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娟被判◎
结果却被保安拦了下来。
“考试期间,严禁出入!”
任凭庄颜是市一中出名的天才,也没用。
看着紧闭的校门和高墙,庄颜咬了咬牙。
【系统,有没有办法?】
系统:【加健康值】
庄颜:……
可喜可贺,穿来三年,庄颜的健康值终于破2了!
系统辛酸泪,它都怕这宿主睡着睡着就噶了,还得用私房钱帮她吊住生命。
十分钟后,庄颜灰头土脸、手脚并用地从墙头滑下。
庄颜拍拍身上的土,无比感慨。
上辈子是个普通人都没逃过学,这辈子成了学霸,反倒体验了一把。
她直奔市里邮局,要了一个长途电话。
先拨通了省城日报的电话。
“编辑同志,我想查询一下我投稿的那篇评论文章,预计什么时候能见报?”
对面是个带着官腔男声:“年关期间,版面紧张,很多单位要发总结表彰,排队等着吧,一时半会儿排不上。”
庄颜深吸一口气:“这边有急事,能不能加急?”
“小姑娘,这不是你急就有理……”
庄颜直接挂断。
时间不等人。
她紧接着,拨通了另一个号码——北京日报。
电话接通。
“你谁,找我们主编有什么事?”接线员问。
“蒋春盛,我是主编的女儿。”,
是个成熟男人接了电话,“喂,怎么打电话回来,不是说这段时间安分守己别和家里联系?”
庄颜笑了,“舅舅,是我,郑秀英女儿。”
对面沉默了,“我不认识你,挂了。”
庄颜漫不经心,“叔,你挂了电话,那我手上这封举报信就要投出去。”
“我问心无愧,对得起国家和党,不知你要举报什么。”
庄颜反问,“是吗?”
利落挂断电话。
五分钟后,接到了来自北京日报的电话。
男人呼吸声粗重,“你到底要干什么?休要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您心里清楚。据我所知,贵报社目前正在接受内部审查?在这个节骨眼上,您也不想因为家风不正,子女行为不端,以权谋私,再惹上新的麻烦吧?”
长久的沉默后,“你……你想干什么?”
庄颜笑了,果然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我有一篇文章投稿给了省城日报。我希望,它们明天就能见报。”
“不可能,排版根本来不及!”
“那就三天,不能再晚。”
挂断电话,庄颜长长舒了一口气,手心全是汗。
现在,她必须立刻赶回庄家村。
希望宋娟,能撑到援手到来的那一刻。
庄颜直奔红星小学。
“校长,宋娟出事了!”
陈校长见她满头大汗、神色惊惶,顾不得细问消息来源,抓起帽子就对庄颜说:“快!上我的自行车!”
庄颜二话不说跳上后座。
不得不说,陈校长这自行车比庄卫东破多了。
从车上下来,庄颜怀疑内脏移位了。
刚进村口,不用打听,前方震天的喧嚣就指明了方向。
只见晒谷场上黑压压围满了人,锄头、镰刀在日光下闪着寒光,几条白布黑字的横幅格外刺眼。
“批斗毒妇宋娟!”
“杀人偿命,严惩凶犯!”
而被围在正中央的宋娟,脖子上挂着沉重的木牌,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绑,身上还缠着侮辱性的横幅。
脸色惨白,眼神死寂,仿佛周遭咒骂都与她无关。
庄颜松口气,人没死就行。
至于逃学的李金国姜成浩两人,则神色警惕挡在宋娟面前。
在这三人对面,则是那对开赌场的黄姓夫妇,竟用门板抬着他们那半身不遂的儿子来了!
那年轻人瘫在担架上,双眼无神,最要命的是,他的**被划开,有眼睛都看到命根子没了。
这视觉冲击让所有男人都夹紧了双腿。
黄家婆娘拍着大腿,哭天抢地:“乡亲们评评理啊!我们跟这小妮子无冤无仇,看上她是她的福气。一百块彩礼,过门还能继续读书,哪家媳妇有这待遇?”
“可她呢?她狼心狗肺!洞房花烛夜就下这毒手,断了我家的香火啊!”
众人倒吸凉气,一百块的天价彩礼呢。
还让宋娟读书,不少人觉得黄家仁至义尽。
舆论一边倒。
“不愿意就不嫁,何必下这狠手?”
“太毒了!这是要让人家断子绝孙啊!”
