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神性大发

沈融自然不是来这里上学的。

然而他的确面临着一些文盲时刻,凭借着强大的文字基因,他勉强能看懂繁体版本的军报,可若是叫他提笔写字,十个里面八个都写不出来。

萧元尧的字就写的十分好看,尤其是抄的经书,一笔一划堪称字帖范本,又透着一股狂乱不羁,沈融还挺馋这一手,但一直没有时间和机会练。

现在一下子就被卢玉堇抓住了他这个漏洞,又误以为他是卢家子弟,身为卢家子弟,居然连最基本的字都能写错,沈融觉得卢玉堇没给他来两板子真是给卢玉章面子了。

沈融没发话,赵树赵果在外头也不敢进来,倒是卢玉堇走出去撞见两个小将,便问他们道:“你们从瑶城来?”

赵树赵果:“是的是的。”

卢玉堇:“可有令牌?”

赵果连忙拿出萧元尧的令牌,卢玉堇接过仔细核验了一番,猜测沈融刚刚就是用令牌进来的。

“为何是萧将军的令,他不是从我堂哥卢玉章那里来的吗?”

赵树啊了一声。

赵果反应迅速:“小公子与萧将军关系极好,是以出行都是用的将军之令。”

卢玉堇眯眼:“这样。”

古代人性格都比较克制,赵果用了极好两个字来形容沈融和萧元尧,听在卢玉堇耳中那就是两人算是亲密无间如兄如弟了。

赵果连连点头,又道:“我们刚来,还没吃饭,不若叫小公子先吃点东西,再来练字如何?”

卢玉堇:“你去将饭食给他拿到书房来,也免得他来回折腾耽误练字时间。”

赵树赵果没动,探头去看沈融指令。

沈融悄悄摆手:去吧去吧给我拿个大点的饼子!

兄弟俩这才抬手退下。

卢玉堇没有错过这一幕,又转身狐疑的看了沈融几眼,然后才拂袖急匆匆走了。

沈融大松一口气,老师走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后排的兄弟。

陈吉孙平早就围了过来,一个劲儿的喊着沈公子。

沈融连忙压下两人肩膀:“快坐,快坐!我说怎么不见你们两个回瑶城,合着是被扣在这里扫盲了。”

陈吉哭笑不得:“本意是送了海兄弟便回返瑶城,可恰好遇见玉堇先生来黄阳,我等自报家门又阴差阳错被他发现不会认字,是以就在这学了几天。”

陈吉没想到他一个杀鱼的这辈子还能读上书,心里十分感谢卢玉堇,虽然这书念的满头包,但也从没有轻易放弃过。

他不是个蠢人。

或者说能走到萧元尧面前的都不是蠢人,要么就是品行本事极佳,譬如箭法超越绝大部分人的孙平,要么就是脑子和本事都有点东西,譬如单杀安王叫其残血还能全身而退的陈吉。

他们都知道读书认字意味着什么,这是跨越阶级,叫他们往上的登云梯。或许一部分底层士兵还不清楚萧元尧的意图,可经常跟在他身边的这几个,谁不知道顶头上官真正的心思。

是以各个努力认真,想要跟上萧元尧的步伐,就是萧元尧三个名字里两个都不好写,他们学了两天多少有些急躁。

沈融抓着写着“蕭”的那张纸道:“这是好事,趁此机会快多多认些字儿,卢玉堇身为世家大族子弟,却能无偿教习你们,实是大德之人。”

陈吉孙平郑重点头。

哪怕心里着急,但沈融一出现,他们心里立刻就不慌了。

沈公子来了黄阳,他们就也不急着回去,干脆趁着这段时间好好练字,争取将来能给将军和公子帮上忙。

就是……陈吉犹豫:“沈公子,你咋也不会写将军的名字?”

