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知后觉察觉到气氛不对,虞妙书打了两句哈哈,道:“当地粮价疯长,那些奸商发国难财,当该挨刀。”
李致忙附和道:“虞长史所言甚是!”
虞妙书顺着他的话头,问:“州府可曾管控过?”
倪定坤缓和表情,接茬道:“管过,但作用不大。”又道,“那么多人要吃饭,粮商也要吃饭,管控两天又起来了。”
虞妙书轻轻的“哦”了一声,冷不防道:“下官倒有法子调平价粮过来应对目前的窘境。”
倪定坤半信半疑,“平价粮?”
虞妙书点头,“大旱之前的粮价如何?”
倪定坤回道:“一斗米也不过十二文。”
虞妙书心中一琢磨,目前湖州的米一斗得三十多文,着实翻得厉害。若是沙糖那类玩意儿,不吃都过得了,可是粮食不行。
她心中有算计,倒也没有讲自己的打算。想到方才众人看她的眼神,可见他们误以为她是要查贪官。
贪官怎么可能查得绝呢,就算是她自己,也会以权谋私,更何况初来乍到就树敌,她并不嫌命长。
晚些时候宴席散去,人们各自回家。
在回官舍的途中,宋珩说起在宴席上人们微妙的表情,提醒她说话谨慎。
虞妙书道:“我当时真没多想,就只想着州府既然缺钱,那就查抄几家巨贾填补,哪曾想他们似乎多想了,还以为我是要查他们。”
宋珩:“查不得。”
虞妙书世故道:“我知道,朝廷下放来的赈灾粮不可能全都到老百姓手里,始终得让那帮当官的做事,没有好处拿,他们是不会卖命干活的。
“我更明白,一来就得罪人,只怕到时候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都说官官相护,查一个贪官,就会牵扯出无数个贪官,那样的浑水我不会去蹚。”
宋珩:“你心里头有数就好。”
虞妙书忍不住道:“这儿的情形比朔州可要复杂得多,朔州虽乱,但没有那些人际关系牵扯,这里不一样,个个都藏着小心思。”
宋珩严肃道:“有人的地方不免就有争斗,我们刚来就生出是非,日后定要小心谨慎。”
虞妙书:“我晓得,目前最要紧的是先搞一笔钱,再把粮价打下来,只有粮价□□,当地的治安才易管理。”
宋珩:“你想从粮商上着手?”
虞妙书点头。
宋珩提醒道:“只怕难办。”
虞妙书冷哼,“我倒要看看有多难办。”
南方雨水多,农作物大部分以水稻为主,而北方则以小麦和粟为主,也就是黄米。
南稻北粟。
粟耐旱耐贫瘠,纵使修水渠灌溉,用代田法种植,亩产始终都比不过水稻。若是像朔州那样的双季稻,就更不消说。
相较而言,小麦的亩产则比粟要多些,但跟水稻比起来还是差点。
这边市面上的粮食种类还算齐全,有糙米、麦子、粟米和高粱等物。
之前因为朝廷调控粮价,就算水稻是从南方运送过来,落到平民头上都压得低。但湖州调控不了,亦或许是不想再砸钱粮进去了。
全国那么多州,朔州民乱,湖州大旱,这州洪涝,那州……在这个农耕时代,生产效率低,物资匮乏,又没有引进土豆红薯玉米那些产量高的作物填补,朝廷哪里管得过来。
只要别发生大的动乱,别打仗就是好的。至于死些人,那都不是事,毕竟能繁衍后代的基本都是有权有势的,这是铁律。
不论是古代还是现代,寻常百姓素来都艰难。
虞妙书动用人脉,写信给京城的罗向德,请求他们通过汇中商会,找粮商给湖州调平价粮来,帮这边渡过难关。
前几年在朔州跟他们打交道,相互间还算有默契,也不知人家卖不卖账。但不管怎么说,试一试又不会掉肉。