赵书记被围在中间,“乡亲们!冷静,事情还没调查清楚,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还有什么不清楚的!”黄家汉子猛地跳起来,双目赤红,“赵书记,你不能因为她书读得好就偏袒,她干的这是人事吗?”
“我儿子瘫痪了,绝后了,这宋娟就判三年农场改造?太轻了,我不服!”
“而我和老伴,不过就是开了个赌盘,竟然判十年有期徒刑?反正我和老伴这辈子也完了,索性跟你们拼了!”
黄家村人群情激愤,纷纷附和。
赵书记让公安赶紧把宋娟送走。
陈校长一听就急了,拨开人群冲进去,“宋娟还是个孩子,这事一定有隐情。”
李金国和姜成浩双眼亮了,“校长,你来了?”
方才紧张的像两个小豹子顿时就放松,陈校长一定能让宋娟回来读书。
“校长,不用管我了。这是我自已选的路,后果我自己担。三年,我还年轻,等得起。”宋娟坦然一笑。
她这副认命的样子,反而激怒了黄家人和村民。
见陈校长竟敢阻拦,他们怒从心头起,几个壮汉直接动了手!
“滚开!”一人飞起一脚将文弱的陈校长踹倒在地。老校长痛得闷哼,却仍死死抱住那人的腿不放。
另一人上来粗暴地撕扯宋娟的衣服,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小骚蹄子!自家男人都敢废,老子让你也没脸做人!”
更多人一拥而上,就要把宋娟绑起来游街示众。
场面失控,叫骂声、打斗声、哭喊声响成一片,甚至有人亮出了锄头镰刀。
赵书记眼前发黑,这要是演变成大规模械斗,他的政治生涯就到头了。
“砰!砰!”
关键时刻,民兵对着天空连放两枪。
震耳的枪声镇住陷入疯狂的村民。
黄家婆娘眼见精心煽动的局面要被控制,不管不顾地扑向开枪的民兵,死死抱住他的腿嚎哭:“打死我吧,我儿子都废了,我也要蹲监狱了!各位乡亲,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咱们黄家村的后辈被这么欺负吗?我们要公道!”
刚被枪声压下去的情绪再次沸腾,人群眼看就要再次失控。
“还我们公道!”
“我们要一个公道!”
就在这时,“滋啦!!!”
尖锐刺耳的电流噪音猛地炸响,紧接着,一个巨大的、仿佛在每个人耳边响起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扩散开来。
“大家——听我——讲——!”
这声音如此洪亮,瞬间压过所有嘈杂。
村民们被震得捂住耳朵,惊疑不定地四处张望:“什么东西?哪里来的喇叭?”
而那个声音,像是生怕大家不够痛苦,继续轰炸:“听我讲!听我讲!冷静!冷静一下!”
痛苦的村民:……
你倒是讲啊!
“好了,大家终于冷静下来,可以听我讲两句了。”
众人忍着耳鸣,愤怒又痛苦地循声望去。
只见庄颜从高高的电线杆上利索爬下,手里还拎着被改装过、连着电线的喇叭。
赵书记都懵了,一时不知该疑惑庄颜为何突然出现,还是该震惊她怎么能让公社办公室坏了的大喇叭响起。
“你咋让那喇叭响的?”
这喇叭找了好几个师傅修都没修好!
庄颜微微一笑:“用了些初中物理知识。”
赵书记想起用一氧化碳杀全家的宋娟,内心无比震撼,现在初中都教的什么?!
怪不得国家总说知识改变命运,原来是改变别人的命运。
有人认出了庄颜。
“是庄颜!咱公社的那个天才!”
庄颜见大家都看向她,便拿起喇叭,“既然大家都认识我,那我就说两句。关于宋娟这事,我觉得判三年农场改造,确实判错了。”
在黄家夫妇展露笑颜,庄颜话锋一转。
“事实上,宋娟根本不该被判刑。她这是正当防卫,或者说是过度防卫!”
“放屁!”黄家汉子立刻跳脚,“什么防卫?这都啥乱七八糟,庄颜你别以为你会考试就能胡说八道。”
庄颜丝毫不惧,“黄叔叔,我问你一个问题。”
黄家汉子不想回答,但在周围村民疑惑注视下,不得不嘟囔点头。
庄颜在红星公社的声望,比陈校长、赵书记等人都高。
红星公社的人或许不认识,管着他们的人是谁。
但一定知道,为他们红星公社争脸面的庄颜!
