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京闻言大怒,再顾不得掩藏实力,当场要不顾一切地抹除那道召唤阵。
袈裟飘扬间,巨大的佛像骤然出现在他面前,金光耀眼的佛掌兜头压来。
白玉京眼睛都没眨一下,抬手硬接下虚梵的轮回佛掌,乾坤境内寂静一片,浩大的余波在无声中瞬间震碎了整个佛像!
——通天蛇不修妖法灵符,只修本体,其本体之强悍乃是天下之最,便是最顶级的体修对此也要俯首称臣。
白玉京反身化出蛇尾,侧身一劈悍然功向召唤阵。
然而,这一击却宛如巨石落入池水一般,除了能掀起滔天的涟漪外,无法对召唤阵造成任何实质性的破坏。
【召唤六星角色“宋青羽”中……】
白玉京闻言目眦欲裂,心尖几乎在滴血。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他的孩子!?
小天道从双方开战至今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乖巧地躲在白玉京身后。
甚至当沈风麟指着玄冽说他才是那个将天道追杀到天地尽头的罪魁祸首时,她也依旧坚定地站在两人身后。
但眼下,看着那道绘制着水龙的召唤阵,小姑娘却再忍不住颤抖道:“阿姊……不要……”
就在此刻,系统竟突然爆发出一串刺耳的报错声:【错误!错误!】
【六星角色“宋青羽”不存在!请宿主重新召唤!】
白玉京呼吸一滞,猛地抬眸。
“什么叫不存在!?”
沈风麟不可思议地怒道:“怎么可能不存在!?”
“她分明飞升了,你分明早在一个多月前就说她已经被收集完毕了,怎么可能不存——”
沈风麟突然止住了话音,冷汗霎时淌了下来。
不止是他,在场所有人都在此刻想到了什么。
——宋青羽飞升的时机,和那枚仙种的降临几乎是同一时刻。
沈风麟面色发白,突然意识到了一个极端恐怖的可能。
既然仙种能够劈开屏障降临至此方世界,那么宋青羽的飞升便有可能不是同化,而是真正的飞升。
沈风麟突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恐惧与惊慌几乎席卷了他的整个大脑。
可为什么当时系统会说宋青羽已经收集完毕?
答案只有一个——仙界的某些仙人在观测到异样的瞬间,便立刻用某种方式遮蔽了系统,让它误认为自己收集成功了宋青羽。
所以,那枚从裂隙中投下的仙种根本就不是为了监测或者试探,而是彻底清除他们的前奏。
他们所做的一切,早在宋青羽飞升仙界的那一刻起,便一览无余了。
至此,他们再无回头之路。
“……”
沈风麟骤然回眸,面色之间尽是破釜沉舟的阴暗。
白玉京前一秒还在为宋青羽当真飞升而庆幸,下一秒便突然升起了一股不详的预感。
却听沈风麟用前所未有的阴沉和速度道:【使用兑换功能,将自爆功能兑换为召唤功能。】
……兑换为召唤功能?他想干什么!?
系统立刻回复:【兑换功能1/2,自爆功能0.5/5,是否将自爆功能全部兑换为召唤功能?】
沈风麟:【确定,全部兑换为六星召唤功能。】
【六星角色“宋青羽”召唤失败,目前六星召唤功能:2/2。】
【请宿主选择您需要召唤的六星角色,本次召唤不限制种族。】
沈风麟一字一顿道:“有请——金戈妖皇姬长颂。”
白玉京抬眸却见金雕破空展翅,六翼遮天蔽日,在血月之下睁开双眼,眸底尽是荒芜。
沈风麟居高临下地看着白玉京,眸底浮现了些许怜悯。
当真是老金雕……!
