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顶近几年来成绩亮眼,一度成为热点讨论的对象。作为这一切的掌舵者,宁希本人也自然而然地走到了聚光灯下。
京都电视台财经频道向宁希发出了采访邀请,采访的日期定在了十二月底。
录制当天,宁希起了个早床,从京谷新区开车到电视台还挺远的,特别是赶上早高峰,稍稍还是有些堵车。
宁希伸手拿起那块蓝色的手表戴在手腕,时间悄悄走过,这块表也一直跟着她,时间并没有让金属的光芒褪色,这是容予送给她的礼物,总感觉戴着它就仿佛他在身边。
容予替她戴上了一条同色系的围巾,又帮她将凌乱的头发整理好。
“我让霍叔送你过去。”容予开口道。
“那你呢?”宁希问了一句,这个点容予也该出门上班了。
“我自己开车过去就行了,十几分钟而已。”容予笑着应了一句。
“明年有时间我也去考一个驾照,方便多了。”宁希感叹,她这几年都太忙了,加上出门都有人接送,也就没想着这个事情,现在想想也确实该去考一个了。
“好,到时候帮你安排。”容予应了一声,心底已经记下了。
两个人一同乘坐电梯下到车库,霍文华已经等着了,宁希跟容予道别,上了霍文华的车。
“麻烦你了,霍叔。”
这几年的相处,她也把霍叔当成家人一般,在容予身边的这些年,她越发有家的感觉,不再是初来这个时代的形单影只,她的身边有太多陪伴她一路走过来的人。
“不麻烦,不麻烦。”霍叔笑呵呵的应了一声,车子开出地下车库,外头还带着冬日清晨特有的昏暗,车流的红色灯光在带着雾气的车窗玻璃上变得模糊,绚烂城一片片光影。
两个小时后,宁希到达了电视台。
演播室灯光柔和,背景是简约的都市线条剪影。主持人在见到宁希这般年轻的时候,还是震惊了一下,但是职业的专业让她在开录的瞬间就恢复了一贯的礼貌得体。
“云顶的成就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不管是时光中心,还是天承街的成功。宁总,很多人都称您为今年度最优秀的女性企业家代表之一,对此您怎么看?”主持人微笑着询问着宁希。
镜头对准宁希。她没有立刻回答,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目光平静地迎向主持人和镜头,既不闪躲,也不刻意张扬。
“优秀企业家代表不敢当,”她的语速平缓,“云顶能走到今天,离不开时代给予的机遇,更离不开团队每一个人的努力和付出……”
她的回答,谦逊地同时又把分寸感拿捏的极好。
主持人眼中掠过一丝赞许,继续开口:“我们注意到,云顶的投资似乎有一个特点,就是‘只租不卖’。在很多人看来,这等于放弃了短期的巨大利润,为什么您会做出这样的战略选择?”
这个问题颇为尖锐,直指云顶商业模式的核心。
宁希神色未变,略微思考后答道:“只租不卖能够让我们更专注于物业本身的品质提升和长期运营,也避免了因短期市场波动而做出非理性决策……”
张立人失败的例子可不就是前车之鉴,当然她自然不能再镜头前说这是系统限制,其实……要是买卖能赚积分,她肯定也是要出手的。
面对主持人提出的问题,宁希始终保持着不卑不亢、坦然自若的态度。她也没有回避商业竞争的残酷,但强调的始终是合作共赢才是商业的基础。
录制结束,灯光暗下。
主持人主动起身与宁希握手,真诚地说:“宁总,今天的访谈非常精彩。”
宁希微笑致谢,依旧是那副从容的模样。
与录制的工作人员礼貌道别后,宁希在电视台工作人员的陪同下,步履从容地走出京都电视台气派的大楼。
就在她走到大厅的时候,另一行人正从正门方向迎面走来,被几位西装革履的人簇拥在中间,颇为醒目。
为首一人,年约五旬,面容严肃,穿着考究的深色中山装,正是张家如今名义上的家主——张启轩。
他今天也应该是为了录制同一档节目来的,只是时间排在了宁希后头。
张启轩此行,似乎是来参加台里另一个关于传统工艺传承的节目录制或相关活动。
张家虽然在房产方面的商业帝国远不是云顶能比的,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况这骆驼还没瘦呢!