这可是红星公社最聪明的人,最聪明的人说的话,会错吗?
赵书记松了一口气,也有些不是滋味。
咋现在这村民又如此懂事,竟然乖乖听庄颜讲道理?刚才不还是喊打喊杀吗?
“我就问一个最简单的问题,你说你给了100块钱,这钱到底是彩礼,还是赌资?”
庄颜目光如炬,直直射向黄家夫妇。
黄家夫妇脸色涨红,支支吾吾:“反正、反正他爹输了钱,拿女儿抵债,天经地义!有什么不对?”
陈校长立刻抓住话柄,高声喝道:“当然不对!你这是买卖人口,跟旧社会的人贩子、地主老财有什么区别!”
黄家汉子急得跳脚,“这怎么能算人贩子?这是我们两家你情我愿的事!”
“你情我愿?”庄颜冷笑一声,声音陡然转厉,“我看你就是封建余毒!搞地主老财那一套,要不要我直接往省里递个材料,请上头来评评理,看你这行为该不该拉出去批斗?”
“批斗”二字像惊雷,不仅黄家夫妇吓傻了,连周围宋家村、黄家村看热闹的村民都心里一咯噔,这年头,谁不怕这个?
黄家夫妇只觉得庄颜是在胡搅蛮缠,就是为了救宋娟。
岂能让她得逞?正要煽动村民一起闹,却听庄颜语气一转,石破天惊。
“你以为我是在瞎编?我告诉你们,省城日报早就注意到咱们公社的事了!今天的报纸上,白纸黑字,不仅表扬咱红星公社赵书记治理有方,还点名表扬了宋娟!”
她目光扫过惊疑不定的村民,一字一句道:“报纸上说,宋娟干得好,干得妙!号召咱公社所有姑娘媳妇,要是遇到这种被迫抵债、逼婚欺辱的事,就要勇敢反抗,坚决跟恶势力斗争到底!”
“什么?!”
人群炸开了锅。
黄家婆娘第一个跳起来不服:“你骗鬼呢!省里的报纸怎么会知道咱们这山沟沟里的事?”
“那,那也是宋娟不对!是她害得我儿子断子绝孙!”
庄颜理直气壮反问:“难道受害者非得躺在床上任人宰割,才叫受害者?只能说你儿子行为不端,活该!”
不等黄家夫妇辩驳,庄颜转而面向广大村民,声音恳切。
“乡亲们,大家摸着良心想想,要是你们的闺女、你们的媳妇,被人用赌债强押去别家,那家的人还要强行欺辱她,你们是让她拼死反抗,还是让她顺从?”
村民们面面相觑。
若是赵书记、陈校长这些官家人这么问,他们或许还会梗着脖子顶撞,但庄颜不一样,她是红星公社培养出来的文曲星。
是咱们农村娃的骄傲!
她说话,咱农村人听得进去!
一个胆大的婶子率先嚷道:“那肯定不行,主席都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没同意就是不行。”
另一个汉子也嘟囔:“是这么个理儿……看上谁就能硬来,这不成土匪了吗?”
姜成浩机灵地趁热打铁:“就是,咱们红星公社可是被市里点名表扬过。像人家庄家村,就因为不搞包办婚姻,都被评为优秀生产队。难道咱们黄家村、宋家村要比他们差吗?”
这话戳到了村民的肺管子。
村与村之间本就较着劲,谁肯承认自己村风气不如人?
何况,早年间他们还同庄家村抢过水源呢!
谁不知道谁?
立刻就有黄家村的人不忿地嚷嚷:“咱村打鬼子的时候可是根据地,老少爷们都是好样的,凭啥比庄家村差?”
被庄颜等人连敲带打,村民们的情绪渐渐冷静下来。
仔细一想,也确实觉得黄家做得不地道
起初大家是被村里人受欺负情绪煽动,又看到黄家儿子那惨状,不免同情。
现在被点醒,也回过味了。
逼债抢人,这放到哪儿都说不过去啊!
黄家夫妇还要哭嚎撒泼,庄颜直接厉喝:“别哭了!你们现在最该做的,是庆幸我们来得早,阻止你们犯下大错。”
黄家夫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们还要感谢你们?”
