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新帝登基大典那几天,礼部和鸿胪寺忙碌不已,因为还要就登基仪式进行彩排,以防出差错。
目前赶制的龙袍已经送来,杨焕试穿过,非常合身。
定制的不止有冕服,还有平时的常服,宫里头亦是忙上忙下。
在大典的头一天,新帝要领百官和皇室祭告天地宗庙,表明登基接任的合法性。
翌日正式登基仪式在太兴殿进行,一早杨焕就换上帝王冕服,百官严阵以待,随新帝前往太兴殿朝拜。
新帝坐于宝座,殿外乐起,百官三跪九叩,齐声高呼万岁。
那庆祝的铜角声恢弘,响彻整座皇城,蹲在牢里的虞妙书听到礼乐声,忍不住站起身好奇往头上的窗口探,尽管什么都看不到,却视它为求生之路。
恰逢樊少虹过来,看到她的举动,说道:“今日登基大典,明日就会发布诏书,昭告天下新皇即位。”
虞妙书:“随之而来的是不是大赦天下?”
樊少虹点头,“对,不过大赦也分了好几种,视情节恶劣而定。通常情况下,轻微的刑罚可以减免,一些重刑也可视情况而定。”
她就减刑一事细说了好一会儿,虞妙书认真听着。
与此同时,太兴殿那边百官和皇室宗亲一一向杨焕朝贺。
面对宝座上不到二十岁的女郎,纵使有人心中不服,也只能忍下腹诽。
相较而言,跟前两任靠自己拼杀上位的女帝来说,杨焕确实显得幼弱,没有说服力。
就算之前任皇太女,她也从未展现出过人的才华和手腕,全仰仗杨尚瑛的护佑,方才有今日。
不止宁王和安阳他们不服,许多朝臣也不太服气。
今日杨承岚也来朝贺的,反倒是她在朝中的威望更高些。
无奈此人对这些争权夺利没有任何兴致,不愿意掺和,只想清修。
现在杨焕登基,明日她就会离京回青龙山。待登基仪式完毕后,还有宫宴,宴请百官。
下午晚些时候杨承岚私下里同杨焕说了些体己话,她的扶持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就要靠杨焕自己闯出一条路了。
杨焕有些舍不得她,说道:“姨母真心待阿菟,日后阿菟定当不负姨母所期。”
杨承岚温柔地笑了笑,“从今以后阿菟就是大人了,你肩上挑着大周这副重担,每走一步都要谨慎。
“以往阿娘总担心你软弱,我却不信,我们杨家的女儿没有一个孬种,阿菟应也像你外祖母和曾外祖母那般厉害。
“我无心朝政,对政务也不擅长,给不了你什么好的建议,全靠阿菟自己琢磨。往后你若遇到什么难处,需要姨母的地方,只管差人来青龙山寻我。
“姨母盼着你能把外祖母打下来的江山好好继承下去,只要你在京中稳固了,姨母才能靠食邑过快活日子。
“阿菟可万万要做明君,姨母的好日子就全靠你了。”
她说话亲昵,那种来自长辈的关怀令杨焕窝心,杨焕也笑着道:“阿菟会好好做一个明君,让姨母继续过快活日子。”
杨承岚道:“嗯,觉悟很高。”
二人又说了许多体己话,毕竟明天就要分别。
第二天朝廷正式发布即位诏书,同时也大赦天下。
没过两日,在朝会时,王中志呈上免除虞妙书死罪的联名上书,恳请新帝从轻发落。
虽然之前徐长月已经提醒过了,杨焕还是故作惊讶。
内侍将奏书呈上,杨焕接过,翻阅后,皱眉道:“王爱卿何故如此赏识虞氏?”
王中志道:“回禀陛下,虞氏虽罪不可恕,但纵观她过往政绩,确实有可取之处。
“淄州奉县推广新种,带动十一县粮食增量;朔州因地制宜,竹蔗与口粮并重兼顾,带动地方蓬勃发展;湖州查抄奸商,调平价粮□□秩序安抚百姓,如今湖州经历过清理后,当地各方趋近平稳。
“那虞氏从官十一年,虽来路不正,但所做之事却从未损害过朝廷和百姓利益,可见有一颗赤子之心。
“陛下仁德,且又是新任,可否免除虞氏死罪,让其戴罪立功,以告天下人陛下的仁慈宽容之心。”
他慢吞吞冠冕堂皇扣下许多帽子到杨焕头上。
杨焕握着奏折,随意问了一位官员。上头也有那位官员的名字,他抱着笏板出列,说的话跟王中志大同小异。
接着杨焕又问了几位,几位官员的言语都是虞妙书的政绩出彩,可酌情处理。
杨焕缓缓起身,走下台阶,若有所思道:“朕初承大统,自当以仁德示人,诸位爱卿既然这般为虞氏求情,朕便斟酌一二,再做定论。”
王中志跪拜道:“陛下圣明。”
所有朝臣跪拜,齐声高呼陛下圣明等语。
这帮人全都通过气儿的,保下虞妙书就能顺理成章扯出谢家案。
唯有齐心协力扳倒宁王,他们才能成为新皇的左膀右臂。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杨焕虽成了名正言顺的皇帝,但实力虚弱。而宁王和安阳羽翼颇丰,站队的时候到了。
退朝后,中午还有廊下食。
杨焕拿着王中志呈上的奏书,在殿内来回踱步。一旁的徐长月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那脚步声,有些紧张。
也不知过了多久,杨焕才道:“徐舍人也签了字的。”
徐长月毕恭毕敬道:“回禀陛下,微臣确实有受虞氏影响。”
杨焕挑眉,“此话怎讲?”