不过张家还是保持传统的营业方式与风格,与宁希这种积极拥抱市场变化,进行现代化改造和商业化运作的风格截然不同。
两人在商业上早已没有交集,甚至因过往种种,存在无形的隔阂。但既然碰上了,场面上的礼节还是要有。
宁希脚步未停,脸上适时地扬起一抹得体而疏离的浅笑,朝着张启轩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
然而,张启轩的目光扫过宁希,眼神却冷得像结了冰。
他显然认出了宁希,张家旁支在宁希手里屡次落败让主家的面子上也有些挂不住,他是不喜欢宁希的,更深层的,或许是一种路径依赖被挑战、传统权威受到新势力冲击时,本能的反感与排斥。
对于宁希礼貌的致意,张启轩仿佛完全没有看见。
他面无表情,甚至眼皮都没抬一下,更没有任何回应的表示,径直从宁希身侧走过。
宁希平静地收回目光,没有任何停顿或难堪。
她确实不在意。张启轩的态度,在她预料之中。张家这些年的发展其实早已显出疲态。
家族内部矛盾,人才青黄不接,方法守旧等……问题重重。
张家的下坡路,还长着呢。
老品牌部顺应时代做出变革,退出历史的舞台是迟早的事情。
2002年新年的气息还未散尽,容家老宅便迎来了一场意料之外却又令人无比欣喜的盛宴。
容家四爷容明哲,老来得女,也算是容家近年来家族中的大喜事,上一次还是1996年11月26日,容奶奶的大寿。
那时,容家老宅欢腾一片,一墙之隔的青石胡同里,宁希正被拦下来,被告知前方是私人园林,谢绝游客。
容明哲是上一辈中年岁最小的一位,如今也不过四十多岁,但是大概是年纪与下一辈差不了多少,所以也很受小辈喜欢,在家族里人缘也是较好的那位。
虽然之前因为南城的事情跟容予这边有些小小的尴尬,但是都是无伤大雅的事情,容家内部的团结和谐是宁希切身感受的。
小家伙的满月酒是在容家老宅摆的,就在一月底,腊月中。
宴会当日,容家老宅一扫冬日的庄肃,处处装点得喜气洋洋。
宾客纷至沓来,道贺之声不绝于耳。世交故旧济济一堂,气氛热烈而隆重。
宁希也是第一次见到了容家小辈里那个传奇般的存在容酥。
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显得年轻些,约莫二十三四的模样,身量很高,她脸上妆容极淡,五官清秀,眉宇间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冷静与专注。尤其是一双眼眸,黑白分明,眸光清亮锐利,带着沉静的洞察力,与那张略显年轻的脸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容酥进门后,目光先是精准地投向主位,看到抱着小妹妹、满脸喜色的四叔容明哲和四婶,她冷冽的眉眼微微柔和,快步上前,并俯身轻轻碰了碰小堂妹娇嫩的脸颊,低声说了句祝福的话。
举动间,流露出难得一见的温情。
随后,她的视线便转向了厅内,很快便锁定了正与几位女宾含笑交谈的宁希。
宁希也察觉到了那道与众不同的目光,抬眸望去,正好与容酥的视线撞个正着。
宁希对她展露出一个温和而友好的笑容。
容酥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算是回应,随即迈开步子,径直朝宁希走来。
“宁希姐,”容酥在她面前站定,声音如其人,清晰干净,“初次见面。我是容酥。”她伸出手,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容酥,你好。常听容予他们提起你,今天终于见到了。”宁希也伸出手,与她相握。
仅仅是一眼,两个人眼中就带上了笑意。
所谓的一见如故,可不就说的是两人么。
两个人本就年岁相当,加上见地喜好都差不多,很是聊得来。
“这次回来行程紧,后天就要飞回纽约。”交谈告一段落时,容酥对宁希说道,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遗憾。
“这么赶?”宁希诧异。
“没事,等过两年我也要回来了,老在外面也累。”容酥笑着回应了一句。
其实容酥很庆幸自己生在容家,对小辈没有过多的限制,也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她这个年纪还可以再外面闯一闯,京都世家多,像她这个年岁的多已经被家里安排了联姻。
趁着时间还早,她也要在外头大展拳脚,证明她不比哥哥们差,当然,哥哥们也确实优秀。
容却除外。
宴席依旧热闹,欢声笑语不断。
容明哲抱着刚满月的小女儿,脸上是掩不住的骄傲与慈爱,四婶在一旁温柔含笑,接受着众人的祝福。
就在这热闹非凡之时,一个身影悄然出现在宴会厅的侧门边。是吴嘉淑。
她穿着一身得体的香槟色小礼服,妆容精致,头发也精心打理过,只是脸上没什么笑意,眉眼间笼着一层淡淡的郁色和疏离。
小家伙是她同母异父的妹妹。
母亲改嫁容明哲后,她与这个新家庭的关系一直有些微妙。
她的目光先是在人群中找到了被簇拥着的母亲和继父,看到母亲脸上挂着的笑意,心里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
随即,她又看到了那个让她更觉难堪的身影——她的生父,胡向文。
