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地盘?◎
白茶所引起的轰动,远不止于此。
几乎每一天,都能凭借一身行头,成为全校瞩目的焦点。
活像开屏的花孔雀。今天是青绿色解放鞋配利落黑裤黑衫,挺拔精神;明天是双排扣的时髦大衣,搭军绿色马裤,腰扎宽皮带,标准的大院子弟范儿。
等天气再凉些,好家伙,双排扣军大衣,雪白的确良衬衫,同色笔挺西裤,洋气又时髦。
与这小城氛围格格不入,却又英俊得让人移不开眼。
彻底取代庄颜,成为新一轮校园名人。
无数人张嘴就是——
“北京转校生,你见过了吗?”
“好家伙,那才是男同学,太英俊了!”
“有人知道他的帽子、大衣、鞋子哪里买吗?”
更多人问的是——
“请问,为啥和新同学打招呼,他不理我?”
“目前为止,这新同学只和年级第一说过话,你可以问问年级第一。”
“咦,不是说北京转学生很厉害?那年级第一还是年级第一吗?”
不小心听到的庄颜:……
转学生,真令人讨厌啊!
白茶的存在,让庄颜的座位区变成了动物园观光点。
还是自带尖叫、呐喊、挥舞的观光点。
庄颜心想,这个年代怎么也有追星?
系统问:【你羡慕了。】
庄颜:【怎么会?】
系统:【那就是嫉妒了。】
庄颜:……
呵呵,岂止?
现在已经扭曲成变态情绪。
看吧,尽情看吧!
等下次考试,我把这转校生狠狠踩在脚下,你们就该知道全校第一是谁!
庄颜奋发图强,刻苦学习。
拿不到年级第一,就不睡了。
反正,死不了。
再次被卷到的苏晚棠等人:……
请问,是谁又刺激到这位大魔王?
能不能考虑他们普通人感受?
大家彼此对视,痛苦点头,跟了!
要不然,比不过庄颜就算了,拉开差距越来越大,那也丢人。
白茶生人勿近的高冷气场,让大多数同学只敢远观。
倒是隔壁班同样出身干部家庭、自带一群跟班的风云人物莫非从,自觉身份对等,找上门来。
他看也没看旁边的庄颜,直接对白茶伸出手,语气带着刻意的熟络:“白茶,你好,我叫莫非从,隔壁班的。”
白茶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翻着面前的教科书——这是他转学以来,庄颜头一次见他碰课本。
翻书的速度越来越快,庄颜心里咯噔。
什么意思?该不会是觉得书本太简单,不屑一看吧?
庄颜深深焦虑。
并觉得今晚再做一张卷子。
万一,就差一张卷子,被白茶超过了呢?
系统:……
完了,我宿主好像卷疯了。
此时,莫非从的手悬在半空,脸色难堪,但仍双手撑在桌面上,试图拉近关系:“听说你父亲是北京调来省城的干部?我家里也是,我觉得我们可以认识一下……”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发现,白茶的目光,正落在他撑在桌面那只手上。
莫非从下意识缩回手。
紧接着,便看到白茶从口袋里抽出一条丝巾,严谨将他刚才碰过的那块桌面擦了一遍。
在莫非从脸色涨成猪肝色时,白茶对刚好路过的同学礼貌微笑:“请让让。”
然后,手腕一扬,那条丝巾便精准地落入了角落的垃圾桶。
庄颜:!!!
丝绸的吧?得多贵啊!
败家子!
“白茶,你什么意思?”莫非从彻底被激怒,猛一拍桌子,作势要动手。
白茶终于抬眸,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竟让莫非从打了个寒颤,僵在原地,像极了他父亲看他不成器时的样子,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蔑视。
眼看气氛剑拔弩张,莫非从身边一个小弟赶紧打圆场,递上一张试卷:“白同学,别误会!我们、我们就是十分仰慕你,想请教你一道题目!”
