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一众人被押送回州府大牢,查封来的财物一箱箱被抬出。
在前头开路的差役鸣锣高唱,列举泰安粮行的种种奸商行径,引起不少人围观。
虞妙书借用舆论造势,煽动当地百姓义愤填膺,无不对奸商破口大骂。
人们纷纷指责那帮粮商没良心,发国难财,连声叫打得好。
面对众人唾弃,苏少伯目眦欲裂,却无可奈何。
士农工商。
在权力面前,商贾软弱可欺。他深刻的意识到,自己成为了州府的肥羊。
查封苏家的阵仗闹得着实大,抬回州府的财物一茬又一茬,看得人两眼放光。
接下来按照名单继续查抄。
官吏差役们干劲十足,因为查抄来的财物会换成工钱发放。
几家粮铺的老板陆续入狱,个个叫冤喊屈,不止樊城内的粮仓被封,其他县的粮铺也要查封。
虞妙书请求倪定坤下达指令,面对满城的拍手叫好,倪定坤只得默认。
他心中还是有些惧怕,怕苏家狗急跳墙乱咬人,便差人走了一趟牢里,提醒苏少伯,若是敢咬人,只怕苏家亲眷一个都活不成。
苏少伯恨得咬牙切齿,纵使他心中不服要拼个鱼死网破,也得想想背后的妻儿老母。
老的老,小的小,如何狠得下心?
倪定坤不想脏手,事事由着虞妙书做恶人。
那些查抄来的巨额财富先是把州府欠下的工钱发放,而后再把日常开支赊欠的账目还一部分。
至于查封来的粮食,暂且发放一些给百姓安抚人心,宋珩提醒她掺沙石麦麸在里头,虞妙书皱眉。
宋珩道:“慈不掌兵,情不立事,义不理财,善不为官。若想这些粮食落到需要之人手里,唯有掺沙石才能避免被不缺粮的人取用。”
虞妙书看着他没有说话,宋珩继续道:“干干净净的赈灾粮哪有机会落到老百姓手里,只怕半道就被瓜分了。”
他说这话的表情不禁令她想起了现代社会的某种现象。
如果种地能挣钱,那农民将无地可种。
好东西怎么可能会落到最底层人手里呢?这里同样如此,好的粮食怎么可能会落到受难的老百姓手里?
既然是赈灾粮,肯定是免费的,既然是免费的,有粮和没粮的人都能来领取,那要怎么区分哪些人有粮呢?
掺沙石麦麸的糟糕粮便是最好的分辨法子,因为难以下咽,不缺粮的人是不会委屈自己的。
虞妙书知道自己贪,却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也会跟贪官一样干贪官干的事,这不知是讽刺还是无奈。
她还是想争取一下,“少掺点沙子,磕牙。”
宋珩沉默。
就这样,查抄来的粮食掺过沙石米糠麦麸等物后,在城外发放。
消息一经传出,城里不少受难百姓全都蜂拥而出排队领粮。也有不缺粮的人想占便宜,故意穿得褴褛蓬头垢面去领取。
人性本恶,唯有教化方才行善。
纵使虞妙书违背本意,还是仍旧抱着积极的态度去看待人性。
结果她失望了。
真有人领了粮嫌弃将其抛弃。
哪怕她早就看遍世态炎凉,还是忍不住愤怒,只觉血液上涌,当即指着那人道:“打,往死里打。”
两名差役领了命,立马上前暴打方才弃粮的人。
嗷嗷的惨叫声不绝于耳,把领粮的百姓震慑住了。
然而需要那份赈灾粮的人仍旧硬着头皮排队,不需要的则跑了,陆续跑了好几个。
虞妙书面沉如水,只平静地走过去把丢弃在地上的粮食一点点捡拾起来。
那些掺杂了米糠麦麸的粟米刺激着她的神经,远处的宋珩不禁有些心疼她的举动。
他知道那人骨子里的纯粹热忱,不容任何人糟践。
纵使身处泥泞,仍旧怀有一丝悲悯。而今日,那份悲悯被践踏了。
弃粮之人被打得奄奄一息,杀鸡儆猴唬得人们大气不敢出。
这场赈灾粮发放到正午时分才结束,之后每过一段时日都会陆续发放。
不止樊城会放粮,其他县查抄来的粮都会陆续发放。就算有些会被当地官员侵吞,总要挪些出来救济。
