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跟班监生正想动手,却被赵迁伸手拦住,他脸上有些忌惮。
“规矩?我倒想问问,国子监的规矩什么时候变成以家世论文章,以金银断学问了?”
萧宁冷冷瞥了他们一眼,周身威仪逼人,压得那些纨绔顿时气短了三分。
话毕,萧宁不再看他们,而是一把攥住江珩的手腕。
“江兄,我们走。”
她的指尖微凉,肌肤相触传来的酥麻感,让江珩有瞬间的错愣,竟就这般任由她拉着,越过那些碍眼的人。
青色襕衫的下摆随着迅捷的步伐翻飞。
刚走不远,身后传来赵迁恼羞成怒的声音:“江珩,你爹科场舞弊,畏罪自尽,你还有脸待在国子监,早点滚出去吧!”
闻言,萧宁蓦地停下脚步。
此事她知晓。
当年江珩步入朝堂后不久,便有人将此事奏到萧皇面前,可江珩却不以为意,他似乎就等着这一天,那日他摘下乌纱帽,在御前跪请辞官。
“臣父之冤情事小,但科场作弊事关国本之争,望陛下重审旧案。”
“臣相信皇权之下,尚有公道;寒门之上,仍有青云。”
最终,萧皇下令彻查当年的科考舞弊案。江父的冤情得以昭雪,还顺藤摸瓜牵出了一众腐败的官员,自此江珩愈发受萧皇器重。
但在此之前,她能想象江珩因为此事吃了多少苦。
萧宁顿时又气上心头,她松开江珩的手,想回头给那些人点教训。
“江兄,他们的话你莫要放在心上。”
哪知她刚迈出步,肩膀就被一只宽厚的手掌按住。
萧宁迟疑地抬头,只见江珩眸色深沉,他薄唇微抿,轻轻摇了摇头。
“无妨。”
从前,萧宁能听到的、看到的都是江珩强势和手腕。可眼下的他,受了欺凌也只能忍气吞声!
萧宁心气不顺,又有点心疼。
她幽幽收回眼神,嘴角微微下撇,却听话地乖乖站在原地。
那副愤然的模样,活像只生闷气的猫儿。
江珩素来冷淡的眼眸中难得浮现出一丝不解,明明被骂的人是他,为何“他”这般气愤?
不过是初次见面,为何要替他出头?
她呼吸轻微起伏,两颊泛着淡淡的红晕,不知在出神想些什么,似乎还在气头上。江珩喉结微动,又沉声道:“无需浪费唇舌。”
萧宁这才回过神。
刚才发生的事,让她突然想起了另一件很重要的事。
明年便是三年一次的秋闱。
但萧宁记忆中,江珩因为丧母丁忧,并未参加这次秋闱,甚至还因此中止学业,离开了国子监。
前世,她听闻江珩的娘亲是因为耽误了救治才病逝的,当时他娘亲重病时还曾托人给身在国子监的江珩传信,却被人拦截,等到江珩得到消息匆忙赶回去时,他的娘亲已经去了。
失去娘亲的痛,她知道。
也许正是这件事,江珩的心才彻底寒了。
可关于此事,更多的细节萧宁也不清楚,只知道事情大约发生在秋闱的前几个月。
还好如今才九月,距离明年的秋闱还有近一年的时间,萧宁暗暗下定决心,这次她定不会让旧事重演。
如果江珩能参加这次秋闱,凭他满腹经纶,定能更快地崭露头角,走入朝堂,做他想做的事。
至于她与江珩的婚事……
萧宁不得不承认,她对江珩是动过心的,且与他早有夫妻之实。
哪怕江珩死了的那些年,她都没另嫁,如今又怎会想换驸马呢。
前世的江珩,她撩拨不动。
难不成少年江珩她还拿不下?
绕了国子监一圈,萧宁与江珩又回到了竹斋前的古柏下。
可经历了方才的风波,两人之间的氛围却隐约与之前有些不同了。
萧宁想起来国子监的路上特意买的糕点,扯了扯江珩的衣袖。
“江兄,你在此稍等我一会。”
江珩站在树下,眼睁睁看着她小跑进竹斋,又气喘吁吁地拎着一个食盒,重新站到他的面前。
“多谢江兄今日为我引路,这些糕点,还请江兄务必收下。”
江珩没有接过,也未作声,只是沉默地盯着她手中的食盒愣了一瞬。
萧宁见他没一口回绝,便趁他愣神将食盒塞到他手里,然后拔腿就往竹斋跑,边跑还边回头笑着喊道:
“江兄,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这家糕点味道可好了,你可莫要浪费了。”
直到那道身影在视线中消失,江珩才回过神,拎着食盒的手指微微攥紧,良久他才转身往回走。
江珩刚到斋舍,便有一个圆润的身影凑了上来:“江兄!你可终于回来了!”