沈融:“……”

沈融勉强挽尊:“我习的字和你们习的字不一样,叫我这博览群书的‘六叔’看着,那就是错字满篇了。”

陈吉孙平恍然:“原来如此。”

沈公子有沈公子会写的神仙字,自然是和他们不一样的,只是玉堇先生不知,便把沈公子当凡人来教导了。

沈融看着他们一脸懂了的表情,没敢问他们又懂什么了。

眼光朝后看去,对着海生道:“海生,你在这里可安顿好了?”

海生沉默点头。

沈融探身:“住哪儿啊?我认认地方。”

海生开口:“船木巷子,最里面的小院。”

陈吉补充:“就在县城戏台子附近,是个闹中取静的地儿,沈公子放心,您和将军一起嘱咐关照的人,我们定然帮着安顿好!”

沈融这才点头,又对着海生道:“我此来黄阳,就是为了给水军建设起个头儿,你常年与海生活,之后造船与训练士兵水性都离不得你,放心,我会叫将军给你把军饷开高点的。”

不论在什么时代,只要肯出钱,就能留住人才。

更何况萧元尧还乱弩射死了海匪,四舍五入还帮着海生报了家仇,以古人看重恩情的体现,海生主动上了这艘船基本上是没得跑了。

和一群“难兄难弟”拉完话,正好赵树赵果给他带的饭到了。

沈融早就饿了,此时端碗就吃:“其他人都吃了不?”

赵树:“公子放心,正在吃呢。”

沈融抓着饼子:“我‘六叔’呢?”

赵果回道:“小卢先生出门忙去了,说是这几天都在找以前会做船的一些老匠人,咱们给他们钱,或许能招来不少的造船工呢。”

沈融心道对其他人是这样,但对匠人还真不一定。

这是一群有着特殊信念的人,对自己手底下的东西有一种近乎苛刻的要求,又十分执拗,往往脾气还很古怪。

从小就见多了老匠人的沈融心里明白,单是去拜访,恐怕没有那么快起效果,要想招揽这群人,要么以技服人,要么就是怪力乱神。

这也是他前来黄阳的目的。

虽然他没有造船的技艺,但怪力乱神可是老本行了。

而且黄阳造船一业荒废已久,人都散了不好找,若不是萧元尧把这里保了下来,恐怕还真要和系统说的一样,这份工艺在未来会慢慢消失。

赵树跑去后头找陈吉孙平和海生说话,沈融和赵果道:“我不知道卢玉堇动作这么快,这几天且叫他先在外头忙活,我初来乍到不好干扰他干活节奏,这次跟来的人都机灵,你让他们去城里四处看看,最好是能把所有老工匠的消息摸清楚,能帮卢玉堇的地方就帮着一点,人多了好办事儿。”

赵果抬手:“是,公子。”

沈融安排完长叹一口气。

赵果;“公子还有其他事儿吗?”

沈融抓着毛笔:“我还要写一百遍萧元尧,除了那个元字,其他两个为什么这么复杂啊!”

赵果闷笑:“若是叫将军知道公子来了黄阳却练着写他名字,定然将公子所有墨宝都要收攒起来了。”

沈融一点都不怀疑赵果说的话,这还真是萧元尧会干的事儿,他立刻警告道:“不许与他发信说我练字,这也太丢人了,我定然将他名字写好,到时候亲自写信一把子惊艳他。”

赵果笑出声:“是是是。”

初到黄阳第一日,沈融在书房里钻了半个下午,他要照着卢玉堇的笔迹临摹,又不太会写毛笔字,墨汁弄到了袖子上都没看见。

好在他手稳,写了几十遍之后居然也像模像样了起来,老天爷果然是公平的,萧元尧给他抄了遍地的药王经,他就得在这里抄遍地的萧元尧姓名。

练字能够静心,慢慢的沈融也就沉入那种玄妙之感里头,每写一个“萧元尧”,眼前都是这个男人的各种神情动作。

一时之间心中颇为思念。

到了傍晚时分,卢玉堇果真回来了,不知道卢家的人是不是各个都有工作狂的属性,听赵果说卢玉堇连喝茶都要挤时间出来。

如此繁忙,还能空出时间教人认字顺带布置作业,简直和萧元尧那个精力怪有的一拼。

陈吉孙平和海生做完自己的功课就走了。

沈融留在书房老老实实写了一百遍萧元尧,并未因为写到最后就敷衍了事,反倒一张比一张认真,卢玉堇一张张看过,脸色逐渐缓和过来。

“虽写错了字,却还算有读书人的态度,现在可会写萧将军的名讳了?”

