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全村的骄傲◎

周五,庄颜刚出校门,就看庄卫东蹲在墙根下,正拿草棍捅蚂蚱窝。

庄颜倒不奇怪他会来接,但令她挑眉的是,四叔身边还杵着四五个歪瓜裂枣的汉子。

褂子是补丁摞补丁,破鞋是要趿拉露脚,双手是松散插在兜里,眼睛滴溜溜乱转,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要不是这几年有风声传出要严打,这帮人收敛了点,只怕就是流氓预备役。

站前面的是蚂蚱,看见庄颜出来,用手肘捅了捅庄卫东,咧开嘴朝她笑,“咱侄女放学了?

“哎呦,放学啦?”庄卫东一个激灵跳起来,“走走走,回家!”

嘴里说着回家,脚却不动,反而凑近了点,压低声音,带着点讨好的谄媚:“妮儿,这不还早嘛?饿了吧?四叔带你去吃好的!国营大饭店!你最爱吃的红烧肉,管够!咋样?”

庄颜心里门儿清,前段时间她在庄卫东心里埋下的贪婪种子,终于开花发芽。

她微笑着,也不怕,抬脚就走。

反而是庄卫东着急跟上,蚂蚱那几个人则是呼啦啦吊着,大半路都被他们占着。

蚂蚱几个人心里其实直犯嘀咕。

上次庄卫东拍胸脯保证,学了庄颜在黑市倒卖野鸡的路子,能带他们发笔小财。

结果呢?

乱逛时跟戴着红袖箍的纠察队撞个正着,吓得他们屁滚尿流,没赚着钱不说,在家里担惊受怕好几天。

几人埋怨庄卫东路子不行,庄卫东却梗着脖子说不是路子不行,是“你们脑子没我侄女灵光,要是庄颜,铁定行。”

偏蚂蚱也说,庄颜可不是个普通女娃。

这话勾得他们对庄颜好奇得紧,是听说老庄家出了个念书顶呱呱的闺女,可总不能连倒腾黑市也是个天才吧?

听说庄颜今天放假,便都跟来。

今天这一见,却是不同凡响。

一个小女娃,看见他们这群在村里大人见了都要皱眉头的闲汉,眼皮都不带眨一下,那份镇定自若,跟周围那些见了他们就躲的小孩一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更让他们觉得邪乎的是,这一路走去,只要是红星小学的学生或家长,几乎没有不认识庄颜的!

“庄颜同学好!”

“庄颜放学啦?”

“哎,这是庄颜家长吧?哎呀,可算见着了。你们家咋教的啊?这孩子太聪明了!”

“我家小子回来说,庄颜又考第一了?是不是偷偷请先生补课了?在哪请的?贵不贵?”

还有人挠挠脑袋,不是说这庄颜一家子都是天才吗?

这几个歪瓜裂枣,咋看着不像呢?

热情的招呼和家长们探究,羡慕的目光,铺天盖地打在庄卫东和蚂蚱这群人身上。

几个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汉子,被这阵仗弄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把敞开的衣襟扣好,把趿拉的鞋提上,站直溜点。

心里咂舌:这庄颜果然不是一般人!

瞧瞧这些搭话的家长,那个穿中山装,别钢笔的,看着就像公社干部;那个穿着的确良,提着公文包的,怕不是供销社的经理……

跟城里人一比,他们这群乡下闲汉很是不自在。

庄卫东却不同,他越走腰杆越直,胸脯挺得老高,那股子之前被黑市吓蔫了的劲儿又回来了!

他就说嘛,跟着庄颜准没错。

瞧瞧这排面!

跟庄颜走在一起,脸上都有光,走路都带风!

好不容易挤进国营饭店,那股子混合着油香,肉香和特有城里的气息扑面而来。

庄颜眼睛都直了,再也顾不得四叔打什么主意,一坐下就喊着要点红烧肉。

庄卫东是真肉疼,硬是从破布袋扣出几张肉票。至于另外几个闲汉,他们是绝对吃不起,只能看着庄颜吞口水。

庄颜没有半点不好意思,一碗热乎乎,锃亮锃亮,肥瘦相间的红烧肉下肚,庄颜才感觉自己从学校那清汤寡水的馒头咸菜中活了过来。

国营饭店的硬菜,是真香啊!