白玉京呼吸一滞,一时竟有些下不去手,然而就在这顷刻之间,佛印扑面而来。
“铮——”
玄冽闪身挡在他面前,血剑化刃,劈开佛印后直接贯穿了虚梵。
佛光散去后,白玉京才看到,传闻中的极乐佛虚梵,竟然只是个眉目清秀的小男孩。
他被玄冽一刀贯穿了前胸,却没有露出丝毫痛苦之色,反而在消散之际单手在前,向两人行了一个佛礼,悲悯的眉目间露出了一个解脱般的淡淡笑意。
——他还保留着意识。
白玉京骤然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悲怆。
孱弱不堪的五星,当真是废物!
沈风麟双手在身前绘出召唤阵,歇斯底里道:“有请——大巫姽瑶!”
【召唤六星角色姽瑶……】
“……!”
一阵诡异的铃音在空中荡开,像是直接砸在灵魂上一般空灵清脆。
白玉京心肺骤停,蓦然回眸。
却见一个身着华服的女人踏空而舞,衣袂间挂着数不清的细小青铜铃,面上则遮盖着诡异的飞鸟面具,仔细看去便会发现,那张面具其实是由万千只青铜蛊虫组成。
本该虚空一片的双重乾坤境内,却随着她的巫舞缓缓荡开了阵阵涟漪。
传闻,大巫姽瑶杀夫证道,羽化登仙。
而如今,眼前的一切终于从头证明了,飞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彻彻底底的假象。
无情道本就是古往今来最强之道,姽瑶之力和其他人根本无法相提并论,更不用说她身后还有一只以善战闻名诸界的六翼金雕。
玄冽冷着神色挡在白玉京身前,手中血刀聚成血光,转眼间变作一把血弓。
血月霎时亮如白昼,金雕双眸下意识紧闭,玄冽抬手张弓,在血月下连射九箭,立刻将金雕从姽瑶身旁逼退。
白玉京见状一尾砸下金雕,根本顾不上鳞开肉绽,张嘴便要吞噬巫女。
绝对不能让姽瑶展开乾坤境……!
然而,下一刻,铺天盖地的冰晶瞬间挡在姽瑶面前,九条雪白的狐尾死死卷住白玉京蛇尾。
白玉京含着鲜血回头,对上了一双凄美而木然的眼睛。
如雪一般空灵的狐女一言不发地挡在姽瑶面前,宛如空心的提线人偶般麻木。
——初代妖主,雪狐水云婳。
白玉京是个从来不肯认输的人,可眼下,他却从心底心底泛起了一阵无力感。
方才沈风麟孤注一掷般献祭了最后一缕灵魂,但他以此兑换的只是六星角色的召唤权。
根据他之前随手便能召唤虚梵和伽蓝来看,他召唤五星角色根本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就像他眼下召唤初代妖主一样。
白玉京怆然抬眸。
杀不尽,灭不完。
十万年至今,世人耳熟能详的大能俱在此了。
费尽心思问道的诸天大能,最终却成了他人的池中物,如今,更是宛如耗材般被人肆意使用。
一股物伤其类的悲悯,几乎浸透了白玉京的整颗心脏。
沈风麟恨意鲜明地看向白玉京身后瑟瑟发抖的小天道,鲜血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眸底尽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仙界已经得知了一切,若是今日无法将最后的权柄从小天道手里抢夺过来,那等待他们的便只剩下死路一条了。
此刻,他们都已经不能回头了。
玄冽攥住手中的血枪,面色凝重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巫女舞,狐女歌。
像是一场故意拉长给他看的葬礼,又像是在嘲讽他的仁慈。
看吧,这便是你因为怜悯放下一切权柄后的下场。
善意带不来任何善果,只能带来更大的恶。
玄冽当然可以和白玉京一起带着小天道暂时离开,找个地方再思考对策,但两人眼下却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沉默,坚决而破釜沉舟地厮杀者。
因为他们心知肚明,只要他们离开,没有渡劫坐镇的轩辕中世界根本承受不住这种震荡。
甚至不止轩辕,只要他们两人的乾坤境一破,以轩辕为中心的数百世界瞬间便会化作乌有。
那些一无所知的修士,刹那间便会烟消云散——就像沈风麟描述的游戏中一样,蝼蚁般死得毫无意义。
白玉京死死地咬着下唇,挣扎着咽下喉咙的鲜血。
再坚持一下,青羽已经飞升,上界的仙人已经知道了所有事,只要坚持下去,一定会有办法的……
可,当真如此吗?