沈融笑着点头:“会了,我觉得我还能学一点其他字,要是您忙的话,随便写一些字帖给我就行了。”

教了几天陈吉海生,卢玉堇可算是等来了一个学东西快的好学生。

沈融的学习态度叫他十分满意,却也不急着给他字帖,而是道:“今日是我有些着急了,你初来黄阳,还没歇息就上了书桌,今夜不用习字了,我带你好好吃顿饭食。”

卢玉堇看见沈融袖口墨迹,“君子端方,衣服不整洁了便尽快换掉。”

沈融:“好的六叔。”

卢玉堇说什么沈融都应,比在卢玉章面前还要乖,一方面是因为为人师者强大的磁场,另一方面就是沈融发现卢玉堇好几次都提到了萧元尧。

就连习字都是叫练习萧元尧的名字,认清楚萧字该怎么写,给人一种特意为萧元尧培养手下的感觉……沈融的感觉不会有错,卢玉堇定然是对萧元尧十分推崇的。

回了县衙前院,卢玉堇叫厨房做了几样清淡小菜,不多,刚好够两个人吃,又因为看沈融年纪小,便没有温酒,而是叫人倒了茶水。

沈融落座,赵树赵果便寸步不离的守在门外站着,与此同时,还有不少人士在院中各处警戒,卢玉堇往外看了一眼。

“他们都是萧将军的人吗?”

沈融:“正是。”

卢玉堇沉默几息:“我并未见过萧将军,也没怎么见过你,不知你们二人关系如此亲近,此等阵仗,怕是萧将军亲自来此都不会有。”

沈融解释:“我不会武,连马都不会骑,是以将军便多护我。”

卢玉堇:“卢家子弟习文不习武,你不会武功很正常。”他给沈融夹了一筷子青笋:“尝尝?”

沈融夹起咀嚼几下:“好吃!”

卢玉堇这才浅浅勾了一下嘴唇:“莫不是因为馋嘴所以才叫萧将军看重。”

沈融不好意思的笑。

卢玉堇并没有吃多少,只是看着沈融夹菜吃,又问了他一些卢玉章在瑶城的情况,问的很是详细,沈融因为在卢宅住过一段时间,是以能够对答如流。

阴差阳错之下倒是叫卢玉堇更相信了他的身份。

“我不如堂哥学识深厚,勉强能有他五分本事,这些年一直在堂哥后面追逐,这次能出来行走,只愁不能将此事尽善尽美。”卢玉堇的工作似乎开展的不顺畅,沈融便放下筷子,认真听他讲话。

“你与萧将军关系近,可知此次黄阳造船,是王爷的意思,还是……其他人的意思?”

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沈融思索几息,反问:“六叔希望是谁的意思?”

卢玉堇锐评:“只怕王爷还没有这样长远的目光。”

沈融面色不动:“王爷自有王爷的事忙,底下有其他人操心就行,此次黄阳造船乃是萧将军的意思,瑶城守将奚兆亦是知道赞成。”

他讨巧卖乖的时候宛若无知小童,可到底不是真无知,遇上这种问题稍一开口那股子谋士味儿就出来了。

短短几句话说了安王又说了萧元尧甚至还提及了奚兆,叫卢玉堇眼神深了些许,仿佛看见年轻二十岁的卢玉章在他面前说话。

卢玉堇不由的收起了一些倨傲,平视沈融道:“建造水师需花费大量财力人力,非一般人所能承受得起,这个事情短期无法看见效用,可若坚持下去,定然有一天能够派上大用场。”

沈融点头笑:“萧将军亦是这样想的。”

