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南下◎

仪式结束。

考虑到集训队员们这一个月经历的地狱式训练,一个个都快虚脱了,学校让大家回去休息。

临行前,郑校长特意叫住了庄颜。

庄颜以为校长要询问她与白茶、蒋春盛的关系,没想到校长只是微笑着摇头,用宽厚温暖的手掌轻抚她的头顶。

“我不管你和他们是什么关系,也不在乎你和白茶达成了什么合作。”

“我只知道,你是我的学生,这就够了。”

他声音温和而坚定:“你唯一的任务就是努力学习,在全国赛上展现出应有的实力,用成绩证明你这个省队队长实至名归!”

“庄颜,属于你的时代已经来临,你绝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看着庄颜斗志十足的背影,郑校长微微一笑。

孩子,这是最好的时代,是我们普通人突破阶层的最好机遇。

你无法选择出身,但一定要抓住命运给你的机会,因为它从不会给人第二次。

庄颜不知道的是,在蒋春盛被捕后,警察曾到学校调查。

有人举报开学时,她与蒋春盛发生冲突,从而牵扯出她母亲与蒋春盛的关系,要带她去问话。

是郑校长挺身而出,坚决拦住了那些人:“庄颜是我的学生,我绝不允许你们带走她。这些年来她从未见过母亲,更没见过什么舅舅,怎么可能扯上关系?”

即便对方不依不饶,郑校长也毫不退让。最后是红星公社的赵书记匆匆赶到省城作证,省公安局白局长也打了招呼,风波方才平息。

而这些,郑校长从未打算让庄颜知道。

在他眼中,庄颜就像一朵即将破土而出的花,而他要做的,就是为她扫清障碍,让她茁壮成长。

庄颜,努力开花吧,不要辜负这个美好的时代。

离开学校。

庄颜就见到了庄卫东。

庄卫东高兴得合不拢嘴:“咱们老庄家居然出了个省队队长!”

“庄颜,你可真有出息!真给咱家长脸!”

在庄颜未出生前,他们连村长的好脸色都看不到。

现在可好,他侄女是省队队长,那还不比生产队队长风光?

庄颜却注意到,“四叔,你腿还没好?”

庄颜是知道,庄卫东在市里医院做了二次手术。

只是效果不佳。

庄卫东正常行走,依旧一高一低。

“瘸了就瘸了,”庄卫东想得开,“起码我过了二十几年正常人生活,比起生下就残疾幸运得多。”

庄颜赞叹,“叔,你这心态可太行。”

庄卫东腿没好,但人又行了。

恢复了往日的潇洒,穿着花衬衫,一副流氓预备役模样。

闲谈间,庄颜似是不经意问:“叔,这段时间,有没有人来村里打听过我?”

庄卫东还是笑呵呵:“打听你的人可多了,全都来问为啥咱家能出个天才!”

庄颜拧眉,“除此之外呢?”

庄卫东想了想补充道:“你们陈校长也来过咱们村,说你以后是出国比赛,让全村人都注意言行,不能拖你后腿。”

“村里人听说你可能要代表国家出国比赛,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那段时间庄家村的风气前所未有的好!”

大家都说不能给国家丢脸,不能让洋鬼子觉得咱们庄家村不行。

听到这里,庄颜闭上眼睛,心潮起伏。

她怎么可能还连不起来?

庄颜确实低估了这个年代的敏感性。

原以为四|人帮倒台,风波已经过去,没想到暗流依然涌动。

改革开放刚刚萌芽,三年后就是严打,政治风险依然存在。

她母亲家,可能给她带来大麻烦。

想到这里,庄颜不禁后悔当初与蒋春盛较劲。

但转念一想,若是她躲着,蒋春盛更不会放过她。

让庄颜想不通的是,为什么始终没人来找她问话?

庄卫东的话解开了谜底:“对了,红星公社的赵书记也来过咱们村,后来还去市里汇报工作了。”

“咱书记还说可能是给咱们村争取先进村去了。”

庄颜吐气,这么多人都在帮她。

这大概就是华国式教育。

是学生,就只需要学习就好。

尤其是优秀学生,天塌下来,也有人为你顶着。

上辈子,出到社会,庄颜才知道只需要学习,到底是何等快乐。

系统:【这不是理所应当吗?是天才,就该有优待。】

王老师为了给她争取免学费,在校长办公室磨破了嘴皮;莫老师把高考复习资料塞进她书包,说不着急还;陈校长在她被调查时挺身而出,还有赵书记,为了给她证清白急匆匆去市里……

庄颜忍不住微笑。

整个人像是要迷醉在这一阵又一阵的和风中。

刚穿越来时,庄颜怨过老天。

为什么是七十年代的庄家村?为什么不是北京的知识分子家庭?

