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分则各自为王

沈融总是有一些稀奇古怪的语言,起初萧元尧和赵树赵果等人都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相处久了也慢慢摸索出了沈融的一些仙言仙语。

是以当这行字扎进萧元尧眼睛的时候,他读了一遍,其大意在脑子里窜了一圈又出去,直接被大脑给排斥了。

但白纸黑字就在眼前,萧元尧不得不又重新看了一遍,这一遍看完总算接受了三分,紧接着眼前就是一黑。

沈融跑了。

昨晚行事的古怪,梁王诡异的安静,丢了祭品也丝毫不心疼不追究,此刻都有了解释——沈融跑了。

他骗了他,假意答应妥协,实则暗度陈仓,前去梁营纵横周旋,是以才叫他们毫发无损,以一种不可能的状况救出了那群童男童女。

一夜奔袭,萧元尧身形微微摇晃了一下。

赵果连忙扶住,他带着天塌了的哭腔道:“将军!都是我不好!沈公子说要洗漱,要备水沐浴还不叫人打搅,我以为、我以为——过了好久我才敢进去看,结果沈公子早就从窗户走了,还带了一匹马!”

萧元尧闭上眼睛深深吐息,牙关紧咬青筋都绷起。

赵果当即跪下:“属下甘愿受罚!”

赵树也跟着一起跪下:“将军,罚人其次,为今之计还是得尽快整兵对战梁王,营救公子才是啊!”

姜乔看两个哥哥都跪下了,也可怜巴巴脸色苍白的跟着跪下,他不知道说什么,有一种娘又死了一次的浓重悲伤感。

他与萧将军顺利成事,原来并非神仙保佑,而是沈公子不放心他们,亲自投身敌营为他们保驾护航,光是想到这一点,姜乔就觉得脑袋和心口似有刀扎,忍不住以拳捶地,直至血迹冒出。

他好恨!他恨自己弱小!护不住父母,护不住幼弟,如今好不容易遇上了沈公子,连沈公子也护不住!苍天生他,到底何为?!

姜乔眼底弥漫着深深的黑气,口内都咬出了铁锈的味道,谁也不能伤害沈公子,谁也不能……

萧云山见这边气氛不对,连忙走过来询问,赵树简短说了昨夜行动,听得萧云山心中惊跳不已,又从萧元尧手中看见那张纸,第一眼扫过去的时候先懵了一下,不明白什么叫“二五仔”,但他能看懂剩下的,前后串联一下,直接得出了沈融等不到援军,所以深入敌营保护萧元尧全身而退这件天塌了的事情。

别说萧元尧了,就连萧云山心里都猛地沉了一下。

梁营是何地方?那是龙潭虎穴,是萧元尧都要等援军来了才能冲的地方,沈融就这么单枪匹马一个人去了,而且居然还真成功了!

萧云山深吸一口气,勉强镇定道:“……他留了信,应当是早已经心有盘算,看样子是假投周旋,而非直接送、送……”送死。

但这个词儿他到底没说出来,生怕犯了谶语,再叫沈融遭遇不测。

他看向赵树赵果;“唉,你们俩先起来吧。”

赵树赵果还有姜乔均不敢动。

萧云山看向萧元尧,便见他神色隐隐崩坏,但整个人却没有暴怒暴起,只是呼吸略沉,眼底有熬夜奔袭的血丝。

萧元尧缓缓:“整兵。”

赵树抬头,见萧元尧将那张纸攥出了裂痕:“所有将士,速速整兵!”

赵树随即反应过来:“是!将军!”

他一把拉起魂丢了的赵果和姜乔,迅速埋入了后方大军当中。

还扎帐子!别扎了!沈公子丢了,将军要直接开干了!

萧元尧眼神僵硬转向萧云山,他嘴唇颤抖:“父亲,我还是留不住他。”

萧云山眉头紧皱:“阿融乃能人,一向有自己主意,若是援军能早到一天……唉!时也命也!”

陈吉为了拉寒鸦弩而迟到了一两日,床弩厚重纯靠人力来推,能赶在寒衣节这天抵达,已经连夜奔袭不敢耽误一丝时间的成果。

若不推床弩,则定然能够在寒衣节之前赶到。

可推床弩上战场,能大大减少冲锋士兵的伤亡率,陈吉又不知道梁王要祭祀童男童女,是以他选择推弩,是必然为之!

