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小会儿,容予才挂上电话,转过身来时,正好看见宁希安安静静地坐在桌边。
女孩坐姿端正笔直,双手捧着一只白瓷茶杯,杯壁氤氲着淡淡的雾气,她却只是小口小口地抿着凉茶,眉眼低垂,也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在想什么东西。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斜斜洒进来,在她的侧脸和睫毛上镀出一圈浅浅的光晕。
“想吃什么跟霍叔说,让他去点。”容予走过来,拉开她身旁的椅子坐下,语气不紧不慢,带着一贯的沉稳。
宁希抬起头,愣了一瞬才回神,睫毛微颤,眼神清亮又有点恍惚。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笑了笑说:“好,我不挑食,吃什么都行。”
倒是省心。容予心里暗暗一想,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唇角轻轻一抿。
旁边的助理何晨这时整理完合同,俯身在容予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声音很轻,带着些许谨慎。
容予侧着身去听,眉梢轻挑,神情冷静又专注,偶尔点点头回应几句。宁希看在眼里,心里暗暗感叹——这人连吃顿饭的空隙都在处理工作,真是忙到连呼吸都带着节奏,不过这么忙还有时间去咖啡厅喝咖啡,想来也是追求生活品质的人。
不多时,霍文华推门而入,带着一股室外的热风。他一边走进来,一边递上菜单,容予顺势接过,随口问了一句:“上午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霍文华将上午的小插曲细细说了一遍,连同宁希临场应对租客的细节也一并讲了出来。
他的语气不疾不徐,却把事情叙述得条理分明。宁希听着,指尖不自觉地收紧茶杯的边沿,心里有点发虚——说到底,这事还是她一开始没计划周全。
“没事,问题解决就好。”容予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游刃有余的镇定,好像这种小麻烦对他而言不过是日常。他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宁希一眼,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像是在确认她的反应。
霍文华又补充了几句,顺便夸了宁希的处理利落得体。容予微微挑眉,眸色深了几分,似乎有点意外。宁希年纪看着不大,处理事情却冷静干脆,没多费唇舌就把场面稳住,这份沉稳确实出乎他的预料。
宁希感觉到那道目光,心里一紧,放松的身体很快挺直了背脊,迎着他的视线开口:“年底前这些问题我一定都会解决好,你们放心,剩下的五百套宿舍一定按时交付。”
她说话时神情认真,声音干脆,眼神像一泓清水,没有一丝犹疑。
容予注视着她,沉默了一瞬,随后轻轻点头:“好。如果有困难,可以直接联系霍叔。”语气淡淡,却像是顺势递出了一根橄榄枝,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善意。
“谢谢。”宁希礼貌回应,唇角微微上扬,眼神清亮。她和容予算不上熟悉,但几次合作下来,她对这个人一直都颇为欣赏——不论谈话还是处事,都干净利落,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很快,服务员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进来,带着一阵暖香,把包厢里略显冷清的空气瞬间烘热。菜香混着茶香缓缓弥漫开来,宁希抬眼扫了一圈,有几道菜明显是她平时爱吃的,心里微微一暖,虽没说出口,却暗暗道了声谢。也许是她多想,也许真是霍文华特意叮嘱,但无论哪种,她都觉得这顿饭比想象中更有温度。
这一餐,宁希吃得格外满足。换作平时,就算是逢年过节,也不一定能吃到这样讲究的菜式。细腻的口感让人一口接一口,心底的喜悦直接挂在了脸上。服务员又续了茉莉花茶,清甜的花香在口腔里慢慢化开,把先前的油腻都冲散,让人忍不住轻轻眯起眼。
“下个月月底我要出一趟远门,如果有事可以打电话联系。”宁希放下茶杯,抬眼跟容予说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干练。
“有事跟霍叔联系就行。”容予抬眸看她,语气淡淡,但目光中多了些关注。
宁希轻轻点头,把他的提醒记在心里。她下个月要去参加一个竞赛,虽然具体地点还没最终通知,但按照往年的流程,肯定会耽误几天,她提前打声招呼也是应有的礼节。
午饭过后,容予接了个电话,神情一凛,很快起身离开,脚步利落干脆。宁希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暗暗感叹,这人比她想象中还要忙,连一贯的饭后咖啡都没来得及喝,想完宁希回过神来,她什么时候这么了解容予的习惯了?