“当然,”庄颜语气斩钉截铁,“你们知不知道,这事早就有人写成稿子投到省日报了。省报高度重视,指名道姓关注此案,还说很快就会派记者下来采访。”
“到时候,通匪聚赌的、逼婚伤人的,一个都跑不了!你们黄家村,有几条命能顶?!”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吓住了。
这,这省城日报还会派人下来调查?
黄家夫妇面如土色,抖如筛糠。
赵书记见状大喜,站出来掌控局面:“乡亲们听到了?公社一定会把事情调查清楚,绝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大家先散了吧。”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即将被说服散去之时——
躺在担架上的黄家儿子,猛地瞪圆了双眼,满脸不甘,嘶声吼道:“我不服!我不服,我成废人了!她宋娟必须偿命!”
萌生退意的黄家夫妇,看到儿子惨状,恶向胆边生!
他们算看明白了,赵书记就是要包庇宋娟。
“凭什么?”黄家婆娘发出凄厉的尖叫,从她婶子那抢一把剪刀,直接抵在自己脖颈上,力道之大,瞬间划破了皮肉,血珠沁出!
“你们这是逼我去死!宋娟废我儿子不用偿命,那我们老两口今天就死在这儿!”
“一家三口都被她宋娟逼死,我看你赵书记还怎么包庇?”
黄家汉子死死盯着宋娟。
赵书记不肯给他公道,那他就亲取去讨。
现场大乱!
赵书记气得眼前发黑,这些刁民,道理讲不通,竟直接用命来要挟!这、这简直荒唐!
偏偏赵书记还被拿捏了命脉。
这一家三口要真在现场自尽,他这书记也算是当到头了。
千钧一发之际,庄颜向宋娟使了个颜色。
原本面如死灰、沉默不语的宋娟眨眨眼睛。
没懂,什么意思?
庄颜:……
片刻后,宋娟挣脱民兵,朝着被废男人方向,“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
这一举动,把所有人惊呆了。
庄颜:?
啊,我是这个意思吗?
人群愣愣地看着宋娟。
乡下人天生容易同情弱者,先前觉得黄家儿子惨,现在看宋娟这实打实的十个头磕下去,额前都见了红,心里那杆秤又摇摆。
这女娃子,也惨啊。
不仅考上红星公社的尖子班,每次考试都拿奖学金,这断断续续都上百块了,结果全被她那赌鬼爹给糟蹋了。
好好的一个读书苗子,又要被送去农场改造……
作孽啊!
庄颜也演上了,冲宋娟大喊:“宋娟,你糊涂。是他们要对你不轨,你是自卫,你给他们磕什么头?!”
姜成浩、李金国两人也急了,“就是,凭啥啊!”
“就他们会一哭二闹三上吊?咱也会!”
姜成浩当即用书包袋子勒住他和李金国。
庄颜默默避开。
赵书记:……
黄家夫妇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警惕。
他们可太清楚这丫头片子是个狠角色,当初就敢拿刀子拼命。
要不是现在被捆着,他们都怕她暴起伤人。
宋娟哽咽着说。
“乡亲们,我知错了。当时我太害怕了,我只是想阻止他,呜呜呜我不知道怎么办……”
“那天过后,我一直后悔,整日整夜做噩梦。”
宋娟哭得喘不上气,实在令人心酸。
“我只是想继续读书啊!我发过誓的,我拿了国家那么多奖学金,公社、学校,还有那么多好心人帮我……我要是不能在读书上闯出个名堂,我对不住人民,对不住国家!”
这带着哭腔的剖白,立刻戳中了不少婶子大娘的心窝子。
“哎哟,这丫头才多大?不懂事难免。”
“就是,那奖学金是她自己凭本事考的,不用跟咱道歉。”
“这黄家小子算废了,为啥要为一个废人,还害得这娃娃读不了书?”
黄家夫妇眼看风向又要变,把心一横,手上剪刀又往里递了半分,血淌得更凶了!
赵书记吸气。
万万没想到,宋娟石破天惊地来了一句。
“黄叔,黄婶,我知道,你们这么闹,无非是怕儿子废了,没人给你们养老送终!”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决绝:“我爹娘卖了我,也没把我当人看。那我索性当着所有人的面,跟他们断绝关系!”
“从今往后,我宋娟,就是你们二老的女儿!等你们从监狱出来,我给你们扛幡捧灵,养老送终。”
“不光是你们二老,还有床上这位,只要我宋娟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让你们老了无人管!”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震得目瞪口呆。
这……这唱的是哪一出?!