二月草长莺飞,因着年前曾下过一场雪,田地被人们开垦出来,再次播下希望的种子。
虞妙书问清楚当地的粮商情况后,向倪定坤提议查抄坐地起价发国难财的粮商,最好是家财万贯那种,要不就查私盐贩子,目的只为搞钱填充州府。
现在财政困难,必须先弄一笔钱进去,才好谋划后续。而那些有污迹的商贾,便是最好的肥猪,也更容易宰杀。
刘仓曹听到能搞钱,举双手赞成。
这两年因为干旱,州府里的官吏们许久都没有发放工钱了,而今朝廷管不过来,只能靠自己想法子。
倪定坤性格虽然暴躁,但做事缺乏魄力,只想和稀泥。
他私下里同李致等人商议,这些下属都晓得他的性子,说就让虞妙书去干,不脏手,若是出了岔子,也能甩锅。
就这样,倪定坤的态度模棱两可,没说允,也没说不允。
虞妙书正愁吃不准他的意思时,京中黄远舟写来的书信送至州府,掐算着她应该上任了,特地写来的。
信上说调任她到湖州来,不是他们的本意,是圣人钦点的,又说起原因,算是给她解释,免得她在背地里骂人。
虞妙书啼笑皆非,她还真以为他们跟她有仇呢,这般整她,不过“圣人钦点”的含金量自不消说。
难怪李致等人对她的态度那般谄媚,想必他们早就得到信儿了,这也算解了虞妙书的困惑。
下值后她把信函拿给宋珩看,宋珩颇觉诧异,似乎也没料到调她来湖州是圣人的意思。
虞妙书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问:“圣人钦点,是不是很厉害?”
宋珩苦笑道:“你还得意上了,引起上头的注意,未必是好事。”
虞妙书:“我也不想啊,可是来都来了。”又道,“大不了在湖州干完这票就请辞。”
宋珩:“……”
虞妙书:“若能继续在地方上,我就继续干,若调往京畿,我就因病请辞,如何?”
宋珩没有吭声,只是有点发愁。
去年圣人龙体欠安,想来黄远舟那边没把她往京畿调,也是考虑到京中局势不稳。哪晓得,湖州的摊子也挺烂。
看今年这架势,多半还要继续旱下去,简直要命。
相较于他的忧心忡忡,虞妙书则满脑子都是圣人钦点带来的便利。仔细回想来这儿州府上下对她的态度,他们多半是晓得内情的。
这意味着,她可以借着上头的“钦点”在湖州横着走。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她现在算得上镀了金的长史,干事情可就便利多了。
比如杀人。
之前洪县令搞出乌龙,底下涉事的差役挨了板子,被打得半死,县尉也被撤职。因县令、县丞和县尉这些官职是有编制的,故而需上报到朝廷审批,州府只能暂且撤职。
洪县令被罚了俸,考课上留下污迹,衙门上下都要整顿,牵涉到的相关人员都做了处理。
虞妙书也不怕得罪人,狗仗人势,拿到当地的粮商巨头名单,以湖州旱情哄抬粮价发国难财的名义进行查抄。
州府官吏们在倪定坤睁只眼闭只眼的情况下配合清查。
一时间,官差们天天在外头跑,樊城的粮商们个个都惶惶不安。
当地百姓却拍手称快,听到州府查抄那些奸商,无不叫好。
城内最大的泰安粮铺被封,泰安在湖州境内有好多家粮铺,一时各家粮行如惊弓之鸟。
许多百姓跑去围观热闹,问起缘由,官差的解释是这些粮行扰乱粮价,州府要查抄整顿。
一妇人愤慨道:“早就该查抄了!这几年大旱饿死了多少人,粮价疯长,咱们老百姓实在是活不起了啊!”
“是啊,那帮挨刀的奸商,以前十二文一斗的米,现在三十六文钱了,谁不憎恨!”
“该!衙门也算干了一件人事!”