庄颜在旁边看戏看得正热闹,你们疯了吧?拿题目请教他?这像是热心解答问题的人吗?
但转念一想,立刻激动起来。
好啊!就这样多拿难题问他。
最好再有几个小男生小女生来告白,为他争风吃醋,最好还能早恋!
庄颜越想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白茶被这些琐事拖累,成绩一落千丈,而自己一举登顶的场景,居高临下蔑视他的情景,忍不住畅快微笑。
白茶忽然侧头看了她一眼,“是吧?你也觉得很可笑吧?”
沉浸在幻想中的庄颜一愣:“啊?”
“这题目,”白茶的目光转回那张试卷,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但凡上课看过老师一眼,或者翻过书本一页,都不至于拿不了满分。”
庄颜震撼地缓缓看向白茶。
系统,这人竟然比她还会装x!
这是上次月考试卷,全校就她和苏晚棠满分!照他这说法……
全场死寂。
白茶微笑着,目光扫过面前几人,语气温和提出建议:“我建议各位,有空不妨去看看精神医生。”
“但凡脑子正常的,都不该被这种题目难住。”
在众人目瞪口呆中,他顿了顿,微笑着补充道。
“当然,也不排除个别人,眼瞎,耳聋,心盲。若是如此,做不出来,情有可原。”
死寂。
足足五秒钟的死寂。
庄颜默默离开座位。
果不其然,下一秒,被彻底点燃怒火的莫非从咆哮着扑了上去:“白茶!我跟你拼了!”
再下一秒,莫非从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翻了几张椅子。
庄颜:……
打,打起来了!
快快快,快叫老师!给他处分!让他退学!滚蛋!
白茶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地上的莫非从,语气冰冷。
“学习学不会,打架也打不过。你说,你这种垃圾活在这世上,有什么意义?”
庄颜吸气,好狠!
她今天算是见识到了,这个世界上比她嘴还毒的人。
这人到底怎么平安长大?
怪不得他爹要当公安局局长,否则都护不住他。
下一秒,老师的呵斥声从门口传来:“你们在干什么?!”
见踹人的是白茶,老师顿了顿,冷言呵斥非尖子班的莫非从等人滚出去。
又和颜悦色地关切白茶:“白茶同学,还适应学校氛围吗?如果觉得不适应,要不帮你调个班级?”
白茶礼貌回应:“不需要,谢谢老师。”
这学校的蠢货密度够高了,难道换个地方就能隔绝?
还不如坐庄颜旁边,起码有个聪明人。
庄颜遗憾。
啧,没退学啊。
经此一事,白茶在校园里的名声彻底奠定。
从众星捧月的北京转学生,迅速堕落成了人人畏惧的混世魔王,同时也被女生们默默从校园恋爱男主候选名单上无情划掉。
庄颜松了口气,座位终于不用成为观光点。
但与此同时,庄颜疑窦丛生。
这白茶,太嚣张了。
她记得郑观书说过,白茶是大院子弟。可一个大院子弟,行事会如此毫无顾忌吗?
这让庄颜第一次仔细地、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起白茶。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白茶就这么任由她看着,依旧气定神闲地翻着书,仿佛周遭一切与他无关。
这更不对劲了!
庄颜心想,在她这个第一名的巨大压力下,他竟能如此不动如山?
此子心性,恐怖如斯。
绝不能留!
越是探究,庄颜发现越多疑点。
原本以为白茶只是穿着时髦,此刻仔细看去,他身上的衣物、配饰,细看之下竟都是做工精良的进口大牌。
她下意识脱口而出:“这个时代怎么会有这个牌子?!”
80年耐克竟然进军内地了?
白茶随意转着的钢笔,甚至是昂贵的派克,这绝非普通干部家庭子弟能日常使用的。
“你去黑市买东西?”她压低声音,直接提问。
白茶被打扰,下意识皱眉,见是庄颜,眉头又舒展开,既不承认也不否认,饶有兴致地反问:“你还知道外国名牌?”