他心底之中却有一道越来越大的声音,不断地质问着他。
若是真有办法,仙界为何只投下一枚连化形都做不到的仙种?
若是真有办法,以宋青羽的实力与性格,为什么迟迟没有降下神迹?
神不渡苦,唯有众生自渡。
看着面前源源不断被召唤出来的五星大能,白玉京深知,再这么下去,他们三人都会被耗死在这里。
与其如此,不如……
白玉京喘息着,心下隐隐升起了一个念头。
自爆吧,只要自己自爆,一切便会迎刃而解。
眼前的金雕与巫女会瞬间被他杀死,而沈风麟灵魂已经耗尽,系统一时之下无法再召唤新的六星大能,剩下的五星大能虽多,但对玄冽来说不足为惧。
思及此,白玉京逐渐坚定了那个想法。
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自己是妖,自爆之后尚有轮回,虽无法伤到系统,但也能杀死沈风麟,暂时破了眼前此局……
然而,完整的念头尚未成型,白玉京脖子上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凉意。
他在战斗中蓦然回头,却见玄冽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悄无声息地打算取下他的长生佩。
……
……!
白玉京骤然拽住那枚小蛇,瞬间明白了玄冽的意图,怒火与惊慌几乎淹没了他的理智:“你想干什么——!?”
两人的想法竟在此刻不谋而合,玄冽居然也打算自爆灵心!
玄冽深深地凝望着白玉京,像是在看昔日那个被自己抛下,哭得无比伤心的小蛇,又像是在看梦境之中,笑着说要和夫君永远在一起的新婚妻子。
可万般不舍浮上心头,最终浮到他嘴边的却是:“卿卿,松手吧。”
“……!”
玄冽冷静而决然道:“乾坤境碎,轩辕周围的一切都会被波及。”
“若是由你自爆,妙妙一旦出现任何闪失,则无法到你体内恢复。”
他近乎残忍地分析过一切可能,却唯独没说出最后那句话。
——既然这一切都是因他而生,那也理由应当该由他终结。
可他未言,白玉京却霎时明白了他的想法,死死地攥着那枚小蛇怒道:“你别听沈风麟胡言乱语!什么初代系统,他是诓你的,你怎么能信他!?就算是那也不是你的错,凭什么要你为此付出代价!我不允许!”
说到最后,他的话里几乎带上了恳求般的哭腔:“松手,把长生佩还给我,玄冽,那是我的东西!你既然送给我了,不能再随便拿回去……你别再想和那时一样抛弃我!”
然而,那终归是玄冽的灵心。
白玉京眼睁睁看着那枚长生佩从他手中化开,宛如一缕清烟般飘到玄冽身旁,终于凝成了漆黑的灵心模样。
仅有半颗的灵心和祈星石不一样,它的断裂之处被磨得无比平整,似乎害怕伤到佩戴者。
这一点细节似乎戳中了白玉京心底最痛的地方,刹那间,他竟痛得难以呼吸,一时间只剩下气音在崩溃道:“你不能……夫君,你不能抛下我!”