三月份的时候一场春雨都没下过,不出意外今年又会继续干旱。
州府有求雨祭祀,虞妙书虽不信鬼神,但在这个靠天吃饭的时代,真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查抄粮商虽然暂且把价格压了下来,但不会一下子压到旱情之前的价格,仍旧要二十多文一斗。
湖州需要更大更多的粮商进入,才能把今年的困境应付过去。
虞妙书不禁有些焦灼,因为京城那边还没有音信,如果罗向德有回应,应该很快就有信息。
她也吃不准人家会不会卖面子,毕竟是商贾,不是来搞慈善的。
在等待回应期间,虞家二老风尘仆仆抵达樊城,他们一路问到了官舍。
当时虞妙书在上值,张兰激动不已,赶忙出去接迎。
二老清减许多,但精神劲却不错,见到儿媳妇,双方都欢喜不已。
张兰与婆母抱住一团,哭了一场。
数年未见,一家子的命运羁绊在一起,那份亲情难以割舍。
家奴们亦是热泪盈眶,为这一家子的奔波团聚感慨。
哭过后,张兰抹泪道:“爹娘怎么才来啊,这边坑得要命,我们吃了许多苦。”
当即同他们讲起当地的种种恶劣。
在来的路上虞正宏就听说过这边的旱情,说道:“我们在路上耽搁了一两月,知道北方冷,怕你阿娘受不住,便改在天气稍稍暖和的时候才过来的。”
胡红梅接茬儿道:“得亏家主英明,我们过来的时候大雪下了好些日,冻得半死,又水土不服,可折腾了。”
黄翠英也道:“还是南方好,再冷也不至于下那么厚的雪,听说当时这边冻死了好多百姓。”
胡红梅激动道:“那可不,过来的路上尸体都是光着呢,一堆秃鹫围着啄食,叫人看得胆战心惊!”
他们就湖州的恶劣七嘴八舌,各种嫌弃。黄翠英发牢骚,觉得自家闺女倒霉,每回上调都不是好去处。
张兰道:“阿娘还别嫌,能来这儿,还是圣人钦点的。”
听到这话,黄翠英被唬住了,“你可莫要诓我。”
张兰:“我诓你作甚。”顿了顿,“不过也挺威风!”
说起虞妙书在这边的作为,人们脸上有光,都觉得神气,甚至已经把两个孙辈都忘了。
那俩孩子目前在学堂,要下午迟些时候才去接回来。
中午虞妙书和宋珩下值回了一趟官舍,胡红梅做了丰盛午饭,一家子久别重逢,在饭桌上热络笑谈。
数年未见,双亲老了许多。
人们各自说起之前的生活,虞正宏提及奉县,那边的百姓可比这边好多了。
张兰也很怀念朔州的日子,冬天一点都不冷,更不会像这边大量死人。
鉴于中午虞妙书他们的午休时间短,饭后没逗留多久就去了官舍。
二老歇了会儿,黄翠英偷偷把张兰拉到厢房里,取出宝通柜坊的兑票,说道:“这些年酒坊分的利都给你们攒着呢。”
张兰识得一些字,咋舌道:“阿娘,这么多呐?”
黄翠英:“不多不多。”
那兑票分成好几张存放的,统共有三百多贯。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在某一刻,张兰无比庆幸虞妙书的高瞻远瞩。这些钱银来路正,且源源不断,可保他们衣食无忧。
如果能顺利请辞,以后保住名声靠酒坊的分成也能过体面的生活。
婆媳二人唠了许久的体己话,待到下午迟些时候,刘二才去学堂接两个孩子回家。
听到祖父母过来,他们欢喜不已。
如今的虞晨已经是半大小子,虞芙也出落得像模像样,姐弟二人见到祖父母,撒欢似的跑去跟他们亲热,院里顿时热闹不已。
虞正宏激动万分,不知不觉一双孙儿都长这么大了。他实在高兴,搂着他们热泪盈眶。
俗话说隔代亲,两个孩子小时候是他们带大,感情自然深厚,跟话痨似的缠着他们没完没了。
晚上虞正宏和虞妙书说起过来听到的传闻,说这边贪官污吏多得很,提醒闺女小心行事。
虞妙书道:“儿心中有数,贪官肯定有,那么大的一个州,且年年下放赈灾粮,当官的哪能清清白白?”