他正端着酒杯,挤在一群颇有身份的宾客中间,脸上堆着略显谄媚的笑容,口若悬河地说着什么,看那架势,分明是在借机拉关系、谈投资。
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一股强烈的羞耻感和愤怒涌上心头。
为什么?为什么她的生父如此不堪,再看看那边气度雍容、只需一个“容”姓便能让无数人恭敬有加的继父……强烈的对比像针一样扎着她的心。
而自己呢?吴嘉淑看着母亲温柔逗弄怀中妹妹的样子,那是一种全然放松、全心投入的母爱。
那自己这个与前夫所生、性子又不算特别讨喜的女儿,在母亲心中,还能剩下多少位置?继父那边……就更不用奢望了。
一股混杂着委屈、嫉妒、失落与不安的酸涩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明明厅内暖意融融,人声鼎沸,她却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冷得厉害。
手中的礼盒变得沉重无比,她几乎想转身离开。
她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没有离开,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强迫自己露出一个还算得体的微笑,朝着母亲和继父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
吴嘉淑感觉自己像个透明的影子。她看着满堂的喜庆,看着来往宾客对容家,对新生儿的恭维祝福,看着母亲和继父眼中只有那个襁褓中的婴儿,看着生父还在不远处试图攀附……心中的酸楚与寒意,越来越浓。
这场盛宴,于容家是锦上添花,于她吴嘉淑,却像是在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小孩子精力终究有限,在母亲怀里热闹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小小的哈欠,眼皮便开始打架,很快就在奶香的怀抱中沉沉睡去。
容明哲见状,示意旁边的保姆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女儿接了过去,抱往内室早已准备好的、温暖安静的婴儿房。
容四婶这才仿佛卸下了一半的重担,轻轻舒了口气,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目光终于有机会在人群中搜寻,落在了独自站在稍远处的吴嘉淑身上。
她脸上立刻浮现出温和的笑意,快步走了过来,拉住吴嘉淑的手:“嘉淑,你能赶回来,妈妈真高兴。路上累不累?”
她上下打量着女儿,眼神里有关切,毕竟吴嘉淑送出去国外已经很久了,这还是出国之后第一次回来,她自然也是关心的。“妈妈也想你,就是这阵子忙你妹妹,实在是分不开身。”
继父容明哲也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惯有的、客气而温和的笑容:“嘉淑回来了就好,都是一家人,不必拘束。要是累了,就先去客房休息。”
话语得体,挑不出错处。母亲的爱意似乎依旧,继父的关怀也一如既往。
可吴嘉淑面对两人,只觉得胸腔里那股酸涩的寒意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加变得浓烈。
她强迫自己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堪称乖巧的笑容:“不累的,妈妈。看到妹妹这么可爱,我也很开心。四叔……爸爸您不用管我,我去那边和朋友打个招呼。”
她几乎是有些仓促地挣脱了母亲的手,找了个借口,转身朝着相对人少的侧厅方向走去。
转身的刹那,脸上强撑的笑容迅速垮塌。
她需要透口气。这屋子里的一切,都让她感到窒息。
刚走出宴会厅,来到连接内院与偏厅的廊下,一股浓烈的酒气便扑面而来。
抬头一看,正是她的生父胡向文,喝得满面红光,脚步有些虚浮,正拉着一个面生的宾客,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投资计划,眼神浑浊,姿态狼狈。
吴嘉淑的心猛地一沉,脸上瞬间烧了起来,难堪到了极点。她立刻低下头,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摊上一个窝囊废亲爹,她只觉得丢人。
她瞥见旁边有一扇虚掩着的房门,似乎是通往休息室的。
她想也没想,一闪身便钻了进去,迅速反手将门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令她厌恶的声音和景象。
房间里光线有些暗,只开了一盏小小的壁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奶香。
吴嘉淑定了定神,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后,才发现这竟然就是临时布置的婴儿房!