庄颜曾以为这条路上只有自己孤独前行,系统是她唯一的依靠。

直到此刻,庄颜忽然明白。

她错了,这一路走来,从来不是她一个人。

一直有人为她遮风挡雨。

“系统,”庄颜在心里轻声说,“我要让他们为我骄傲。”

既然是因为她成绩好,而优待她。

那庄颜贪婪地希望,这份优待,一直都在。

这个念头如野火燎原,燃遍了她的胸膛。

全国联赛的赛场上,她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

她要让所有人知道,他们的付出,没有被辜负。

庄颜,值得。

系统:【那就祝宿主一鸣惊人,声名远扬。】

就在她心潮澎湃时,系统提示音响起:

【叮!恭喜宿主,触发“闪耀初中”终极任务:成为初中奥赛国家队正式成员。奖励:属性点+10。】

“这任务,我接定了!”庄颜意气风发。

系统:【哦?看来宿主偏爱挑战不可能。】

庄颜:?

什么意思?

【经测算,宿主完成任务的概率为70%。】

【夺得第一的概率是10%。】

【而拿到队长徽章的概率——】系统顿了顿,【是0。】

庄颜肯定,“系统,你的CPU烧坏了。”

她可是全省第一。

【巧了,上一届国赛,你们省团体总分,倒数第三。】

“个人赛呢?”

【金银铜牌获得者,0】

“入选国家队成员呢?”

【正式队员,0。预备队成员,1。】

庄颜:……

太惨了。

尽力给自己省份挽尊,“说不定是初中联赛不行,高中奥赛呢?”

【没有成绩,】系统猖狂大笑,【因为你们省,连组建高中队的实力和资源都没有。】

换言之,他们省就没有组建奥赛体系。

庄颜沉默了。

默默给自家省份点蜡。

系统继续补刀:【值得一提的是,你们省的训练题库,与全国赛、世界赛的偏差度,高达65%。】

默默给自己也点一根。

庄颜立刻抓住重点:“那白茶呢?”

【他的成功率比你高。因为他手里,已经有三个教育强省的内部密卷,以及命题组核心成员的论文集和模拟题。】

庄颜:“……”

啊啊啊!她就知道!

这个白茶,表面上云淡风轻,背地里竟然是个人面兽心肠!

这不就是故意让她在错误的方向上埋头苦干,好在决赛时给她致命一击吗?

“当代年轻人的道德水准,真是岌岌可危!”她痛心疾首。

系统好奇:【如果拿到密卷的是你呢?】

庄颜理直气壮:“我当然会分享给白茶啊。”

至于会不会不小心改错几道关键题,或者无意中误导一下解题方向,那就另当别论了。

【6。】系统沉默半晌,【你们人类的友谊,真牢固。】

但这,确实让庄颜感到危机。

她暂时想象不出全国天才汇聚的盛况,但她看过这届的报纸报道,据说这次比赛汇聚了各种“神童”、“超级大脑”,有心算十位数的怪物,有各大学的天才少年班,有从小接受精英教育的天之骄子。

前有天才璀璨,后有阴险白茶。

庄颜只觉得无力。

“呜呜呜为什么天才这么多,为什么都要来参加奥赛?”

系统贴心建议:【要不,咱们还是转行当杀手?物理清除竞争对手,你就是第一。】

庄颜认真考虑:“好主意!”

从谁开始?

就白茶吧。

这人看起来脆皮。

系统:恭喜,我宿主彻底疯了。

严峻的现实让庄颜下定决心。

羊城之行,势在必行。

她本来还犹豫要不要跟车南下,但继续困在原有奥赛茧房,结局注定惨淡。

别人都在开挂,她还守着旧地图,等到新副本一开,那还打什么?

一败涂地。

一想到市民们前脚还在为她的成绩欢呼,后脚就看到她在全国赛上被人碾压……

庄颜痛苦地闭上眼,轻轻扇了扇自己的脸颊。

“让你虚荣!就不能做个低调沉默的天才吗?”