庄颜冷笑:“我什么不知道?”
白茶自我代入,认为很有说服力。
“所以,”庄颜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干部子弟的你还去过黑市?”
甚至不是普通黑市。
白茶懒洋洋地往后一靠,语气带着挑衅:“怎么,农民同志的女儿,你打算举报我?”
庄颜觉得这人嘴真是淬了毒。
但她按捺住脾气,大脑飞速运转,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却越来越快。
“很不对劲。刚开始传言你是从北京转来的大院子弟,紧接着又有一批革委会的子弟跟着转来,说是为了逃离北京才下放到这小地方。”
“但问题是,你显然不是他们一路人。”
“啪”的一声轻响,白茶放下了笔,终于转过身,眯起眼睛:“你什么意思?”
“更有趣的是,”庄颜像是抓住了线头,思路越发清晰,“他们说你父亲是新调来的公安局副局长。一个公安局副局长的儿子,不仅一身走私来的行头,行事还如此嚣张,更带着一群背景复杂的革委会子弟一起来到这乡下地方……”
“白茶,你不觉得这本身,就很有问题吗?”
白茶笑了。
不是那种无聊的、居高临下的笑,而是一种仿佛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事物的、带着欣赏和兴味的笑。
“庄颜,你果然总是出乎我意料。”他声音低沉,带着诱惑,“你不如继续猜猜?”
庄颜凑得更近,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一字一顿:“你、在、钓、鱼。”
白茶忍不住笑出声,同样压低声音,“那你觉得,我在钓什么鱼?”
“一个公安局副局长空降到市里,还让儿子如此大张旗鼓地当鱼饵,想钓的会是什么呢?”
各种念头在庄颜脑中飞转,线索瞬间串联。
她猛地想到那群举止异常的革委会子弟,一个答案几乎要脱口而出——
就在那一刻,她看到了白茶眼中骤然变浓的、毫不掩饰的兴趣与探究。
不对劲!
庄颜猛地闭嘴,心头火起。
这个贱人,想引她说出不该说的!
庄颜立刻后撤,瞬间换上茫然又无辜的表情,声音也恢复了正常音量。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对学校外面的事情,什么黑市,什么**,什么革委会……全都不是很清楚。我怎么会知道你在钓什么呢?”
“哈哈哈哈!”白茶突然捂着肚子狂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庄颜,你真是太有意思了!”
庄颜敏锐发现,周围同学也纷纷投来惊恐的目光,表情仿佛在说——
学霸讨论数学题都能笑成这样?走火入魔了?
庄颜:……
风评被害,要不还是把她跟这个神经病调开吧?
然而就在这时,白茶却猛地凑近,眼中闪烁着找到同类般的兴奋光芒。
“你猜对了,我确实是在钓鱼。”他紧盯着她的眼睛,发出邀请,“所以,这场游戏,你要不要加入?”
那一定很有意思。
庄颜警铃大作,加入?开什么笑话?
庄颜不在意他们如何图谋,只清醒地意识到一点,无论白茶在谋划什么,都必定会分心!
而这,正是她等待已久的机会。
趁此良机,埋头苦学,然后在第一次正式考试中,将这个嚣张跋扈的白茶彻底碾压在地。
她要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市一中,是她庄颜的地盘。
一周后,所有转学生到校。
课间休息时间结束,一群人吵吵嚷嚷地涌进了庄颜的班级,打破了这片沉默。
是其他那些转学生。
不同于白茶那种带着疏离感的傲气,他们显得更加目中无人,直接闯了进来,仿佛这里不是教室而是自家后院。
“白茶!你怎么还不走?赶紧的!”
“哈哈,叔叔说请咱们去吃饭,一起啊!”
“还是去那家饭店吗?要我说哪都好,就是菜不够正宗,连道像样的西餐都没有。”
还有几个男生笑着附和:“就是,连瓶好酒都没有,没劲!”