虞正宏叹了口气,“想来湖州的情形比朔州复杂得多。”
虞妙书:“确实如此,当初朔州虽乱,但下头的官挑不出毛病来,毕竟都被杀光了。
“而这边错综复杂,光那粮价居高不下就可见一斑,若没有官府纵容,哪里轮得到粮商坐地起价。”
虞正宏重重地叹了口气,“我就怕你捅出篓子来。”
虞妙书淡淡道:“我知晓分寸。”又道,“打着圣人钦点的噱头,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而且我也不会蠢得去跟他们作对,自找死路。”
虞正宏点头,“我儿心里头有数就好,官场上的事,谁都说不清,一旦你行差踏错,众人必会落井下石,到那时就不容易抽身了。”
“爹放心,我不会触动他们的利益。有道是官官相护,州府有贪官,想来朝廷也有,要不然他们不会提前就知道我是圣人钦点来的。”
“唉,难为你了。”
“儿不怕,湖州这票,干完就撤。”
她说得干脆利落,一点都不留恋,因为狗命要紧。并且京中圣人得了肺痨,很有可能就这几年换班,那是最不稳的时候,她断然没有理由去找死。
虞正宏欲言又止,一边心疼她承受的压力,一边又无比遗憾止步于此。
如果没有冒名顶替,或许她的前程无限光明,做京官多半是没有问题的。
只是遗憾,性命要紧。
父女就朔州的担忧唠了许久,虞妙书也提醒他勿要轻易出门闲转,一来怕被流民冲撞,二来这边的治安管理也不太好。
虞正宏牢记于心,不敢给她添麻烦。
这阵子州府忙碌,虞妙书仿佛又回到初到奉县的时候,会带着差役到城郊乡下走访,察看当地民情。
当地村民说往年的这时候有时还有春汛,今年看这样子,地里的庄稼多半不乐观。
这边乡下的房屋可比奉县和朔州乡下的茅草房好多了,尽管也有不少茅草房,但土地多,全是平原,若是正常情况,养家口还是可以的。
湖州毕竟是上州,往年交的田赋税收也不少。当然,压在人们身上的赋税也重。
村里在祭祀祈雨,虞妙书和宋珩等人也去拜了拜,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她能解决人祸,但天灾只有干瞪眼儿。
村民得知他们是官,又惧又恨。
虞妙书怕被围殴,与他们拉开距离。就如同当初在朔州那样,没有干出实事来,说再多的话都是屁用。
一众人走到地里,粟米耐旱,还在顽强生长着,好似在这里扎根的祖祖辈辈。
虞妙书无奈道:“看这日头,今年的日子只怕难过。”
宋珩:“长史着急也没用,眼下最紧要的是把州里的粮价平下来。”
提起这茬儿,虞妙书再次发起愁,“也不知罗向德卖不卖账。”
宋珩安抚道:“且先等音信,不管他们愿不愿意,总得给回复才是。”
结果没过几日,雪中送炭的人来了。
罗向德还算义气,并未因为虞妙书调任无需再打交道就人走茶凉,而是不顾一路颠簸,亲自走了一趟湖州。
从京城过来快马加鞭倒也便捷,风尘仆仆进城,先到客栈落脚,而后差人送信至州府。
恰巧那天虞妙书休沐,客栈里的人又辗转寻到官舍。
虞妙书听到是两个京城人叫他送信的,顿时便猜到应该是罗向德回应了。
她压制着激动拆开信函,见到上头熟悉的字迹,积压在心头的焦灼一下子就烟消云散。
罗向德简直是她祖宗!
够义气!
虞妙书没有任何犹豫,拿着信,当即去往同福客栈。
见她行得匆忙,宋珩问:“你这般着急,是要去哪儿?”
虞妙书头也不回,“去见活菩萨!”
宋珩也猜到是罗向德来了,赶忙追上,刘二也匆匆出去了。
同福客栈的罗向德吃了好几天的灰,他自然也清楚湖州大旱,只不过怎么都没料到虞妙书从朔州调到这儿来了。
像他们这种商贾,想要左右逢源,全靠结交人脉,特别是官场上的人脉,因为紧要关头能保命。
有道是士农工商,手里头没有点靠山人脉,最容易被当肥羊宰,故而接到虞妙书写来的信函,便亲自走了这趟。
先不说在朔州二人曾打过交道,不管怎么说,人情肯定是要卖的,送再多的礼,也比不过窘境中的雪中送炭。
虞妙书抵达同福客栈,询问一番,店小二领着他们去往楼上。
敲开罗向德的房门,客房里还有一位个子高,脸瘦长的男人。
见到熟人,罗向德也欢喜,行礼道:“虞长史,久别重逢,别来无恙啊?”
