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女儿也能享福吗?◎
但对于学生们而言,却是彻底疯了,对庄颜的怨气如火山般喷发。
“天杀的庄颜,她爹妈作孽啊!咋就生出个祸害?!”
“套她麻袋,必须套她麻袋,就没见过这么讨人厌的学霸。”
学校里不是没有天才,但从未有一个像庄颜这样,能把卷的威力辐射到全校乃至全公社。
她不仅自己卷,还通过那本恶魔题集,逼着所有人一起卷。
庄颜不过转来一个多月,他们就多了额外的课后习题,王老师莫老师的加餐,再加上这要命的错题集,让他们怎么活。
更可怕的是,老师们恨铁不成钢的咆哮总在耳边。
“看看你们,带过最差的一届,连庄颜的万分之一都不如。”
“大家要向庄颜学习,学习这种孜孜不倦精神,攻坚克难的意志。”
庄颜,庄颜,全都是庄颜!
这个名字如同魔咒,让学生们恨得牙痒痒,但偏偏又无可奈何。
没人敢动庄颜一根手指头,毕竟她可是陈校长的眼珠子,是老师们的宝贝疙瘩,谁敢碰她?
不要命了。
于是,对愤恨目光适应良好的庄颜,在学校里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天才的极致体验。
嘻嘻,就喜欢大家看不惯她,又干不掉她的模样。
国庆放假当天,学生们已是归心似箭。
他们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被庄颜阴影笼罩的恐怖校园。
庄家村的孩子心情更复杂,他们既想回家,又怕回家。
村里现在也流传着庄颜熬夜刷题的传说,父母们摩拳擦掌,打算效仿。
“看看人家庄颜,晚上不睡觉都在学,你们也给我熬!”
庄家村的学生:……
要命了,怎么哪里都是她?
万万没想到,在放假动员大会上,陈校长还是提到了庄颜。
“国庆放假后又有一场考试,这次考试会效仿县城联考设置,难度会更加高,所以大家放假也不要贪玩,一定要好好学习。”
“对,就跟四年级一般的庄颜同学一般,记住假期就是超越别人的时间,大家一定要把握。”
被点名的庄颜微微点头,很是乖巧的模样。
众学生:……
真的好气哦。
在全校学生悲愤的目光中,庄颜背着破袋子,穿着露脚的鞋,补丁垒补丁的衣服,昂首挺胸,坦然自若地走出了校门。
这次,是终于彻彻底底没人关注她穿着破烂了。
相反,大家都说,那才是学霸的装束。要不人家咋能这么聪明?肯定是因为从来不在意自身穿着,把所有精力放在学习上,这才能碾压群雄!
在庄颜不知道的时候,破烂乞丐装竟然不知不觉开始在红星小学流行。
就连原本家庭贫困的学生们,这段时间也能挺胸抬头做人。
看看,连庄颜都这么穿,他们破鞋破衣服算啥?
离开校门时。
姜成浩,宋娟,李金国三人堵住她,眼神里燃烧着火焰。
“庄颜,这个假期你打算怎么过?”
庄颜歪头,想到估计就是这个月,宣布高考恢复。
于是,她很诚实地说,“去卖废品吧。”
相信这个月一定能赚到大钱嘻嘻。
但没想到,由于卷王人设深入人心,根本没人愿意相信她。
姜成浩深色复杂,“庄颜,你不用骗我们了,我们都知道你一定会瞒着我们偷偷努力。”
庄颜:?
“所以,我们假期计划好了,从早学到晚,绝不松懈!”
“对,我们不会再犯上一次的错误了,这个假期我们也要加入特训。”
“接下来的月考,我们一定会全力发挥。”
说罢,便视死如归各回各家,不成功便成仁的气势相当惊人。
庄颜:……
有没有可能,这个假期,我真的不打算学习?
别卷了,求求你们别卷了,她只想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天才。
系统捧腹大笑,【宿主,让你爱炫,知道后果了吧?】
不得不说,宿主自己给自己挖的坑,比他们系统预设的坑,狠多了。
来接她的庄卫东,看到侄女一脸沉重,吓了一跳:“咋了这是?考砸了?”