庄颜听得目瞪口呆,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不是,诸位少年,你们好勇啊!
她几乎要怀疑自己不是身处七十年代末,而是穿越到了二十一世纪!现在难道不是严打时期吗?你们在这讨论西餐和好酒?想干嘛?
白茶站起身,懒洋洋地应了他们几声,然后低下头,再次对庄颜露出那种意味深长的笑容,低声问。
“怎么样?想好了吗?要不要加入这场游戏?”
“不要,”庄颜微微一笑,“我玩游戏总是赢,没意思。”
白茶叹了口气,一副惋惜的样子:“巧了,我也是。”
庄颜:……
装什么呢?真玩起来,你一个十几岁的小孩能顶什么数?
等等,庄颜猛的意识到,如果白茶就是被扔出来的饵料,那她是不是应该离白茶远一点?
万一这人被绑架勒索了,连累到她咋办?
系统:【宿主,你盼着人好点吧。】
你就是嫉妒人家智商高吧?
庄颜正琢磨着怎么摸清这群人的底细,突然听到有人尖声喊道:“郑秀英?”
庄颜诧异望去,是白茶那群人中的一个女生,正神色诡异地盯着她。
“你说我?”庄颜疑惑。
那女生恍然大悟,下巴扬得更高了,“我知道了,你是郑秀英的女儿,对不对?我听说她在乡下跟个泥腿子生了个女儿!”
庄颜刚要反驳,猛地想起原主的母亲该不会就是所谓的郑秀英。
唉,穿过来这么久,还真没记住她娘的名字。
庄颜斟酌,“有一定概率是我。”
“你果然是想进郑家的门,”就听那女生更高傲地说:“你死心吧,从你妈自甘堕落跟乡下人结婚那刻起,郑家就绝不可能再让你进家门,郑家的血脉,不容玷污!”
众人顿时齐刷刷看向庄颜,眼神惊疑不定。
说好的都是贫下中农呢?怎么你还跟北京来的少爷小姐扯上关系了?
郑观书立刻想起来,小声惊呼:“庄颜,难道你那个知青妈妈真是北京人?怪不得还能给你买手表,果然是干部子女!”
庄颜嘴角抽了抽,她的手表还真不是妈妈买的,那只是她编的借口。
那女生,也就是蒋春盛:“你妈妈用的该不会还是郑家的钱吧?要不要脸?”
庄颜眨眨眼睛,心想,为啥突然开始狗血连续剧?
那她这时候,是不是应该很有戏剧性地大喊,不,我是不会用你们郑家的钱!我相信我的妈妈!
苏晚棠受不了这女生如此羞辱庄颜,立刻反驳:“呵呵,管你什么郑家陈家,反正庄颜才不像你们,只会靠着祖宗的余荫耀武扬威!给咱们干部丢人!”
“咱们庄颜最厉害的,是这儿,”她用力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根本不需要认什么垃圾亲戚!”
庄颜连连点头:“这倒确实!”
连系统也难得地表示赞同:【愚蠢的人类,你们到底知不知道,搭载了本超越时代系统的天才大脑有多值钱?!】
“是吗?如果你不是想巴结郑家,为什么给北京日报寄小说?”那叫蒋春盛的女生却嗤笑一声,“你不就是知道那主编是我父亲,你的表舅舅,才特意寄过去,想让他看在血缘份上怜悯你吗?”
庄颜:?
她回忆着,忍不住笑了,“还写什么《三个女孩的故事》?不就是为了映射你妈那点破事,希望你舅舅看了起同情心,把你们接回去?”
“做梦吧你,你妈都被赶出去了,何况是你?你就只配一辈子呆在这穷县城当你的乡下人!”
她顿了顿,“顺便告诉你,你也不用再写什么小说了。你写什么,即便过稿了,都不会被发表!”
庄颜:!!!
“震惊,系统,她们私吞了我的稿子!”