那样即使失败,也不会被嘲讽得那么惨。

系统认真提议:【那咱们先从下一场考试,战略性放弃?】

庄颜:“……”

算了,她还是继续痛苦吧。

毕竟,第一名的那种滋味,一旦尝过,就真的戒不掉了。

庄颜重新计划南下羊城路线图。

除了赚钱,这座最早拥抱世界的南方城市,或许能帮她打破眼前的困局。

庄颜匆匆翻了肖老师珍藏的资料,虽好,但多是几年前甚至是十几年前题目。

就像是隔夜的茶水,可以喝,但新鲜茶水更佳。

何况,全国奥赛的命题风向转向更开阔的领域,世界的舞台也在呼唤全新的思维。

最能破除庄颜目前困境,无疑是羊城大学的图书馆、接触到前沿理论的教授……

想到这些,她的心跳不禁加快。

呵呵,白茶有内部资料算什么?

她不也有开挂副本。

就看谁打得过谁。

何况,白茶必会被蒋春盛那边的事务牵绊。

这宝贵的两个月,或许就是她彻底甩开他,让他只能仰望自己的绝佳时机。

庄颜没回庄家村。

山脚下,十几个人沉默地聚在一起,目光都落在庄颜身上——

那是他们的头。

旁边大货车已经装得满满当当,猪肉、菌菇……他们全部的家当。

庄颜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开车的庄老二、同行的庄卫东、蚂蚱,还有选择留在村里的其他人。

“走吧。”她轻声说。

众人默默将最后几件行李搬上车。

一切准备就绪,庄颜坐上副驾驶座,向送行的人挥手告别。

货车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缓缓启动。

就在这时,二婶突然挣脱人群追了上来。这个平日里泼辣能干的女人,此刻跑得比货车还快,死死抓住驾驶窗的边缘。

“庄老二,你一定要回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等这趟回来,就有钱给石头和柱子娶媳妇了!”

庄老二开车技术很好,这段时间也跑过几次短途,按理说该放心。

可二婶就是怕怕万一……

“要是你回不来,”她哽咽着,“我就再找个男人,把石头柱子养大!”

周围人赶紧把她往回拉:“二嫂子,他们是去发财的,肯定回来!”

驾驶座上的庄老二始终没有回头,也没有探出车窗。

但所有人都听见后面传来一声比一声凄厉的呼喊。

“庄老二,你要是死了,我立刻改嫁,我说到做到!”

“你一定要回来,要不然我就把石头柱子都带走,还让他们改姓,让你们老庄家绝后了!”

庄老二肩膀剧烈颤抖,双手握住方向盘,早已泪流满面。

他不敢回头,怕一看到二嫂那双眼睛,就会不顾一切地跳下车。

“媳妇儿,”他在心里默念,“要是我真回不来,你就改嫁吧。别守着,一个女人带两个男孩,太苦了。”

“二叔,别哭了。”庄颜递过手帕,“擦擦眼睛吧。”

这一安慰,庄老二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庄颜,我知道不该这样,可一想到要离开家这么久,我心里就……”

“不是不该这样,”庄颜冷静地打断,“是必须调整过来。前面就是悬崖了,你再不转弯,我们这一车人都要送死。”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整整五秒,货车猛地一个急转弯,险险擦着崖边驶过。

所有人都吓出一身冷汗。

“庄颜,多亏你提醒。”庄老二后怕不已。

刚才他光顾着伤感,差点酿成大祸。

庄卫东快吓死,骂了一连串脏话。

“二哥,咱们这是南下发财,不是去送死!你要是再神神叨叨,咱今天死,二嫂明天就找人嫁了,你放一百个心!”

庄老二:……

他四弟这张嘴,咋让人这么难受呢?

见大家都冷静了,庄颜才继续说:“虽然现在政策宽松了,但为了安全起见,咱们还是走小道绕过去。”

几人立即点头。

经过刚才那一出,他们彻底信服了庄颜的判断。

庄颜不仅读书好,连生死关头都这么镇定。

其实庄颜心里也怕。

如今政策刚刚松动,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万一路上遇到找麻烦的……

“系统,”她忍着心痛说,“给我兑换一份道路示意图。”

【好嘞,5个属性点!】系统欢快地回应。

“5个?”庄颜差点跳起来,“你抢劫啊?”