卢玉堇缓缓:“我原以为萧将军只擅长打仗,不想在谋略上也有所布局。”或许是因为沈融无害的表情和他那身清灵气质,卢玉堇不自觉的就多说了一些:“黄阳以前作为造船县之一不是没有缘由,在这里造船用船,挪兵用兵,不论去哪里都分外便捷。”

年前梁王突袭黄阳,为的就是把这里当做一个军事据点。他自己手里有战船,是以敢困守百姓,完全不在乎这个在他眼中已经没落的造不出船的黄阳。

沈融忍不住试探:“六叔似乎十分拜服萧将军?”

卢玉堇看他:“何以言说?”

沈融:“六叔心中早已猜到这不是王爷的主意,可若是奚将军的主意,为何这么多年都不曾建设?唯有这位异军突起的萧将军,才有可能有这个财力和能力,在这个时候重新捡起黄阳。”

半晌,卢玉堇道:“萧将军是个了不得的人,他有勇有谋心有城府,绝不会止步一个小小的瑶城守将。”

沈融一听见有人夸萧元尧就高兴,而且这个人还是一个超级文科学霸,是他们往上层走才能看见的士人阶级。

萧元尧说的没错,有这样的人在黄阳,给他一些时间定然可以把黄阳水师搞起来,到时不论是旱兵乘船北上,还是水师出海御敌,都能够让他们处在优势地位。

只是叫卢玉堇一个人去做这些事情强度还是有些过载,瞧他吃不下喝不下的样子,心中定然压力很大。

沈融又扒拉了几口菜,和卢玉堇道:“六叔不必过于烦忧,此次我前来黄阳就是助你建设水师,海生亦是萧将军为黄阳找的一位极通水性的人才,他性格孤僻少言,还望六叔以后多多关照于他。”

沈融话里话外已然是把萧元尧的势力吃的分外透彻,就连刚来的海生他都知道,一时间卢玉堇看沈融的眼神又深了一些。

同时心中生出一丝疑窦,心道难不成这些东西都是他堂哥教的?

卢玉堇虽长久没与卢玉章联系,可卢玉章成没成亲他绝对知道,是以看见沈融的第一眼便猜测他是卢玉章在外面的孩子,一直没往卢家带过,可又没法把这样的卢玉章和印象中清贵禁欲的堂哥比对在一起。

但沈融这个拉关系的六叔叫的实在太自然,叫卢玉堇一时又觉得这肯定是堂哥的孩子,否则怎么解释二人长得这般相似呢?

吃完饭,又说了一会话,赵果提醒沈融道:“公子,该去休息了。”

沈融起身:“多谢六叔招待,那我就先走了。”

卢玉堇摆手:“去吧,把衣服换了,睡房已经给你备好了。”

沈融出门,一边走一边整理衣袖,赵树疑惑:“公子为何不告诉他真实身份?”

沈融笑:“并非不告诉,只是这样美好的误会正好能叫我多瞧瞧卢玉堇的本事。”

在自家人面前,总是有很多话讲,若是一个陌生人,卢玉堇定然不会说那么多关于萧元尧的看法。

在给萧元尧招人这方面,他可是认真的。

赵果猜测:“公子是不是看李营官平时一个人处理文书太辛苦了,是以想要给将军手底下多找一些文人?”

沈融连连点头:“正是正是,李营官管着瑶城桃县,还要管着这么远的黄阳,多少有些力不从心,如果卢玉堇能够在黄阳一直待下去,也能叫李营官挪开手去卖红薯粉。”

搞钱,搞钱啊!这种谁都买得起的小经济是最好搞钱的,李栋搞钱的执行力又强,估计这会试吃装都做出来了。

听着沈融的话,赵家兄弟若有所思,反正不论如何,沈公子做这一切,定然都是为了他们将军好。

此后三天,沈融凭借空前的学习毅力掌握了近一百个常见繁体字的写法。

包括但不限于萧元尧的名字,他的名字,还有卢玉章等重点人物的名字,在他的感染下,就连陈吉孙平海生都多学了不少,扫盲扫的眼神都清澈了。

而派出去寻找造船工匠的人手也陆陆续续带回了消息。

“……县城中还会造船的老工匠有五十余人,这些工匠手下学徒共计约三百余人,现在都只做一些渔船,已经有四十多年没有做过战船了。”