房间中央,摆放着那个精致华丽的摇篮,里面铺着柔软温暖的襁褓,她那个刚刚满月、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同母异父妹妹,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睡得香甜。
摇篮边,保姆正守着,她自然是认得吴嘉淑的,小家伙的姐姐。
“婶婶休息会儿,我来摇吧。”吴嘉淑说到。
对方本来是推拒的,但是架不住吴嘉淑的坚持,对方只当吴嘉淑是要喝小家伙培养感情,心底还感叹姐妹两人关系真好。
“那您看一会儿,我去清理一下尿垫。”保姆回应道。
吴嘉淑带着笑意应声,看着对方离去的身影,她的嘴角才沉下来。
房间里异常安静,只有小家伙均匀细微的呼吸声。
吴嘉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脚步不受控制地,轻轻挪到了摇篮边。
她低头,看着那张在睡梦中显得无比纯净安详的小脸。
皮肤粉嫩,睫毛长长,小嘴微微嘟着,全然不知世事,却已拥有了她渴望而不可得的一切——完整的母爱,显赫的父亲,尊贵的家族背景……
凭什么?
一股强烈的不平衡涌上心头,勒得她喘不过气。
凭什么这个小东西一出生就什么都有?凭什么母亲所有的温柔和关注都给了她?凭什么所有人都关注着她,在这个家里像个尴尬的局外人?
阴暗的念头,如同角落里滋生的苔藓,悄然蔓延。
就在这时,门外隐约传来脚步声和保姆压低的说话声,似乎正在返回。吴嘉淑心中一紧,慌乱之下,几乎没经过大脑思考,她伸出手,抓住了摇篮边沿那条柔软蓬松的、用来挡风的薄绒毯。
毯子原本只是轻轻搭在摇篮边上。
她看着熟睡中毫无防备的婴儿,心底那股邪恶的冲动骤然达到了顶点。
她的手微微颤抖,却异常迅速而用力地,将那条绒毯猛地往上一拉,高高拉起,然后……胡乱地盖了下去。
厚重的绒毯边缘,堪堪覆盖住了婴儿小小的口鼻区域。
做完这一切,吴嘉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腔。她不敢再看,踉跄着后退两步,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向房门。
就在她的手碰到门把的瞬间,房门从外面被推开,保姆拿着干净的尿垫走过来,吴嘉淑避着她的目光仓皇而逃。
保姆进门看到屋子里没有吴嘉淑的身影的时候心头一惊,这个做姐姐的怎么让小宝宝一个人待在室内,早知道她就不把孩子交给她了!
保姆心底有些担心,快步走向摇篮,然而,当她走近,看到那条被拉高、几乎完全盖住了婴儿小脸的绒毯时,脸色骤然一变!
“天哪!”保姆低呼一声,一个箭步冲上前,手忙脚乱地、极其轻柔又迅速地将那厚重的绒毯从婴儿脸上掀开。
摇篮里,小家伙似乎因为呼吸短暂受阻,小脸憋得有些发红,眉头不舒服地蹙着,在睡梦中发出细微的、不舒服的嘤咛声。
但幸好,毯子盖住的时间极短,她很快又恢复了平稳的呼吸,只是睡得似乎没有之前那么安稳了。
保姆惊魂未定,轻轻拍抚着婴儿,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门口。吴小姐……她刚刚还在,难道没看见毯子盖住了孩子的脸?还是……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又被她迅速压下。
不可能,那可是孩子的亲姐姐,大概是没注意吧,或者是想给孩子盖好,不小心弄高了。
她仔细检查了孩子的情况,确认无恙后,才长长松了口气,将绒毯仔细地折好,只盖在孩子的胸口以下,再不敢有丝毫疏忽,寸步不离地守在了摇篮边。
而冲回自己临时客房、紧紧关上门的吴嘉淑,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脑海中,只有那张被绒毯盖住的小脸,和自己那双止不住颤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