而若非陈吉海生果决,宋驰带着军械司的人又配合的好,恐怕时间还得耽误三五日也说不定。

萧云山拍了拍萧元尧的肩膀:“并非是你留不住他,而是再昂贵的鸟笼也关不住鸿鹄,如今情势愈发复杂,你必须认清不是每一个人都需要待在你的羽翼之下,阿融与你是互存互依,而非要你时刻相护,你执意不叫他沾事,才是短了他的志气啊。”

萧云山收回手臂:“吉人自有天相,我给祖宗烧了那么多香火,如今也该是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萧元尧低喃,仿佛在给自己强制洗脑:“我知晓他的志气不亚于我,是我离不开他,而非他离不开我,他有本事,此举定是有自己考虑,我应该照他信中所说尽快整军,我要相信他才是。”

萧云山叹一口气:“这便对了。”

世间多少有情人终成怨偶,盖因人骨子里的劣根性都是想要以自己的思想去改变别人,岂不知人之成性非几十年而不可得,如何能以相遇一两年之感情,而妄图改变已经刻在这个人骨子里十几年的心性呢?

不如将自己变成云,变成天,以天地云水之辽阔柔软,来接纳一只自由翱翔的鸿鹄,如此,才能成事圆满,不做怨偶。

萧云山语气悠远:“去吧,像你祖父一样去打这场仗,记住我们萧家人的信念,非赢不得回,非死不得退,你的意中人就在那里等着你,就算是为了他,你也必须要杀下这一场。”

大风起兮云飞扬,秋叶高悬而不落,东风刮过南泰城,又带着滔天的杀意刮到了流云山上。

秦钰基陈吉等人带着军队驰援南泰城,连一个热馍馍都没啃上就听到了沈融现正身处梁营的消息。

所有人无不为之骇然,当得知沈融此举是为了什么,又是在怎样一种绝境之下做出来的时候,陈吉已经是泪流满面。

如果他能够多赶一日,哪怕只有一日,沈公子也不至于以身犯险,而今他们苟缩于南泰城之内,却留公子一人于流云山之上。

陈吉当着萧元尧的面长跪长哭不起,恨不得下一秒就去抹了梁王的脖子再来和萧元尧谢罪。

萧元尧穿盔,擦刀,一道道军令发布出去,以秦钰基为首的瑶城小将无不配合,此刻便是萧元尧架空安王,彻底将瑶城大营握在手中合二为一的时刻。

大军在南城门外整顿,如此庞大的动静,不仅惹得百姓和流民都不敢接近,更是瞒不过几十里外的梁王。

流云山,梁王站在妙云道观外的石龟背上,听着斥候言萧元尧整军的气势震天响。

沈融和张寿站在梁王身后,张寿恶狠狠的看向沈融,沈融朝他微微一笑,满脸写着你能奈我何?

萧元尧动作越大,越迅速,就越显得他投诚心意十足,如果沈融“当真”知道萧元尧要攻打梁王,又怎么会在这时候将自己送到梁王手上来呢?

天龙人永远也不会明白,当真会有人为了救几十个孩子而把自己送上门。

“年纪小就是压不住性子,王爷两万余兵马,各个都是军中精锐,纵使萧元尧援军抵达,又如何能与王爷一战?”沈融不遗余力的抹黑自家老大,心里却暗爽。

他原本还想着这二五仔少说得当个半月,没想到陈吉居然在寒衣节当天回来了,萧元尧现在肯定知道他又跑了,是以连日整兵不奇怪,以此男时不时发作的阴湿变态心性,恐怕恨不得现在就举刀杀过来。

沈融知道他这钢丝绳走成功了,但怎样在萧元尧大军压境的情况下在梁王手里苟住性命,还是得好好思索思索。

首先第一点,狂拍马屁肯定没错。

感谢这张妈生菩萨脸,不论沈融如何夸张,梁王都能信他三分,但还是不能放松警惕,因为张寿给梁王炼丹,在梁王这里的身份地位还是第一梯队的。

张寿低声:“哼,你不怀好意搅毁王爷的祭祀,如今好了,那煞神就要打过来了,到时候他第一个砍了你这个叛徒!”