那胖乎乎的少年堆着笑,眼睛眯成细缝,手中拿着一个银锭在江珩面前晃着显摆。
“江兄,你看,猜猜我今天遇到什么好事。”
江珩侧身避开,未予理会。
钱坤却不恼,又凑近些,刚好瞧见他置于书案的食盒,顿时眼前一亮,惊咦道:“江兄,这是伯母又给你送吃食了?是什么好吃的。”
钱坤发誓他真的只是好奇一问。
万万没想到,江珩居然当着他的面拎起食盒,放到了书案的另一侧。
钱坤瞪大眼睛,难以置信道:“不是吧江兄,你这就太见外了,咱们好歹同住了一年,难道还怕我偷吃不成。”
江珩没接话头,淡淡瞥了他一眼:“何事?”
哦,什么事来着?
被这么一打岔,钱坤猛地忘记自己前面要和江珩说些什么,他费劲想了想,又瞧见手中的银锭,才一拍脑门。
“对了江兄,你一定猜不到,今天居然有人花钱跟我打听你的消息。”
这可稀奇了,国子监居然还有人不知道江珩,钱坤将银锭放到江珩面前。
“我想着这不是随便抓个人问都知道嘛,这银子不挣白不挣,就替你收下咯。”
说完,他眼珠子滴溜一转,又笑着低声道:“江兄,昨日说的策论……”
哎,天知道他在国子监呆得有多痛苦,也不知道他老爹是哪根筋抽了,非要花重金把他塞进国子监受罪。
指望他能考取功名光宗耀祖,不如指望母猪上树?
做个商贾有什么不好,吃香喝辣,在家里数银票难道不香吗?
想到这,钱坤不由感叹,还好有江兄这个大腿可以抱,不然这日子真的一天都没法过了。
江珩没有回答,他还在想钱坤方才说的话,不知为何,脑海中莫名浮现一道明媚的身影。
片刻,他才看向钱坤,直看得钱坤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才缓缓开口:“不行。”
钱坤的脸瞬间垮了下去。
只听江珩接着道:“把你现在写的那几行拿过来。”
钱坤立刻反应过来,赶紧将他那惨不忍睹的草稿捧了过去。
江珩快速扫了一眼,眉头微蹙。
他拿起一支普通的毛笔,在钱坤的草稿上圈圈写写,接着又从柜里翻出一册书,一并递给钱坤,“或许能给你些启发。”
“嘿嘿,多谢江兄指点!我就知道江兄不会不管我。”
钱坤接过书,欢天喜地地回了自己的书案,埋头苦写。
斋舍顿时安静下来。
江珩独自坐在书案前,目光从摊开的书卷,移到了书案一角那个安静的食盒上,他迟疑了一瞬,终是伸出手。
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略显冰凉的木质盖子,是巧合吗?
可若是别有用心,“他”图什么?
良久,他缓缓揭开食盒,目光落在摆放地错落有致的糕点上,久久无法移开。
另一边。
萧宁听着春桃打探到的消息,陷入沉思。
江珩的确是在诚心堂,目前住在乙字三号斋,一间两人合住的普通斋舍。
不过要接近江珩,就得找个机会,想个让他没办法拒绝的理由,让他搬过来才行。
现在与江珩同住的监生叫做钱坤,这个名字,勾起了萧宁遥远的记忆。
她与江珩成亲后,就没见他在府上接见过什么人。但钱坤是个例外,他到过府上,还不止一次。
当时萧宁碰见觉得稀奇,还私下打探过,得知钱坤竟是个有名的富绅,所以对他有些印象。
原来,他们在国子监时就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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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
钟磬余音回响,众监生按堂序班。
萧宁惯了晚起,才稍迟来几步,学堂已经坐满了人。放眼望去,只角落余一个空位。
而边上的人,居然是江珩!
萧宁顿时眼睛一亮,内心狂喜,暗道老天助我。别人对江珩避之不及,倒刚好让她遂了愿。
她抱着书匣,趁博士还没到,目不斜视地快步朝空位走去。直到走近了,她才偷偷朝江珩一笑,眼角眉梢都缀着亮晶晶的狡黠。
“江兄,日后请多指教。”
江珩抬眸,猝不及防撞进这笑容里,他微微颔首,脸上的表情却未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