【1个属性点也可以,但不保证准确哦,被抓了本系统不负责~】

庄颜悲愤交加:“5个就5个!”

这笔账,她一定要在全国赛上赚回来。

路上也得努力学习!

在庄颜的指引下,货车在大路小路上不断穿梭。

庄老二彻底懵了,他本来鸡贼,还想记下路线,以后自己跑,可现在完全搞不清方向。

“庄颜,你咋知道这么多小路?”

庄颜微微一笑:“这是初中地理的知识。”

几个大男人面面相觑,羞愧难当。

他们是文盲,还真不知道地理课本教这个。

“原来读书这么有用,”庄老二喃喃道,“连走私的路都懂……”

系统在庄颜脑海里哀嚎:【宿主,读书人不是干这个的,看看你败坏咱读书人名声。】

庄颜充耳不闻,继续在脑海里翻阅肖老师赠送的那堆书。

货车在夜色中缓慢前行,载着一车人的希望,驶向八十年代初,充满机遇、财富以及未知的南方。

南下的路途,虽然顺利躲过了关卡,却绝不轻松。

大货车本就不算宽敞,为了尽可能多装货,连驾驶舱都塞得满满当当。

庄老二握着方向盘,副驾驶上挤着庄卫东,怀里还抱着庄颜。

若不这样,庄颜就只能蜷在大人腿脚间的空隙里,那实在太受罪。

好在庄卫东这些日子养得不错,腿上有点肉,坐着还算舒服。

蚂蚱就没这么好运了。

驾驶座没他的位置,后车厢又得有人看着,这一路颠簸,万一哪头猪被颠下去,那损失就大了。

只能窝在猪肉堆里,颠得七荤八素。

为了尽快赶到羊城,减少路上的损耗,几乎是日夜兼程。

多亏庄颜坚持,每开六小时必须休息一小时钟,才勉强避免了疲劳驾驶。

这短暂的休息时间,也能让蚂蚱换到副驾驶上喘口气。

庄颜还是被抱着,吐了好几回。

蚂蚱叔要养家,远不如四叔壮实,根本没有缓冲软肉,他们两个跟坐过山车般。

庄卫东等人看着庄颜这惨白的小脸,都怕她一不小心死在车上,不止一次提及返程。

反而庄颜坚决拒绝,“放心,我肯定能活得比你们长。”

系统:……

那可不,我还得时刻吊着人的命。

总不能任务没完成,宿主把自己的命玩没了吧?

庄卫东等人很快就顾不上庄颜。

一行人走走停停,还要不断绕开各种检查站,苦不堪言。

唯一庆幸的是天气寒冷,猪肉不容易变质,否则更是雪上加霜。

最辛苦的莫过于庄老二。

原本五天的车程,因为绕道小路,硬是拉长到七天。

全程只有他一个人开车,偶尔困得眼皮打架,

还是庄颜大叫一声,才猛地清醒,前方赫然是一道深沟!

若不是及时绕开,整辆车都会栽进去。

“要真栽进去,这一车的猪就全完了!”

他吓出一身冷汗,整个人都在发抖。

更糟的是,这荒山野岭,要是没人来救,他就回不去了!

见不到媳妇,见不到石头和柱子……

更重要的是,庄颜还在车上,她可是省奥赛队的队长,将来要代表国家出国争光的英雄。

要是折在这条路上,他就是全国的罪人!

庄老二狠狠扇了自己几巴掌,逼自己清醒。

庄颜看得心惊,“二叔,真要困了,我会提醒你。”

没想到庄老二神情一狠,竟掏出一把刀,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直接扎进了自己的大腿!

庄颜:!!!

“这样就清醒了。”庄老二咬着牙,任由鲜血渗出,却不拔出来,“要是再迷糊,就往里扎深点。”

庄颜头皮发麻,龇牙咧嘴。

这二叔,狠人啊。

但效果极佳。

于是,庄颜问,“二叔,还有别的刀子吗?”

庄老二疑惑,还是又递给她一把。

庄颜想了想,用火烧了烧,然后也往自己腿上捅。

众人大惊,纷纷阻拦。

“庄颜你这是干什么?”

“庄颜你不要想不开!”