沈融微笑:“张仙官还是先顾好自己再说吧,萧元尧再如何造杀孽都比不上你烧小孩,如此造孽还想要为王爷延年益寿,我看你才是敌军派来的卧底。”

张寿又被气成结巴了。

梁王转身,不知道心里慌不慌,但脸上还算是能绷得住一个皇家子弟的体面,此时哪还管的上什么祭祀,萧元尧都要打到眼皮子底下了,整兵对战才是要事。

原本驻扎在南泰城的箭营已经被萧元尧打的七零八落,但练兵多年,梁王手中又何止有箭营?

梁王招手,唤来身边亲随:“今日有风,备烟。”

亲随:“是!”

沈融拧眉,烟?什么烟?狼烟??

梁王转身,看着沈融僵硬笑道:“哦,你以前一直在萧元尧手下,是以不知道本王手段,此烟名为七步散,若燃起烟尘随风飘起,可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胜敌。”

沈融:“……”

系统:【不是,这老头离了用毒是不会打仗了吗?】

沈融:用毒害人是老皇家传统了,只看这一点,他血统还挺正的。

系统:【好在男嘉宾的军队是从北边打过来的,今天刮得可是东北风啊】

沈融也假笑道:“原来如此,王爷威武。”

梁王看他:“仙长昨夜就说有风,是以本王才会想到这一策,只是风向难以把握,还要劳烦仙长到时候多算一算了。”

沈融面不改色:“自是为王爷效力,只是自然之物来无影去无踪,毒烟固然要备,真刀实枪的兵卒也得布啊。”

比起这等阴人手段,沈融宁愿萧元尧和梁王硬碰硬,好在毒烟太过依赖风向,恐怕梁王自己也是拿不准。

梁王:“仙长言之有理,正是因为大举烧烟需要看老天爷的脸色,是以本王还特意做了无数烟管——”

一旁有人呈上一个加大型火折子模样的东西,梁王举起那物:“以此物绑在箭上,若风向不对便使箭射之,照样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沈融不说话了。

系统:【宿主冷静】

沈融:这老小子怎么诡计层出不穷的!他手底下箭营虽主力已灭,但难保这剩下两万多人没有擅箭的,这些毒管子射到咱们阵营那还得了?!

系统:【如果咱们的床弩在这儿……】

沈融:那还说什么?直接开香槟得了。

可是床弩厚重,上次打完海匪也没有多少原料来造弩箭,陈吉要是真能把这个东西拉来,打完这仗以此功都可以直接封将军了。

他看着梁王排兵布阵,不由得想幸亏他提前搞了这一手,梁王手里的好东西还不少,萧元尧这一仗还得好好打,才能够拼过梁王。

沈融于是有些忧心忡忡起来,梁王进了道观,张寿在他身边阴冷道:“我追随王爷多年,岂是你三言两语就能挑拨的?若你敢假投背叛王爷,我定要拿你第一个祭旗!”

沈融幽幽:“你是真的为王爷着想,还是在为你自己谋私利?你要真有本事,何惧王爷身边有其他能人志士?”

张寿冷笑:“走着瞧。”

他拂袖离开,沈融抄着手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厌恶又好笑。

张寿装仙官多年,也许连他自己都忘了,他一开始只是一个招摇撞骗的凡人。

系统:【张寿或许并非怀疑宿主动机,纯粹是宿主给了他严重的职业危机感,宿主身在敌营,还是小心为上】

沈融点头表示知道。

寒衣节,预示着这是由秋转冬进入冬季的第一天,这一日有授衣,祭祀、开炉等习俗,提醒人们注意寒冬的到来。原本只是为远方服役的亲人送去寒衣,久而久之也发展为为亡人先祖一并相送,只是亡人先祖需烧衣,才算是仪式完整。

不论萧元尧和梁王如何紧锣密鼓的筹备对战,南地的百姓自是战战兢兢的过着自己的日子,沈融耸动鼻尖,闻到了空气中有一丝冥烟的气味,风吹过面前,卷起了一点若有似无的黑灰。

是百姓开始烧衣了。

为将之道,当先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行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

