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三司会审,则是由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共同审理案件,通常都是大案,或具有影响力的案子。
虞妙书冒名顶替案影响力巨大,就算杨焕有心思捞人,也绝不会冒着落下诟病的非议去捞人。
此案也没什么可争议的,案情也不复杂。目前虞家人躲藏了起来,但他们也左右不了案情的走向,该怎么审就怎么审。
在虞妙书受各部会审期间,宋珩进京,伪装成给国公府送菜蔬的雇工进入镇国公府。
这两日吕颂兵旧疾复发,在家中养病,贸然见到宋珩,不禁被吓了一跳。
站在阴影里的男人犹如鬼魅一般,吕颂兵年纪大了眼神不太好,阴鸷道:“何人在此?”
宋珩道:“昔日故人前来拜见,不知吕公身体康健?”
说罢缓缓从阴影里走出。
一袭不起眼的粗麻布衣,下人装扮,但那张脸却令吕颂兵的瞳孔收缩,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宋珩盯着他打量,方道:“十多年未见,吕公老当益壮,仍旧如当年那般风采依旧。”
此话一出,吕颂兵眯起眼,“你究竟是何人?”
宋珩倒也没有跟他兜圈子,回答道:“定远侯府谢临安拜见吕公。”
说罢行大礼拜见。
听到“定远侯”三个字,吕颂兵的脸色都变了,似觉不可思议,他眼皮子狂跳道:“你是谢家七郎?”
宋珩平静道:“只怕要叫吕公失望了,谢家唯一苟活于世的人,是我谢七郎。”
吕颂兵跟见鬼似的看着他,一时竟然忘了说话。
谢家人已经销声匿迹了十多年,全家都死绝了的,而今竟然又出现了。
他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不是在做梦。
吕颂兵血气上涌,想说什么,终是止住了。
他自然也记得曾经的谢家七郎,那时京中流传着生子当如谢临安的美誉。
谢七郎犹如一颗耀眼的新星璀璨而夺目,可是陨落得也迅速。
十二岁声名鹊起,十三岁受命出使乌达尔,十五岁满门查抄陨落。
而今那个本该在地狱里做鬼的人回来了。
吕颂兵脸上的皮肉不受控制地抽了抽,努力压制着内心的恐惧,试探问:“你回来做什么?”
宋珩沉默着往前走了一步,缓缓道:“谢家冤魂,回来讨公道了。”
吕颂兵抿嘴不语。
宋珩继续道:“吕公害怕吗?”
吕颂兵硬着头皮道:“老夫害怕什么?”
宋珩幽幽道:“当年撕毁大周与乌达尔协议,被突厥人残杀的百姓和将士们,吕公可曾梦到过他们?”
吕颂兵瞪着他,默默拽紧了拳头。
宋珩继续刺痛他,一字一句道:“为了把大殿下拉下马来,不惜以大周边境百姓和将士的性命做赌注。
“吕公啊,不知你午夜梦回时,可曾见到过他们哭喊求饶的模样?你钟爱的将士被突厥人割下头颅时,又是什么感受?”
似听不得这些,吕颂兵失态道:“你闭嘴。”
他不愿去回想那些惨痛的过往,大周与突厥缠斗了上百年,眼见那场与乌达尔的议和能共同抵御突厥侵袭,却因谢家通敌案撕毁了协议。
不仅跟乌达尔交恶,突厥更是猖狂至极,此后大周边境陷入了长年累月的侵袭中。
突厥是游牧民族,来无影去无踪,随打随跑,随抢随杀,难以周旋。
甚至可以在国力虚弱之时占据北方领土,算是大周的牛皮癣了。
吕颂兵征战沙场数十年,可以说对突厥头痛至极,而今听宋珩提起,更是恨得牙痒。
眼前这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是一场灾难,他视他为瘟疫,驱逐道:“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不妨明说。 ”
宋珩平静道:“不知吕公可曾听说过湖州冒名顶替案?”
吕颂兵皱眉,“老夫知道,湖州长史女扮男装冒名顶替,现在正在三司会审。”
宋珩行拱手礼,“谢某有一事相求,还请吕公应允。”
吕颂兵:“???”
宋珩:“据说圣人对虞氏颇为欣赏,但因其犯下欺君之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吕颂兵不耐烦道:“你直说想让老夫如何?”
“联名上书保虞妙书性命。”
此话一出,吕颂兵被气笑了,没好气道:“小子,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让老夫作死,老夫虽年纪大了,但还没糊涂。”
宋珩卑鄙道:“若宁王知晓吕公曾私下与谢某见过面,不知他作何感想?”