“四叔,你不懂,”庄颜深沉地叹了口气:“我只是悟道了。”
“悟到什么了?”庄卫东好奇问。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做人还是要低调。”
庄卫东:……
在门外等了仨小时,早通过家长的闲言碎语,把庄颜在学校掀起的做题风暴个全的庄卫东表示,“……你最好是。”
他现在都不敢说自己是庄颜家长,生怕被那些憋着气的学生套麻袋。
庄颜一转头,就往国营大饭店去。
庄卫东:……
怎么一点都不意外。
庄卫东跟上,赶紧说正事:“庄颜,养殖场弄好了!猪仔都进了!啥时候去看看?”
庄颜双眼瞬间亮了。
这可是他们倾注了所有黑市积蓄的大工程,她以后能不能顿顿国营大饭店,就靠这个养猪场了。
“去,等我去饭店打包肉包子就去。”
庄卫东:……
庄颜,你是不是把自己养得太好了?
一行人跋山涉水,翻越三四座险峻山头,穿过隐蔽山谷,终于抵达了位于大山深处的养猪场。
庄颜累得小脸煞白,气喘吁吁,内心震撼。
这地方,别说养猪,躲土匪都够了!果然,不管哪个时代,华国人这群人对赚钱的狂热,永远不减。
等正式进入养殖场,景象更让她惊讶。
整个养殖场依山而建,井井有条。
庄卫东介绍,“猪舍,饲料区,隔离区严格按照你画的图纸分割,别说,这么一分,不仅干净,而且猪仔也不容易生病。”
继续往前走,就发现各处隘口有人把守,眼神警惕。
直到庄卫东开始吹鸟叫,对面也回了哨音,他们才进入了真正的养殖区。
“一切为了安全着想,没有正确暗号,”庄卫东洋洋得意,“天王老子也别想靠近。”
庄颜眼界大开。
好家伙,她这四叔还真是个人物。
等进到围栏,就能听到猪仔哼哼的声音。再往前走两步,就有差不多十一二头圆滚滚的小猪仔在干净围栏里活蹦乱跳。
一位腰背微驼,皮肤黢黑的老妇人正麻利地搅拌着猪食。
“蚂蚱娘,养猪老把式,解放前就干这个,”庄卫东得意介绍:“现在对外就说她病退,在山里休养,正好给咱看场子!”
安排得天衣无缝。
庄颜巡视一圈,发现他们还在用原始的剁猪草,立刻问:“我给的饲料配方呢?”
庄卫东搓着手,有些为难:“庄颜,那方子……大伙不太信得过。”
毕竟虽然报纸报道了,但那都是有专家指导。
庄颜这自己鼓捣的这土饲料,万一把金贵的猪娃子吃坏咋办?
这十几头猪仔,可花了血本。
庄颜也不废话:“那就分两组,一组喂传统猪草,一组按土饲料喂。每天记录每头猪的体重,看哪组长得快。”
庄卫东眼前一亮,觉得这主意行。
要是这土饲料真管用,可就发大财了!说不定三个月这猪仔就能出栏了。
安排妥当,庄颜感觉自己像个巡视领地的山大王,很是威风。
下山路上,一向谨慎的蚂蚱忍不住问:“庄颜,猪养得好是好,可十三头啊!到时候咋卖?黑市一次可吞不下这么多。”
这确实是燃眉之急。
一次性抛售十三头猪,根本没有黑市能吞得下。
如果一条村一条村叫卖,和向公安局投案自首有什么区别?
庄颜却转移话题,问:“黑市那伙人还在盯着咱们吗?”
蚂蚱先是一愣,不懂咋就突然提到黑市。
但还是乖乖回答,“人还在,不过咱们的人也不是吃素,直接顺着那几个跟踪的人摸到了他们老底。”
“领头的是李家村的李旺,人称黑市李阎王,听说整个黑市都归他管。”
“就是不知道为啥就盯着咱们了。”蚂蚱声音里有些忧虑。
没想到,庄颜却笑着说,“既然好奇,那不如直接问。”
两人:?
啊?咋问?