可怜的小蛇拼命想要向他身边赶来,玄冽深深看向白玉京,眼底充满了不忍和怜爱,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可战场瞬息万变,最终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转身向远处走去。
“……!”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灵心自爆之际,竟然是没有声音也没有威波的。
就像是一张无形的手,瞬间擦去了自爆范围内的所有生灵,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干净。
磅礴而无声的苍茫在乾坤境内荡开,首当其冲的金雕与姽瑶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风麟燃烧了最后一缕灵魂,本就是强弩之末,在耀眼的苍茫中霎时蒸腾成了一缕薄烟,连一句遗言都没能留下。
白玉京茫然地站在原地,止住了所有呼吸。
顷刻之间,他想起来了很多事。
想起来那个分明对他捡孩子之事冷嘲热讽,却依旧手把手教宋青羽剑术的玄冽。
想起来几百年前,因受不住烬瑜三番五次找上门,所以在长明宗内挑灯夜行,替他们补全阵法的玄冽。
很奇怪,他的丈夫死在他的面前,他却想起来的全是丈夫为别人所做的事情。
直到这一刻,白玉京才恍然大悟地意识到,原来玄冽的仙尊之名竟当真实至名归。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最终落了个什么下场呢?
——尸骨无存。
白玉京木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一丝近乎虚假般的悲恸。
原来哪怕强大如玄冽,也是会死的。
甚至不是单纯的死亡,而是彻彻底底的寂灭,因为灵族没有魂魄,身死则道消。
他兜兜转转找了恩公三世,到最后,命运却告诉他——他的恩公没有转世,亦没有来生。
从这一刻开始,他再也见不到他的爱人了。
瞳孔骤然放大,一种非人的蛇瞳蓦然出现在白玉京的眼底。
可怖的命运如牢笼般在这一刻收束,眼睁睁看着恩公死在自己面前的小蛇,刹那间变成了顶天立地的漂亮怪物。
白玉京没有记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被人改写的本来命运该是什么。
但他却在此刻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悲哀。
在既定的轨迹之下,吃下每一个挑战者时,那条小蛇到底是什么心情呢?
答案是在哭。
他吃下再多的挑战者,也换不回他最想见的那个人,可悲伤操纵着他的理智,除了不断的进食以外,他别无选择。
冥冥之中,那条知晓一切的小蛇歉疚而自责地落着泪。
可惜走到最后,还是没能挣脱你想让我挣脱的命运。
对不起,夫君。
巨大的,遮天蔽日的通天蛇本体霎时充斥了整个乾坤境,眨眼间便一口吞下了自爆威波外尚在用血术挣扎的伽蓝。
妙妙悲痛至极地看着这一幕,见状哭道:“爹爹,爹爹不要这样,系统还没有死——”
卸去一切权柄的旧神,只有积攒上百年的自爆威波,方能将后继者重创。
而眼下,玄冽以恶相生出的半颗灵心自爆,威力和善相不可同日而语,杀死了沈风麟和所有六星不说,对系统也造成了巨大的创伤。
但也仅此而已了。
半颗灵心再怎么强大,也只够将已经进阶为六级的系统重创,却不足以让它彻底消亡。
同时,因为玄冽的自爆,重伤之下的系统竟觉得失去了唯一的威胁,于是丝毫没有遁逃的意思,反而在此地吸收起沈风麟最后的灵魂,企图当场进阶到最终形态。
窥探到系统意图的小天道连忙道:“爹爹,系统要在此完成进阶,我们一时半会杀不死他的,求求你了爹爹,快跑吧!”
然而已经彻底失去理智的白玉京根本听不到她的声音,只是依靠着本能用蛇尾将她护在身后。
妙妙神色空白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心底泛起了一阵无助。
就算跑了,她和爹爹又能跑去哪里呢?
她相信终有一日,阿姊和仙人会来救他们的,但在那一日来临之前,他们还要等待多久?
她已经失去了父亲,接下来难道还要失去爹爹吗?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这么弱小?
为什么喝了父亲那么多心头血,自己还是一无是处?