没添加剂,只有纯粹的肉味在嘴里爆开,香得庄颜眯起了眼。

以前人家说痛经不应该喝红糖水,而是应该大鱼大肉,现在看来不乏道理。

狼吞虎咽把红烧肉全吞了,庄颜当真有了活过来的感觉。

被爱能不能长出血肉不知道,但吃肉肯定能!

眼看庄颜吃得差不多了,蚂蚱赶紧给庄卫东使眼色,快说啊,要不然他们口水都要流出来了,没看到那几个小子,眼睛都要发绿光了,眼瞅着都要抢庄颜那碗来舔了。

庄卫东清了清嗓子,琢磨着如何开口,庄颜却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头微微一抬。

那意思明明白白:有话快说,别耽误她时间。

蚂蚱几个人被她这仿佛看穿一切的眼神看得心里一突,准备好的话全卡嗓子眼了。

还是庄卫东硬着头皮,舔着脸堆笑:“妮儿啊,就是上次,你不是带四叔去见识了见识吗?”

他不敢提黑市二字,含糊带过,“四叔寻思着,再弄点好东西,比如鸡蛋啥的,给你补补身子……”

庄颜似笑非笑看他,眼神仿佛在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叔,翻船了?”

庄卫东被她看得老脸一红,干笑两声,索性豁出去:“妮儿,四叔知道你最聪明!看在四叔对你这么好的份上,给指点指点?那地方,到底有啥诀窍没?咋能又稳当又赚?”

“有。”庄颜干脆利落地说。

庄卫东和蚂蚱几人眼睛“唰”地亮了,脖子伸得老长。

“那你快跟四叔说说!”庄卫东急不可耐。

庄颜慢悠悠地喝了口水,“我凭什么告诉你?”

满桌期待瞬间凝固。

蚂蚱几个脸色有点不好看。

庄卫东倒是门儿清,老庄家的人,骨子里不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吗?

“叔不会亏待你,”庄卫东一拍大腿,“你带四叔进去一次,四叔就请你来这国营饭店搓一顿,咋样?”

庄颜看着他,像看个傻子:“叔,你看我像是缺这一顿红烧肉的人吗?”

庄卫东看了眼铮亮的盘子,心想,你不是吗?

但不敢和庄颜强来,就问,“那你想要啥?”

“带你们进去,当然行,”庄颜放下杯子,“事实上,我不仅能在人来之前,提前带你们撤退。还能教你们怎么把东西更快,更贵地出手。”

所描绘的前景太诱人,蚂蚱几人呼吸急促。

“但是,”庄颜话锋一转,笑意盈盈,“我要三成利。”

“什么?!”

“三成利?!”

“凭啥?!”

蚂蚱第一个跳起来反对,脸涨得通红,“小丫头片子,我们几个大老爷们风里来雨里去,上山打野鸡下河摸鱼,辛辛苦苦弄点东西,担着风险去卖!你动动嘴皮子就想抽走三成?门儿都没有,绝对不行!”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点头,觉得庄颜狮子大开口。

庄颜也不恼,直接起身:“行,那算我多事。四叔,结账,回家!”

动作干脆利落。

黑市少了庄颜,那还能成?

这可是关乎到他们发财的大事!

庄卫东急了,一把拉住庄颜,又冲蚂蚱他们吼,“嚷嚷啥?都闭嘴,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国营饭店里,他们这桌的动静已经引来旁边几桌的侧目。

蚂蚱几人被庄卫东一吼,又想到这一路庄颜的排面,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但还是梗着脖子不松口。

庄颜看着他们那副既想要好处又舍不得出血的纠结样,嗤笑一声:“啧,几个大老爷们,磨磨唧唧,一点魄力都没有。怪不得都娶不上媳妇。”

“你!”蚂蚱气得差点拍桌子,被旁边人死死拉住。

庄卫东脸上也挂不住了,被个小辈这么嘲讽,简直丢人丢到姥姥家。

“这样吧,”庄颜见火候差不多了,放缓语气,“觉得不值?怕我坑你们?简单,先试一两回。”

“按我说的办,成了,我抽三成;不成,或者你们觉得亏了,当场散伙,我一分不要。怎么样?”