当然是绑过来问。
当李阎王在自己家中被五花大绑,蒙上头套时,还是懵的。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苦苦寻找的“肥羊”会以这种方式找上门。
看着眼前这群蒙面持械的凶悍之徒,尤其那个被簇拥在中间,格外矮小的身影,他心念急转,强作镇定:“各位好汉,现在是新社会,讲法治。要钱要物,好商量。”
庄卫东一把扯下他的头套,狞笑:“李老板,别装蒜,你派人盯我们梢,想拉我们下水干大买卖,是吧?”
李老板心中一凛,知道瞒不过,索性摊牌。
“兄弟好眼力,没错,我找你们也是想给你们介绍一条黄金路。”
“从南边弄些紧俏货,像是万宝路香烟、梅花瑞士表,尼龙袜,的确良布等等,再往北边一倒,利润是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比划了一个令人窒息的天文数字。
昏暗的油灯下,那手仿佛有魔力。
庄卫东等人的呼吸粗重,心跳如鼓,眼中贪婪的光芒几乎要溢出。
这不比养猪来钱快百倍?说不定一趟就够娶媳妇盖新房。
李老板嘴角勾起得意的弧度,鱼儿上钩了。
就这群泥腿子,谁能抵抗得住钱?
他正想再添把火,那个一直沉默的矮个子突然开口,声音清冷稚嫩,一看就是为了伪装身份,刻意夹着声音,装小孩呢。
“走私,对吗?”
李阎王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惊疑地打量着这个矮个子,这到底是谁,一群泥腿子的老大,竟然有这种见识?
“没有的事,”李老板急忙辩解,“就是赚点辛苦的跑腿钱,哪那么严重。”
“不严重?抓到是要吃枪子儿的。前年省城码头,一排排的脑袋滚地,报纸上全都是报道,你没看过?”
矮个子向前一步,毫无惧色地直视他:“是不是走私,你心里清楚。”
“李老板,你找我们,不就是看中我们年轻力壮,敢打敢拼,想让我们当骡子替你运货,挡枪子吗?这掉脑袋的买卖,我们不干。”
“走私”,“枪子儿”几个字像冷水泼进滚油。
庄卫东等人猛地惊醒,额头的冷汗瞬间下来了。
他们混黑市是资本主义尾巴,最多关农场劳改几个月。
但走私?按庄颜说法,那是要掉脑袋。
刚才被巨大利润冲昏的头脑冷却,看向李老板的眼神充满了愤怒和后怕。
“好你个李阎王,想坑死爷爷们?”庄卫东一把将李老板摁倒在地,拳头高高扬起。
“好汉饶命,买卖不成仁义在,”李老板魂飞魄散,尖声讨饶,“不干就不干,当我没说。”
就在拳头要落下时,庄颜却拦住了庄卫东。
她蹲下身,看着狼狈的李老板,话锋一转:“不过,李老板你南来北往,货船总不能空着跑吧?北边运货去南边,南边最缺什么?”
李老板一愣,随即福至心灵:“肉,鲜肉,尤其是猪肉!南边有钱人多的是,就缺这口!”
“巧了。我们庄户人家,别的没有,就是能养点牲口,”庄颜点点头,“我门手上正好有一批走地猪,三个月后出栏,膘肥体壮,十三头。李老板有兴趣捎带一手吗?”
峰回路转!
李老板眼珠急转,空跑一趟确实亏,如果能夹带私货……
北猪南运,利润同样惊人,而且风险远低于走私工业品。
“有,太有了,”他立刻换上笑脸:“小兄弟……不,小掌柜!爽快,这买卖做得!”
一番讨价还价,一份没有签名,只有指印和暗语的契约悄然达成。
十三头尚未长成的猪,卖出了一千二的天价。
当庄卫东等人放开李老板,带着这份卖猪契趁夜色溜出李家,回到深山的据点时,所有人都像虚脱了一样,大口喘着粗气。
一千二。
这个数字如同惊雷,在七个汉子心头轰隆乱炸。
也就是,三个月后猪出栏,每人能分近一百多块。
这不比在黑市提心吊胆,零敲碎打强?
“我的亲娘嘞,一百块!我这辈子都没摸过这么多钱!”有人激动得声音发颤。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庄颜身上,充满了近乎狂热的敬佩。
尤其是蚂蚱,他之前还在忧心销路,没想到庄颜早已谋算至此,怪不得她当时没回答。
天才,果然是天才。
不不不,这已经不是天才,而是妖孽了!