妙妙在巨大的自我怀疑中,含着泪抱住白玉京的尾尖,企图让爹爹恢复理智。
女儿的泪水大颗大颗地落在尾巴上,白玉京心痛如绞,心底深处残存的最后一丝清明告诉他,眼下最该做的事情是带着女儿尽快逃走,去浮离小世界寻找仙种。
既然仙界已经窥探到了此事,只要找到仙种,事情一定会有所转机。
可是……
他的丈夫死了啊。
他再也见不到那个最爱他的人了。
悲愤至极的通天蛇瞬间爆发出了惊天动地到可怖的力量,蛇尾破空砸开一个新召唤出的五星大能,地动山摇间,又一尾向天幕砸去,隐约间竟硬生生劈开了什么东西。
【警报!警报!监测到有异常裂缝生成!】
【立刻停止所有进化,即刻抹杀隐藏BOSS!】
系统霎时感受到了威胁,立刻停止进化动作。
一阵白光后,十个五星渡劫骤然出现在白玉京的乾坤境内。
六级系统无法无限制地召唤六星角色,但只要靠源源不断的五星角色拖住白玉京,拖到系统进化到最终形态,它便能肆无忌惮地召唤六星角色。
妙妙抱着白玉京的尾巴大哭道:“爹爹,妙妙不想再失去爹爹了……你醒醒呀——”
然而,任由她如何哭泣,昔日那个会温温柔柔哄她的爹爹都没有任何回应。
就仿佛,她的爹爹已经随着父亲去了一般,剩下的只是一具只知道护着她的空壳。
怎么办、该怎么办?
不管是谁,不管是谁都好,来救救爹爹吧……
可能是听到了她的呼救,也可能是当真降临了什么神迹,一道低沉的男声突然在妙妙耳边响起:【总是哭有什么用。】
……谁在说话?
【你就是宋青羽说的那个天道?】
那道声音冷嘲热讽道:【本座像你这么大时,杀的仙人已经比你见过的修士还要多了,几个渡劫便把你吓得哇哇大叫,如此孱弱,简直枉称天道。】
妙妙在短暂的怔愣后很快便回过了神。
他提到了阿姊……肯定是阿姊从天上搬来的救兵!
【伯伯——!】妙妙立刻焦急地呐喊道,【求求你帮帮爹爹,救救父亲!】
那道声音闻言却嗤笑道:【你作为此方世界的天道,居然像条丧家之犬般来求本座?天道之名都让你给丢尽了!】
脸皮异常厚的妙妙立刻哭求道:【妙妙是个笨蛋,以后一定努力修炼,求求您救救爹爹吧,我爹爹再这么下去的话,也会和父亲一样死去的!】
那道声音虽然骂得难听,但本质上也是恨铁不成钢,见她哭得如此情真意切,便终于道:【仙界不可插手下界因果,本座能做的,只是将自救之法教于你而已。】
【愿意与否,皆在于你。】
妙妙立刻道:【妙妙愿意!】
系统似乎终于察觉了不对劲,原本攻向白玉京的修士们突然一顿,转身齐齐向妙妙攻来!
白玉京一尾横扫而来,霎时砸开了一众攻势。
妙妙被他牢牢地挡在身后,小小的身体突然一顿,盈满泪水的眼睛逐渐变得不再茫然。
她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感受着脑海中浮现的一切,而后抬起清澈无比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向面前雪白皎洁的蛇影。
那个教会她此法的伯伯告诉她,这一招叫做“斗转星移”,是只有天道才能用的功法。
那个伯伯还骂她,说她是他见过最差劲,也是最贪生怕死的天道。
不过在最后,那个伯伯却告诉她,她如果当真害怕,可以顺着裂缝逃去仙界,仙界还有她的阿姊,势必不会让她再像这般疲于奔命。
但眼下,史上最贪生怕死的小天道却不再逃了。
传闻全盛之下的天道,献祭记忆与道心之后,可做到真正的斗转星移,连日月都会被回溯到最初的位置。
但权柄被吞噬殆尽的幼小天道根本没有道心,刚刚诞生了两日的她也没有什么波澜壮阔的记忆。
她有的只是一个刚刚破壳的,连龙角和龙爪都未生出的自己。
你确定要献祭你这点可怜的东西吗?你觉得以你现在堪忧的水准,能做到多少?