霍文华和何晨跟着他动作迅速地收拾好东西,脚步带着几分迫切。
下午,宁希带着霍文华去处理后续的交接,把一叠整整齐齐的钥匙交到他手里,冰凉的金属在掌心带着一点温度。这栋宿舍楼至此算是正式移交完毕,她心里也跟着松了口气。
时间转眼到了十一月。海城的天气渐渐转冷,风一吹,楼道口的灰尘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宁希的工作比之前更忙了,涨租的消息一传出去,搬走的租客越来越多,剩下的也有不少人干脆连人带东西消失,租金拖欠得一塌糊涂。她每天清点着那点“仨瓜俩枣”的收成,心里虽然有点头疼,却也只能安慰自己——蚊子腿也是肉,能收一点是一点。
学校那边的竞赛初赛成绩很快公布,海大拿下了三个名额,宁希顺利入选。
“听说这次决赛在京都,我都没离开过海城呢,好想去看看。”一个本地的学生忍不住兴奋地和同伴说着,脸上写满憧憬。
“去比赛又不是去玩,还是先等初赛成绩吧。”另一人笑着附和。
宁希听在耳里,只是抿了抿嘴角,没接话。十一月二十号,年级主任亲自找到她,正式通知她入选。她点点头,没有太多意外——流程她早已熟悉,周一通知,周六出发,一周时间准备,她心里有数,只是收租的进度要耽误几天,但这点小事,她早就权衡好了。
二十六号早晨,海城的风冷得更彻底了,天刚亮街上就带着一股潮湿的雾气。宁希早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了春山云顶,把能收的租金先收了一遍。几户不在家也无妨,她心里有账。
没想到,容予他们竟然在家。
依旧是熟悉的支票,宁希接过后开好发票,准备离开时,容予看了她一眼,忽然开口:“要出远门?”
宁希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嗯,去京都参加竞赛。放心,下周就回来,不会影响房子的进程。”她语气轻松,神情坦然,没有刻意遮掩。容予不是大伯那一家,她没必要藏着掖着。
容予“嗯”了一声,眉宇间像是闪过一丝若有所思,随口又补了一句:“竞赛加油,出门注意安全。”
宁希微微一怔,连霍文华都跟着愣了一下,就连容予自己似乎也没料到这句话会脱口而出。
“好,谢谢。”宁希很快反应过来,笑着应下,眼角轻轻弯起,笑容干净又明亮。
院门“咔哒”一声关上,霍文华回过神来,忍不住笑道:“少爷,巧了,我们也要回一趟京都。”
容予抬眼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那还不快去准备。”语气看似平常,却带着一丝无奈和习惯性的沉稳。
这次回京都是家中长辈过寿,他得抽时间准备礼物,拍卖行还得再跑一趟。
下午一点,宁希准时在学校操场集合。操场的风吹得人有些缩脖子,六个人一队,条纹编织袋里塞满随身物品。她那只黑色油布包在一堆五颜六色的行李中显得格外突兀。
两点到火车站,检票、排队、候车,流程冗长又杂乱。宁希轻装上阵,只带了点干粮和两本书,步伐稳而从容。
“火车上小偷多,你们带的钱要放好,睡觉也得留神,别跟陌生人乱聊,听到没有?”带队老师一脸严肃地叮嘱,语气中透着几分焦虑。
“知道了。”学生们齐声回答。
宁希下午到得稍晚,其他四个同学早已混熟,一路有说有笑。她不爱凑热闹,反而和带队老师一个隔间。另一边住着两个陌生乘客,只淡淡扫了她们一眼,也没多话。
下午四点,火车准时从海城东站发车。汽笛长鸣,车厢轻轻震动,铁轨的节奏像一首缓慢的前奏,漫长的旅程正式开始。隔壁传来阵阵欢笑声,年轻的气息在窄窄的走廊里回荡。
“你不去和他们聊聊?”老师见宁希一直坐在座位上翻书,忍不住问。
宁希抬头,眼神清澈,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我看看书就好。”
老师原本想夸她好学,目光无意中瞟到书名时微微一顿——《宏观经济与预测》。她原以为宁希会带课本或小说,却没想到是这样一本专业书。再瞥见旁边那本《房地产开发与经营》,神情更是微妙。
宁希注意到她的表情,轻轻一笑,语气随意:“家里长辈买的,带着打发时间。”
老师愣了愣,心里暗叹:这孩子家境清苦,书多半是亲戚送的。
夜色渐深,车厢一点点安静下来。宁希取了热水,简单吃了点干粮,就把黑色油布包塞在头下当枕头,又垫了一层衣服。金属床板硬得硌人,她侧了侧身,闭上眼睛。奔波一天的疲惫早已让她身体发软,就算环境再差,也能很快沉入浅眠。
前半夜还算安生。到后半夜,车厢的灯调成昏黄的常明灯,铁轨的节奏像在枕边敲鼓,细碎又催眠。宁希抱着黑色油布包,侧身睡在下铺,脑子迷迷糊糊的。忽然,她后颈一阵发冷——像有风从边上里钻进来,又像有目光贴在背上。
她睁开眼,先是看见帘子被人从外头轻轻挑起了一道缝,下一秒,床尾的阴影里立着个人影。那人身形瘦长,背对灯光,帽檐压得很低,黑影把半张脸吞了个干净。宁希的心“咚”地砸了一下,指尖瞬间收紧枕下的油布包。
“干什么!”她猛地坐起,声音不高,却利落。那人被吓了一跳,肩膀抖了一下,手里闪过一抹皮夹的亮面,脚下猛地踢到床脚,险些栽倒。上铺的老师被她一嗓子惊醒,探身往下看,“怎么了?”