刚才不还你死我活吗?怎么转眼就变成要认仇人做父母了?
原本在看热闹的宋娟爹娘猛地跳了起来,她爹冲上来就要打:“你个死丫头,老子白养你了?敢断绝关系?我告诉你,没门!”
庄颜眨眨眼睛,就看到刚才还拿着剪刀要死要活的黄家夫妇,竟猛地挡在了宋娟身前,一把推开了宋爹!
庄颜:!
哦豁,打起来打起来。
黄家婆娘指着宋爹的鼻子骂:“好你个不要脸的东西,是你把女儿卖给我们抵赌债的。现在还有脸来说三道四?我呸!”
全场陷入诡异的寂静。
你们是不是忘了,宋爹之所以卖女儿,就是因为欠了你们黄家债啊!
庄颜啧啧称叹,宋娟这步险棋,走对了。
在众人惊愕目光中,黄家汉子拉住宋娟的手,双眼放光地问:“丫头,你刚才说的,可是真的?”
宋娟此刻心还怦怦跳,忍不住看向庄颜,只见庄颜对她微微颔首。
“爹,妈!咋可能有假?我现在上学,已经预习到初中的数学了。我会继续跳级,读高中,考大学,我要考到北京去。”
“到时候,我把你们都接到北京过日子,我去厂里当干部,你们就是干部的家人,咱们堂堂正正做人!”
庄颜心想,这画大饼的方式,与她一脉相传。
黄家夫妇一辈子在泥潭里打滚,偷鸡摸狗,提心吊胆,两个叔叔都因为赌博犯事进去了。
何曾敢想过堂堂正正四个字?当初看上宋娟,不就是因为她会读书吗?
从媳妇到女儿,不是一回事吗?
“天呐!宋娟,你是不是糊涂了?”庄颜大声惊呼,“这么多乡亲看着呢,你这誓言一旦出口,以后可就真要给他们当牛做马,养老送终了,你以后得多辛苦啊!”
李金国、姜成浩是真怕了,焦急劝解。
“宋娟,你别冲动,这担子太重了!”
“就是,到时候你书读出来,还得养他们,凭啥啊?”
宋娟立刻顺着话头,故作犹豫:“啊?也对,我还是去农场改造吧。”
“别,”黄家夫妇这下急了,异口同声地大喊。
黄家婆娘赶紧说:“刚磕了头,就是咱家的人了。我这儿子,就是自家兄妹闹了点误会!”
两人脑子转得飞快。
儿子废了,就算报仇,又有何用?
现在答应下来,白得一个干部女儿养老,一举两得!
黄家儿子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爹妈,气急攻心,猛吐几口血。
“爹,娘,我才是你们的亲生儿子,你们敢让这冒牌货进门,我,我这就自尽!”
赵书记:……
咋这自尽还能轮流。
见黄家夫妇还有犹豫,庄颜直接上一道保险。
“要不还是等三天吧,三天后,咱这能看到省城日报的报纸了,不就知道该批斗是谁吗?”
黄家夫妇对视一眼,心头吊起巨石。
“行,我们倒要看看,你是不是骗咱们!”
一旦所谓的批斗不过是谎话,那他们绝不可能放过宋娟。
三天后。
赵书记放声大笑。
手上拿着的正是占据了大半个版面署名为庄颜,标题为《我要活》的短篇小说。
“好,好,真是太好了!”
他救不了宋娟。
但宋娟终究顽强活下来了。
当庄颜出现在庄家村时,整个村子炸了锅。
“庄颜回来了?”
“这时候回来?别的学校都没放假呢。”
“该不会是被退学了吧?”
村民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关切和兴奋。
从村口到家门口,热情的招呼声此起彼伏。
“庄颜,回来啦?”
“累了就回家歇着,别硬顶。”
“哎呀,在县里读书就挺好,非要去市里逞强……”
庄颜一开始还挺乐呵,在心里对系统嘚瑟:【系统,看到没?我多受欢迎!】
系统冷冷吐槽:【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是觉得你被退学了,正幸灾乐祸呢?】
庄颜:“……”
庄家村全员恶人名不虚传,看人倒霉就开心。
巧了,她也是。
于是她停下脚步,对着聚拢过来的乡亲们露出一个纯洁无瑕的微笑。
“哎呀,乡亲们这么热情,是都知道我在市一中又考了第一了吗?”