那道声音如此询问她。
【妙妙不知道。】
妙妙用她最擅长的答复回应了那个人。
【但妙妙愿意为爹爹一试。】
那道声音不再说话了。
群山深处,山涧的泉水从崖边飞流而下,正当飞溅出的水滴即将砸在磐石上时,突然间万籁俱寂,水滴蓦地悬在空中。
下一刻,瀑布倒流,沙漏逆转,连潮汐与日月都在天道之力下缓缓回溯。
漫天的星斗逆着星轨而行,划出了一道倒悬的璀璨银河。
然而,当身体中的生机尽数被抽空,回溯终于停止时,妙妙却骤然一怔。
先前决然无比的双目此刻不可思议地睁大,她近乎绝望地看着眼前恢复整齐的皇宫和远处僵硬无比的系统。
——小小的天道拼尽全力,居然只够把三千世界向前倒推一个时辰。
她以为自己再怎么孱弱,至少也能把时间推到中午,推到他们尚未进宫之前。
她暗暗想着,自己哪怕要消散,也要消散在那段最温馨最幸福的午后,那时父亲也在,他和爹爹肯定能想出办法。
然而,迎接她的没有灿烂的阳光与窗外的桃花,只有冰冷的宫殿和殿外朱红的围墙。
唯一的好消息是,回溯之后的系统似乎失去了沈风麟最后那点灵魂,因此没办法完成最后的进化,于是它当机立断地选择遁逃,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坏消息是,她拼尽全力也没有改变任何现状,别说杀死系统了,她甚至都没办法留住遁逃的系统。
可是献祭已经完成了,小天道再维持不住人形,“砰”的一声变回了红色的小龙。
但献祭所带来的退化仍未停止,小龙形态只维持了一瞬,便缓缓化作了一颗金色的卵。
“爹爹……”
她下意识喊了一声,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因为退化无法开口。
她想说,爹爹,谢谢你愿意生下妙妙,妙妙爱你,要是你能永远幸福就好了,是妙妙没有用。
她还想说,父亲,妙妙从来没有怪过你,很久之前的妙妙还没有生出灵智呢,那些事妙妙早就不记得了,你不要自责。
爹爹,父亲,妙妙好没用啊……
为什么回溯的时间只有一个时辰?为什么回溯之后还在宫殿内,一下子便被系统发现端倪跑掉了呢?为什么自己不能再强大一些呢?
无数的自责即将伴随着昏昏沉沉的意识埋入谷底,但下一刻,一个温暖无比的怀抱却将那枚金卵轻轻抱到了怀中。
“乖宝宝,不要自责,你已经很厉害了。”
白玉京含着泪闻声道:“谢谢你,妙妙,父亲已经被你救了下来,你是爹爹和父亲的小恩人呢。”
妙妙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只能凭借着微弱的灵息,感受到玄冽的气息再次出现在了殿内。
……真的吗?
父亲真的被妙妙救下来了吗?