围观的人们七嘴八舌,无不情绪激动,对粮行那些商贾深恶痛疾。
不止泰安被查封,其他粮铺也陆续遭了殃。
州府那帮官差跟强盗似的,把粮铺的仓储全部查封,并将其转运。
此举令粮商们义愤填膺,以泰安为首的粮商聚集到一起商议应对之策。
这两年他们这些商贾靠着旱灾赚了不少钱银,一边联合抬高粮价牟利,一边赈灾救济防止被抢,名利双收。
各地衙门也管控不了,时不时塞点钱银就能把官吏们的嘴堵住。
湖州十多万人,连带隔壁魏州,那么多人要吃饭,利益可想而知。
金农粮铺的掌柜汪学刚发愁不已,他气恼道:“好端端的,州府那帮狗东西说变卦就变卦,平日给的好处算是喂了白眼狼。”
禾远粮铺的掌柜看向正首的苏少伯,问道:“苏掌柜有何见解?”
苏少伯是泰安粮行的老板,一直以来他跟州府那帮官吏都处得好,也深知刺史倪定坤的性子,不可能一夜之间就来查封,中间定有缘故。
“州府打着粮行坐地起价,发国难财的名义来查,这锅我们可不背。”
“是啊,我看他们是穷疯了,找借口使绊子!”
“这年头的生意可不好做,从异地调粮过来自要多耗些车船转运,也不能让咱们倒贴啊。”
“汪掌柜说得是,明明是州府那帮官吏不作为,把锅甩到咱们头上。朝廷发放的赈灾粮被他们贪污了多少,如果不是我们这些有良心的粮行支撑,湖州只怕还会死更多的人。”
他们满腹埋怨,对州府的作为痛恨不已。
苏少伯倒是沉稳,说过两日找机会私下拜访一下倪定坤,探探口风。
粮商们纷纷点头,总要拿出个应对的法子才行,不能坐以待毙。
待到官吏们休沐那日,倪定坤似乎已经预料到会有商贾找上门来,特地跑到郊外的别院避开,却不料苏少伯仍是找上门来了。
倪定坤听到家奴汇报,头痛不已,他的妾室容氏说道:“这阵子城里闹得人心惶惶,那些粮商迟早会寻来,倪郎总躲着也不是个事儿,还不如见一见打发算了。”
倪定坤皱眉道:“如何打发?”
容氏:“这还不简单,新来的长史好不威风,既然要出风头,就让他出风头去。”
倪定坤沉默了许久,才道:“把人带到偏厅去候着。”
家奴应是。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倪定坤才去偏厅见冤大头。
苏少伯见他来了,忙起身行礼拜见。
倪定坤坐到椅子上,苏少伯送上带来的山货讨好,倪定坤摆手道:“无功不受禄,苏掌柜就免了罢。”
苏少伯道:“使君操劳,这山参滋补最是适宜。”
倪定坤也是个人精,顺着他的话头,不痛快道:“这阵子我火气旺,不需要滋补。”
苏少伯果然入了套,好奇问:“是谁招惹使君了?”
倪定坤冷哼,不满道:“还能有谁,那什么新来的长史,把州府搞得乌烟瘴气的,上上下下都恼,却敢怒不敢言。”
苏少伯皱眉,“此人是什么来头,以至于连使君都只能生闷气?”
倪定坤道:“起初我也以为只是个寻常佐官,谁料京里来信,说他是圣人钦点过来的,虽然只是个五品,但他背后可是圣人,我能耐他何?”
这话把苏少伯唬住了。
倪定坤继续发牢骚,“那人之前在朔州做过长史,靠着朔州沙糖翻身,不知怎么的就入了圣人的眼,把他差使到咱们这儿来了。
“前阵子洪县令触了霉头,招惹了他,县衙里不少官吏都受了罚,我们州府是敢怒不敢言啊。
“此人行事不按牌理出牌,实属鲁莽,说什么你们粮商坐地起价,大旱以前粮价才十二文一斗,如今三十多文了,是要老百姓的命,非得查抄,我是劝都劝不住啊。
“说来苏掌柜只怕不信,我从官这么多年,哪曾像今日这般窝囊过,被一小小的五品拿捏,实在埋怨,却也无奈,谁叫那小子来头大呢,拿他不得法。”
他一顿苦水倾吐,反而搞得苏少伯不知怎么开口了,只道:“我们粮行可不敢坐地起价,众所周知,这些年的营生不易做,又是从外地调粮,刨除人工转运成本,挣的也是辛苦钱。”
倪定坤指着外头道:“这话你得去跟虞长史说,我现在看到他就心烦,若不然何故躲到这儿来?”