蚂蚱甚至有些怕了。
像庄颜如此聪明,那他们背着庄颜搞点什么小动作,是不是她也一清二楚。
不不不,或许她早就有所预料,提前挖好坑等他们跳!
蚂蚱抹了把冷汗,之前的小心思,此时此刻收敛得一干二净。
庄卫东更是激动得一拳捶在树干上:“庄颜,服了,四叔真服了!”
“你放心,这十三头猪,要是掉一斤膘,少一根毛,我庄卫东提头来见!这一千块,咱兄弟志在必得!”
众人纷纷附和,赌咒发誓要把猪当祖宗供起来。
“猪是其次。真遇到麻烦,比如有人搜山,保人要紧,”庄颜却只平静地说了一句,“钱没了还能再赚,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众人从头脑发热的状态中挣扎。
庄颜说得对,人才最重要。
不少粗汉子,眼眶有些发热。
他们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戏班子唱过的那句话——
士为知己者死。
他们现在不也是如此吗?
回庄家村的崎岖山路上,庄卫东沉默了很久。
快到村口时,他才在昏暗天色下,对着庄颜郑重地说:“庄颜,四叔得谢谢你。”
要不是庄颜点破走私就是掉脑袋的行当,他可能真就被那巨额走私利润迷了心窍,带着兄弟们跳进火坑了。
庄卫东声音低沉,带着后怕:“真上了李阎王的船,沾了那掉脑袋的买卖。到时候这条命,还由得了我吗?”
怕是连皮带骨都得被他吞了。
庄颜也算知道,这四叔胆子是真大。
怕有一天,这群人又走错路,庄颜便笑了笑,拍拍四叔的胳膊:“四叔,我们的国家一定会不断变好,赚钱的正当路子多得你无法想象。”
等到改革开放,那才是这个国家真正腾飞的时候。
“所以,咱们养猪,虽然慢点,但稳当,睡得着觉。犯不着拿命去搏那昧心钱。”
“对对对,四叔明白!”庄卫东连连点头,看着身边矮小却格外镇定的身影,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他原本还想着在养猪场上再拿捏一下,现在?还等什么。
“庄颜,这养猪场,叔绝不会背叛你。”庄卫东斩钉截铁。
没有庄颜,只怕这船迟早得翻。
“以后,四叔跟你干。”
月光下,这个曾经的街溜子头目,眼中满是未来的向往。
庄卫东发誓,他以后一定要当上庄家村养猪首富!
回到老庄家。
土坯房里,气氛却很是凝滞。
庄颜刚踏进家门,庄老太那双精明的眼睛就粘在了她手上。
空空如也。
“啧,”庄老太咂咂嘴,难掩失望,“这回没考试?”
庄卫东就说,“娘,哪能次次都有肉?若真要回回提溜着猪肉鱼回来,那红星小学不就是抢了公社的钱柜子?否则,哪来那么多钱?”
老庄家人一想,是这个道理。
毕竟这年头,哪个大户人家,能天天吃肉?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庄老太馋得厉害,也不知是不是年纪大了,当初那几块肉她真是日思夜想。
她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忍不住凑近,“丫头,啥时候再考试?”
搁以前,庄老太哪管孙女考不考试?可如今,尝过了奖励的甜头,她恨不得庄颜天天坐在考场上。
“下周月考,”庄颜很是乖巧,下一秒话锋一转,“但没奖励。”
屋里顿时一片泄气的咕哝。
“啥?没肉?”二婶第一个跳脚,她还想着多吃几块肉,在月子里好好养养呢,“红星小学咋回事?抠搜成这样?公社也忒小气!多给俩钱,那不也是发给学生吗?”
庄卫东瞟了她一眼,心想,二婶,是发给你才才对吧?
面对众人失望的表情,庄颜抬眼,慢悠悠地逗弄:“不过,下个月是县联考。”
她故意顿了顿,看着一屋子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前十名,直接奖钱。”
“多少?”
“五块。”
“五块?!”
屋里炸开了锅。
这可是真金白银啊。
这年头,他们庄稼人,累死累活挣工分,年底结算才能见到点毛票子。
五块钱,顶壮劳力干几个月的工分!