虞妙书也高兴不已,拍了他一掌,用夸张的语气道:“今日能在湖州见到罗掌柜,虞某三生有幸。”
“不敢当!不敢当!”
两人相互打趣了一番,罗向德当即向她介绍同伴韩显隆,说他是京城的粮商。
虞妙书两眼放光,好似对方是金元宝一般,压制不住欢喜,简直是恩人呐!
几人寒暄一番,在客栈里寻了一间包厢叙旧。
刘二则守在外头。
人们吃茶闲聊,罗向德好奇不已,试探问道:“虞长史怎么调到湖州来了?”
虞妙书摆手,“别提了,三五几日说不清楚。”顿了顿,“现今朔州沙糖在京中可走俏?”
罗向德:“走俏,物美价廉,谁不喜欢。”
虞妙书点头,“朔州那边可有出过岔子?”
“不曾,有古刺史把关,你只管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
双方又说起湖州目前的处境,虞妙书发愁道:“这边的粮价居高不下,前阵子一斗米三十六文,我查抄了好几家粮商,粮价降了许多,但还是太贵,当地百姓苦不堪言呐。”
罗向德道:“湖州受旱草民也听说过,朝廷好像也放过几批赈灾粮下来。”
虞妙书叹道:“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当地百姓饿死了不少,遇到寒冬,则更甚。”又道,“去年我过来时,路边的冻死骨比比皆是,秃鹫啄尸,惨不忍睹。”
她细细讲起过来看到的情形,对面的韩显隆冷不防道:“韩某倒是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虞妙书做“请”的手势。
韩显隆迟疑片刻,方道:“实不相瞒,以前京中的粮商曾来过湖州,但进不了,做不了这边的生意。”
虞妙书顿时便明白他的意思,定是苏少伯那帮奸商联手打压挤兑,只为把湖州粮价垄断牟利。
“这回能进,官府上下我能做主。”
韩显隆半信半疑,“当真能进?”
虞妙书点头,“能。”又道,“州府里的人知道我是圣人钦点过来的,不至于作死阻拦。”
得了这句话,罗向德肃然起敬,韩显隆道:“有虞长史这句话,韩某就彻底放心了。”
他们并未过多去讲为什么外来的粮商进不了湖州,很有默契点到为止,因为大家心知肚明。
韩显隆又说起自家粮行进来的市价,最低也得十五文一斗。虞妙书压价,想压到受灾前的米价。
韩显隆始终不让步,说这是他们的底线,除非当地恢复到受灾前的状态,若不然粮价波动幅度在情理之中。
双方就粮价议了许久。
如果湖州准允外地粮商进来,他们会几家粮行集合到一起调粮供应这边的平价粮。甭管旱情如何,都会维持粮价不变,绝对不会出现坐地起价。
这点虞妙书倒不担忧,只要州府愿意管控,就不可能让粮商爬到头上作威作福。
目前她因着“圣人钦点”的噱头让人忌惮,能镇住倪刺史,想来他不会生出是非脏自己的手。
韩显隆非常坚持米价一斗十五文,其他粮食则跟以前差不多,只为薄利多销。
虞妙书说回去跟州府商量一下,既然来了,自然不会让他们白跑一趟。
两边又唠了许久,双方说妥后,虞妙书等人先行离去,罗向德送他们下楼。
相互拜别后,他折返回客房,韩显隆道:“此人年纪轻轻就能任五品官职,可见手腕厉害。”
罗向德笑道:“我就说虞长史怎么被调到这儿来,原是圣人钦点,可见往后前程,只怕入那金銮殿也使得。”
韩显隆打趣道:“这条金大腿罗兄可得抱紧了,日后总有益处。”
罗向德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韩老弟也得靠谱才行,俗话说赠人金银不如雪中送炭,这人情,你们可要接稳了。”
韩显隆拍胸脯保证,“罗兄只管放心,做兄弟的绝不给你掉链子。”
“你心里头有数就好,以往在朔州时我同虞长史协作得也算顺遂,如今他开了金口,自要全力以赴,不能叫他失望。”
官商官商,既可勾结,也可成就。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这就是人脉广的滋味!!
宋珩:我也有人脉。、
虞妙书:你别用,肯定会死人
宋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