他不愿意总被萧元尧捧在手心,也早与他说过打天下就没有不受伤的,沈融希望萧元尧此次对战不要因他而心生动摇,是以给他留信让他援军到了直接开干。

至于他自己在梁营,则自会见招拆招,绝地求生。

沈融:一人之侧支线,更倾向于争霸开挂,所以我可以信任你的是吧,统子哥。

系统:【……】

大战在即,梁王虽没有成功祭祀,却也因为这接二连三的事情更加坚信火烧童男童女是为上天不容,而沈融到来恰恰补齐了他心中惊慌缺口,叫他重新扬起自信,觉得身负“龙气”,定然可以压住一切宵小。

士气自然是重要,沈融因此误打误撞的叫梁王燃了一把,他迅速排兵布阵,此一战事关他生死存亡,梁王将吉城所有的主力全都搬到了流云山下。

清朗的空气逐渐变成了士兵手持铁器的血腥味道,萧元尧与梁王相隔三十里,虽看不见对方,但双方斥候已然相接多次。

梁王派斥候严密紧盯萧元尧的动静,斥候每半时辰来报一次,每一次都报得萧元尧越来越接近。

终于,梁王从流云山上可以看见远处地平线不断推进的一线人影。

为首不止一个穿戴盔甲的领将,黑色与红色的甲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极其压抑浓重的颜色。

梁王下令,同样使军队推进,却不料对面军队在距离两公里的地方停住。

这个距离,纵使是要箭射毒烟,也绝无可能。梁王亲自披甲上阵,来到阵前高声道:“怎么,行至阵前,却不敢再进一步?”

须臾,一人策马而出:“不知我那谋士在梁王营间可还好?”

梁王沉声发笑:“你此时问候他,就不怕本王下令处死他?”

萧元尧面无贪恋之色,只道:“他是个真神仙,临阵叛营,我都尚且不想杀他,更何况王爷渴才已久,难道就舍得这么杀了他?”

梁王举起马鞭:“无名小儿,杀我兵马,毁我祭祀,而今竟然敢来我阵前叫嚣,祁佑便是如此给你下令,叫你来我南地闹事的?”

萧元尧垂头,须臾轻轻笑了几声,而后笑声愈来愈明显,直叫梁王心中发毛,可转念一想,自己才是潜龙在渊,一个还不到他一半岁数的小子,如何敢这般嚣张?

萧元尧:“你不会以为到了此时此刻,在这里发号施令的还是安王祁佑吧?”萧元尧猛地厉声:“自古以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何况安王还不是君,如今便是我想攻打南地,安王又能奈我如何?”

直接明牌!

在他身后,有一些瑶城小将面色紧绷不敢言语,心觉此话实在大逆不道,可看秦钰基脸色,却见他面容淡定,一时间都有些开始怀疑自己自己是不是太过大惊小怪。

是萧将军的话,的确有这个放狠话的本领……

他们怎么知道这位秦将军现在哪管萧元尧说什么,满心满眼就一件事——救沈融。

而陈吉此次带出来所有将士,无不是萧元尧营下以及当初经历过石门峡之战的,或许他们其中大多数人还不明白萧元尧为何急速整兵,却也知道完全服从萧元尧的命令。

军中的个人崇拜情节已经抵达最高,更别说他们还推来了床弩,床弩是何东西?那是军械司的沈公子潜心研造,听闻是射出去能叫敌人十不存一的大杀器!

没有人不渴望胜仗军功,军中士气之高之猛,早已经超出了梁王预估。

可是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唯有隐隐杀气暗流涌动,在主将与主将之间,形成无声的对垒冲锋。若非队伍中还竖立着安王的旗帜,梁王还要当萧元尧想就地谋反,当面听他口气轻狂,更是坐实了沈融所说的不成大事。

连安王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沈融一个小小谋士?此子凶恶之相已成,必定要将他斩于此地,否则将来更是后患无穷!

尘沙扬起,枯叶飘飞。

梁王号令诸将,以骑兵为前阵骇然发起进攻,萧元尧力压刀鞘,龙渊融雪倏地抽出。

那刀刃如雪,刀脊似墨,阴云笼罩下尤可见银龙飞舞,如今谁还不认识此刀?只因这把刀是为神器可削铁如泥,杀敌砍人更是如同切菜切瓜!