她原本还以为是自己的写作水平问题,现在才发现竟然是被人故意拦截。
“你们实在是太可恨了。”庄颜表示强烈谴责。
差点就让她怀疑自己的文学水平了。
系统……
完了,宿主的自信心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上涨。
“哦?是吗?”能够羞辱那个一向高高在上的姑姑女儿,让蒋春盛更兴奋了,“那你又能把我们怎么样呢?反正你一辈子都回不了北京!”
“当然,或许原本你或许还能通过奥赛去北京,但不好意思,我们来了,名额就没你的份了!”
蒋春盛第一次发现来这破地方有好处。
话还没说完,就听庄颜痛心疾首地接着说:“你们怎么能把我如此优秀的小说拦截下来?!”
“你们到底知不知道,这会让多少求知若渴的人民群众失去一次宝贵的精神洗礼机会?你们这是在扼杀文化的幼苗,是在犯罪!”
她越说越激动,猛地抽出稿纸:“不行,如此恶劣的行为,我一定要写举报信!”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蒋春盛傻眼了:“傻了吧你?你要举报?你举报谁?”
庄颜毫不犹豫:“当然是举报拦截稿件,滥用职权的人!”
蒋春盛不可思议地尖叫:“那是你舅舅,你竟然敢举报你舅舅?”
庄颜并不理解为什么自己的天才人生突然变成了乡村版《还珠格格》,但她毫不在意。
反正在这个世界,她是绝对主角。
于是庄颜露出一个正义凛然的微笑:“那可不,别人我还不举报,就因为他是我舅舅,我才更要举报,这叫大义灭亲!”
说罢,她三下五除二就写好了一封言辞激烈的举报信,并迅速拿起信封。
蒋春盛眼睁睁看着她在信封上写下接收单位,似乎是省**会文教组,吓得脸都白了。
该不会是省革委会文教组?!
庄颜效率极高,直接问旁边的情报专家郑观书:“郑观书,学校的邮箱在哪里?哪个寄信最快?”
郑观书已经彻底目瞪口呆。
他自诩八卦小能手,但眼前这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与此同时,他的神经彻底兴奋起来。
妈妈呀,她看到了现场版的大戏!太刺激了,比任何的八卦都要刺激。
他毫不犹豫地说:“跟我来,我知道,学校有个机要通道,是寄送重要文件!速度最快!”
“平时不能让学生用,但你是尖子生,校长肯定允许你用,”
庄颜干脆利落地一点头,抬脚就要从白茶椅子后面跨过去,直奔举报之路。
“不行,你不能去,帮亲不帮理懂不懂?她是你舅舅啊!”蒋春盛慌得伸手去拦,“你咋这么残忍无情?”
庄颜推开她的手,微笑着说:“在你们的眼里,我就是这么冷酷无情,无理取闹!”
“但是,在人民的眼里,我却是大义凛然,正义爆棚,如果你们口中那位舅舅真的为了一己私利,拦截了人民群众的精神食粮,那他就是在犯罪,他就该被撤职查办!”
“好!”一旁的同学们纷纷鼓掌,“就是,咱们就应该帮理不帮亲,管他什么舅舅婶婶,做错了事就要认。”
蒋春盛害怕了,她身边的少年们也怕啊!
他们推着蒋春盛:“你快拦住她啊,她要是真寄出去就麻烦了!”
他们这群人说是来学习,实则是来避风头的,最怕的就是被上面注意到,一锅端被牵连就完了。
如果庄颜以亲人身份举报成功,蒋春盛父亲大概率要倒台,那他们这群依附而来的人,一个都跑不了,到时候别说前途,能不能安然无恙都难说。
“不要,庄颜,我求你了,”蒋春盛彻底没了刚才的高傲,想去拉庄颜,却被学霸班的同学们有意无意地拦住了。
学霸班的同学们早就受够了这帮北京来的家伙目中无人的态度,一口一个乡下人,还说什么名额都是他们的?
开玩笑,真当他们学霸班无人?