“你!”
“只要吕公愿意出面牵头,朝中自有人会站到你身边,他们会与你一并上书保虞氏。”
这话把吕颂兵唬住了,心想那厮难不成已经把朝廷渗透成了筛子?
他的眼皮子又跳了跳,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狐疑,“一个小小的长史罢了,何至于惊动满朝文武?”
宋珩并未回答,只道:“那是因为朝中还有清流砥柱,知晓大周的病症在何处。”
吕颂兵闭嘴不语。
宋珩根本就不是来商量的,而是威胁,说道:“谢某会一直在京中,吕公最好乞求谢某别被宁王抓到,若不然,谢某这张破嘴,指不定什么话都乱说。”
吕颂兵指了指他,想破口大骂,又怕招惹其他人暴露了对方的行踪,只得硬生生忍了下去,阴森森道:“老夫的后花园倒是缺不少花肥。”
宋珩并未被吓着,而是反常的笑,“是吗,那谢某这身硬骨头倒是可以拿去补补。”顿了顿,“只不过外头的人一旦没有等到谢某出去,第一个找上门来的人当属宁王,那时候吕公可要仔细应付才好。”
吕颂兵抽了抽嘴角,拳头拽紧又松,只得捏着鼻子道:“狗杂种,滚。”
宋珩行礼,“多谢吕公成全。”
他悄无声息退了出去,吕颂兵气得吐血,却拿他没得办法。
杀谢七郎轻而易举,但他不想招惹宁王。吕家老老小小数十口人,不想走谢家的后路。
常言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现在谢七郎全家都死光了,但他吕颂兵舍不得家眷和荣华富贵。
转念一想,那厮简直狡猾至极,就像一个行走的炸药包,走到哪里都有可能爆炸,他断断容忍不了那祸害碰瓷国公府。
没过多时,吕颂兵把长子唤来,叮嘱他加强府内防范。
吕令微莫名其妙,不明白老子为何忽然提醒这茬儿。
吕颂兵不想吓着他了,只道:“也没什么,只是眼下还要等到圣上的登基大典,仔细着些总错不了。”
吕令微点头,“儿晓得了。”
另一边的宋珩离开国公府后,迅速泯没于市井街巷。
不出两日,虞妙书三司会审的结果落了下来,毫无意外是死罪。
秋后问斩,暂定为十一月。
对于这个结果,都在人们的意料之中。到底是黄远舟给力,再次开口求王中志保一保虞妙书。
王中志沉默不语。
黄远舟情绪激动道:“学生深知此举大逆不道,可是虞氏之才若就此陨落,实在惋惜,还请老师为了大周前程搏一搏,学生愿誓死追随。”
说罢跪地磕了三个头,是真切地盼着大周能彻底蜕变,国力昌盛。
王中志过了许久才道:“元昭这是要把老夫架到火堆上炙烤啊。”
黄远舟难堪道:“学生冒犯,还请老师降罪。”
王中志看着他,幽幽地叹了口气,“你有一份赤子之心,极其难得,可是你的赤子之心,能否被天家看到,这就说不准了。”
黄远舟无奈道:“学生人轻言微,让老师失望了。”
王中志缓缓起身,上前搀扶他起身,道:“你可曾想过,我若掺和进去,一旦惹得圣上不快,又是什么后果?”
黄远舟硬着头皮道:“老师侍奉了两朝皇帝,想来新帝会给你一份体面。”
王中志噎了噎,没好气道:“合着你算准我的退路了?”
黄远舟厚颜道:“这满朝文武,也唯有老师最适合联名上书。你掌管天下官吏考核,最是清楚虞氏的作用,因着惜才之心请求从轻发落也在情理之中。
“倘若圣上动怒,也总会看在老师曾经的汗马功劳上酌情处置。可若把此人保住了,往后老师就是虞氏的大恩人,对老师总有益处。”
这是他权衡之下的考量,也确实说到了点子上。
吏部管的就是官,吏部尚书惜才出面联名上书从轻发落,名正言顺,其他任何人干涉都不太合适。
王中志那老狐狸也知道圣人在等台阶下,他若是识趣,就该递上台阶。
看黄远舟这般急切,索性哄一哄他,道:“你得空了拟一份为何要保虞氏的奏书上来,把能签字的人都签上。”
忽然听到他松口,黄远舟诧异不已,激动道:“老师当真……”
王中志做打断的手势,“就这么办吧。”
黄远舟连声应是。
当天晚上他就熬夜拟了一份保虞妙书的奏折,反复修改过好几遍才觉得满意了。
联名上书就得让愿意支持这项举动的人签字画押才行,黄远舟在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按下手印,开始了倡导进程。
因有王中志领头,那些门生自然愿意跟着支持,奏书上很快就陆续签下十多人。
这份奏书落到庞正其手里,他们那帮想替谢家翻案的官员又陆续签字画押。
原本镇国公吕颂兵还发愁怎么处理这件事,结果无意间听到风声,说官员要为虞妙书的案子联名上书,他可算松了口气,终于不用让他背锅了。
不过打听到联名上书的倡导者是王尚书时,吕颂兵还是吃了一惊,心想谢七郎当真好本事,朝中到底有多少人被他渗透了?