谁人不想杀了萧元尧夺得这把宝刀?是以梁王诸将更是杀声震天,短短几息就与萧元尧短兵相接。

手中锋利刀具却一个回合都撑不下去,只是碰之就碎,对砍则崩,许多没有见识过龙渊融雪刀的梁将纷纷骇然,以人海战术将独自上前的萧元尧团团包围。

然而当一个武力值没有上限的主帅配上一把神兵,又如何是一群庸将所能围袭住的?萧元尧一人在梁兵当中杀了一个囫囵,半边马背都是热乎乎的人血,他甩着融雪刀策马疾驰。

突出重围后反倒不再恋战,而是回返军阵,撤了个一干二净。

这一下给所有梁兵都干蒙了,他们不明所以,但惯性使然,便都跟随梁旗和战车朝着对面阵营冲杀而去。

这声音太大太响,是以便错过了空气中隐约响起的令人牙酸的绞轴张弦之声。

萧元尧满脸冷厉,正等着他的赵树赵果等小将连忙上前问道:“将军,前方如何?沈公子他在不在梁兵阵营里——”

萧元尧深吸一口气:“不在,梁兵已经在射程之内,推弩。”

虽听到不在,赵树赵果依旧还是绷着一口气,生怕不小心误伤沈融,他们命令士兵将弩车推上前,而后便见萧元尧抬高马鞭高喝。

“放箭!”

一车八箭,整整三十车,陈吉带来了六百多支箭,足可射两轮还要多,要打仗,可以打,等这两轮多床弩射完再说!

空气似乎停滞了一瞬,紧接着弓弦弹射的声音猛地炸开,第一轮二百四十支弩箭当空而射遮云蔽日,梁王骑兵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整个人的胸口就被弩箭洞穿,连人带马,全都钉在了这片土地之上。

昔日双神山,这群骑兵追的萧元尧满山跑,又将其逼至破庙,嘲笑萧元尧及其属下穿的还不如他们的马,时间才过去多久,如今沙场再见,谁又敢再笑萧元尧一个字?

无人扶他青云志,自有神仙来相渡。

两轮弩箭射出,空中余音尚在,不管是敌方还是我方,全都集体冷静了。

秦钰基及瑶城诸小将一直知道床弩的存在,却从未曾亲眼见过,或者说军中本就只有一小部分人才见过床子弩射出的模样,剩余人都是只闻其威名,时至今日,才知为何军械司把关那么严格,为何不是谁人都能进去。

秦钰基睁大眼眸,看着对面七零八落的梁王骑兵,他本已经做好和这一大群骑兵冲杀的准备,不想两轮弩箭过去,骑兵十不存一,梁王最引以为傲重金培养的阵营,就这样在几十秒之内全都送了命。

这太恐怖了。

他视线须臾又落在萧元尧背后,此时此刻居然觉得脑中嗡鸣,别说安王能否制住这般猛将,就算是他爹所在的京都,又有谁能保证可以完全制得住萧元尧?

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他们不是来营救沈公子的吗?现在这是什么情况,难道这就是萧元尧一直在外面打仗的模样吗?还有没有人来管管他?!

然而战场之上,由不得秦钰基思索太多,弩箭射出之后梁兵大骇,可死的只有冲锋的骑兵和一部分步兵,梁王两万人马,还有无数未知部署,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萧元尧再度拔出龙渊融雪,胯下马匹甩尾轻踏几圈,他脸色冷如霜雪,眼中却燃着暗火重重。

“众将听令!非赢不得回,非死不得退,诛灭梁兵主力,踏平流云山!”

“——踏平流云山!”

天无明日,东风狂啸。

一棵老树倒下去,会给更多的树带来阳光空气,如若这棵树腐朽已久,那它还可以为新生的树带来更多的养分——自然如此,人亦如此。

妙云观中,沈融孤身坐在石桌旁,安静玩着桌上的落叶。

本就是阴天,连天色什么时候微微黑下来都不知道,只知道观里亲兵来去,一次比一次脸色难看。

风还在刮,不见小,吹得山中如猛虎呼啸,一阵风来,无数叶落。

沈融能听见萧元尧在打仗,这么近,仿佛就在山脚下一样,梁王始终没有回来,观中只余张寿和一些道士守卫。

听闻他在加紧为梁王炼丹。

沈融起身,抄手在院中转了几圈,路过丹房,就见张寿徒弟各个警惕的看着他。

沈融笑了笑:“我身无力气,你们为何见我如见了猛虎?”