何况,居然还敢欺负到庄颜头上?那可是他们班公认的最聪明的人!甚至可以说是精神图腾!
欺负庄颜,跟打他们的脸,有什么区别?
于是一群人默契地组成人墙,拦着蒋春盛和她那帮想冲过来帮忙的男同学。
不知是谁先推搡了一下,一个北京来的男生踉跄着摔倒在地。
“打人了!”有人尖叫起来。
“他们先动手的!”
“你们人多欺负人少!”
“你们这群野蛮人,快放开我!”
原本要跑去寄信的庄颜都忍不住停下来,津津有味地观战,甚至忍不住对郑观书点评:“你看看,咱们班同学不仅在智商上领先,在武德方面,似乎也更充沛啊?”
郑观书嘴角抽搐:“等等,你不是急着去举报吗?”
然后也忍不住探头探脑观看这场混战。
不得不说,庄颜说得没错,学霸班在实战上明显略胜一筹。
尤其是几个从县校升上来的男生,专往衣服遮掩的地方下手,什么掐胳膊,踹小腿,捏软肉,全是阴招。
本来光鲜亮丽,时髦出众的少爷小姐们就被打得嗷嗷叫,不断哀嚎:“你们这群野蛮人,放开我,不许碰我!”
“停下来,别打了,怎么回事,”直到班主任闻讯赶来,看着这乱成一团的场面,简直不敢置信,“你们疯了吗?为什么打架?!”
她执教生涯见过的风浪不少,但实在还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什么时候年级最顶尖的学霸班,会如此武德充沛地聚众斗殴?
更别提对方还是今天刚转学过来,档案上写着品德优良,个性稳重的北京尖子生?
要不是亲眼看见,班主任简直不敢信!这个世界疯了吗?
在几个老师如狼似虎地冲进去把人拉开后,这场混战总算停了。
双方都挂了彩,尤其北京那帮人,鼻青脸肿,还一脸不服气。
班主任快吐血了:“看什么看?打架还很骄傲?回去统统给我写检讨!”
蒋春盛不可置信:“凭什么让我们写?明明是他們先动手的!”
郑观书立刻尖着嗓子举报:“老师,我作证,是他们先冲过来想扯庄颜,同学们是为了保护庄颜才跟她们打起来的。”
“就是,就是,”趴在窗台看戏的其她普通班同学也纷纷声援。
再怎么着,学霸班也是他们相处了这么久的同学,当然站在自己人这边。
而且他们刚才听得明白,北京那帮人拦着庄颜,就是怕庄颜去举报他们以权谋私的舅舅,作为富有正义感的小伙伴,哪能不站在正义的一方?
蒋春盛的脸色那叫一个精彩。
她万万没想到,这乡下地方不仅民风彪悍,还这么团结,她连告状都占不了理。
班主任懒得跟她们废话,这个年纪的学生有时候道理讲不通:“都回去写检讨,再不服气,下周升旗仪式,你们就自己上去当着全校的面做检讨。”
这话一出,双方都安静了。
学霸班觉得自己占了便宜,抹了抹嘴角,跟打了胜战一般,昂首挺胸回座位,“写就写。”
倒是蒋春盛那帮人,一个个气得快吐血:“我们在乡下地方被打了?还要写检讨!”
他们在北京都没写过检讨。
班主任懒得理他们,反正又不是他们班的,爱闹就闹。
全场还有三个人衣衫整齐,并没有牵扯到混战。
一个是置身事外看戏的白茶,另外两个就是事件中心但毫发无伤的庄颜和郑观书。
班主任满意地点点头:“大家要向这三位同学学习,遇事要冷静,别打架!”
学霸班同学立刻热烈鼓掌:“老师说得对,咱们就要向庄颜学习!”
这番话把蒋春盛气得快要吐血,这什么野蛮人的班级?这还要学习庄颜?就她最阴了!