沈融执笔蘸墨,四十多年没有做过战船,说明这群人在很年轻的时候还是见过战船的制作,可能那会他们也都还是小学徒,帮着当时的老师傅去做一些基础的活儿。

可沈融不怀疑这个时代的人对工匠精神的追求,哪怕只是年轻时候接触过,哪怕这么多年都没有人再做,可战船雄伟,结构庞大,身为匠人,谁心中没有一个制作出完美作品的梦?

这些老工匠定然日日夜夜都描摹着心中所思所想,这么多年记忆绝不会淡忘,只会随着年纪的增长而越来越浓烈。

卢玉堇是文人,很难共情这群工匠心中真正痛痒之处,用钱或许也能砸开,可沈融同为工匠,不仅要质量,还要灵魂。

若以魂入作品,才是真正的附魔啊。

他缓缓描完一个“蕭”,觉得这个挂在船上做战旗忒帅。

出来已有七八日,情况也摸得差不多了,再不行动萧元尧就要杀过来了,沈融放下毛笔,和赵树赵果道;“卢玉堇那边有没有结果?”

赵树:“暂时没有,不过这个小卢先生性格执拗,屡屡拜访,倒也是叫不少老匠人点头认可。”

认可就好,沈融不可能一直待在黄阳,之后的事情还得卢玉堇来主持,是以接触造船工匠,是卢玉堇必须要做的一件事情。

“走吧,去找找我的‘六叔’,不叫他一个人单打独斗了。”沈融拿过帷帽,带着一群萧元尧臻选的贴身保镖出了门。

*

瑶城。

沈融走的第八天。

萧元尧自军营回来,径直进了沈融的房门。

留守宅邸的随从问:“将军回来了,要用晚膳吗?”

萧元尧:“不必——罢了,做些烙饼一会直接放外面。”

“是,将军!”

沈融临走前叫他好好吃饭,萧元尧定然是要听沈融的话。

两人自结识以来从没有分开这么久过,这种没有沈融在身边的日子比萧元尧想象的还要难捱许多。

有时候太想沈融会叫萧元尧精神恍惚,开始思索沈融到底存不存在,过去这一年到底是不是他真实的记忆,双神山究竟有没有那么一个少年跳到他怀里。

……他又到底从双神山上下来了没有。

萧元尧知道自己哪里出现了一些问题,便去问林青络要了一些安神的药,这几日时常吃着,倒也能每晚浅睡两个时辰。

只是依旧梦中惊悸,有时候会梦到有人要害沈融,梦到他鲜血淋漓的胳膊,有时候又会梦到沈融离他远去,无论怎么呼唤都不回头,萧元尧忍着没有给沈融写信,生怕情绪泄了口子,会叫他不管不顾的追去黄阳。

进了里屋,脱了外衣,从沈融的柜子里拿出他穿过的衣裳,一股脑的放在床上,又把那张蚕丝被抖开,原地静默几息,才俯身贴了上去。

这里满是沈融的味道,清淡的,幽香的,有时候鼻尖深埋一点,又会闻到不一样的层次,但无一例外都是沈融身上的香味。

萧元尧就像雄兽回到了巢穴一般,暴露本性霸占着沈融的一切。

过了一会又拿过沈融的枕头抱在怀里,他个子高,那枕头抱在怀中小的不能看,但是这样能减缓萧元尧心中烦躁,好像又回到了那天晚上,他和沈融睡在一张床上的安心模样。

外头随从传来声音:“将军,晚膳好了,给您放在门外了。”