这句话跟火把一般,瞬间点亮了老庄家每个人的晦暗的内心。
庄老太一拍大腿:“听见没?庄颜,你得往死里学!考不上前十,看我不……”
后半截威胁硬生生咽了回去,毕竟,现在孙女可是大功臣,再打打骂骂就不合适了。
于是,庄老太硬是话锋一转,“呦,奶的宝贝孙女,你就好好学,用心学,家里的事情不用操心,你就一门心事考试就算了。”
二婶和三婶欲言又止。
明明在庄颜回来前,他们还开了一场会。
哪家女孩儿在家不做家务?正巧趁着国庆,庄颜也不用干活了吧,就好好在家里忙活。
谁知道,庄老太这一说,庄大爷这一默认,庄颜又翘着腿当资本家大小姐了。
二房和三房真是一股气梗在心头。
但,一想到县城联考的五块钱,几个人对视一眼,心想,我忍了。
为了让庄颜更好备考,老庄家豁出去了。
那条从上次奖励后就一直养在水缸里的鲤鱼,终于被捞了出来。
庄颜一看,嚯!
好家伙,比刚拎回来时肥了一大圈。
“我天天上山挖蚯蚓喂它!”庄秋月挺着小胸脯,一脸骄傲。
庄颜就摸摸她小脑袋,往人裤兜里一塞。
庄秋月双眼发亮,偷偷摸摸伸手。
噫!是红薯干!口水瞬间泛滥。
庄秋月敬佩地看向庄颜,心想,这个姐姐比以前姐姐好。
以前的姐姐能让她不用被石头哥打,这个姐姐同样能,还能让她吃上最稀罕的红薯干。
庄老太下了血本,把珍藏小半年的粗盐狠狠挖了一大勺,均匀地抹在鱼身上。
鱼下锅,猪油在热锅里化开。
“滋啦”一声爆响,浓烈霸道的鱼香混合着猪油的荤香,如同无形的炸弹,瞬间冲出破旧的木门和窗户缝,弥漫了整个庄家小院,甚至飘向了隔壁。
“庄大姐,你家干啥呢?炖龙肉啦?”隔壁王婆子扯着嗓子喊,口水都快流出来了,“香死个人喽!”
老庄家顿时一阵兵荒马乱!
“没,没炖啥,”庄老太手忙脚乱地“砰”一声关上窗户。
石头则慌慌张张去关木门,“婶子,咱家煮……煮酸菜呢!对,煮烂酸菜!”
“骗鬼呢,”王婆子在外头气得拍门,“这明明是猪油香,还有鱼肉味,天爷啊,你们老庄家是天天过大年啊!”
那香味勾得她肠子打结,心里又酸又恨。
该不会又是庄颜考试赢得的奖励。
这么一想,心里更酸了。
凭啥?不就多了个会考试的丫头片子?这日子咋就翻天覆地了?
王婆子的儿媳也闻到气味了,脖颈伸得快到隔壁院子里。
她正怀着孕,最嘴馋时,不由得羡慕地说,“娘,咱若是也能生个庄颜就好了。”
“呸呸呸,别胡说八道,你这胎一定是儿子,别把福气作没了。”王婆子惊慌失措地要打她嘴。
儿媳妇被馋哭了,“妈,要真是儿子有福气,咋老庄家有个丫头片子,反而日子越活越滋润了?”
王婆子:……
她也很不是滋味,老祖宗不都说了,要生儿子,儿子才金贵吗?
咋这老庄家的庄颜就偏不一样呢?
这晚,对于老庄家而言,又是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天。
他们围坐在油灯昏暗的光晕里,快被那条红烧鲤鱼馋死了。
直到庄老太庄严地开始分鱼肉,最大的块直接夹给了庄颜,旁人一句话都不敢说。
而庄颜已经迫不及待往嘴里一塞,“嗯!”
鱼肉入口即化,鲜嫩肥美,浓郁的酱香裹挟着鱼肉本身的清甜,在舌尖炸开,顺着食道一路滚烫地蔓延到四肢百骸。
给老庄家人都看急了,不断催促,“奶,你快分啊。”
等鱼肉分好,一家子吃得头也不抬,连鱼骨都嗦得干干净净,仿佛要把这匮乏年月里难得的美味刻进灵魂深处。
“好吃,太好吃了,”石头捧着碗,满脸放光,“比上次的肉还好吃!”