苏少伯的心沉了沉,附和道:“使君说得是,对方来头大,也确实不好处理。”
倪定坤做好人道:“苏掌柜你通情达理,也多多理解我的不易,摊上这么一位长史,我实在束手无策,万一惹恼他,从京中摇人来,那才叫要命。”
苏少伯只得应是。
结果他连正事都没说出口,就被倪定坤甩锅打发了。
离开别院后,苏少伯阴沉着脸,隐隐意识到此次大祸临头。
在折返回城的途中,遇到家奴忙慌慌过来求助,说州府官吏领着一帮差役去抄家了,拦都拦不住。
苏少伯气得吐血,怒目圆瞪道:“他们还有没有王法了?!”
家奴哭丧道:“郎君赶紧回去罢,再晚一步,只怕家都要被他们搬空了!”
苏少伯火冒三丈往城里赶。
苏家干了好些年的粮商,全靠这几年累积了巨额财富。虞妙书亲自领着几十人前去苏家查抄,差役们跟家奴打了起来,现场惨不忍睹。
苏家的女眷们被赶到一间屋里关押,所有财物全都往前院搬。
虞妙书坐在椅子上吃茶,宋珩站在一旁,看着院里堆积着越来越多的物什,有字画,瓷器,玉器摆件,琳琅满目一地。
他见识过不少好物,对其中一幅字画生出兴致,上前捡拾起来查验,虞妙书看到他的举动,道:“怎么?”
宋珩:“这苏掌柜倒是个识货的,光这字画拿到京城去,几百贯是值的。”
此话一出,虞妙书瞪大眼睛,好奇上前,观摩了许久,才道:“就这破烂玩意儿值几百贯?”
宋珩点头,当即跟她讲为什么值钱。
虞妙书暗骂了一句奸商,差笔吏把每一件物什都记录下来,以便送入州府库房。
居住在周边的邻里听到苏家被查了,忍不住偷偷观望,但高门大院的,也窥不出什么名堂来。
有杂役在地下室里看到藏匿的金银珠宝,搬抬出来给虞妙书过目,她随手捡起一枚金砖掂了掂,又骂了一句奸商。
等苏少伯急赶匆匆回来,与虞妙书碰了个正着,他悲愤不已,怒目道:“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我苏家正儿八经的营生,从未做过触犯律法之事,你们州府凭什么查抄苏家?!”
虞妙书亮出查抄令,冷笑道:“好一个凭什么,今日我虞某就不妨告诉你,凭什么查抄苏家。
“你泰安粮行伙同禾远、金农等粮铺联手炒作粮价,相互抱团打压外来粮行,以至于湖州粮价居高不下,百姓苦不堪言!
“为何查抄你苏家,是湖州百姓要查抄你苏家替天行道,是朝廷要查抄你苏家发国难财,是那些饿死的流民冤魂来收你们这帮奸商的债了!”
一字一句,字字铿锵,振聋发聩。
在场的差役官吏们无不热血沸腾,连宋珩都有些动容。
苏少伯发了狂,欲上前制止他们,被差役死死按在地上。
虞妙书把查抄令扔到他脸上,居高临下道:“州府不仅要查抄苏家,并且还得广而告之,让当地百姓好好看看你苏家的恶行,你苏少伯有没有罪,人心自会评断。”
苏少伯不依,愤怒道:“我苏家有冤,你们州府目无法纪,滥用职权,苏某不服!苏某不服!”
虞妙书斜睨他,如同看一只蝼蚁。
没有人能抵抗得了权力带来的快感,她轻飘飘落下一句,“什么王法,老子就是王法。”
权势,就是王法。
谁握了权,谁就是法。
一直没有说话的宋珩默默地注视那张冷酷的脸,好像有点带感。
作者有话说:宋珩:我好像看到了什么叫小人得志。
宋珩:这还没得权呢尾巴就翘天上去了,得了权那还了得。
杨焕:祖宗赶紧坐牢吧,求求了!
宋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