这提议倒是戳中了蚂蚱几人的心思。

黑市风险太大,庄颜能保证安全,哪怕只是试试,只要不出事,那就是赚!

就算分她三成,也比以前游手好闲强!

几人互相使着眼色,最终庄卫东一咬牙,狠狠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先试一回。”

协议达成,庄颜立刻变脸,微笑着说,“第一点,就是演戏要真,你们这幅紧张的模样,一看就有问题。就该像现在吊儿郎当的样子,才不会被怀疑。”

几人面面相窥,敢情他们伪装还出错了?

“第二点,别光盯着野鸡,你们一天能逮多少野鸡?相反,山上那些草药,车前草,蒲公英根,夏枯草等晒干了,黑市里有人专门收!比鸡蛋还值钱!”

几人顿时眼前一亮,只觉云雾拨开。

“最后,别扎堆。一看到我的暗号,就立马撤!别贪最后那点。”

几句话,条条切中要害,听得蚂蚱几人眼睛越来越亮,看庄颜的眼神彻底变了!

庄卫东更是喜上眉梢,果然,庄颜就是他们家最聪明的人。

这省了他们多少瞎摸索的功夫,还大大降低了风险。

这三成利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大家约定好这周六日就上山备货,家里攒的鸡蛋也带上,当然,对外自然统一口径是以物换物。

看着蚂蚱几个踌躇满志地离开,庄卫东看着自家侄女,脑子难得清醒一回。

他总觉得,庄颜这丫头,像是在把他往一条深不见底,但又充满诱惑的路上引。

庄卫东心里发慌。

“四叔,想啥呢?”庄颜抬头,“还不快回家?天快黑了,奶待会儿找不到人,该拿竹条子抽咱俩了!”

庄卫东一个激灵,赶紧把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

他忍不住失笑,暗骂自己糊涂。

想啥呢?庄颜再聪明,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女娃娃。她能干啥?还能翻天不成?真是耗子胆,让个女娃娃吓着了!

他却不知道,庄颜此刻确实愉悦地盘算着。

就黑市倒卖野鸡能赚几个钱,不如说这只是个撬开贪婪和欲望的口子。马上就八十年代,改革开放也不远了。

一旦让这群男人,尝到了甜头,走出了第一步,后面那九十九步,可就由不得他们了。

之后二十年,堪称遍地是金。但庄颜自诩未来是要当名扬天下的科学家,哪有时间亲自赚钱?

这些游手好闲,胆大包天的街溜子,实在是绝佳人选。

毕竟,庄颜是真怀念现代社会的大鱼大肉和便利生活!

庄颜受够了贫穷!

等一行人回到庄家村刚进村口,就不断有村民热情地打招呼。

“哎呦,老四,接庄颜放学回来啦?”

“庄颜,刚听我家狗蛋说,你在学校又考第一啦?给咱庄家村争光啊!”

“就是就是!老四,你们家咋教的孩子?快说说!”

庄卫东懵了,上次庄颜考三年级第一也没见这么大阵仗啊?

只能硬着头皮,挤出流里流气的笑容应付。

好不容易冲出热情的包围圈,庄卫东才喘着粗气问庄颜:“妮儿,你在学校干啥了?咋谁都认识你?”

庄颜云淡风轻:“没干啥,就考了个试。”

“考试?”庄卫东追问,“然后呢?”

“然后?考了个全级第一呗。”

庄卫东脚步一顿,纳闷,“你又不是没考过第一。”

入学考试,不就两张试卷都是满分嘛?

庄颜:“是四年级全级第一。”

庄卫东:“哦,这确实没考过。”

但很快,庄卫东差点把舌头吞下去,“四年级第一?你不是才读三年级吗?”

他年纪轻轻就脑子不中用了?