徐长月:“陛下可召见她,问一问如今国库空虚的进财之道。她若能有法子把国库填补起来,而又不损朝廷和百姓利益,何不尝试戴罪立功?”
杨焕没有吭声。
徐长月继续道:“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陛下初初即位,也不妨尝试做些功绩出来让满朝文武看看陛下的治国之道,好让他们规矩着些。
“微臣以为,那虞氏便是突破口,若能从她身上寻到出路,也未尝不可。”
杨焕若有所思摸下巴,目前她确实需要干些实事来证明自己的能力。
最终在徐长月的怂恿下,杨焕决定再次召见虞妙书。
这次是徐长月亲自去提的人。
地牢里,虞妙书跪在地上,知道自己翻身的机会来了。
徐长月居高临下看着她,道:“犯妇虞氏,因着你往日治理有功,朝中官员联名上书求圣上从轻发落。
“圣上思虑再三,决定许你一个机会,等会儿我带你进宫面圣,至于能不能把握住这次的机会,全靠你自己的造化,明白吗?”
虞妙书应道:“犯妇明白。”
徐长月做了个手势,“且先去梳洗弄干净,切莫冲撞了圣上。”
不一会儿女卒前来把她领了下去,徐长月跟樊少虹打了个照面。
两人挥退闲杂人等,在角落里小声说了几句,樊少虹严肃点头。
稍后虞妙书收拾干净过来,徐长月上下打量她,满意点头。一行人离开地牢,前往皇宫。
这会儿已经是秋天,北方的气候比南方干燥,早晚开始有温差。
牢里的条件到底不好,虞妙书清减许多,但精神状态还不错。
在进宫的途中,徐长月斜睨她道:“百官联名上书保你,虞氏你自己可要争气。”
虞妙书忙道:“徐舍人放心,犯妇自是想活下去。”
徐长月边走边道:“想活就好,现在机会已经落下来了,只要你能讨得圣上欢心,让她觉得保你有价值,便有机会戴罪立功。
“不仅有机会免除处罚,若运气好点,说不定继续走仕途也不无可能。至于能不能抓住机会,全凭你自己的本事,没有人能帮衬得了你,明白吗?”
虞妙书点头,“犯妇明白。”
她心想宋珩说在京中有人脉,依目前见到的这些人来推断,庞正其对她的态度从头到尾都没有刁难,应该算一位,以及眼前这位徐舍人,说不定都是他们一伙儿的。
这么一想,不禁暗暗猜测宋珩的身家背景。他说他全家死绝了,谈吐学识俱佳,若是有机会,一定要探探他的背景。
到了宫里,沿途都是徐长月领着她过去。
虞妙书不敢乱瞟,心想京城确实繁华,若她能从牢里苟出去,定要好好逛一逛天子脚下的寸土寸金。
想当初古闻荆告诉她京城的房价昂贵得咬人,干了几十年都不容易挣到一套房。她却运气好,一来就包吃包住,换个角度来看待这个事情,好像也不错嘛。
虞妙书天生有一股子乐观劲儿,只要刀没落到脖子上,就能活蹦乱跳。
这是她每一次面临烂摊子还能稳住心态的秘诀。
对于她来说,遇到问题就解决问题,解决不了就算了,从不内耗钻牛角尖去纠结什么,胸怀豁达。
此刻杨焕正在午休,徐长月把她领过去后,让她在偏殿等候。
秦嬷嬷是个人精,知道此人极有可能浴火重生,对她的态度还算客气,命人备了茶水。
虞妙书简直受宠若惊,小声道谢。
殿内清净,焚了静心安神的熏香,宫女们毕恭毕敬站在一旁,等候差遣。
虞妙书有些不自在,就跟乡巴佬进城一样,她自然也知道老祖宗们豪气,偷偷瞥殿内布局摆设,无不透着奢华。
大理石地板擦得锃亮,硬是不见一丝尘土。朱漆柱子雕梁画栋,宫殿和陈设以木制为主。墙上的画作意境风雅,桌台上摆放着瓷器玉器,她所见到的全是钱。
妈呀,香炉里烧的是钱,墙上挂着的是钱,桌上摆的是钱,就连那硕大的柱子也充斥着金钱的味道,人家上头的雕刻用金箔嵌合,处处透着奢华。
如果能见到二老,她铁定要跟他们吹牛,她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了!