徐长月也签字画押的,为了试探杨焕对联名上书的态度,她故意泄露点风声。
杨焕微微皱眉,问道:“可清楚是何人提倡的?”
徐长月:“听说是吏部王尚书。”
杨焕挑眉,“那老儿吃饱了撑着。”
徐长月接茬儿道:“想来王尚书也是惜才罢。”
杨焕没有答话,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埋首于桌案公务。
徐长月心想这回肯定稳了,只要先把虞妙书保住了,再用她牵扯出谢家案,那就有好戏看了。
这不,朝臣联名上书的消息虞妙书也晓得了,听说是王中志领头,她琢磨着肯定是黄远舟的作用。
在某一刻,她无比感激远在淄州的魏申凤。当时那老儿抬举她,让她给黄远舟留下好印象,说不定以后能得到提拔。
曾经种下的因,在这一刻结下了好果子。
她一边觉得自己是不幸的,毕竟每回接到的差事都很糟糕;一边又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因为一路走来遇到了很多贵人。
虞妙书觉得坐个牢都暖暖的,毕竟有那么多人想法子把她这位秋后问斩的死囚捞出去。
而那些人,许多都素未谋面。
不管他们各自的目的如何,始终很有默契去促成她的生机,就已经是转变的开始。
当然,虞妙书也知道,这份联名上书肯定不会在登基前呈上,多半要到新皇登基大典后大赦天下顺势而为。
现在她要做的就是安安生生吃饱饭,等着浴火重生。
当宋珩把联名上书的消息带给虞家二老时,他们激动不已。
虞正宏似受触动,用袖子拭眼角,说道:“我儿有出息了,竟能撼动满朝文武联名上书求情。”说罢看向宋珩,“想来昭瑾想了许多法子才是。”
宋珩笑了笑,道:“眼下圣人的登基大典还未到,待正式登基大赦天下时,那份联名奏书便会呈上去。
“你们二老只管放心,宫里头有人探过圣人的口风,性命肯定能保住,至于后续怎么处理,得看文君的本事。
“她素来聪慧,应该知道怎么权衡利弊替自己争取利益。我自然盼着她还能继续走这条路,大周离不开她。”
虞正宏诧异,“还得做官呐?”
宋珩点头,“若有机会,便继续做下去,不仅要做京官,还得做到政事堂去。”
虞正宏被噎得失语,旁边的黄翠英道:“阿弥陀佛,昭瑾这饼画得太大了,会噎死人的。”
张兰也道:“现在人还在牢里呢,我可不敢多想。”
宋珩抿嘴笑,温和道:“我会把她推上去。”
那时他说话的神情特别坚定,且充满着力量。
他会把她推上去,不容她退却,哪怕代价是斩断谢家复起的机会。
他会把这个机会给到她手里,站在她身后为她铺就锦绣前程。就好像一棵树那样,永远屹立在那里,等倦鸟回巢栖息。
一个曾经被打入深渊的幽灵,已再无那份争强好胜的心劲去出风头了。
而虞妙书不一样,她还有冲劲儿,还有一份赤诚之心。
纵使经历过牢狱之灾,但因着他的提前布局算不得吃苦。她所遇到的挫折被他轻轻抹去,就像维护曾经的自己那样。
十五岁的儿郎,那时候他多么希望有人能在深渊里拉他一把。
而今,他拯救的不仅仅是虞妙书,还有他自己。
亦或许,从他生出让她替兄上任的瞬间,两人的命运便被捆绑在了一起。
不可分割。
作者有话说:宋哥超棒的,叉腰~~
永远偏爱温柔坚定且充满力量的相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