“叔,你的消息也太不灵通了,”庄颜瞟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无波:“三年级太简单了,校长当天就让我直接跳级读四年级了。”

就红星小学那地方,她开学当天跳级的事情必定传遍了校园每个角落。

庄家村的学生,回到家里可不得拼命吹?

就是这老庄家怎么都不知道的模样?庄颜再一次对老庄家的人缘有了深刻的认知,是真的狗厌人嫌。

庄卫东:……

他木然地站在原地,感觉耳朵出现了幻听。

跳级?四年级?还全级第一?

天老爷,这还是正常人吗?

当他俩终于迈进家门时,家里的气氛正微妙。

庄老太叉着腰,中气十足地开骂:“一个个都是死人啊?眼瞅着天都擦黑了,灶还是冷的!等着喝西北风啊?”

“老二家的,死哪去了?还不赶紧滚去煮饭。老三家的,你也别想躲懒!养两个丫头片子还当翘着手当大功臣了?”

二婶就一声不吭,当看到庄颜进来时,就立刻吊起嗓音,“娘,不是我不煮饭,是庄颜那个遭瘟的赔钱货,上学上得心都野了!回来也不知道搭把手,真当自己是千金小姐了。”

三婶立刻加入战场,“就是,白吃白喝还当祖宗供着了?”

庄大爷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显然对家里的矛盾选择了沉默。

毕竟在庄颜上学时,家里就闹过几场,二房三房都不乐意平白多养个外人。

几人可都回过神来,他们可一直没看到什么猪肉,什么奖学金,什么铁饭碗的实惠,反而觉得风险太大。

这年头,知识分子下牛棚的还少吗?

怎么就笃定庄颜一定能有出息?

石头和柱子躲在角落里,幸灾乐祸地看着奶奶发火,就等着看庄颜进门挨骂。

“揍她,揍她!”

“就该不让她上学,让她回来洗衣做饭。”

庄秋月则眼珠乱转,犹豫着要不要跳出去替庄颜做饭,既讨好奶奶又能卖庄颜个人情。

可转念一想,以庄颜的聪明,会想不到?

自己会不会又是自作聪明,马屁拍马腿上?

庄老太正要开骂,一抬眼,正看见庄卫东领着庄颜进来,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

庄老太的火气立刻找到了新的出口:“老四!你个不争气的玩意儿,又死哪野去了?一天到晚正事不干,跟你那群狐朋狗友瞎混!”

“媳妇媳妇娶不上,工分工分挣不够,老庄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这一通劈头盖脸的骂,总算把魂飞天外的庄卫东骂醒了。

他看着暴怒的老娘,再看看一脸看好戏的哥嫂,猛地想起什么,激动地一拍大腿,声音都劈叉了:“娘,骂啥骂,你知道庄颜为啥回来晚不?她不读三年级了!”

喧闹的院子瞬间一静。

众人齐刷刷看向庄颜,庄颜拿着书,很是淡然,“我回去看书了。”

二婶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立刻堆起幸灾乐祸的笑:“哎呦喂!还学习呢?该不会是被学校开除了?”

“早该这样了!一个丫头片子,读啥子书?祠堂老祖宗都不答应,学校总算开眼了……”

她话没说完,就被庄卫东下一句噎了回去。

“开除啥!是跳级,跳级懂不懂?人家校长说了,她太聪明,三年级的书全会了,直接让她去读四年级了。”

“啥玩意儿?”二婶脸上的笑容僵住,活像见了鬼。

庄大爷烟都不吸了,“腾”地站起来。

“老四!你说清楚!到底咋回事?这可说不了谎!”

一家人面面相觑,心里隐约有个不可思议的猜测,但谁都不敢信。

“说谎?”庄卫东满脸红光,唾沫横飞:“爹,咱家庄颜,在四年级第一次摸底考,就考了个全年级第一,第一名!这能做的了假?”

“啥玩意?!”

“不仅如此,开学以来大大小小的测验,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

“全满分!咱丫头就没拿过第二!现在整个学校都认识咱丫头了!”

老庄家人全傻了。

原本躲在屋里,等着挨骂的庄卫党,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老四!你说真的?庄颜考了四年级第一?”

“千真万确啊,大哥!”庄卫东拍着胸脯。

“天爷啊!我闺女是个天才!”