“等等,你不要学庄老二,庄老二死了就算,你不能死啊!”

庄老二吓得车都不开了。

“赶紧停下来,帮庄颜止血!”

但庄颜捅得很有分寸,不是乱捅,只是插进去,没有破坏肌肉,只有痛感阵阵传来。

庄颜冷静地说:“不用,继续开。我需要疼痛提醒我认真学习。”

毕竟她现在盯着各种晕眩buff,即便庄颜再怎么努力,也是有心无力,书看不进去。

众人一听竟然是这个理由,人都傻了。

庄老二是为了开车,要不然大家一起死。而庄颜竟然仅仅是因为要学习!

这几个成年人头一次对一个小姑娘如此佩服:“太狠了,实在是太狠了!”

原本他们还怀疑他们老庄家咋会生出庄颜这么聪明的孩子。

现在看来,人家孩子不仅聪明,还够狠。

七分的聪明,十分的努力,十一分的毅力,这样的人怎么能不成功呢?

见庄颜要继续看书,大家只能咬牙继续开车。

只是庄老二一直默念:“我一定要开好车!要不然他们死了就算了,但是庄颜不能死啊,她还有大大好前程。”

晚上休息,庄卫东熟练地为庄老二和庄颜包扎止血。

作为混混预备役,经常打架动刀子,处理伤口早已习以为常。

庄老二需要开车,不断动来动去,伤口裂开实在可怕。

庄卫东建议:“二哥,我提醒你就好,何必这样……”

庄老二摇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行,咱们输不起。”

气氛更加压抑。

是的,他们输不起。

这一趟,倾家荡产,要不暴富,要不一夜返贫。

庄卫东又看向庄颜。

庄颜微微一笑:“四叔,我也输不起。”

庄颜背负太多人期望。

庄颜一旦输了,那倒下来的不仅是她,更是庄家村小学,红星公社,甚至是市一中,省城这块迎风招展的旗帜。

太多人期待她的胜利了。

而庄颜也不能对不起这辈子的自己,已经那么努力了,怎么能临门一脚呢?

到后来,庄颜甚至习惯了颠簸。

在梦里沉浸式进入系统空间,相比之下,系统空间更加舒服。

这样一来,就相当于白天车上学习,夜晚在系统学习。

系统惊恐发现,自家宿主竟然日夜学习了二十四小时,最重要的是,宿主竟然还没死也没疯!

这一刻,系统对于自己的宿主的思维韧性有了深刻的了解。

甚至隐隐约约明白,为什么说人类才是天神的得意造物。

在绝境下,比起他们人工智能,或许是人类更值得相信,更能创造出新的奇迹。

庄卫东和蚂蚱两人没再劝。

气氛越发沉重。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趟旅程,赢了,就是金山银山全都有;一旦输了,没人能接受结果。

第三天,他们遇到了森林最麻烦的动物——狼。

或者说,狼群。

这一路上,庄老二不时用刀扎腿保持清醒;睡觉时,蚂蚱和庄卫东则轮流警惕守夜。

因为专走小路,经常要翻山越岭,有时货车油量不足,只能靠人硬推。

连庄颜都卯足了劲,这时候什么知识技术都不管用,只能甩开胳膊拼命。

直到晚上,庄卫东沉重地说,“我们被山里的狼群盯上了。”

货车上的肉香吸引了这些饥饿的生灵

这几年,人不好过,狼就更不好过。

人与狼在夜色中对峙,最终狼王还是默默退去。

一整夜,车上没人敢合眼,连庄颜都一次次从噩梦中惊醒。

庄颜颤声,“系统,我怕死。”

刚重生时,一无所有的庄颜不怕死,跃跃欲试要和老庄家同归于尽。

可现在,拥有了成绩、名誉和光环之后,庄颜反而怕了。

她甚至埋怨自己,何必非要现在南下赚钱?等成绩上去,当教授、做科研,不一样能赚钱吗?

可野心却在尖叫狂奔。

“庄颜,你不能再当个普通人了!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错过一定会后悔终生!”

庄颜再一次坚定内心:“我不怕。”

想想那些漂洋过海去打工的人,那些下南洋、修铁路的先辈,哪个不比她更辛苦、更危险?