村民们:?
“还是说知道我还入选了奥赛队,马上要去省里比赛了吗?”
村民们:??
啥玩意?!
庄颜故作疑惑地皱眉:“难道大家还不知道?唉,看来在市一中取得的这点小成绩,还是入不了大家的眼啊。”
村民们:“……”
他们不是这个意思,有种不好的预感。
有人打圆场:“庄颜,快回家吧,你奶等你吃饭呢!”
“对对对,别说了,赶紧回去。”
但已经迟了
只见庄颜一捶手心,恍然大悟。
“我知道了!大家肯定是听说我的小说登上省城日报,还被公社表彰的事了,对不对?”
村民们:“……”
苍天啊,大地啊,谁来把这个妖孽收走吧,太可怕了!
庄颜回到家,发现老庄家动作飞快,旧院子已经推倒,新房正在热火朝天地建设中。
连庄老太和庄大爷都卷起袖子,在工地上帮忙搬砖。
“奶,爷,你们快六十了,咋还干这个?”庄颜赶紧跑过去。
庄老太一见她,眼圈就红了,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奶的乖孙女,你可算回来了,想死奶了!”
这大半个学期没见,心里空落落的,嘴上不说,实在想念得紧。
庄大爷也沉默地走过来,憋了半天,才沉声说:“没关系,庄颜。就算被退学,咱回来也行。县里一样能读书,不非得去市一中。”
叔叔婶婶们也纷纷点头。
三婶想要说句一中受苦了,但看庄颜明显白了、也精神了的小脸,硬是没良心说出口。
“爹,娘,你们疯了?庄颜咋可能被退学?”庄卫东人都傻了,赶紧解释,“她在市一中回回考第一,老师同学都把她当宝贝供着!”
庄老太却一脸“你别骗我”的凝重:“东子,你别瞒了。我们都听说了,市一中考试不好就直接退学。”
“现在还没到放假的时候,她突然回来,村里人都传遍了!没关系,奶能接受。”
庄颜:“……”
这年头的谣言真是离谱。
她无奈地掏出从赵书记那顺来的报纸。
老庄家人疑惑地接过,打开一看,竟是省城日报。
再仔细一瞧,上面赫然印着一篇小说,作者署名——红星公社庄颜。
红星公社?!庄颜?!!
“姐,你小说发表了!”冬天第一个尖叫。
众人:“!!!”
等看刀夹着的三十块钱稿费单,还有啥不明白?
庄颜不仅没退学,还出息大发了!
小说都登上省报,拿了稿费。
看谁敢笑他们老庄家竹篮打水一场空。
还在看笑话的村民们,此刻蜂拥到老庄家,争相聆听庄颜的故事。
为了多听几句,他们干起活来格外卖力,老庄家的建房进度一日千里。
庄老太和庄大爷人逢喜事精神爽,直接让庄卫东去买肉买菜,扬言要请所有帮忙的村民吃饭,绝不能让乡亲们觉得他们老庄家抠门!
酒足饭饱,老两口居高临下吹嘘。
“早就说过,我们庄颜是文曲星下凡,市一中的老师不知道多喜欢她。”
“看看,省城日报,你们见过吗?别摸!摸脏了,上面可是我孙女的名字。”
“市一中,红星公社,庄颜。你们这群文盲,看得懂吗?”
村民们彻底沸腾了!
连村支书都连滚带爬地赶来,双眼放光:“咱家庄颜真有出息了。快,把报纸拿来,我念给大家听听!”
村支书兴致勃勃地接过报纸,可刚看清标题和开头,人就傻了,额头冒汗:“这……这能念吗?”
大家催促:“支书,快念啊!有啥不能念的?”
几个族老却有种强烈的不祥预感,为啥村支书念之前,特意看了他们一眼?
村支书一咬牙,念了。
当听到小说里的女孩为了读书,不惜反抗包办婚姻,甚至喊出“男人打我,我就要离婚”时。
族老们彻底疯了!
“疯子,疯子!”
“乱了,社会乱套了。”
“教坏女人,伤风败俗,赶紧把这报纸扔了。”
一个族老气得两眼一翻,当场晕了过去。
立刻有人要抬他去赤脚医生那儿,却有大婶冷嘲:“抬什么抬?族老不是常说男女授受不亲吗?赶紧去找男人来抬!”