庄老大激动得浑身哆嗦,踉跄着就想扑过去抱庄颜,却被庄老太一把拽住,“压坏了我的乖孙咋办?”

庄大爷猛地坐回他那把小竹椅里,狠狠嘬了一口旱烟袋,嘴巴咧到了耳根:“好,好哇!咱老庄家祖坟冒青烟了,这根子上就是聪明!”

刚刚还在指桑骂槐的庄老太,此刻一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慈祥笑容,几步窜到庄颜跟前,“哎呦喂,奶的乖孙女!心肝宝贝肉!放学累了吧?快回屋歇着。”

“学了一天费脑子,做啥子饭?哪用得着你做?”

“老二家的,老三家的!耳朵塞驴毛了?还不赶紧滚去做饭?”她扭头,瞬间变脸,冲着二婶三婶大吼,“谁家儿媳妇,还等着我老婆子伺候你们啊?改明天就撵你们回娘家!”

二婶三婶木着脸,失魂落魄地挪进厨房。

二婶愣愣地往灶膛添柴,没忍不住,捅了捅旁边的三婶,声音飘忽:“她三婶,老四说的是真的?那丫头还能考了四年级第一?”

三婶怔怔:“嗯。”

两个女人相对无言,一股难以言喻荒谬梗在喉咙。

好不容易终于给家里男人说清楚道明白,庄颜上学对他们一分钱好处都没有。

但该死的!怎么偏偏又跳级了,还考了第一?

就庄大爷那个神情,就知道,就算他们家男人反对,这老庄家也是铁定要送庄颜去上学。

两个女人嘴里苦涩,心想,这世道怎么就变了?不都该是男娃珍贵吗?

与此同时,弄清楚来龙去脉的庄大爷慢悠悠地磕了磕烟灰,“咳咳,我想起来,桥边那块自留地还没耙完……”

话音未落,人已经背着手,迈着与年龄不符的轻快步伐溜出了门。

庄老太也如梦初醒,整理了下衣襟:“哦对,我老姐妹家里有事让我搭把手。”

也脚底抹油溜了。

两人,目标明确,脚步带风,各奔东西,直奔村里消息传播的核心地带,村口大槐树下和水井边。

“哎!老李头!你知不知道我家庄颜不读三年级了?”

“啥?被开除了?当然不是,那是因为校长让她跳级,说三年级太简单了,配不上她!”

“哎呦喂,老姐妹,我跟你说,我那宝贝孙女一回来就跟我说三年级的书用不上了。”

“放屁!咋可能是重男轻女不让她读?咱老庄家能干那事?咱可是要争当先进生产队!根正苗红!”

“因为啥?当然是我家孙女太聪明了,四年级都考第一了,校长还能让她三年级,那不是欺负人嘛?”

“哎哎,老姐妹,咋就不聊了?这就回家煮饭了?”

……

整个庄家村,再一次被庄颜这个名字支配了!

大晚上的,庄家村有孩子的家里,不约而同地响起了清脆的啪啪声和孩童杀猪般的哭嚎。

“哇!爹,别打了,我知道错了!”

“知错了?你看看人家老庄家的庄颜!人家一个女娃子,都能跳级考第一,你怎么就不学学?”

最惨的要数李铁柱。

自从他和庄颜参加同一场招生考试,并且压了庄颜一头,噩梦就开始了。

“铁柱,你也是提前招生进去的,当时不还吹牛考得比庄颜好吗?怎么人家都读四年级考第一了,你还在一年级混?”

“啥玩意,庄颜比你聪明?我不管!你也得给我考第一!考不上看我不抽死你!”

李铁柱:……

和庄颜比?那还不如找口井让他跳了算了呜呜呜。

这一天,庄颜彻底成了庄家村所有孩子的公敌。

尤其是同在红星小学念书的那些庄家村学生,现在是闻庄颜色变。

在学校,被庄颜的威名压得喘不过气,每个老师,每个同学都在向他们打探庄颜的学习秘籍。

甚至离谱到怀疑他们庄家村是不是藏着什么聪明基因,导致上课时老师见到姓庄的,就双眼发亮,喊他们回答问题。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以为回到村里能松口气,结果等待他们的,是混合双打和那句阴魂不散的话——

“你咋就不和庄颜学学?”