上辈子畏畏缩缩当了一辈子普通人,这辈子,庄颜不能再怕了。

她要把这趟羊城之行,变成她这人登顶王座的通天梯。

四叔察觉到她的不安,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试着逗她开心:“别怕,四叔肉比你多。狼真来了,先吃我,说不定就不需尝你这小身板了。”

庄颜被逗笑了:“四叔说得对,您这身肉肯定更香。狼吃了您,就看不上我了。”

“小没良心的!”四叔笑骂一句。

车里的四个人都笑起来,压抑的气氛终于轻松了些。

硬是熬过了漫漫长夜。

第四天。

在庄颜的决断下,众人只能忍痛扔了半扇猪。

狼群一拥而上。

他们趁机逃脱,开足马力。

天光大亮,狼嚎远去。

一群人互相看着,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声越来越大,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们活下来了!狼算什么?他们比狼更可怕!

再次整装出发时,每个人的斗志直冲云霄。

庄颜抬头看天。

此时,日出东方。

她忍不住大笑,【系统,我说过,我会成功。】

系统难得承认,【宿主,你会的。】

最起码,你拥有了天才最癫狂的特质——

够疯。

敢为常人所不敢为。

第五天。

狼群竟然跨越丛山而来,车内气氛压抑。

但在系统的指示下,他们不断甩开狼的踪迹,艰难前行。

第六天。

狼群增多,时常长嚎,怕引起注意,庄颜当机立断,再度扔下半扇猪。

趁狼群一拥而上,再次开车潜逃。

第七天。

他们开出绵延不断山林,彻底甩开狼群踪迹。

庄卫东几个大男人眼眶发红,大哭大笑了一天。

第九天。

他们看到了羊城标志。

狂喜的欢呼爆发!

“到了!”

“真的到了!”

“是羊城,是真的羊城!”

几人热泪盈眶,这条用命拼出来的路,即将载满金子的道路,他们走完了。

然而兴奋过后,茫然涌上心头。

到了羊城,然后呢?

在众人无措的目光中,庄颜深吸一口气。

“先把车藏好,咱们进城。”

他们没有正规的工作证明,庄颜本打算找当地居民借宿,谁知庄老二竟掏出一张盖着红章的证明。

庄颜佩服:“做假证?”

不怕死啊?

庄老二立刻否认,“咋可能是假?村支书开的,说咱们是来羊城为庄家村采购良种。”

庄颜惊呆了:“村支书疯了吗?他不怕受牵连吗?”

这扯淡的理由,一查一个准。

那老狐狸,这么大胆?

庄卫东得意一笑:“他全家都上了贼船,拿了咱们的钱,那可就由不得他了。”

“何况,这车上的菌菇他家也有份,就指望咱们赚钱呢。不止他,整个庄家村谁不对咱感恩戴德?这段时间村里吃的白面馒头、碗里的肉,舍得断?”

庄颜放声大笑。

“好,太好了!”

这世上从不缺胆大聪明的人。

既然庄家村敢把身家性命押了上来,她更要带着大家,搏一个富贵还乡!

原本这趟南下,她只有七成成功率。

而现在,大事必成。

凭着这张证明,他们住进了招待所。

蚂蚱和庄老二倒头就睡,庄颜则拉着四叔上街见世面。

庄卫东本以为自己也算见过世面的人,可真正踏入羊城,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宽阔的水泥路、整齐的路灯、即便在冬日也花团锦簇的街道……

四五层的楼房在这里毫不起眼,动辄十几层的高楼连绵不绝。

更让他心惊的是街上的行人,不仅穿着鲜艳时髦的“的确良”,甚至还有黄头发、绿眼睛、白皮肤的外国人!

他吓得一把抓住庄颜的胳膊,几乎要缩到她身后。

庄颜哭笑不得:“四叔,你振作点。怎么这点阵仗就吓住了?”

这庄卫东,当真是系统所说的,拦路抢劫大盗?

什么胆子。

庄卫东哭丧着脸:“不行啊庄颜,四叔这回是真怂了……丢人啊!”

好不容易缓过劲,他紧紧跟着庄颜,像抓住救命稻草。

从庄家村到红星公社,从县城到省城,庄颜从未让他失望过。

这次,他也信她。

“庄颜,咱们现在咋办?也去这里的黑市吗?”他小声问,看着四周的高楼大厦,只觉无处下手。

“都到羊城了,还去什么黑市?”庄颜轻笑,拉着他蹲在街边,开始了市场调研。

她带着四叔穿行于各个市场,遇到饭馆就进去吃饭,见到社区有人下棋便凑过去看,遇到书店,那完了,大扫货,双眼放光把人家书店搬空。

庄卫东扛着那比他人的都重的书,还是怀疑,庄颜当真能看完?