本来在帮忙的几个小姑娘索性一扔:“对,我们是女的,可不敢碰这些臭男人。”
一群老东西声泪俱下地哀嚎:“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当天,这篇小说的报纸被贴在了村口的通告栏上。
晚上就被人撕碎,但天一亮,又被人仔细地粘好。
旁边还守着几个刚扫盲的小姑娘,大声地、一字一句地念给来往的人听。
有人大骂着要撕掉这教坏人心的东西,却被已经跳级到三年级的小花勇敢拦住。
“你凭什么说它不好?这是省城日报登的!省里的大干部都认同,你比大干部还厉害?”
“就是!就是!”不知道多少个声音异口同声地响起,汇聚成一股压抑已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洪流。
“国家说了男女平等!”
“国家说了要打击重男轻女!”
“男人能读书,我们也能!”
当晚,不知多少曾被强行要求退学的女孩,默默聚集到通告栏下。
人越聚越多。爹娘来打来骂,她们咬着牙,忍着疼,就是不肯回去。
只有一句话——
“我们要读书!”
“我们要去大城市!”
“我们要像庄颜一样,代表学校去比赛!”
在一片哭喊和吵闹声中,庄颜本可以置身事外,何必惹这身骚?
可她看着那些坐在土地上的女孩,还有支持她们的男孩,却沉默了。
是她教会他们第一个字,是她告诉他们读书能改变命运,能看到更远的世界……
又怎么能在他们攀登阶梯时,不推他们一把?
老庄家其他人还在犹豫时,庄颜深吸一口气,挺身的站到了通告栏前,站到了那群哭泣的学生身前。
身后,是渴望读书的眼睛。
身前,是拿着棍棒、怒气冲冲的族老和家长。
双方沉默地对峙着,空气凝重。
族老用拐杖指着庄颜,痛心疾首:“庄颜!你是铁了心要跟全村作对了?”
庄颜看着族老,又看向身后那些倔强的小脸,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
“各位,我不是跟全村作对。”
“我只是不想看着我的同龄人,明明能走得更远,却硬要被拉回来,困在这方寸之地。”
报纸上,有人说她们要活。
而这片土地上,同样有人说,她们要读。
老庄家人互相看看,犹豫着,咬牙站了出来。
紧接着,更多沉默的人站了出来。
庄家村的纷争愈演愈烈,惊动了公社。
赵书记派来的干部沉着脸问明原委,红星公社上一年可是拿了优秀公社,怎么能容忍他们败坏红星公社的名声?
却在听完事情始末后陷入了沉默。
那位干部深深叹气:“你们庄家村变化是真大。”
他说的不是物质,而是那股破土而出的、崭新的精神气。
同行的妇联女干部感触更深。
她记得,庄家村曾是全公社工作最难做的村子之一,早婚、盲婚哑嫁、重男轻女屡见不鲜。
可如今,这个痼疾最深的村子,竟爆发出最撕裂也最蓬勃的呐喊。
是因为谁?是庄颜吗?整个红星公社都为止瞩目的学生。
她摸着小花殷切的脸,柔声承诺:“好,我回去一定向书记汇报。”
小花眼睛亮晶晶的:“那书记会让我的同学继续读书吗?”
立刻有刻薄的声音插嘴:“书记又不是你爹,凭啥让你们读?要是能读成个庄颜那样的倒也罢了,你们能吗?”
前几天还舌战群儒的丫头们瞬间哑然。
连她们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她们确实不如庄颜。
不,是根本追不上。
那是庄颜,是庄家村百年不遇的文曲星,她的路,根本不具备可复制性。
只有当你真正读书,才明白见庄颜,如萤虫见天上皓月。
族老继续嘲讽,“在庄家村这小破学校都拿不了第一,还妄想跟庄颜一样去公社、去县城、甚至去市里读书?听说她马上还要代表省里去比赛!”
“那是一般人吗?你们配和她比?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小丫头们被问得抬不起头。
就在这老不死得意洋洋,乘胜追击时,静默旁观的庄颜,突然开口。
“为什么,比不过我就不能读书?”
所有人惊愕看她。
庄颜既得利益者,完全可以置身事外,没人会要求她什么。
可她偏偏站了出来,顶着全村人复杂的凝视。
庄颜微微一笑。
“我的意思是,既然男孩不需要像谁就可以读书,那么女孩,当然也可以。”
“读书,本就该是生来就有的权利,甚至是义务。”
“她们要读书,那就去读。”
原本黯淡下去的小眼睛,瞬间被这句话点燃了!