正瞎想着,内殿那边传来动静,想来是杨焕起了。
秦嬷嬷过去伺候。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秦嬷嬷来偏殿,说道:“陛下已经起了,二位且过来罢。”
徐长月看了虞妙书一眼,她绷紧了皮,知道到了靠嘴忽悠的时候了。
去到内殿拜见女帝,杨焕坐在榻上,一袭常服,头戴幞头,是男装扮相。
虞妙书跪拜一番,杨焕命人看座,虞妙书再次受宠若惊。
挥退闲杂人等,秦嬷嬷亲自到外头守着,不想让旁人听到她们的谈话。
徐长月站到杨焕附近,不敢离她太近,因为对方是坐着的。
杨焕倒也没有兜圈子,言简意赅道:“想必徐舍人已经把朝臣联名上书的事情同虞氏你说了。”
虞妙书点头,毕恭毕敬道:“回禀陛下,犯妇已知。”
杨焕严肃道:“我新即位,大赦天下,也可免你死罪,不过你总得拿出点本事让我瞧瞧,到底值不值得满朝文武保释你。”
虞妙书忙表忠心道:“犯妇必当为陛下披肝沥胆。”
杨焕:“目前我有一困境,你虞氏可解?”
虞妙书:“陛下请讲。”
杨焕:“国库亏空,朝廷穷得叮当响,我若想在短时日内填补国库空虚,你可有法子解决这道难题?”
虞妙书心中一琢磨,果然是要用她搞钱。
这题我熟啊!
她认真想了想,又不敢冒进,试探问:“陛下若想快速填补国库空虚,是文斗还是武斗?”
这话杨焕听不懂,看向徐长月,两人相视,显然都不明白她的意思。
徐长月问:“此话何解?”
虞妙书:“犯妇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焕:“你但说无妨。”
虞妙书开始给她分析目前的局势,说道:“眼下陛下才登基,无论有什么策略,当以朝廷□□为重,若想□□,就得用文斗。”
“我要□□。”
“正所谓新皇即位,新朝新气象,犯妇以为,陛下可给文武官员和皇亲国戚添俸禄许些甜头,以示陛下知晓他们的辛劳。”
听到这话,杨焕愣了愣,倒也不笨,“此举目的何在?”
虞妙书微微一笑,“给了甜枣,自要打巴掌了。”
杨焕:“……”
徐长月:“……”
虞妙书继续道:“陛下要快速筹钱填充国库,但又不能引起满朝文武怨声载道,犯妇有一计可献。”
杨焕的胃口被带起,忙道:“你说。”
虞妙书:“挑软柿子捏。
“士农工商,朝廷素来重农抑商,士人是朝廷之根,只能查贪官污吏惩处,眼下陛下要□□,恐引发动荡,不可用。
“农民疾苦,脸朝黄土背朝天,赋税繁重,经不起额外征收压榨,亦不可取。
“匠人就不用说了,没什么油水可供朝廷取用,唯有商贾,可供陛下宰肥羊取之。”
杨焕微微皱眉,“如何宰?”
虞妙书:“汇中商会。”
听到这四个字,徐长月颇觉诧异,虞妙书道:“商贾重利轻义,据犯妇所知,京中的汇中商会聚集了各行各业巨贾。
“这些巨贾联手垄断商贸往来,且与京中权贵盘根错节,势力极其庞大,若任由发展,日后必生动荡,陛下可适当打压,宰几头肥羊填充国库。
“此举对朝廷没有任何损害,从中获取一二十万贯钱银应该不成问题。”
杨焕缓缓起身,虞妙书也连忙起身。
杨焕背着手来回踱步,扭头问:“除了捏软柿子外,还有巴掌呢,又是何物?”
虞妙书:“借贷。”顿了顿,“朝廷可以在短时日内空手套白狼借到大量钱银应付亏空,此举可以避免铸造钱币带来的物价疯涨,从而影响到老百姓生计。”
杨焕皱眉,“如何借贷?”
虞妙书野心勃勃道:“犯妇有一问题想问陛下。”
“你说。”
“我大周百姓靠什么来庇护?”
“自然是朝廷。”
“那朝廷又是靠什么做依存?”
“自然是百姓。”
“那百姓与朝廷之间相互结合,又叫做什么?”
杨焕铿锵有力回答道:“家国。”又道,“有国才有家。”
虞妙书激动道:“陛下英明,倘若国家欠了老百姓的债,这些债主可会盼着国家垮台?”
徐长月皱眉道:“放肆!”
杨焕打手势,接茬儿道:“若我大周垮台了,老百姓到哪里去收债?”
虞妙书笑着道:“陛下言之有理,常言道,欠债的才是大爷,若国家发布借贷,以国做背债人,去借老百姓兜里的钱,把他们变成债主,那大周的老百姓是不是就会盼着国家蒸蒸日上,给他们回馈利息?”
纵使杨焕知道她会玩,但以国家为赌注去玩,还是有些消化不了。
这不,徐长月道:“以国做背债人,你这说的不就是国债吗?”
虞妙书干脆利落道:“对,国债,空手套白狼做大爷的绝佳手段。”
徐长月:“……”
她觉得天灵盖都有些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