小偷条件反射就想跑。宁希不等他回神,手一探,从枕头底下抽出油布包,腕子一抖,朝那人后脑勺照着砸过去,她的包里装着的不止是衣物和干粮,还有个半满的保温杯,分量十足。“砰”的一声闷响,那人吃痛,脚步一滞,身子晃了两晃才稳住,帽檐歪到一边。
“抓小偷!”不知是谁在对面的铺位吼了一声,像火星落进干草堆,整节车厢立刻炸开了锅。睡眼惺忪的人纷纷探头,隔壁上铺那个同学已经摸到枕头底,发现衣服里的钱夹不见了,脸色一下白了,翻身就往下跳,拖鞋都顾不上穿。
小偷被宁希那一下砸得眼前发黑,还没缓过来,就见几双胳膊从两边伸了过去,有人反应过来拉住他袖子,有人死死箍着他的腰,“别动!”“把东西交出来!”“我包也不见了,掏口袋!”乱糟糟的喊声把走廊尽头另一侧也惊动了,所有人都探出头来,有的索性站到了走廊上。
这是个惯偷了,到底是有点门道的,手臂一摆想要挣脱,脚尖一勾就要往过道窄处钻。宁希心里清楚,没看清这人的面容,要是他跑到隔壁车厢,换个装扮就很难找到了。
她干脆起身下床,双脚落地时“啪嗒”一声,稳稳挡在过道正中。那人一抬头,只见一个穿着朴素的姑娘,头发扎得利落,眼神又冷又亮,带着几分狠意差点震住他。她把油布包重新抓紧,向前半步,“往哪儿跑?”
那人心里一虚,侧身想再试一次,结果后脖颈被人按住,整个人被压在对面空铺的床沿上。隔壁上铺的同学红着眼圈,从他手里扯回自己的钱夹,抖得厉害,嘴里直念叨:“谢天谢地……我明天要用钱的……”
更多人反应过来,把这小偷上下翻了个遍:牛仔外套里侧缝着的暗袋、裤腰里夹着的薄包、鞋垫下藏的零钞,还有几张折得极小的票据,叠叠翻出。有人在旁边记着:“这个是我的零钱包……这个是我的火车票……这是谁的表?”一件件对了回去。
没几分钟,乘警赶到,简单控制住局面,给大家一个个做了登记。被抓的小偷脸色铁青,嘴硬不肯认,乘警冷声一句:“人赃俱获。”他才耷拉下眼皮,不再吭声。排到宁希时,乘警抬眼看她一眼,语气缓了些:“小姑娘,出门在外确实得多留个心,你的反应不错,值得表扬。”
宁希点点头,“嗯。”不多说,笔尖在纸上利索签字。她把油布包重新塞回枕头底下,又把拉链拉到头,手心的劲儿这才慢慢松开。等一切折腾完,已经后半夜了。车厢的人越说越精神,半天都安静不下来。
“下次遇到这样的事情,还是要注意安全,好在这次对方没有带危险的工具……”老师又是一阵后怕,这会儿众人都是心脏怦怦跳的。
别人谈论别人的,宁希自个儿没有丢东西,她也懒得参与话题。躺在床上困意席卷,没多久又睡得稳稳的。
带队的老师看了熟睡的宁希一眼,叹了口气,回到了自己的上铺。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火车缓缓进站,长长一声汽笛,把困意吹散了大半。京都站的人流像潮水一样往外涌,广播声里夹杂着皮鞋敲地的脆响,空气里有热面汤和新油漆的味道。
对于宁希来说,海城本就是大城市,初到京都并不至于被震得说不出话,但街口高楼的线条、道路两侧密密麻麻的广告牌,还是让她看了两眼。
一行人被接站的人带着去了京大。决赛在这儿办,安排得井井有条:先登记,再分宿舍,床单被罩一应俱全。全国十个考区,每区五个名额,一共五十个人,看着人挺多的,但是从全国选拔出来的,也都是顶好的尖子生。
安顿好,已是下午。宁希找带队老师请假:“老师,我在附近转转,给家里人带点特产,八点前回。这是我的电话号码,有事您打给我。”她从包里拿出纸张,给老师写了一串号码,说话的语速也不快,倒是听的老师一愣一愣的。