三两道士均不说话,只是默默围起矩阵,表示沈融在这里并不受欢迎。

“罢了,你们忙。”沈融缓缓走开,“只是敬告张仙官,炼丹别炸了自己的仙炉子就好。”

系统:【里外都是梁王亲兵和张寿的人,宿主此时恐怕不太好走】

沈融:谁说我要走了?

系统:【?】

沈融:萧元尧要杀上来,梁王不想死就必退,我要和梁王一起退回吉城,以彰显自己对他“死生相随”的投奔情谊。

系统:【可是吉城地图没有开!】

没开?没开就对了,开了他还怎么玩反弹机制?他不仅要骗死梁王,他还要吓死梁王,沈融在脑中道:你不是说了吗,有小概率会因为空气墙直接弹回男嘉宾身边,我想赌这个概率。

系统:【……】

沈融:你只是不想吓到男嘉宾,但既然说了有这个概率就代表有人成功过,他们都是怎么成功的?其实你有办法的吧,统子哥。

系统:【…………】

绑定的宿主太聪明了也很难搞啊啊!但它能怎么办?自己的宿主自己宠!这波业绩能不能打出历史最高值还得看这只黑芝麻汤圆!

系统不说话,沈融便知道自己猜对了一半,他在院中转了几圈,甚至还找了个蒲团窝着小睡了一下。

迷迷糊糊的,好像感觉鼻尖闻到了什么香火气,系统忽的给了他一个高分贝闹钟:【宿主别睡了,有人要害你!】

沈融眉头皱了皱,虽神志已经清醒但却按兵不动。

听着系统播报说进来了两个道士,沈融便知道有人要忍不住了。

来人并未敢当即下手,而是将他扶起,本想拖着走,却又哎呦的小声叫了叫。

“……你来吧,我不敢动他。”

“我、我也不敢,可这是师傅命令,不然我们把他背出去——”

“可!”

两人点的是迷香,不怕沈融半路惊醒,于是一人扶着一人背着,沈融不动声色假装晕厥,实际上半路就睁开一只眼睛四处偷瞄。

他们已然出了道观,应该是在往后山方向走,大约走了一刻钟,便在黑影重重中看见了一个用木料搭建的庞大台子。

沈融眼眸微微眯起,心中有一个可怕的猜测——此处正为梁王准备烧死那几十个童男童女的祭台。

那两个小道将沈融锁在祭台之下便悄悄离开,系统在他脑子里尖叫:【张寿想烧死宿主!】

沈融睁开眼睛,站起身,却发现这个地方让人连腰都直不起来,逼仄,压抑,空气沉闷不流通,还隐约有一股子腐烂臭味。

他此时居然有点庆幸自己晚上眼神不好自动打码,系统替他仔细看了一眼大松一口气:【不是死人,是几只羊,可能是以前被关在这里养着当祭品的】

沈融吐出一口气,走到那监牢一样的栅栏边:其实我一直在想张寿会怎么对付我,没想到他思来想去,还是这么一点下三滥的招数。

系统:【宿主快想办法脱困啊啊啊】

沈融:不急,最多两刻钟,张寿必来找我。

他身上有张寿不能理解的太多秘密,比起直接杀了他,张寿定然会像许多求仙问道的邪修一样,想要问清楚他的来历,或者说,想要夺走他的能力。

系统在他脑子里鬼吼鬼叫,沈融蹲在木栏边踹手等候。

甚至还不到一刻,一个脚步声就匆匆前来,不是别人,正是张寿。

这祭台下关祭品的栅栏太低,沈融在里面都直不起腰,外面的人说话也得滑稽的弯下半个身子,此时张寿就阴森森的弯下腰来,留着山羊胡的瘦脸在夜里格外恐怖。

但沈融知道他是人,所以一点都不害怕,相反,现在该害怕的是张寿,因为在张寿眼中,他今夜行的才是真正邪门歪道之事,唯恐大声一点,就要被上天发现降下雷劫惩罚。

见沈融不动,张寿打开锁门,走到沈融身边正要抬脚踢踹,冷不丁就看见沈融不知何时就已经在直勾勾的盯着他了。

“张仙官,你此时的样子可是分外不雅啊,你的那些徒弟们呢?怎么都不带来‘分一杯羹’?”