“庄颜行,咋你不行呢?”

许多孩子一边挨着竹条,一边在内心发出绝望的哀嚎,庄颜!我要和你不共戴天!

当晚,当庄颜发现自己的床边多了一盏陈旧煤油灯时,便明白老庄家已做出选择。

这灯,可是稀罕物,庄家统共就两盏,往日就放在堂屋和爷奶房里。

更别提,庄颜的房间原本是后房划了一块角落,就一张木头砖块垒起的床,其他地方堆满了杂物、垃圾,尤其是夏天,多的是蛇虫鼠蚁。

庄颜上辈子多害怕蛇和老鼠的人,但硬生生被这大半年逼着,看到蛇鼠都两眼放光。

真要是能捉着蛇,整个老庄家欢喜得不多了,偷偷烧火就炖了。庄颜是个女孩子,按道理是吃不到肉,但那次就因为是她在房间里逮着的蛇,庄老太分了她大半块!庄颜别提多开心了!

至于害怕蛇,不敢吃蛇?饿疯了庄颜连人都能啃。

值得一提的是,送灯来的竟是最反对她读书二叔庄老二。

他温和微笑:“妮儿,喏,这灯给你。读书费眼睛,该用就用,千万别省着!油不够了跟二叔说!”

话虽大方,可他那双眼睛,黏在灯罩上,满是不舍,送出去的仿佛不是灯,而是半拉心肝。

“谢谢二叔,”庄颜乖巧点头,在庄老二期盼的目光中,又补了一句,“二叔放心,我绝对勤恳学习,要一天二十四小时,起早贪黑地用,。”

庄老二:“……那就好,呵呵。”

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讪讪地笑了笑,背着手走了,背影都透着心疼。

晚饭时分,变化更是显著。

庄颜习惯性地走向厨房,却被庄老太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按在了自己旁边的板凳上:“乖孙女,坐这儿,这儿亮堂!”

缩在灶台的庄春花猛地抬头,又咬着牙关低头。

就因为会读书吗?只要会读书,就可以上桌吃饭了是吗?

二叔,三叔等人也只是眼神复杂地瞥了一眼,便默不作声地接受了这个安排,仿佛庄颜本就该坐在这里。

被挤下主桌的石头:……

说好的我是长子嫡孙呢?

饭桌上,庄老太不停地给庄颜夹菜,嘴里念叨着刚听来的消息:“庄颜啊,奶听说,你们小学期中时候,要搞个啥……县城联考?是真的不?”

庄颜趁机多吃了几块红薯,点头。

庄老太顿时兴奋一拍大腿:“好!好啊!”

下午她在村口跟老姐妹吹嘘庄颜跳级考第一,结果被隔壁王婆子酸溜溜地顶了一句:“在咱红星公社有名头有啥用?放到县城里去,屁都不是!等县城联考进了前十再说大话吧!”

这话可把庄老太噎得不轻,回来就紧着打听。

此刻得到确认,她脑子里嗡嗡的,就剩下王婆子那句“前十”和另一个更诱人的传闻——

“奶还听说,那考进全县前十的,有奖金发?”

庄颜点头,“听说是有三块钱。”

“三块钱!”

惊得满桌人都抬起了头,那可顶一个壮劳力仨月的工分啊!

“庄颜,好好学!”庄大爷拿着烟枪的手都在抖:“给咱老庄家争光!”

庄老太则是红光满面,紧紧抓住庄颜的手,嘴上说着体己话:“奶的心肝,别有压力,咱不图那第一,稳稳当当拿个前十就成!奶就高兴!”

老庄家人纷纷附和。

“就是,咱不图第一,那前十就行。”

“对了,前十也是有三块钱嘛?”

“那不是名次越靠前越多钱?那如果考第一……”

岂不是发财了!