心想,让庄颜当家做主也不是不行。
这日子可比以往有滋味多了。
直到最后一点汤汁都被庄老太用糙米饭刮干净,大家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碗筷,咂摸着唇齿间残留的余韵。
这顿饭,吃得格外漫长,也格外满足。
庄颜眯起了眼,这久违的幸福感让她恍惚。
甚至想起了现代社会的炸鸡,汉堡,海底捞……那简直是神仙日子!
她当初怎么就不珍惜啊!庄颜十分悔恨。
晚上,庄颜的房间准点开始学习。
庄春花,庄秋月,石头和柱子已经盘腿坐好,拿着草根在泥板上不断划。
可门帘一掀,庄颜愣住了。
她那个沉默寡言,腿脚不便的爹,庄老大,竟也拄着根木棍,挤进来。
庄颜眨眨眼睛,看在她爹的积蓄上,很真诚问:“爹,你来干啥?”
送钱吗?
她爹很郑重地说,“庄颜,你一定要努力学习。不要被外物所诱惑,记得,你学习的目的是为了最终去北京,去见你娘的家人!”
庄老大这是怕她女儿被联考那几块钱迷惑了就忘记最终目标可是要考北京!
庄颜:……
不是,当初她随口扯的谎,这位还记着呢?
庄颜突然心思一转,压低声音,“爹,你知不知道,很快就会有专科考试。只要考试通过,就连没读过书的人都能去北京上大学。”
庄老大怔住了。
“也就是说,只要爹你努力学认字,考过专科考试,凭借着你的木匠技能,你就能去北京!”
“爹,你扪心自问,是希望我替你去北京,还是你亲自地,光明正大地去北京?”
庄老大:……
庄老大陷入了北京的幻想中。
半晌。
石头几人突然发现,庄老大拖了个小马扎,吭哧吭哧地挤了进来,一屁股坐下。
“大伯?你这是……”
庄老大黝黑的脸膛在油灯下显得格外憨厚,又带着点局促:“一起学。”
声音不大,但四个小孩全傻了。
“大伯?”石头柱子眼珠子瞪得溜圆,“你也学?”
这,大伯都快进棺材了吧?学了有个屁用!
“嗯,”庄老大点点头,眼神坚定,“活到老,学到老。你们不用管我,就当多了个笨同学。”
四个孩子面面相觑,内心疯狂吐槽。
谁要跟大伯当同学啊,你这么大一块蹲在这里,我们压力很大。
更让他们震惊的还在后头。
庄颜教了几个生字,庄春花庄秋月还在跟笔画较劲,石头柱子抓耳挠腮。
可庄老大,这个平时闷葫芦似的汉子,就死死盯着庄颜的字,嘴里无声地跟着念。
庄颜只示范了两三遍,他竟拿起小树枝,明明姿势别扭,却偏偏在旁边的泥地上,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却一个不落地把那十个字全写出。
不,更确切的说,是画出来了!
庄春花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大伯,你咋学的比我还快?!”
强烈的危机感攫住庄春花,要知道,她一向自认为是这四个人里面最聪明的学生。
庄老大摸着后脑勺笑,“可能是随庄颜吧。”
这写字,比他在雕花简单啊。
庄颜也微笑,“没错,我们老庄家的人就是聪明。”
又一眼看向死人,沉重摇头,“都是老庄家人,你们脑子又咋会笨呢?所以,你们不是学不会,只是不努力,看来,写错一个字打三下手掌心还是不够,应该打五下。”
四人:……
妈妈嗷呜呜呜,救命啊!庄颜好可怕啊!
当晚,石头柱子回到家,面对爹娘例行公事的盘问,突然爆发了:“学学学,学个屁,都怪你们,是你们把我生得不聪明!”
他委屈得眼泪汪汪,“你们知道不?今天大伯也去庄颜那儿学认字了,他学得可快了。庄颜教两遍,他十个字全会写。”
“我就说了,不是庄颜聪明,是大伯他本来脑子就好使。你们咋不给我找个聪明爹娘?”