就算空口白牙吃进去,都要吃上十天半个月。

谁知第一天晚上,庄颜就让挑出十本书让他买卖废品,问为什么。

庄颜云淡风轻地说,“记在脑里了,没必要带回去。”

三人:!!!

快吓成孙子了。

半人高的书,庄颜说她全看完了!

多惊悚。

更让庄卫东震惊的是,庄颜竟会说粤语。

起初还有些生涩,但很快就能和当地人流畅交谈,一聊就是大半天。

庄卫东全程懵懂,看着庄颜与人热络聊天,却不知进展如何。

内心焦灼之下,他甚至想提议分头行动。

就在第三天晚上,庄颜忽然笑道:“四叔,咱们找对地方了。”

庄卫东一愣:“找对啥地方了?我咋啥都不知道?”

他们不就一直吃吃喝喝聊聊天,啥正事都没干,咋就找到地方了呢?

庄老四迷迷糊糊地跟着庄颜走,本以为她说的找到地方是指黑市或机械厂,像从前那样用猪肉换东西。

他自认这主意已经够聪明了。

可万万没想到,庄颜竟带他走进了一家小饭店。

羊城这一带,不少居民楼都改成了小饭店或招待所,整条街显得井然有序,透着股欣欣向荣的气息。

庄卫东心里直犯嘀咕:“这是合法的?居民还能自己开招待所?”

庄颜一进去就熟门熟路地点起来:“老板娘,来份白切鸡、椒盐皮皮虾……”她张口就点了一堆本地特色菜。

庄卫东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

这一顿下来,怕是得几十块!

他们一分钱还没赚到,货还藏在山上,庄颜咋就敢这么花?

他差点想拉她出去,可看她镇定自若的样子,又硬生生忍住了。

庄卫东,你要相信庄颜。

这会儿不是饭点,就他们一桌。

老板娘见他们点菜豪爽,笑得合不拢嘴,热情地招呼起来。

她先跟庄卫东搭话,以为他才是主事的:“哥,带女儿来羊城见世面?”

她眼光毒辣,一看庄卫东那粗糙的双手、拘谨的神态,就猜到是北方下来谋生捞佬,便主动说起普通话。

庄卫东紧张得闭紧嘴巴,一声不吭。

倒是庄颜自然地接话:“姐姐,您这儿的菜真香!”

老板娘愣了一下,看看沉默的庄卫东,又看看落落大方的庄颜。

似乎明白了什么,热情拉着庄颜的手聊开了。

问起他们从哪来、到哪去,庄颜眨着天真的大眼睛说:“我爹是运输队的,带着我到处跑。等我长大了,也要开大货车!”

“运输队?还有大货车?”老板娘眼睛一亮,抓住关键词,整个人都兴奋起来,“小妹妹等着,姐让厨房给你们加菜!”

庄颜这桌多了几碟鱼皮花生、腌萝卜。

又来了一桌人,笑着说,“老板娘,你偏心啊,咋送别人不送我们?”

那老板娘笑着说,“你们还需要我送?那不是看不起你们这几位大老板?”

庄卫东的心却怦怦直跳,怕死了。

庄颜谎话张嘴就来,什么“运输队长”、什么“省里来的”……

他听着都害怕。

实在不明白,为啥要骗招待所老板娘?

人家对他们多好啊。

难道是要把猪肉卖给这老板娘?

可这么个小店,一天才十几桌客人,能有多大油水?

庄卫东忐忑不安,“庄颜,咱啥时候走?”

庄颜看出来了,趁老板娘去招呼另一桌人,“四叔,你该不会以为这真是普通的招待所吧?”

庄卫东:?

难道不是吗?

“这几天我们路过这么多次,你就没发现来往的都是什么人?”

庄卫东一愣,仔细回想。

这条街上大排档很多,但唯独这家,本地人少,外地汉子多。

个个穿着朴素,面容警惕,跟本地人那闲散模样,一看就不同。

这和别的店截然不同。

何况,本地人一般不爱说普通话,可这老板娘一开口就是流利的普通话!