老庄家人的眼睛全亮了,看庄颜的眼神就跟看长了腿的金元宝。

庄颜默默扒拉着碗里的红薯饭,压力山大。

前十?这几位,到底知不道全县前十是什么概念?往年红星小学一个能考前十的都没有,挤进前三十就算老天有眼。

但庄颜面上不显,深知此刻泼冷水,明天别说主桌,灶台边有没有她的饭都两说。

为了胃着想,她抬起头,眼神坚毅,语气铿锵:“爷奶,你们放心。拿不到前十,我提头来见你们!”

“哎呦喂,我的乖孙,说什么浑话!”庄老太被哄得心花怒放,笑得见牙不见眼,“提啥头,考不上奶也不怪你,奶信你!”

心里却美滋滋地盘算着那三块钱能买多少斤肥膘肉。

哎呦喂,真有那天,她肯定是要拿着那一刀猪肉往老姐妹团炫!

人活了一辈子,庄老太发现,竟然是这临到老了,最风光!

老二,老三两房人也挤出笑容。

心想:再忍忍!

庄颜吃住在学校,家里也就少个干活的,等钱到手,一切都值了。

被老庄家每个人笑脸相迎,庄颜很是压力山大,决定出门透口气。

初夏傍晚,暑热未消。

可她一出门,就感觉气氛不对。

村里那些半大孩子,看她的眼神不再是好奇或羡慕,而是赤裸裸的,带着悲痛的仇恨!

庄颜:?

“系统,这咋回事?”庄颜心里嘀咕。

【叮!宿主,想想你在红星小学都干了啥。】

庄家村学生普遍在学校和回村后都遭遇了重大打击,闻者落泪。

庄颜恍然大悟,哦,这就是王座之下,必有庸者的嫉恨。

系统:?

咦,我是这个意思吗?

别说,这种你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感觉,是真爽!

庄颜故意在他们面前走来走去,兴致上来,还当场背了一首诗。

孩子们:……

现在套麻袋来得及吗?

但庄颜在庄家村实在出名,听说还是个病秧子,动不动就血,但凡他们敢动庄颜一根手指头,他们爹娘都能把他们吊起来打。

就在这时,李铁柱突然提议,“咦,庄颜是不是还有两个哥哥?”

“对对,就石头和柱子嘛。”

一阵沉默。

然后是彼此对视的兴奋和跃跃欲试。

庄颜他们不敢打,但石头和柱子,那就毫无顾忌了对吧?

庄颜欺负小朋友的快乐,很快就被蜂拥而至的婶娘们冲散了。

“庄颜!放学啦?快跟婶说说,你在学校咋学的?有啥窍门不?”

“听说要县城联考了?准备咋样?那三块钱有把握没?”

“丫头,你奶现在对你可真好!家里还让你干活不?”

“庄颜,我家二小子跟你一般大,长得可俊了!要不……你俩结个亲?以后也好有个照应……”

庄颜落荒而逃。

这些婶娘的热情比孩子们愤怒的眼神更难招架!

不过,这也让她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在庄家村这个看似因她而改变,实则骨子里仍瞧不起女人的落后乡村。

读书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是通往外面世界的独木桥。

她如今被捧得多高,一旦跌落,就会被踩得多狠。

那些艳羡的目光会瞬间变成鄙夷的唾沫,而她,在被高价值附加后,处境只会比普通女孩更凄惨。

回到自己那间有了专属煤油灯的小角落,庄颜躺在床上,望着黑黢黢的屋顶,下定了决心:读书,拼命读,读到外面去!给自己蹚出一条活路!

她再也不要和蛇虫鼠蚁作伴,更不想跟条狗似抢地上的骨头。她想活得坦荡自在。

然后,熟练地在下定决心后,开始拖延症发作,并因为拖延而焦虑。

“要是还在现代多好,这会儿该刷小红书了……”她烦躁地翻了个身。

越是焦虑,她越是渴望沉迷于虚拟世界。

甚至觉得以前满是雷点的小说,此刻也觉得真香,很想再拿出来审判审判。

庄颜问:“系统,你不劝我?”