那就好,那就好……至少妙妙不是全无作用。
白玉京压抑着颤抖夸奖着她:“你做的很棒宝宝,谢谢你,而且不仅如此……”
沈风麟的灵魂被系统从躯壳中提取了出来,在那点灵魂即将被系统全部吞噬的一刹那,小天道进行了时光回溯。
只有完整的灵魂才能承受回溯,沈风麟那点灵魂根本不足以支撑他进行回溯,瞬间便被时空扭曲成了碎片,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
而未完成进化的系统,虽然也和三千界的其他事物一起完成了回溯,但眼下没了沈风麟,缺了最后一缕灵魂,它便成了一具无法完成最终进化的残次品。
“所以,谢谢你宝宝,你是天下所有人的小恩人。”
太好了,太好了,妙妙不是没有用的小龙……
听到这里,金卵终于安心地靠在白玉京怀中,彻底化成了一团暗淡的金光,一如他们初见。
白玉京再次将那缕金色光芒吞入腹中,垂眸轻语道:“安心睡吧,我的孩子。”
“爹爹一定会把你再次生下来的。”
感受到腹中熟悉的沉甸甸感,意识到小天道意识尚存后,白玉京终于松了口气。
但下一刻,他便突然想起什么般一僵,随即缓缓扭头,看向那具双目紧闭的躯体。
他没有骗妙妙,玄冽确实被她救了回来,但是……
白玉京摇摇欲坠地起身,面色苍白地走到那人身旁跪下,颤抖着指尖,将那枚黯淡的灵心放在玄冽身上。
不出意外的,对方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灵心蒙尘,则意味着灵族的意识不全。
所以,沈风麟说的是真的。
玄冽是本该凌驾于天道之上的旧日神祇,他虽自愿放下所有权柄,但妙妙的能力对他起的作用依旧很小。
天道的回溯之力只能将玄冽的躯壳和灵心重新拼凑起来,却无法像其他人那般帮助他彻底恢复原状。
所以,按照世俗最朴实的观念来看,玄冽依旧“活着”,只是没人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醒来。
可能是下一个清晨,可能是下一个月,可能是下一个十年,也可能……永远都不会再醒来。
当着女儿面强作的镇定终于被决堤般的悲伤淹没,失而复得的喜悦与巨大的惶恐铺天盖地压来,白玉京再忍不住,埋在玄冽怀中失声痛哭起来。
像是命运的谶语,又像是对他昔日玩笑的惩罚。
他曾自以为是地想通过痛失所爱的方式,来让玄冽长一长记性,从而使对方再不敢欺骗自己。
但如今,可能是报应,肝肠寸断的却是白玉京。
年少娇纵的小蛇在一刻终于体会到了昔日玄冽站在废墟之前的心情,一时间哭得泣不成声,整个人崩溃得恨不得将自己的心挖出来给对方。
不过,他的爱人却不舍得像他一样狠心。
当汹涌的泪水缓缓滴在灵心上,原本暗淡无光的玉佩却逐渐泛出了一点及其微弱的光晕。
“……!”
白玉京原本哭得哀痛欲绝,却在瞬间便发现了这点异状。
他立刻止住哭声,一眨不眨地盯着灵心,生怕自己看错了,又怕自己再哭一下,就会打破这捧美梦。
又一滴泪滴在浑浊的灵心上,玄冽的指尖突然一动,白玉京心肺骤停,立刻俯下身喊道:“夫君……夫君!”
“……”
玄冽没有回应,他甚至连眼睛都无法睁开,哪怕用尽全身力气,也只够他勉强抬起一只手。
然而,他虚弱而坚定地抬起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却是将自己的灵心重新戴在白玉京的脖子上。
——“松手,把长生佩还给我,玄冽,那是我的东西!你既然送给我了,不能再随便拿回去!”
他记得,他都记得。
白玉京一怔,霎时落下了比先前更加汹涌的泪水,尽数砸在身下人的脸上。
七百年前,那个茫然无措,以为自己被抛弃所以大哭的小蛇,也没有像眼下这般崩溃过。
在无数段既定的故事中,那个叼着尾尖哭泣,直到死也没能等到恩公来接它的可怜小蛇,如今终于迎来了不一样的命运。
玄冽用那只唯一能动的手,很轻很轻地拂过他的脸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印,白玉京连忙攥住他的右手牢牢地贴在脸上。
可是他一边哭,一边却感觉到对方的手指依旧在他脸侧轻轻划过,像是在写什么东西。
“……”
白玉京心下骤然一紧——难道玄冽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告诉自己吗?
他连忙止住泪意,屏住呼吸感受着对方的指尖,过了足足三息,他才终于意识到玄冽在他脸侧写的到底是什么。
只有四个字——
“卿卿,别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