“老师,我不是故意打架的,”她眼珠子一转,立刻对着班主任撒娇告状:只是……只是你们班的庄颜实在太过分,我不过说了她几句,她就要去举报我父亲,我情急之下才想去拦她!”
班主任眉毛都没动一下,“庄颜不是那种人。”
蒋春盛快吐血了:“你们怎么回事?她不是那种人,总不可能是我污蔑她?!”
却听到庄颜微笑着说:“老师,我还真是,我确实是有举报的打算。”
“但是!”
她整个人忽然变得尤为正气凛然,仿佛散发着真理的光芒,同学们差点被这光芒闪瞎眼。
只听庄颜义正词严地问蒋春盛:“这位同学,你能不能告诉大家,我为什么要举报你舅舅?”
“作为一个学生,我举报一个报刊主编,只能说明这个主编尸位素餐,没能履行好为人民提供精神食粮的职责,就好像一个健康的身体里出现了癌细胞,作为身体的一份子,我们就有责任清除它!”
蒋春盛急疯了:“我父亲才不是,你不就是因为他没认你回去,你怀恨在心。”
庄颜直接打断她:“蒋春盛同学,你太让我失望了,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愿意加入你们这种损害人民利益的害虫家庭?我三代贫农,我永远为我自己的阶级身份而自豪!”
“说得好,”这时,因为打架事件赶过来的郑校长恰好听到这番话,忍不住鼓掌,“有自信,有骨气,真不愧是我们学校最优秀的学生,家里条件再好,那也是家里的!”
“我们作为未来的接班人,就该从零做起,即使再贫穷,也要靠自己的双手创造美好的未来!”
大家情不自禁地热烈鼓掌。
就是,他们就算比不上蒋春盛那帮人条件好,但他们有双手,有艰苦奋斗的精神,他们的未来一定会更好,
全场群情激昂,班主任甚至热泪盈眶:“庄颜同学说得好,大家一定要多向庄颜学习。”
蒋春盛那帮人已经彻底懵了。
她们咋觉得,比起北京,这地方的人才更像纯粹的又红又专?
眼看实在扳不倒庄颜,蒋春盛只能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一直作壁上观的白茶。
白茶是她们这群人里背景最硬,地位最超然的,爷爷奶奶都是高级干部,根正苗红,下来纯粹是父亲工作调动。
他们跟着下来,也是想借白家的势避风头。
但没想到,白茶直接拎起书包走出门外,对庄颜说:“同桌,你不是说要带我熟悉熟悉校园吗?下课了,走吧。”
庄颜:?
谁答应你了?但看到蒋春盛那副心碎又嫉恨的模样,她忍不住一笑:“行,那你跟我来。”
“不行,不能去,”蒋春盛也顾不得暴露了,连忙对一旁的李副校长喊道,“李叔,你快拦住庄颜,她要举报我舅舅。”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被蒋春盛点名的李副校长,神情各异。
李副校长:……
把人塞他这儿时,可没说过这人这么蠢啊,第一天就把他给卖了,但他也知道事态紧急,只得在郑校长意味深长的目光下,对庄颜挤出微笑:“小同学,听说你要举报?这种风气不好,有什么委屈可以说出来,没必要惊动上面。”
庄颜眨眨眼睛,从善如流:“我觉得校长您说得有道理,所以我不举报了。”
蒋春盛等人一惊:这么简单?不会吧?
就听庄颜继续说:“可是刚才这几位同学公然辱骂我,还先动手打人。李副校长,您觉得举报风气不好,那同学之间辱骂打架的风气就好吗?”
不等李副校长回话,班里同学已经嚷嚷起来:
“就是,她们闯进来就骂人!”
“还说我们是乡下人!”
“衣服天老大她老二的样子,呸!”