系统:“宿主,天才是不需要人劝。”

庄颜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恭喜宿主触发专注力buff!】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庄颜身体却像被什么驱使着,不由自主地坐到了书桌前。

鬼使神差地,她划亮火柴,点燃了那盏陈旧的煤油灯。

昏黄温暖的灯光晕上书桌。

她翻开莫老师给的那本厚重的书,就在书页展开的刹那,所有的焦虑,逃避,拖延等阴霾,如同被阳光驱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难以言喻的平静和专注席卷了她。

原本艰涩的文字,复杂的公式,仿佛化作了流淌的清泉,流入焦渴的她的心中。

如此甘甜,如此沉醉。

庄颜浑然忘我地读书。

直到几小时候,庄颜撑撑懒腰,这才惊觉。

服了!原来这就是天才和凡人的区别嘛?普通人的焦虑靠刷短视频麻痹,天才的焦虑靠啃硬读书来治愈!牛!

而且,这效果还真天差地别。

刷了三小时视频,让人精疲力尽,也不觉得开心,就是下意识往下刷。

但读了三个小时的书,却反而越读越平静,越读越头脑清醒,让人觉得收获巨大。

窗外,二房和三方看着庄颜屋里那彻夜未熄的昏黄灯火,心疼得直抽抽。

“这死丫头!煤油不要钱啊?还真点上就不灭了!”

这灯油,可都是钱呐!

庄老三还是有点文化,强撑着说,“急啥?庄颜现在烧的这点灯油才值几个钱?等她一路考上去,拿了奖学金,那钱不都是咱家的?”

“到时候别说灯油,国营饭店的红烧肉,咱想啥时候吃就啥时候吃!”

庄老二,庄老三也被这前景勾得心痒痒,他们可还没进过国营饭店的门呢!

唯有一旁的庄老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他不仅去过,还吃了好几顿!

饺子,大肉包,甚至那软糯糯的红烧肉……这么一想,还真有点对不起俩哥哥。

但转念,一股隐秘的得意涌上心头:哼,你们只知道庄颜会读书,哪知道她真正的本事在黑市上。跟着她,才是真有肉吃!

等二房和三房回去,庄老四趁着夜色溜进庄颜的房间,满脸喜气,压低声音:“妮儿,成了,早上蚂蚱他们在山上搞到几只野鸡!”

“还有你点名要的那几样药材,嘿,真巧!蚂蚱他爹以前是赤脚医生,家里还真存了点炮制好的,都给弄来了。万事俱备,就等周一咱进城了。”

他兴奋地搓着手,像个即将上战场的新兵蛋子,在屋里踱来踱去,焦虑又期待。

对比他的激动,庄颜却异常平静,只是嗯了一声,头都没抬,继续在灯下看书。

“妮儿!你咋这么稳得住?”庄老四有些羡慕她这心态。

庄颜眼皮都没抬,随手丢给他一本厚厚的书:“喏,想平静?看这个。”

庄老四接过一看,封面上印着几个弯弯曲曲的洋文,随手翻了几页,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他头晕眼花,哈欠连天。

没一会儿,竟抱着书,靠在墙边,鼾声如雷。

庄颜:?

庄颜顶着黑眼圈,震撼地看着秒睡的四叔。

这本可是以慷慨激昂著称的俄国诗歌,这都能看睡着?

她这四叔,果然也不是一般人。

不知过了多久,庄老四才迷迷瞪瞪醒来,咂咂嘴:“睡的可真舒服。”

他有些稀罕地掂量着那本砖头书,“嘿,你们读书人还有专门的书治失眠?”

庄颜懒得理他。

庄卫东把书放下,神色却认真起来,“庄颜,四叔说句实在话。你联考可得争气啊。万一考砸了……”

他顿了顿,没说完的下半句话不言而喻。

现在,三块钱就跟吊在老庄家这几头驴前的胡萝卜。

一旦胡萝卜没了,庄颜在老庄家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前期吹得有多牛,下场就只会比以前更惨。

庄老太第一个不放过她。

庄颜微笑,“叔,我知道。”

不到十岁,就被老庄家琢磨着能换多少彩礼的恐惧,庄颜一天也不敢忘。

就是不知道,老庄家上下是否也听过一个成语,叫做——

与虎谋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