为啥呢?除非……

一个猜测浮上心头,庄卫东整个人都激灵了一下,兴奋看向庄颜。

但令他诧异的是,直到结账,双方都毫无反应。

老板娘还招呼他们,“明天再来啊。”

庄颜还真第二天又来了。

又点了一桌菜。

结账时,庄颜天真地说:“姐姐,我们明天就回去啦,要开学了。”

老板娘脸色微变,笑着坐到庄颜身边:“小姑娘,你们回北方省城是吧?”

“姐在那边也有熟人,你们空车回去也是浪费油钱,不如帮姐捎点东西给熟人,姐给你们钱票,怎么样?”

她以为这对老实憨厚的父女会答应。

毕竟北方来的捞佬,多半是讨生活的,给点小恩小惠就能拿捏。

谁知庄颜一句话就让她变了脸色。

“姐姐,就和之前来你这儿的客人一样吗?”

老板娘慌张左右细看,见大厅没人,这才松一口气。

马上又沉下脸:“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作势就要赶人。

庄颜却笑着拉她坐下:“姐姐别生气。他们能跟你做生意,我们为什么不能?我们给的条件,只会更丰厚。”

老板娘:“什么生意?没有的事。”

“是吗?”庄颜微微一笑,“那10号下午2点的黑衣男子,11号上午9点一家三口,12号……”

“够了!够了!快闭嘴!”老板娘是真慌了,急急跑了两步,直接把卷帘门拉下,才气急败坏大骂,“你俩这北方来的捞佬,到底要干什么?”

“真把我惹急了,信不信你走不出羊城!”

庄卫东一惊,直接摸到了裤兜,把庄颜挡在身后,警惕看向老板娘。

老板娘一看他那架势,更慌了,踉跄着往后腿,“你们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们,这是羊城,我的地盘,只要我大喊一声……”

庄颜笑了,一个眼神,让庄卫东坐下。

见老板娘松了一口气,笑着说,“老板娘,不过是想和你做一门生意,何必反应这么大?”

“哼,你能做什么生意?”见实在瞒不下去,老板娘也不装了,“你以为别人是你一个小小运输队长能拿捏?”

庄颜招手,老板娘皱着眉头,迟疑走来。

庄颜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老板娘脸色骤变,紧紧抓住她的手:“你说什么?当真?”

“我骗你干什么?”庄颜微笑,“要不是省里安排,我们哪来这么多猪肉?这一路又怎么能平安到羊城?自然是有人暗中打点。”

老板娘的眼神彻底变了。

她原以为庄颜父女只是跑运输赚辛苦钱的,现在一看,这分明是替公家办事的人!

她是听说,北方有些城市日子艰难,公家车跑私活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若真是省里安排,那这门生意还真能谈。

即便不赚钱,但这条线可要留着。

将来,那可是能派上大用处。

“小姑娘,”她压低声音,“这事,咱们得好好谈谈。”

“你那批猪肉我要了,我给你出……一块一斤。”

庄卫东目瞪口呆,一块钱一斤!这简直是天价!

在他们北方,猪肉最好时也只能卖到五毛,差的时候才三毛。

这翻了两倍还不止!

他呼吸急促,紧紧盯着庄颜,恨不得立刻替她答应。

谁知庄颜却摇头:“老板娘,您这价,可不诚心啊。”

“那你要多少?”

“五块一斤。”

“不可能!”

庄卫东心下一紧。

五块一斤,庄颜,你疯了吗?!

老板娘叉着腰:“小妹妹,你们北方不缺猪,这价已经翻倍了,可不能太贪心。”

庄颜笑眯眯地反问:“老板娘,您真会说笑。北方价低,是因为猪多。”

“可您这儿最近闹猪瘟,政府正在大规模捕杀吧?”

“现在消息还没传出,等再过一周,猪肉价格怕是要翻十倍不止。”

不卖贵一点,哪有钱买资料?知道南方现在物价有多贵吗?尤其是外文数学书,那就是天文数字。

但庄颜不得不咬牙买了。

在动荡十年,各类学术研究几乎停滞。想要跟上国际潮流,参加世界大赛,必须得看外文书籍。

老板娘浑身一震,难以置信看向庄颜。

他们才来羊城两三天,怎么连本地人都不知道的猪瘟消息都摸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