拉进差距,还待何时?
庄颜:“你觉得就在车上几个小时学习,就能赢过我?”
白茶却笑了。
“你与我的差距,并不大。量变引起质变,只要我做的题足够多,就一定能打败你。”
他早就听说庄颜这段时间又是搞品牌,又是下羊城,又是弄展销会,忙得不可开交。
人的精力有限,庄颜分身乏术,成绩必定停滞不前,甚至……
想到这里,白茶信誓旦旦:“这一次,我一定能追上你!”
旁边的张学长猛地探过头,声音拔高:“啥玩意儿?庄颜,你这段时间没学习?!”
庄颜:……
就知道你们想谋朝篡位。
庄颜微笑,“那可不,我还特意去了趟羊城,见识世面,增长才干呢。”
她甚至反过来苦口婆心地劝导二人,“你们也别太拼了,有时候就得出去走走,开阔心胸,活跃思维。不信你们看我现在,再回去做题,保证思路更清晰,大有进步。”
车上的另外两人根本不吃她这套。
“庄颜这段时间没学习?”
“她心思都在别处?”
这念头如同烟花在他们脑海中炸开。
这意味着——
庄颜的学习进度很可能停滞甚至倒退!
白茶和张学长难得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法抑制的兴奋光芒。
机会来了!
被庄颜压着打了大半年,轮到他们翻身做主人了。
两人二话不说,动作整齐划一地掏出了习题册。
兄弟们,拼了!
这次比打败庄颜。
系统同情看向战战兢兢的两人。
按常理,你们猜得很准。
但问题是,庄颜是可以用常理揣测的人吗?
她路上遇到狼,都能心平气和拿出一张卷子来做!
你们怎么和她比?
看着身边两位走火入魔的天才,庄颜先是洋洋自得,然后心里发怵。
庄颜不敢小看世间天才。
白茶和张学长在之前选拔失利后,知耻而后勇,玩了命地埋头苦读,进步神速。
以往,庄颜就像高山,令人望而生畏,兴不起超越的念头。
可如今,这座高山露出疲态和破绽,在这两个骄傲的天才看来,此时不追,更待何时?
天赐的良机!
虽然庄颜南下广州时,再忙也没彻底放下学习,见缝插针做试卷,甚至还卷往了几千本资料。
但学习,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一日不做试卷,就会手生。
看着眼前这两个卷王,庄颜沁出冷汗。
万一呢,万一真被他们超过去,她这个队长的脸往哪搁?
一个队长考得比队员还差,一生黑点!
曾被内定为队长的张学长:?
咦,考得比队员差,不是正常操作吗?
最后还被夺位了呢。
危机感逼迫,庄颜心一横,毫不犹豫地掏出肖老师试卷。
虽然做过一次,但可以再用另外思路再做一遍。
不管了,拼了!
前排的司机和随行老师都看呆了。
他们是市里派来的工作人员,并非学校老师,却也听说过这些孩子刻苦,但万万没想到能刻苦到这种地步——
在这颠簸昏暗的车厢里,居然能全神贯注地刷题?!
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怪不得人家是天才!
哪有什么天赋神话,明明是99%的汗水浇灌而成。
司机和老师对视一眼,达成共识。
回去就要把这个励志故事讲给自家孩子听,看谁还敢喊苦喊累?
庄颜还不知,她的威名又将因此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日后不知会成为多少家长教育孩子时口中的别人家孩子。
以及多少小朋友无端挨打的理由——“你看人家庄颜,在车上都在学习,你呢?!”
小朋友们:……
敬我那被庄颜充斥的一生。
然而,庄颜低估了身体健康情况。
预计的行程,延误了三个小时。
他们改道冲进了一家医院。
最先察觉不对劲的是白茶。
白茶:“庄颜,你晕车吗?”
庄颜做题频率不对,慢了许多。
不会吐他身上吧?
庄颜晃了晃沉重的脑袋,硬撑着否认:“不晕。”
白茶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色,眉头紧锁,“你脸色很差。”
庄颜:“怎么?想借此机会劝我休息,好趁机超过我?告诉你,没门!”
白茶撇过头去,啧,被发现了。
看来不指望庄颜主动停下,那只能不断追赶。
白茶低头,强忍晕眩做题。
半小时后,一只冰冷手搭在他身上。
白茶吓了一跳。
就听庄颜沉吟,郑重地说:“白茶,你说的对,我的身体,好像真的出问题了。”
系统:【不是好像,是绝对!赶紧给你的健康值加属性点!】
白茶:?
白茶赶紧喊司机停车,又拉住她,“没事吧?你别死我旁边,我害怕。”
庄颜:……
前座的张学长也探过头来,满脸担忧:“是啊,庄颜,你不能死啊!好歹也要等到我们打败你才死,要不然我们会遗憾终生。”
庄颜:……
这两男的为什么就长了张嘴。
庄颜不适咳嗽。
下一秒,张学长那个探过来的脑袋,就迎面被喷了个正着。
温热粘稠的液体糊了他满脸,整个人都傻了,呆若木鸡地僵在原地。
还是白茶反应最快,立刻开车门逃离,奈何手被庄颜死死抓着。
只听“哗”的一声,铺天盖地的鲜血也将他白衣白裤染成触目惊心的红色。
白茶绝望地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心态崩溃。
迫不及待挣开,推开车门冲出去,只想立刻找到水源清洗。
这一冲,引发了更大的骚动。
“天呐!杀人了!”
“血!好多血!”
路人看着这个满脸满身是血的凶徒,纷纷尖叫躲避。
更有正义感爆棚的路人撸起袖子,蠢蠢欲动地想要把这个杀人犯当场擒拿。
白茶从路边积水的倒影里看到自己的尊容,眼前一黑——
这是哪里跑出来的连环杀人魔?!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内心咆哮。
庄颜,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了你的!
怎么就偏挑着为祸害。
庄颜看着两人惊恐尖叫,跟蚂蚱似地蹦蹦跳跳。
心情大好了,吝啬地再在健康值+1点,险吊住一条命。
脸色红润,精神振奋。
吓得司机以为她回光返照,油门一踩,立刻冲去最近医院。
被落下的白茶:……
我很你们这群无情的人。
一番检查。
结果却显示,身体没问题,疲劳过度,精神压力太大。
医生语重心长地交代:“同学,学习不要太拼命,要顾及身体啊。”
庄颜虔诚地点头,“医生您放心,我的大脑告诉我,我的身体没问题。”
“只是太热爱数学,渴望在题海中成长,所以过于激动吐血。”
医生:?
要不查下脑子吧。
这娃不正常啊。
这番豪言壮语却把随行老师和司机感动得热泪盈眶。
天呐,庄颜好努力,好认真,好爱学习!
关于“学神庄颜”的传说,再次在两个大嘴巴下,添上了匪夷所思的一笔。
什么吐血坚持读书,什么为了保持清醒每天吐血、什么人都要不行了脑子还在做题……
各种离谱的学霸神话在红星市广为流传,以至于后来有人为庄颜写传记时,庄颜本人看了都目瞪口呆。
疯了吧?
这写的是正常人吗?
倒是医生终于注意到了,一个人两条腿三十分钟才走到医院的白茶。
认真道:“要不给这同学查查吧。”
看着人快要气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