张寿阴笑一声:“你醒了也好,免得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沈融坐着,张寿滑稽的弯腰站着,反倒显得在沈融面前矮了一截。

他也不说话,就用这双透亮的眼睛看着张寿,脸上的表情疑惑又天真,但沈融越是如此,张寿就越是胆寒。

他的徒弟们来报,流云山下两兵相接,萧元尧和他的部下们如同神兵天降,先射弩箭,后全力拼杀,虽梁王命人射出毒烟,也不能阻止萧元尧的脚步。

他这是不要命的打法,黑布给脸上一罩,部将们也纷纷效仿,他们骑马跨过毒烟,抬手之间又是无数人头。

比起一直在吉城的梁王,张寿反而是见过萧元尧打仗的人,他心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此一战萧元尧来势汹汹,梁王纵使万全准备也恐怕要败。

梁王若败,萧元尧能饶得了这个魅惑人心的叛徒,又如何饶得了他的命!所以张寿必须为自己打算,他跟着梁王是为了从龙之功,是为了建功立业,绝不是要跟着梁王去送死的!

张寿抬步上前,一把掐起沈融衣襟:“说,你到底是人是仙!”

沈融挑眉:“我若是仙,你此刻是在干什么?准备抽仙骨,扒仙魂,然后安在自己身上吗?”

张寿面容扭曲:“你若能成仙,我也能!说!你究竟用了什么办法引雷引风!”

沈融淡淡一笑,而后面无表情道:“我功德无量,自是神仙保佑,而你恶事做尽,哪怕把成仙之路放在你面前,你也能摔一个狗吃屎爬不上去。”

张寿:“黄口小儿,猖狂至此!你若说出成仙之法,我便给你一个痛快,否则萧元尧放走我的祭品,你就在这里抵那三十个童男童女!”

沈融轻声叹气:“唉……好罢。”

张寿扭曲的面色骤然一愣,随机狂喜,大起大伏之间表情更加恐怖。

沈融摇头:“既然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吧,你且附耳过来……”

他长得无害极了,看起来身形也十分纤瘦,一张脸又白又俊,就连张寿都要比他高,又有谁能想得到他的本职工作呢?

张寿立即凑到沈融面前,然后眼前一花,一声巨响无比的耳光震彻祭台,仿佛连台上的灰尘都飞起了一瞬。

张寿直接被这一巴掌给打蒙了,他的耳朵短暂的听不见任何东西,半张脸火辣辣的疼,就连嘴角都流出了一丝血痕,他瞪大浑浊双眼,嘴唇颤抖了几下,吐出来两颗被打碎的牙齿。

系统:【————卧槽?】

沈融转了转右手手腕,在这祭牢里微微站起身,他一步三晃的靠近张寿,张寿下意识后退,不及反应,右边老脸又猛猛的挨了一计。

这下两个耳朵都嗡声一片,只能看见沈融微微笑着,朝他低声道:“贪心不足蛇吞象,你若是给我一刀那我当真是死个痛快,你偏偏想要逼问我成仙之道长生之法,那你知不知道,我压根就不是什么神仙菩萨——”

他鼻息轻笑一声,在张寿耳边言:“我只是一个打铁匠啊。”

张寿目眦欲裂,终于反应过来想要还击,却被沈融一把钳住了手腕,按着脑袋狠狠磕在了那粗木牢门之上。

沈融手上有一把子力气,张寿被这一下磕的头晕眼花,听见沈融在他背后道:“你见过这样的视角吗?我见过,就在刚刚,我试图站起来往外看,发现直不起腰,我跪下想要祈祷,发现看不见天日,我从这里面往外伸手,连最近的一颗草都够不到,这便是你关着无数‘祭品’的地方——而今你自己也体验一下,什么叫绝望,什么叫发疯!”