萧元尧低低嗯了一声,手臂越发把沈融的枕头绞紧,他额头鼻尖冒出一点情绪剧烈起伏的汗珠,又不敢往沈融的枕头上蹭,沉沉的呼吸了几下,尽量避开鼻尖与枕头的接触。

他是存在的,他的味道如此浓烈,只是离家几日,很快就会回到他身边了。

他给他选的每一个护卫都是眼睛,不会叫沈融在哪里凭空消失掉,也不会叫旁人戕害他。

这些时日萧元尧就是这样过来的,如此心里默念了无数遍,视线才逐渐转为清明。

黄阳造船一事事关重大,除了沈融,萧元尧不放心任何人前去插手。

卢玉堇刚正不阿,不会对沈融起歹心,陈吉孙平虽还没有回来,可却来了信说想留在黄阳陪沈融做事,到时一起返回瑶城。

萧元尧允了。

给沈融留再多人手都尤觉不够。

他沉沉的呼吸了一会,在沈融的床上蜷缩了好一会才下来。

又安安静静叠好所有衣裳,将床铺恢复成了原本干净整洁的模样,而后端回门外放着的饭食,拿到塌边食不知味的吃着。

随意对付了几口就去书房处理军中事务,房门一开一关就是好几个时辰。

与此同时,不知道萧元尧分离焦虑越来越严重的沈融正走在街上,和脑子里的系统聊天。

系统:【人手都留在这边了,也不知道男嘉宾一个人在家怎么过的】

沈融:他比我忙,忙起来时间是很快的,咱们把这里的事情弄完,很快就回去了。

系统:【以我们对男嘉宾近期鬼化程度的考察,这次他能够叫宿主一个人出来,着实是很伟大】

说到这里沈融就有些沉默:他前一天晚上亲够本了,所以第二天才能老实一点,但能屈能伸懂得大局为重也是真的,我见他第一面的时候就觉得这男的很有些东西。

系统:【那是自然,给宿主的就是最好的】

沈融冷酷无情:你什么时候把矿给我挖出来再说这句话。

系统哭着走了。

正好沈融也到了目的地,抬头一看,黄阳造船的牌匾已经到处都是斑裂痕迹,有几个小工零零散散的在船厂门口刨木头,人来了头也不抬一下。

沈融前行几步,瞅见里头烛火,以及卢玉堇的半个身影。

“……制造战船乃是黄阳起死回生的希望,鲁船工是远近闻名的老工匠,难道你不想再现黄阳昨日辉煌吗?”

那个鲁船工道:“卢先生不必多劝,我等已经没了那个心气儿,也没了那个手艺,一把年纪了能做出渔船都是好的,怎么能做得了那赫赫战船。”

沈融默默听着。

鲁船工又道:“除非神仙下凡,否则这船我们真做不出来,卢先生还是请回吧。”

门内,卢玉堇深吸一口气:“鲁船工还是多思索思索,造船机会难得,如今萧将军愿意出钱造船,你们也能拿钱补贴家用,若成功造出船只,更是会有无数赏赐。”

“我们感激萧将军救了黄阳,但我们真的造不出将军想要的战船,请回吧……”

“——还未匠造,便先否定自我,难不成四十多年前的黄阳造船未曾存在过?”

卢玉堇和鲁韦昌同时转头,便见造船厂的木门被人推开,沈融一袭白衣站在夕阳下,头上戴着萧元尧买给他的帷帽。

鲁韦昌惊道:“你是何人?”

沈融抬脚走进:“去岁黄阳遭难,我与萧将军带兵解救,当时心思一救百姓,二救船匠,想保黄阳造船命脉。一条船,哪怕是其中一个升帆的部件,都是前人雕磨调试千万次,才能确定下来的尺寸,身怀黄金般的技艺,却只郁郁打造一堆铜板,难道年轻时看见战船落没,也要带着这样的遗憾步入花甲吗?”