二叔二婶:?
啥玩意?
“你这熊孩子想挨揍是不?”
“呜哇哇爹娘,我错了,不要打我!”
第二天。
庄颜的房间彻底爆满。
二叔,二婶,三叔,三婶,她爹庄老大,再加上石头柱子,庄春花庄秋月,小小的房间挤得水泄不通!
庄颜目瞪口呆:“二叔三叔?你们这是干啥?”
“庄颜啊,昨晚我想了一宿,大哥说得对!”二叔腰杆挺得笔直,一脸正气凛然,“活到老,学到老,大哥都带头了,我们做弟弟的,咋么能落后?”
他瞥了一眼旁边同样点头如捣蒜的庄老三,“老三当年在扫盲班那也是数得着的。庄颜,你放心教,我们跟得上!”
庄颜只觉得眼前发黑:“不上工了?家里活不干了?”
“哪能啊,”二婶抢着说,“我们是趁下工这点空来学习,都是为了咱们老庄家能出人头地,当个有文化的家族!”
语气里充满了使命感。
三叔三婶也微笑着点头。
他们倒是不想学,但这老大老二全来认字了,就他们不来,那不就吃亏了吗?
吃亏的事,老庄家人可不会做。
石头几人:……
要命了,这次他们该不会在课堂上就被吊起来打吧?
庄颜看着这一屋子的老老少少,深吸一口气,行吧!
一头牛是赶,一群牛也是放。
她硬着头皮开讲。
这一讲,庄颜立刻发现了不对劲。
几个大人之间,暗流涌动,就跟唱大戏一般。
二叔和三叔较着劲比谁认字快,眼神噼里啪啦在空中交锋。
二婶三婶也不甘示弱,背得格外大声。
连她爹庄老大,虽然依旧沉默,但眉头紧锁,树枝都快摁断了,还不断地练笔画呢。
庄秋月偷偷拽拽庄颜的衣角,憋着笑:“姐,是石头昨儿回去说二伯不如大伯聪明,二伯气不过,专门来证明。”
“二伯二婶来了,我爹我娘觉着不来就吃亏了。咱老庄家,啥都能吃,就是不能吃亏!”
语气很是骄傲的模样。
庄颜:……
这邪门的逻辑。
就因为不想被兄弟比下去,所以拖家带口来学认字?
但别不说,这倒是对庄颜的计划很有帮助。
毕竟,天才的家族当然也要是读书人,才更完美。
只是,庄老太得知儿子儿媳集体发疯,肺都要气炸了。
也不上工了,抄起扫炕笤帚,堵在堂屋门口破口大骂。
“反了天了!小娃子读书就罢了,你们几个当爹当娘的也去凑热闹?地里的活计谁干?家里的猪谁喂?工分不要啦?喝西北风去啊?”
然而,她这几个儿子这回倒成了犟种。
庄老大闷声道:“娘,你不懂,我要学,我要考去北京!”
声音不大,却异常执拗。
庄老二立刻嗤笑:“大哥,你做梦呢?北京那是啥地方?是你个泥腿子能去的?再学你也去不了!要去也是我去!”
庄老三梗着脖子,“放屁,你话别说太满。论基础,我比你俩都强。真能去北京的,还得是我。”
三兄弟为了一个遥不可及的“北京梦”,当着老娘的面就吵得脸红脖子粗。
庄老太气得直哆嗦,还没来得及再骂。
那些平日里就爱看老庄家笑话的老姐妹们闻着味儿就上门了。
“哎哟,老姐姐,听说你们家现在都没人上工啦?都等着分家呢?”
王婆子嗓门最大,眼里闪着幸灾乐祸的光。
“就是就是!以前可是挣双份工分的能手,现在咋蔫了?老姐姐,你是不是压不住儿子媳妇啦?”另一个婆娘添油加醋。
“我咋听人说,你家老四闹着要分出去单过?”又一个声音阴阳怪气。
庄老太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自从庄颜考上红星小学,老庄家好不容易在村里扬眉吐气了一把,成了被人羡慕的对象。
她庄老太,怎么能让老庄家,转眼又成了全村的笑柄?绝不可能!