看着宁希带了便携电话,老师也懵了,这孩子不是家境一般吗?又转念一想,也许是亲戚借的,出门在外有个联系电话也好。
“行,别走远,注意安全。”老师叮嘱。
“好。”宁希应着,把头发扎紧了些,往外走。她的步子不急不缓,眼睛却很亮:这趟出来,一半是比赛,一半是看一看京都的楼盘——海城的盘子她摸得差不多了,羊毛不能总薅一个地方。
校门外,书店门口堆着当天的报纸,她买了一份边走边看。时事、招聘、售楼广告,密密麻麻一页接一页。京都的变化真快,像是每天都在脱皮换壳,拆与建的声音在空气里回响。
售楼信息一条比一条诱人,地图上圈出的地块让人眼花:这个地段好,那个配套全,单价在宁希看来还凑合,却也不低。
宁希看着看着,心口微热,指尖却冷静,她知道系统只认实打实的“租金”,炒房升值不计入积分。是赚快钱,还是做长线?她垂了垂睫毛,心里打起了小算盘:要不要挑几处能尽快出租的点先落子?
她换了几趟公交,图省钱也图多看几眼城区容貌。
坐到最后,晕车意上来,她这才在老城那边下了车。那里临近一个名头不小的景点,游人三三两两,茶馆门口挂着褪色的锦旗,胡同口的灰墙斑驳,木门上油漆起皮,露出里面苍黄的木纹。
为了保护古建,这一带高楼少见,更多是深宅院落,静得像把时间扣住。四合院的门簪、抱鼓石、屋脊上的兽,宁希一路看一路想:这种院子现在虽然也不便宜却不算贵,十年二十年后会是金疙瘩。但她又想起系统那条枷锁——租金才算数。她在心里叹口气:做长线是赚,可积分难攒;做短线顺手,怕错过了真正的大浪。这一道选择题,把她的脚步拴在原地好一会儿。
天色慢慢沉下去,街角的灯次第亮起,橘黄的光团把青石板照得温暖。宁希看了看表,指针逼近五点,估摸着吃个便饭就该往回赶。
她抬脚正要穿过一处巷口,忽然有人在前面抬嗓:“那边不能过!”声音不高,却带着分寸。她下意识停住脚步,朝声源看去,一个穿制服的中年女人正从暗处走来,胸牌在灯下闪了闪,“小姑娘,那边不能走,从这条出去。”
“嗯?”宁希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顺着人流往里拐,竟没看清路口。她转头再看,那条路笔直通向一处高墙,门洞里昏黄,安静得出奇。
只是这年头拐子也多,宁希多了几分心眼,面上有些警惕
“这边是私家园林,不对外开放。”女人语气不急不慢,谈吐举止也有理“平时路口有牌子,今天有宴席,车多,把牌子挪走了。”
看着倒不像是坏人……
“噢,好,谢谢您。”宁希点点头,退回到石灯下,绕向对方的方向。她背着黑色油布包,步子加快。
不管对方是好人坏人,早点离开才最重要。
也就这时,一辆黑色轿车从她身后无声滑过。车漆在灯下映着一层温冷的光,发动机的嗡鸣压得很低。宁希侧身让了一步,余光扫了一眼就收了回来,她倒没多少心思细看,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车窗后,有人略微侧了侧头。容予从文件里抬眼,透过反光的玻璃,瞥见街口纤细的背影。
白色衬衫领口露出一点,黑色包带斜斜落在肩上,走路时肩背线条干净利落。那一瞬间,他的视线停住了半拍了,像是看见了什么熟悉的人。
下一秒,车子拐进园林内,矮墙挡住了视线,他收回目光,唇线不自觉压直,心里轻轻一晃:大概是错觉。京城人多,背影相似而已,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情。