听到声音的一瞬间,卢玉堇就认出来人是沈融。

他拧眉正要说话,就见沈融朝他拱手拜道:“这三日辛苦玉堇先生教我习字,我与卢先生只是长相肖似,并非亲生父子,托赖叫了先生几天六叔,还望先生不要见怪。”

沈融背后,两个小将一左一右如同门神,其后跟着一群黑衣护卫,各个眼如鹰隼,高大沉默。

卢玉堇愣住,那张清冷的脸难得显出了几分波动。

“……你借关系刻意套我话?”他沉声道。

沈融伸手撩起一边帷帽,眼眸笑道:“并非刻意,我不也与卢大哥说了许多事?或许你该重新认识一下我,我乃萧将军麾下人士,姓沈名融,你所熟知崇的萧将军的每一场仗,我都在现场,包括黄阳之战。”

卢玉堇瞳孔紧缩。

沈融说完转眸,剔透眼珠看向鲁韦昌:“我记得你。”

看清来人,鲁韦昌手中木挫掉落在地。

沈融:“戏台布粥之时,你与你的孙儿一起前来,自己喝得少,孙儿喝多,我见了叫人多给了你两碗,如今那孩子可还康健?可有长高?”

门外刨木头的几个小工纷纷探头看。

就见自家师傅面色忽白忽红,半晌膝盖便要触地跪去。

沈融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老人,离得更近,叫鲁韦昌清晰看见了那张被黄阳百姓铭记在心的面容。

他们有的甚至偷偷雕了沈融的像放在船上,每次出海前都要点香敬拜,怎能不认识沈融这张脸!

鲁韦昌浑身颤抖:“童、童子,您回来了……”

好久没听到这个称呼,沈融还有些不习惯,不论是童子,神子,还是菩萨,这里的人给他安了太多的称谓,沈融最初觉得这些称谓好笑,现在却慢慢觉着,若是这样能够叫百姓心中安定,那以油彩涂面扮神扮菩萨,又能如何呢?

人活着,是需要信仰的啊。

“玉堇先生一番苦言,正是我此行目的,我与萧将军拼力保下黄阳,不但要叫大家活着,还想要叫大家活得好,活得有力量,能将黄阳造船工艺永久的传承下去,待到千年以后,叫世人再至黄阳,依旧能看见造船牌匾高悬。”

沈融吐出一口气,朝鲁韦昌道:“匠之一字,不在刻木,在于刻心,若你心中那艘大船从不曾消失,又为何没有自信能够再造心中之船?”

鲁韦昌头发花白,胡须颤抖:“不,童子,我,我们真的做不到,我已经老了……见过战船的,都已经老了……我们已经做不出最好的船……做出来也是辱没先人,有银子拿也做不到……”

沈融缓缓松开鲁韦昌,半晌道:“我此行寻你,是因为预见了黄阳的未来。”

卢玉堇缓缓后退几步,眼神已由紧缩变成了惊骇。

“十年后,这里依旧是造船厂,可却牌匾一新,所有人都知道萧将军用来征战四方的战船是从黄阳所造,这里繁盛,安定,水师扎驻,戏台子上每天都有戏唱。再过几年,船舶会带着无数海外财宝回来,叫这里成为不逊于瑶城的大城池,你的孙儿在这里长大,但是却过着截然不同的富足生活,他可以选择读书,也可以选择做船,生计不再是后代们考虑的问题,而这一切,都源于此刻,源于你一念之间——”

沈融嗓音半丝不抖,稳如仙音:“天机已泄,所以我再问你一次,这叫黄阳后代再也不用遭遇饥荒困苦的战船,你们能否造得出来?”

作者有话说:

融咪:(捏饼)(张嘴)(吃)[猫爪]

其他人:(排队)(等待)(大啃特啃)(power!)[好的]

卢玉堇:(我是谁)(我在哪)(我前几天在教谁写字)(告诉我娘我不回家吃饭了)(拿碗)(排队)(等饼)[化了]

消炎药:(疯狂筑巢)(恍恍惚惚)(喝中药调理老婆出差的痛)(老婆呢我那么大一个老婆呢)(我老婆是真实存在的吗)[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