庄老太猛地挺直了腰板,脸上硬是挤出个笑容,声音陡然拔高:“哎呦喂,我的好老姐妹们!你们这是哪听来的闲话?不上工?那是我特意不让他们去的!”
这话一出,连闻讯赶来的村支书都愣住了,好奇地竖起了耳朵。
难道老庄家真有什么大动作?还是老四终于要娶媳妇了?这老大老二老三借故分家?
庄老太强忍着心头滴血,牙关紧咬,脸上却笑得愈发和善:“自从庄颜去了红星小学,我们老庄家啊,那可是深刻体会到了学习的伟大。明白了为啥主席他老人家号召咱们要学习,要扫盲!”
“你说说,咱们能辜负主席的期望吗?”她唾沫星子横飞,越说越正气凛然,“所以啊,趁着庄颜在学校学好了知识,一回来,我就让她就赶紧教给我们。老大老二老三,都在学,一个比一个学得好。现在啊,他们都能写自个儿名字啦!”
这番觉悟高到天上的宣言,把所有人都震懵了。
连村支书嘴里的旱烟都忘了抽,差点呛着。
老庄家?学习?觉悟高?这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奇!
以前谁不知道老庄家是村里有名的滚刀肉?
“村支书,你说是不是啊?”庄老太眯着眼睛看他。
看着庄老太那谁敢说不对就是**的眼神,再看看周围社员们将信将疑的表情,村支书只能硬着头皮,干巴巴地附和:“啊……对,庄婶娘说得很有道理。大家都要学习,大人小孩都要学,不能拖国家后腿!”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别扭。
嚯!这下子,整个庄家村彻底轰动了。
老庄家不光是出了个天才庄颜,现在全家老少爷们儿都开始扫盲学习了。
这觉悟,这风气,一时间,“向老庄家学习”的口号竟然隐隐在村里传开了。
有人眼热:“书记,还等啥?赶紧把咱村小学建起来啊!老庄家都偷跑多少路了?”
“就是,不能光他们一家出天才。万一是咱们庄家村集体祖坟冒青烟,就要出一窝庄颜咋办?”
“对,赶紧建小学,不能便宜都让他们老庄家占了。”
村支书听着这些议论,嘴角抽搐。
听听,这叫人话吗?还一窝庄颜?想屁呢!
他早偷偷去红星小学打听过,庄颜做的那些题,根本不是一般人能做。
庄颜那是真百年不遇的奇才,据说,在县城都能拍到前十!
可眼下,庄老太把学习这面大旗扯得这么高,他骑虎难下,这学校是这么好建的吗?
给村支书出了难题后,庄老太回头就给几个儿子下了死命令。
“几个糟心玩意!既然学了,就都给老娘往死里学,学出个名头!谁要是给老庄家丢人,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二叔三叔他们其实就想证明比大哥聪明,对什么考北京压根没当真。
但庄老大反反复复说着“我要去北京”却像颗种子,在他们心里发了芽。
心想,是不是他们这些泥腿子,真能到北京去?
庄老太气归气,也只得捏着鼻子认了全家学习这事。但也因此,隐隐怨上了庄颜。
若不是庄颜要教他们认字,她这几个儿子,能想到学习?能想到考北京?
看得明明白白的庄颜忍不住微笑。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一眼就看出,就是她背后搞的鬼。
但庄颜不怕,不如说,正好借此机会,让老庄家的劳动力发挥作用。
她主动对庄老太说,“奶,别人不学都行,但咱三叔一定要学,不然,到时候村里办小学,咱三叔咋当老师?”
庄老太一怔,下意识问,“啥玩意?你家三叔那混样还能当老师?”
庄颜眨眨眼,“咋不能呢?”
庄老太却不信,“能轮得着你三叔?”
村里要自办小学,庄老太早有耳闻,还很自得。
毕竟,他们家庄颜,上的可是红星小学,可比村小学高级,到时候真建起来,庄老太也是要大吹特吹。
“奶,建小学,那肯定需要老师啊!村里有文化的人,掰着手指头数,三叔当年扫盲班的成绩可是数一数二,”庄颜问庄老三,“对吧,三叔?”
顿时,庄老三的心思活络开了。
他搓着手,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庄颜啊,你说三叔能去当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