“对了,还骂庄颜没人要,庄颜才不稀罕呢。”
所有目光再次炯炯地聚焦在李副校长身上。
不同于后世,那几年才刚过,这个年代的学生对领导有种天然的审视感。
连郑校长也抄着手看热闹。
他当然知道手下这几个副校长各有心思,但把心思摆到明面上,还被这么多学生盯着,那就过了。
成为焦点的李副校长一阵牙疼。
这群少爷小姐真会惹麻烦,但能怎么办?船已经上了,只能硬着头皮走到底。
他只能硬着头皮说:“蒋春盛,听到了没有?既然你做错了,就给庄颜同学道歉。”
“我道歉?”蒋春盛不可思议地尖叫,“我这辈子没和人道过歉,更何况是庄颜?她妈连郑家门都进不去,凭什么让我道歉?!”
李副校长定定地看着她,眼神变得格外冷酷。
很明显,他不会再在这么多人面前明显偏袒。蒋春盛身边的几个同学暗暗碰了碰她。
大家政治素养都不低,明白众怒难犯。再闹下去,被举报的就不止她舅舅了。
蒋春盛觉得被全世界背叛了,尤其是看到庄颜那带着嘲弄的目光,只觉得怒火攻心。
“这个仇我记下了,”她几乎咬碎银牙,脸颊涨红,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错了,庄颜。请你原谅我。我不是故意辱骂你。”
庄颜微笑,语气轻快:“好嘞,这位同学,我原谅你了。”
班里同学一阵窃窃私语,都觉得庄颜太大度了,蒋春盛更恨了。
“那你的举报信呢?”她不死心地问,心想只要拿到举报信,一切都值得。
“什么举报信?”庄颜一脸茫然。
“你还装傻,”蒋春盛急了,一把抢过庄颜刚才写的那个信封,“这上面明明写着省革委会,这里面还有信纸,”
“你眼瞎吧?这不过就是我写的小说罢了,”庄颜慢条斯理地说:“你不信,就打开看看呗。你该不会觉得我短短几分钟就能写出一封完整的举报信吧?”
她怜悯地看着蒋春盛,“再说了,我连你舅舅具体干了什么坏事都不清楚,我怎么举报他?空口白牙吗?”
言下之意,是不是傻?
蒋春盛:“你耍我?!不可能,我明明看到……”
她迫不及待地抽出信纸展开,然后彻底愣住了,茫然了,疯了,那上面根本不是什么举报信,只有三行字:
《墙》
父亲在垒墙
说最大的念想
是让农民踩着他的肩,望一望北京的风光
庄颜慢悠悠地把信纸拿回来,朗声念了出来。
然后看向目瞪口呆的蒋春盛和所有人:“你看不出来吗?这当然是我发自肺腑写的诗词,讲究的就是一个情深意切,当然像你这种干部子女,就不懂了吧?”
她顿了顿,用一种怜悯的语气补充:“也对,毕竟你平时学习已经很吃力了,跟得上进度就不错了,哪还有时间和灵气去搞文学创作呢?根本和我这种能出版小说的人不一样嘛。”
班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人家根本就没写举报信!”
“笑死我了,自己吓自己。”
“这就是北京来的天才?脑子好像不太灵光啊。”
“啧啧,所以让你们先搞清楚再动手嘛,这顿打白挨了吧?”
“还想跟咱们庄颜抢第一?照照镜子吧,这还没考试就要被咱们庄颜玩死了。”
蒋春盛等人:……
实在太丢人,在一片嘲讽声中,他们面红耳赤灰溜溜地急匆匆走了。
李副校长也赶紧打了个哈哈,屁滚尿流地溜了。
他心里真是恨死了蒋春盛,莫名其妙把他牵连出来,结果连人家写的是举报信还是诗歌都没搞清楚,这些少爷小姐才是真正的坑爹货!
庄颜看着他们的背影,把诗稿叠好放进书包,嘴角勾着笑,想跟她斗?
不过,庄颜很快拧眉。
她那个没见过面的母亲,似乎是个大麻烦。
怎么就和蒋春盛这群人扯上关系?
白茶慢条斯理地笑,“那么,同桌,现在这个游戏,你要不要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