她们猛地扭头,死死盯住那些族老,
这些天,每个人都在劝她们认命,说家里没钱。
可她们分明看到,家里用鸡蛋换了不少钱票!为啥就是不能给她们读书?
女孩们其实也不是多爱读书,读书多苦啊。
但她们更知道,如果不坚持,就要被拉去嫁人、生娃。
在庄颜出现之前,她们觉得这就是命,像无数个陈苹果一样。
但现在,她们想问:为什么一定要当陈苹果?
她们,可以当庄颜。
当一双双稚嫩却执拗眼睛亮起时,族老们在漫长的对峙中,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他们顽固浑浊的双眼长久凝视着,不敢去想——
难道,真的是他们错了吗?
千百年传下的规矩,怎么就不管用了呢?
第二天。
振奋人心的消息传遍红星公社各个村落。
公社将单独设立专项奖学金。
一是优秀奖学金,每学期组织联考,从一年级到五年级,大幅提高奖金金额和获奖名额。
无论公社小学还是生产队小学,均可参加。
二是设立了贫困助学金,只要证明家庭困难且成绩优良,同样能获得资助。
整个红星公社为之欢呼雀跃。
庄家村的名声,第一次因争取读书权利而响亮起来。
所有人都明白,是庄家村的女孩们,为大家挣来了这个机会。
后来,庄颜才知道,庄家村小学初建时,全校321人,男生252人。
一个学期后,男生微增至260人,女生却锐减至56人。
等到庄老三被送去农场改造,女生仅剩5人。
然而,在奖学金政策宣布后的新学期,全校人数突破400,女生达到了创纪录的88人!
之后。
这座因庄颜而起,被她剪彩,又因她而活的庄家村小学,后来屡创县城联考佳绩。
整个红星公社都知道庄家村的学生聪明,前十名甚至能占三四人。
这股拼劲源于开学第一天,老师站在讲台上的发问。
“你们知道,咱庄家村的小学是因为谁建起来的吗?”
“庄颜!”
“又是因为谁,才不断发展吗?”
“庄颜!”
“所以,你们的目标是谁?!”
无数个稚嫩却响亮的声音汇成洪流。
“庄颜!我们要学庄颜!”
她们或许永远追不上庄颜,但她们会以她为目标,铭记是谁为他们争取到这宝贵的学习机会。
她们要向所有人证明,女子,并非不如男。
在贫困助学金设立前,赵书记曾拿着汇款单,迟疑地问:“庄颜,你真的要把稿费、汇款,都投进去?”
庄颜当时正在拆阅来自省城读者的信件。
这个年代的读者热情至极,信件来自天南海北,有倾诉相似的苦楚,有询问反抗是否有出路,有人问宋娟是否确有其人。
更有人直接寄来了汇款单,金额不大,但心意厚重,加起来竟有四百多块,都注明要支持公社教育事业。
庄颜豁达一笑:“这钱本就是用来支持教育的,用在助学金上,正好。”
赵书记摇头叹息,觉得自己这半辈子,觉悟竟比不上一个孩子。
说实话,当他看到那些汇款单时,也动过心念,只要庄颜不说,谁能知道这笔指定用于教育的款项?
她本可以悄无声息地留下。可她偏偏毫无保留。
“庄颜啊,”赵书记声音有些哽咽,“红星公社感谢有你。”
“有你,是整个红星公社最大的骄傲。”
庄颜走出公社大院,心情如夏日晴空,明朗舒畅。
系统都惊了:【啧啧宿主,我以为你爱财如命。】
庄颜轻笑:【我当然爱财。】
只是,她爱财,是因为钱财能让她高兴。
而现在,这钱能让更多女孩走进课堂,挣脱既定的牢笼,所给予的快乐,远比囤积财富来得汹涌澎湃。
钱,会再来,但她们的命运不会再有第二次更改的机会。
何况,随着政策松动,养猪场事业已悄然扩张。
庄卫东等人还引进了改良果蔬,掮客更是当得如痴如醉。
如今,庄家村的人有钱了,城里的人有肉有菜了,庄颜他们赚疯了。
庄颜微微一笑,“系统,盛世要来了!”
所有人,都会有光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