张寿言语混乱:“尔敢、尔敢——”

沈融抬腿,踹到这妖道的膝弯,张寿猛地跪地,沈融解下头上发带,将张寿双手缚后牢牢捆住。

“你想知道天机,好啊,我告诉你真正的天机。”沈融死死掐着他的后脖颈,“什么梁王,什么安王,都只不过是臭虫一条,真龙是谁?真龙就是你们最害怕的萧元尧啊。”

张寿嘴里发出难听的嘶吼,可他为了“独享”沈融秘密,将身边的道徒都全部支走。

沈融就让他这么跪在这祭台矮牢,而后走出去,将那铁链一圈圈的缠住锁住。

张寿在里面疯了一样的冲撞,很快便撞得更加头破血流。

他终于感受到了害怕,从一开始的发怒,到最后跪地求饶,求神仙饶他一命,他承认自己作恶多端,害死了无数人命,他满脸泪水鼻涕,像是即刻便要悔过自新。

沈融一言不发,只是闷头干活。

他拉来一旁早就备好的准备烧死那些孩童的柴火,将整座祭台都围住,而后从腰间摸出一个常备照明的火折子,打开轻轻吹了一口。

隔着干柴与矮牢,沈融最后和张寿道:“你不是这个世界第一个挨我耳光的人,却是这个世界第一个被我杀死的人,我虽在你这里破了杀戒,可想来也没什么罪过,我非仙非妖,只是一个想要为民除害的人。”

沈融将那火折子轻轻一扔,这被提前泼了油水的干柴立刻就烧了起来。

火势迎着风势越烧越旺,直至将整个祭台全都吞没,张寿不知道用这种方式害了多少人,如今因果循环,他的结局便也是烈火焚身。

沈融轻轻闭眼,忍住胸腔恶心,一步一步,离开熊熊燃烧的后山。

风卷着火星朝向天空,浓烟滚滚之中,天上的星是百姓的冤魂,那火星飞的再高再远,最终还是化成黑灰落进了泥土。

因果循环报应,向来如此。

沈融离开后山,回到道观,从那两个抬走他的道士面前悠悠经过。

两人像是见了鬼一样的看着他的背影,半晌才跌跌撞撞的往后山奔去。

沈融哪也没去,直接出了妙云道观,他站在流云山顶的石龟背上,远远看着山底打红了一片。

这场仗从早打到了晚,还没有结束。

但梁王却披着染血的盔甲急匆匆回来了,身后跟着一群部将亲兵,他们似乎还没有从战场的环境中脱出身来,就连执刀的骨节肌肉都还在微微颤抖着。

梁王见到沈融就站住,一双狼眼紧紧的看着他。

系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就听沈融开口道:“后山起火了,王爷。”

梁王哑声:“哦?是祭台烧起来了?”

沈融点头:“正是,祭台自燃,是为不祥之兆,王爷需遇水才能延续气运,此刻需速速退回吉城向天祈雨才是。”

梁王退意已起,沈融察言观色,知这话正中他下怀。

他言语轻柔安慰:“王爷天潢贵胄,我会随王爷一起回去,助您龙气再起。”

梁王:“好!好!好!”他仰头大笑,整个人脸色都是暴涨的红,太阳穴也一股一股,随即转身和残余部将道:“便听仙长的话,鸣金收兵,退守吉城!”

梁王说罢走到沈融身边,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他:“萧元尧在流云山下疯了一样的冲杀,若非仙长如此赤诚,我还当他是为了寻你回去呢。”

系统紊乱的电流直接因为这句话绷成了一条直线,如果宿主刚刚没有主动提出随梁王一起回吉城,那现在……

看着梁王部将手里的染血长刀,和梁王被萧元尧杀急了的阴沉脸色,系统第一次意识到死亡和宿主擦肩而过。

它胆战心惊,宿主却淡定自若。

从单枪匹马出南泰城开始,沈融就觉得自己骨子里有一股难以平息的疯意,玩弄权术叫人上瘾,他明白只要摸透梁王内心真正想要的底层逻辑,便知要怎么给一只残暴困兽拴住链子。

到时只需轻轻一拽,便能将他硕大的头颅砸在脚下。

沈融微微一笑,于石龟上垂眼看梁王道:“天黑了,王爷请尽快上路吧。”

作者有话说:

萧元尧:怎么回事老婆离开我怎么变这么帅?不得了,带回去狠狠亲亲,把黑芝麻汤圆猫猫亲成奶黄流心包猫猫![亲亲][亲亲][亲亲]

其他人:沈公子呜呜呜呜呜你快回来管管爆冲狗狗将军![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